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点文。
阴阳师的师徒短篇。荒/月读,斜杠无意义。
须佐之男及八岐大蛇有少量登场。文中须佐之男性格及形象有改动,更接近《古事记》的版本。
以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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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正当午,夏日的云霞笼罩在神殿的悬山顶上,映出一片灼耀照眼的光芒,天照大御神的宫宇金碧辉煌、宝刹庄严,恰如那一位至高无上的女神所显现出的脾性——崇高、端庄、一丝不苟。
这一天是俗世的贡品被呈送到高天原的日子,八百万神众之中但凡排得上号的头面人物照例麇集在天照大御神的金殿内外。
每一年都有这样的一个日子,那些在高天原耽得久了的神明们早已不以为奇,他们打着呵欠,百无聊赖地瞅着人类供奉的瑰宝被一件一件地呈上大殿,这些东西,尽管凡人们视之若奇珍,为了蒐罗它们,什么手段都使得,但是,对于神族而言,这些东西则无异于草芥敝履。神明们恹恹欲睡,其中有些竟开始钦羡那些因为地位低微,而无缘上殿的神众,恨不得与其易地而处。
在这一群意兴索莫的神明之中,有一名黑发的少年,正瞪大了眼睛,饶有兴致地望着那些来自凡间的奇珍异宝。这是荒成为月读首席弟子的第一年,也是他头一遭陪同老师登上神王的宝殿。
天照大御神作为诸神之首,得到的自然是第一等供奉,金乌遍照大地,消融冰雪,滋养万物,因此,除开那些宝石、金银和衣饰以外,呈送给她的贡品则多有美酒佳酿以及各色细点佳肴;而三贵子之中的幺弟建速须佐之男则掌控风暴雷霆之力,对于这一位神明,世人与其说是敬仰,不若说是畏葸,出海的渔民在临行之前总要祭拜须佐之男,只求能够平安归来,故而,这一位神明的贡品中则多了些渔获一类的物什。
在三贵子中,唯独月读的供奉少得可怜,宵辉既不能像春晖那样使生灵孳息,又不似风雷那样可以摧枯拉朽之力令万物死灭,换句话说,世人无求于祂,亦不惧祂,因而,月读所得到的供奉甚至还及不上被凡间称作缘结神的稚日女尊①。
年少的荒忐忑不安地觑着老师,在不久之前,他才刚刚从众多星之子之中被超拔出来,对于一向高高在上,仿佛天边玉轮的老师,他差不多完全不了解。他还记得那一天,老师将他拔擢为自己的首席弟子,在星之子们或嫉恨、或钦羡,或崇敬的目光之中,他站起身来,月读向他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面颊,露出了一抹和煦的微笑。
“荒,从今天开始,你便跟着我罢。”尽管是第一次对他说话,老师却准确地喊出了他的名字,随后,月读牵起他的手,将他带离了星之子们聚居的住室。
那时,少年感受着月读的掌心那柔软冰冷的触感,他总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并不是第一次握起这只手。望了望老师那洒满月光的背脊,荒垂下头,有些羞赧,又有些骄傲地笑了起来,从此以后,对于老师而言,他是荒,他再也不是那成千累万的星之子当中的一个无名者了。
他跟随月读的时日尚浅,况且老师平日里将心绪藏得很深,总是笑脸迎人,喜怒难得行诸于色,因而,荒吃不准老师会不会因为世人的不敬而降罪于凡俗。他咬了咬嘴唇,几度欲言又止,直到月读扭头望向他。
“在想什么?”老师半开玩笑地刮了刮少年细巧的鼻梁,轻声道。
荒吃了一惊,他有些惴惴地看了一眼那些寒酸的祭品,又将目光投向月读。踌躇再三之后,少年开口道:“老师,您不会生气吗?”
