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78

在送走了恩里克之后,艾汀以一种懒洋洋的姿势瘫在圈椅中,他沉默了一忽儿,继而爆发出一阵大笑。尽管艾汀做戏的本领出类拔萃,然而,被人当作一名不谙世事的小圣人,对他而言还是一桩极新鲜的体验。只要一想起恩里克掩饰着心底的鄙夷,装出毕恭毕敬的模样试图哄骗他时那副蹩脚的做作,他就禁不住要笑出声来。

对于恩里克的为人,艾汀并非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无知,他知道阿尔斯特的王太子生性傲慢,他虽然不像菲利普那样暴躁,但是却比他的父亲更加残忍。恩里克讲究门第,重视森严的等级秩序,几年前,在这位王子的领地上,农奴曾经因为饥荒和沉重的贡金而掀起暴乱,为了稳住骚乱的民众,恩里克颁发了特赦令,假意安抚农奴的领袖,并且声称“民众们的愤怒是正义的,贪赃枉法的官吏和领地总管将得到严惩,农奴们所有合理的要求都应得到公正的批准。”在那个时候,尽管人们经常仇恨那些盘剥他们的官吏和包税人,但是民众却始终习惯于将王室看做是民众的保护者,有的时候的确如此,当贵族的利益和王室相抵触的时候,王室往往选择维护平民,遏制贵族的势力,然而,当农奴们直接与王室发生冲突之际,王室将毫不犹豫地从平民的血肉之躯上践踏过去。在那次暴乱中,农奴被恩里克耍弄了,他们轻信了王太子的承诺,他们的代表前往恩里克的营帐,与其签署协定,却遭到了伏击,在领袖死后,余下的农奴溃不成军,几乎被全数剿灭,而在那之后,王室对叛乱地区的血腥报复,也令人闻之胆寒。

在暴动被彻底镇压之后,起义者们的亲眷手举恩里克早先亲自颁发的特赦令,向胜利者乞求宽恕,而这位骄傲的王子则当着他们的面撕毁了这一纸协定,他宣称:“王室在威胁之下做出的承诺毫无分量可言,你们将永世为奴,如果说王国的法令先前待你们严厉,那么今后它将更加苛酷,对于所有心怀不轨的奴才,你们的下场即是前车之鉴。”

恩里克年届33岁,这件事情发生在十年前,也就是说,在发动这场血腥屠杀的时候,阿尔斯特的王太子与此时的路西斯王几乎同岁。那场暴动的规模不大,即便是在叛乱发源地的编年史记载中,它也只占据了半页纸的分量,对于当时的贵族而言,恩里克的所作所为完全合理且正义,他惩戒了抗上作乱的农奴,恢复了领地上崩坍的秩序。在那个暴力丛生的时代,类似的事情屡见不鲜,就连艾汀的父亲,也曾经在年轻的时候镇压过那些反抗布林加斯统治的起义者。

然而,恩里克的做法绝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手段。

在这件事情上,恩里克的处理显示出他睚眦必报,也十分果断,他有做统治者的胃口,但却输在目光短浅。从长期来看,他对起义者施行的严刑峻法最终将使他失去平民的支持和信任,他清楚怎么让别人畏惧他,然而却对如何使人爱戴他一无所知。

艾汀知道,和这样的一个人合作必须十分小心,在资助恩里克的同时,他应当竭力避免这位王子暴虐的名声影响他的声誉。他禁不住有些同情阿尔斯特的平民,基尔加斯家族只有阿方索和恩里克两名继承人,这岂不是让阿尔斯特人从饥饿的饕餮和贪馋的穷奇之间选择一位吗?

翌日,当新任禁卫军长官洛德布罗克带着一脸疲惫却满足的神色回到他的岗位上的时候,艾汀早已起身,并且开始批阅公文了。

他瞥了一眼洛德布罗克那张红光满面的脸,调侃道:“啊,看来您给您的宝剑寻到了不错的剑鞘。”

骑士躬身行礼道:“没错,而且还不止一柄。”

“很高兴这一晚上的假期没有被您白白糟蹋掉。”路西斯王大笑道,“至于说我呢,我就没有您这样的艳福了。昨天晚上我被迫观看了一场蹩脚的戏。”

“昨天的晚宴上居然还有戏班子?”洛德布罗克一面为主人斟了一杯加香葡萄酒,一面惊奇地问道。前一夜,得到了国王的许可之后,这位先生在晚宴的中途便开了小差,溜进了温柔乡里。

“不,晚宴乏善可陈,还是老调门。一群粗鲁的男人在女人面前吹牛逞雄,真不知道阿尔斯特的太太小姐们怎么忍受得了这一套。”路西斯王呷了一口饮料,“那场戏,不妨称作晚宴之后的余兴。”

“演的是什么剧目?”机灵的禁卫军长看出国王谈兴很浓,于是便顺着话头说了下去,洛德布罗克知道什么时候该显示出追根究底的兴致,也清楚什么时候该收起不合时宜的好奇,这也是艾汀喜欢留他作伴的理由。