他一向是个直肠直肚的孩子,既不会作伪,而对于如何才能将话说得更加隐晦委婉一些,他又不甚了了。一语既出,他才醒悟到自己的话也许会引来老师的不悦。少年抿紧了嘴唇,低下头,惶惑不安,不知如何才能摆脱自己想象之中的窘境。
月读怔愣了一瞬,继而明白了少年的忧虑。
他轻声笑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生气呢?世人敬拜力量,他们对强大者俯首下心,以为能够超脱天命,永享福乐。然而,灭者自灭之。作为知天命者,我纵使能够窥清命运的洪流,却也无力改变之。对于世人而言,天命只是无用之物,它在万物初诞时便已经存在,它静默不语,始终在万物的消亡之刻等待着、蛰伏着。换言之,我无恩于世人,他们也不欠我什么。”
说着,月读轻轻地摸了摸荒的脸颊,又道:“孩子,你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我既不会因为世人的祈祷和供奉而赐福,亦不会因为他们的漠视与不恭而降罪,因为这些都不是他们应得的命运。”
荒沉默着,仔细吟味着老师的话,他虽然生具远超其他星之子的禀赋,但是对于月之海的使命,他的心中却仍旧知道得不是十分清晰。天津神②们高踞于大八州之上,他俯视着世间的瘟疫、战乱和饥馑,内心时常生出怜悯来,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是他可以为世人做的。
他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作为诞生在月之海的神子,他不谙世事,阅历尚很浅薄,既然老师如此说,那么这些话便自然有其道理。他看向老师含笑的、端整的侧脸,不由自主地觉得,比起天照大御神或者建速须佐之男,令人捉摸不透的月读其实更加接近神明的定义。神王虽则公正,却也不乏悲悯,而那个时期,须佐刚刚自黄泉比良坂寻母归来,尚且是一名性情冲动、行事鲁莽的年轻神明,在处理攸关人世的大事之际,他们身上那些许似有若无的,近于人性的东西,总会时时冲破神性的桎梏,凸显出来。而在荒的眼中,老师则如同月之海一样,温柔却冷漠,美丽却死寂。
当少年寝馈于这些思考的时候,月读的手蓦地搭在了他纤细的肩膀上,将他拢了过来。
“在接受供奉的仪式之后,还有一场筵席,但是这些东西我看了数千年,早已厌了。稍后你陪我去个好地方。”
这些话是伏在荒的耳畔说的,月读那微微冰凉的气息洒在少年的耳廓上,引起了一阵颤栗。星之子彼此之间的关系很疏淡,即便是至交好友,往往也很少有如此亲密的,在跟随月读之后,荒发现看起来无心无情、完美无缺的老师实际上有些鲜为人知的怪癖,大多数时间,他淡漠、矜贵,高高在上,有时却又会猝不及防地做出一些孩子气的亲密举动,但是这一面却往往只在他的面前才现出峥嵘。
荒点了点头,面颊泛上一片绯红。
事实上,当老师牵着他的手,将他从筵席上带走的时候,荒完全没有想到老师所谓的“好地方”居然是台盘所③。
此时,饮宴已然过半,菜品和果点呈送完毕,神王的宾客们已然到了酒酣耳热的地步,在台盘所担差的神使们早已离去,荒扫视着空荡荡的屋子,完全不明就里。
他看到月读翻箱倒箧,不知道在寻找着什么。老师的动作无比熟练,明显祂并不是头一遭做这种事。
“老师,您在做什么?”荒越过月读的肩膀,盯着那一个又一个被翻得凌乱的木匣,好奇地问道。
月读侧过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压低了嗓门,说道:“孩子,到廊上去,帮我望风。”
闻此,少年犹豫着走了出去,时不时回头望一望老师,他慢慢吞吞地走到廊上,紧紧阖上了隔扇,他不知道老师在做什么,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多半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他静静地站在廊上,听着远处大殿中纵酒欢乐的声响,两只脚不断地在地上换来换去,一种如同做贼一般的不安笼罩在他的心上。
荒不由得祈祷,无论老师在干什么,在结束之前,可不要让他遇见人。
然而,也许是天命如此,少年星之子的祈祷并没有奏效,正当他在廊上站得两腿发麻之时,建速须佐之男从远处走了过来。金发的青年神明喝得醉醺醺的,脚步有些摇晃,他走到荒的身边,觑了他一眼。
须佐生得魁梧、高大,一头硬而密的头发蓬乱地竖着。说实话,对于三贵子之中的这一位,荒的内心是有些畏惧的,须佐之男青年之时喜爱胡闹,因而在高天原的名声不是很好。
“你不是月读那家伙的学生吗?”须佐喝醉了酒,拖着长音问,“你在这里干什么?月读去哪儿了?”
少年被问住了,他嗫嗫嚅嚅地,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最终,他憋了半晌,终于像自暴自弃一般大声答道:“我在观星象!”
须佐之男愣住了,他挠了挠头发,又转头望了望天空,摇摇头,咕哝着:“不愧是月读的学生,真是个怪小子……”
在建速须佐之男晃晃悠悠地离去之后,荒两腿一软,蹲坐在了地上。
他忘了,就像月读的夜之国迎不来晨曦一样,天照的高天原则永远不会日落。金乌高悬于天穹之上,他却借口说自己在观星象。那个时候的荒性情耿直、腼腆,更加没有学会成年人涎皮涎脸的本领,他只觉得自己不止说了谎,还在其他神明面前丢了老师的颜面。
少年蹲在廊上,脸庞深深地埋进胳膊里,正在他感到羞愧无地的时候,他背后的隔扇蓦地拉开了。
“进来,阖上门。”老师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
荒遵从老师的命令走进去,看到月读从一只绘着金漆的精美木匣中拿出了酒壶和酒盏。
“你喝过酒吗?”月读一面说着,一面将那微微泛着金色的酒液斟在杯中。
少年摇摇头,他知道自己不应当饮酒,却又忍不住被那醇香的味道吸引。
“来,尝一尝。”月读伸出手,将盛满佳酿的杯盏递到他面前。酒满溢出来,有几滴洒在了月读的手指上,金色的液体挂在祂细瓷一样的肌肤上,为那苍白而冰冷的手指点染上了一丝暖意。
少年像被蛊惑了一般,阢陧不安地走上前去,就着老师的手,饮了一口,美酒辛辣而醇厚的味道滑过他的唇舌,溜入喉咙,落进脏腑,将他的四肢百骸点燃了起来。
“这是什么?”
荒禁不住有些晕眩,他咂了咂舌头,回味着口中那令人心醉神迷的味道。
“这就是酒。”月读笑了笑,少年的醉态令祂感到有几分可爱。
“喝吧,醉了也没关系,有我在呢。”说着,祂再次斟满一杯,递到了荒的面前,“再说,这种东西,可不是经常能喝到的。”
少年晃了晃脑袋,因为醉酒而变得迟钝的头脑并没有理解老师的话,这不过是酒,又有什么难得的呢?他不明白,却也懒得去思考了。他只是像被灯火吸引的飞蛾一般,向老师靠过去,贪馋地啜饮着月读手中的美酒。
少年没有看到的是,在他咽下一杯又一杯的佳酿的时候,月读望着他的目光逐渐阴沉了下来。
这是荒有生以来第一次醉酒,在泥醉之际,他只依稀记得老师抱起他,拿了几盒糖果细点,便离开了天照大御神的宫殿。老师拿那些果点做什么呢?他从未见过月读吃任何东西,神明是不需要进食的,享用食物对于祂们而言并不是为了维持生命,而只是一种无伤大雅的嗜好,难道老师喜嗜甜食吗?这些杂乱的念头在荒的头脑中转了一阵,继而便隐没在了昏沉的醉意中。
月之海的夜庄重、威严而又岑寂,这里是常夜之国。
当月读独自在书斋中整理写满预言的卷册的时候,一名不速之客悄无声息地从屏风的阴影中现出了身形。
“近来久疏问候……,”来客一怔,刹住话头,继而意味深长地笑了。
他看到荒枕在月读的膝上,兀自酣睡,少年的手紧紧地攥着老师的衣袂,不肯松开。
月读瞥了来者一眼,那是祂唯一的密友,但是整个高天原却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彼此相熟。
祂将盛放着果点的盘子推向对方。
“我知你今晚要来,故而提前备下这些。都是从天照那里拿来的,不用客气。”
来者好整以暇地坐下来,拈起一块樱饼,放进嘴里。
“真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这些人类的东西,在我看来,它们的味道与泥沙无异。”月读冷笑道。
“你没有味觉。遑论七恶神,即便在天津神之中,你也是最没人味儿的那一个,你自然不会明白。”对于月读的讥刺,来客不以为忤,他咬了一口樱饼,朝着荒的方向努了努下巴,问,“这就是那个孩子?”
“没错。”
“你确认过了?”
“今天,我让他饮下了神酒。”
来客沉默了,他仔仔细细地端相着熟睡的少年。神酒只有在大宴之际才会拿出来,那是仅三贵子才有资格享用的东西,其余众神若饮下,则会落得五内俱焚,痛苦不堪。他知道,无论是他,还是月读,都无法承受哪怕一口神酒。
“你知道是他。那么,为什么还让他活着?”来客蹙起了眉头,紧盯着仍在埋首伏案的月读问道。
在许久的静默之后,他并没有等来答案。
这一刻,他笑了起来。他们的筹谋还只是初具雏形,但是他却可以明确地断言,月读永远不会成功。在祂养育那个孩子之时,祂便已经被套上了天命的枷锁,自此再也无法挣脱。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作为朋友,月读与他还算投缘,何况,无论是人间还是神界,相随相伴总有尽头,大多数人,不过能够和知己同行半程罢了。
他咽下樱饼,舔了舔嘴角。作为朋友,他明知规劝无用,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我劝你还是尽早杀了他罢,以免埋下祸殃。”
“再看吧……”月读笑了笑,把问题搪塞了过去,祂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静些,荒睡着了。”
在来客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那一盘甜得发腻的点心的当口,月读静默着,凝神望着荒紧攥着祂衣袂的手,因为用力,那覆盖着一层薄嫩皮肤的指节呈现出一片苍白。
清醒的时候,这个孩子总少不了几分拘谨,只有在睡熟了之后,理智的羁绁松脱了,他才会稍稍放肆一些。在他刚刚从月之海中诞生的时候,也是如此,月读还记得婴儿时期的荒,只要祂离开片刻,孩子便会哭闹不休,而在酣眠的时候,荒总会用他那纤细的、仿佛一碰就要折断的小手紧紧地攥着月读的手指。
就是这双纤细、稚嫩的手,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葬送掉名为月读的傀儡吗?——这个念头蓦然浮上祂的心头,月读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一股颤栗爬上祂的背脊,祂恐惧、愤怒、嫉妒、哀伤,却又忍不住感到兴奋。祂暗忖道,尽管试试看吧,荒,如果你能做到的话,那也不过是天命罢了,归根结底,你我皆是奴隶。
即在此时,在月之海惨白的宵辉之下,月读那张宛如面具一般冰冷而美丽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生动鲜活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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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稚日女尊:缘结神在古事记中的正式名号。
②天津神:指居住在天的众神总称。相对天津神的则是国神,以被逐出高天原的须佐之子大国主为代表。大八州则泛指人间。
③台盘所:指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