国王打了个哈欠,答道:“老戏目。上古传说里忒撒利亚王国①兄弟阋墙的故事。时至今日,这种烂俗戏仍然到处上演,说实话,我已经有点厌倦了。只不过这场戏有些特别,扮演埃宋的是一头灰熊,而扮演珀利阿斯的是一头棕熊,人们看它们互相撕咬,有些人支持这一方,有些人支持那一方,而余下的人则作壁上观,想看看哪头熊胜面大,再下赌注。如果你在场的话,你就能见识到当畜生试图模仿人类的模样耍弄阴谋诡计的时候,是多么的不像样子了。”

听到这里,洛德布罗克已然明白了他的国王是在借着谈兽戏,影射某些权力场上的活剧,他装着糊涂,问道:“这么说,昨晚还有赌局?我猜,陛下一定不会错过下注的机会?”

“没错,我差不多是赌得最激烈的一个。不过这笔赌资是从庄家的钱袋里掏来的,我横竖没有损失。”艾汀大笑着答道,随后他们的谈话转到了一般事务上。

路西斯王一行人是在十月末抵达卡提斯的。在他们到达之前,白袍祭司的选举已然告一段落。按照先前与路西斯王之间的约定,弗朗齐斯早已宣布退出竞选,阿斯卡涅的对手只剩下了一名特伦斯贵族家庭出身的才智平庸的主教,最终,艾汀的好友以毫无悬念的高额票数赢得了这场较量。

在选举尘埃落定的那一天,新菲涅斯塔拉宫的大门重新打开,教堂鸣响了祝圣的钟声,教廷的五名白袍祭司出现在宫殿的观礼阳台上,在民众们焦灼的等待中,一名执事代替白袍祭司们以及枢机主教团,做出了如下宣告:“虔信的人有福了!在六神的指引下,路西斯宗主教、菲涅斯塔拉六品级法师、白袍祭司团副秘书长,最卓越、最高尚的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兄弟刚刚当选为新的白袍祭司。”

执事的话尚未说完,民众之中便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对于不熟悉教廷内情的百姓而言,白袍祭司选举很神秘,其结果往往难以预料。在上一次的白袍祭司选举中,作风放荡的巴鲁赛特击败了品行正直的对手,成为了白袍祭司团的一员,因此,对于久居卡提斯的人而言,众望所归的候选人意外落选早已不足为奇。在路西斯王归来以前,阿斯卡涅几乎是整个伊奥斯唯一的希望,他的圣标法术成为了抵御死骇的最后防线,这一次,权力终于落在了一位真正配得上白袍祭司那圣洁衣冠的仁善而正直的教士手中。

这一次的庆祝活动比往常更加盛大,在选举开始之前的几个月,来自东大陆各处的朝圣者便陆陆续续地涌进了圣地,一方面,他们是为了见证新任白袍祭司的诞生;另一方面,天选之王即将到访卡提斯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健康的人们前来瞻仰救世者的英姿,而一些身患星之病的人也在亲属的陪同下来到了圣地,卡提斯一向对星之病患者来者不拒,这些身染重病的人被聚集在几座用来收容病人的修道院中,等待着天选之王的到来。

卡提斯的街头熙熙攘攘,在这片向来只有教士、为修道院提供服务的居民,以及朝圣者们的宗教中心,到处都挤满了不计其数的各国贵族、年轻的骑士、珠光宝气的贵妇们,以及来自四面八方的朝圣者。客栈和修道院里住满了人,为了应付仍在持续不断地涌进卡提斯的来客,教廷甚至召集民夫,在一座有顶棚的市场内临时搭建了一片木屋。这次的白袍祭司选举以及随之而来的宗教会议不止是教士们的盛会,对于世俗人士而言,它也十分有利可图,随着越来越多的人陆续抵达卡提斯,那些试图从旅行者身上赚些钱的人也蜂拥而至。行商们在街头兜售蜡烛或护身符一类的小物件,流浪艺人也拿出了他们的拿手绝活,人们欣赏露天圣迹剧演出,每天都有新的剧目上演,其中最受欢迎的即是当年曾经在伊奥斯各国风靡一时的《万王之王的复活》,只不过这一次,负责说开场白的已然不再是天选之王本人了,在人们全神贯注地盯着戏台的时候,扒手们像泥鳅一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但是却无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络绎不绝的活动令人们流连忘返,他们参加弥撒,观看宗教游行,据记载,在这几个月之间,单是出售给旅客的长生烛,就抵得上平时三、四年的数量。

教会的一名编年史作家曾经在他的记录中断言:这是新圣城曾有过的最为辉煌的节庆活动。而天选之王的到来将这场隆重的庆典推向了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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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忒撒利亚王国的兄弟阋墙:指伊阿宋的父亲埃宋和其兄弟珀利阿斯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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