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77

这个时候,恩里克仿佛也意识到了他那露骨的仇恨给人造成的印象,几个月以前,他听他的父亲谈起过这位年轻的国王,在大胆的菲利普口中,新任的路西斯王简直成了一名道德端正、心慈手软的小圣人。尽管艾汀给人的实际印象和传闻中有所出入,但是红发青年那足以唬住任何人的表面上的谦和,很容易让不熟悉他的人把他归于修道士一样的仁善,乃至于怯懦的人物。恩里克笑了笑,掩饰着心底的轻蔑,就像在安抚一名被教徒的忏悔惊吓到的神甫那样,蔼然说道:“陛下,我向您请求的,是您的帮助,也就是说,那种贵族之间,以及六神教徒之间应当给予彼此的帮助。”

“我的表兄,请您说得再具体一些,因为我实在不太明白……”

“陛下,也许科明夫人已经对您说过了,阿尔斯特宫廷中流行着一些传言,”恩里克说着,露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他把椅子向路西斯王靠拢,道,“据人说,这个低贱的情妇是一名女巫,她用魔法让我的父亲恢复了享受欢乐的能力……”

说到这里,恩里克顿了顿,他的脸红了,神色间泛起些许犹豫,他四下环顾了一番,继而悄声说道:“陛下,所有人都知道,您是伊奥斯最出色的法师之一,做为天选之王,您荣殊誉满,只要您能够公开指控萨郎科施行邪术,那么毫无疑问,这名妓女和我那卑鄙的庶弟就完蛋了……”

“六神在上!”路西斯王大声说道。他蓦地站起来,仿佛真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震惊,让他失去了控制感情的能力。

他一面匆促地在房间里踅来踅去,一面苦恼地摩挲着自己的嘴唇,他那紧皱的眉头、颤抖的手指、不安的神色都在表明,此时的路西斯王陷在了强烈的矛盾情绪中。

半晌之后,他用诚恳而痛苦的口吻回答道:“亲爱的表兄,我同情您的处境,但是这个要求,请原谅我无法答应。因为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萨郎科夫人是一名女巫,我不能以六神代行者的名义撒谎。更何况,这样的指控,对于您的父亲,尊贵的阿尔斯特王来说,也太过于羞耻,太过于残忍了!”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路西斯王那神色和语气足以令任何人觉得这是一名奉教虔诚,为了道德原则而不愿行欺骗的圣徒,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恩里克,后者则在他的注视下露出了悔恨的表情。

“这倒是真的!”恩里克喟叹道,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上了脸颊,他把头在双手中埋了一忽儿之后,再次抬起了头来,说道,“无论如何,这场可耻的事情不应当令基尔加斯的姓氏染上污泥,我可怜的父亲,他的年老昏聩给我们带来了多少灾难!瞧,陛下,我是多么可悲,因为我居然在谴责我的长辈!这么说,这一切真的完了吗?我完全尊重您的决定,但是,难道不能找一名法师,作为证人去指控那名娼妇吗?卡提斯明明有那么多位精通魔法的……”

“亲爱的表兄,”艾汀抬起一只手,打断了恩里克的话,他用一种严肃的语气说道,“可是您别忘了,这些法师都是正式发过愿的教士,更何况卡提斯的法师塔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中立机构,从不介入政治斗争。让他们发伪誓、做假证,可比说服我这名俗人说谎要难上百倍!”

恩里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吭声,他叹了一口气,懊丧地往后一靠,瘫在了圈椅里面。他很想告诉路西斯王,让一名发过愿的教士或法师作伪证并没有他想象得那样困难,凡是人的特性,教士们也都有,教士的舌头也像俗众的舌头一样,尝得出酸甜苦辣,品得出美酒佳肴,因此,它也就能够被贿买,只要价钱合适,让一名法师宣称自己是冰神希瓦的私生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这些话,恩里克却不敢对路西斯王说,人往往有一种习惯,当面对着一位文明人的时候,即便是最粗鲁的伧夫往往也会收敛自己的野蛮;当面对着一名圣人的时候,即便是最下作的混账也会掩藏住自己的卑鄙。天选之王的招牌显然为艾汀的形象镀上了一层光晕,致使大部分人看不清他的本相,而基尔加斯家族的父子三人,恰好又皆是那种凭借表象做结论的人,因此也就格外容易被艾汀的名声所欺骗。

在艾汀的眼中,恩里克这样的人简直就像玻璃杯一样透明,这倒不是说阿尔斯特王子天真无邪,不,一名三十几岁的男人无论怎么讲也和这个词不沾边,而是说,像菲利普和他的儿子们这类人,天生就不是搞阴谋诡计的料,他们也许会由着一身坏脾气干下一些暴虐的行为,但是却做不出卑鄙的事,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们品行比一般人高尚,而是他们往往把一切心思都挂在脸上,然而,众所周知,要玩弄阴损的手段,深潜韬晦的本领必不可少。

艾汀继续戴着那副不谙世事的小圣人的面具,恩里克对他的误解给他带来了数不清的方便,他完全无意去帮对方消除这种离谱的误会。他微笑着,用温和、同情,却又爱莫能助的目光望着这位王子。

“这么说,您什么都不能做?”恩里克沮丧地问道。

“至少,您要求的这件事情,我办不到。”

“果真如此?”恩里克大声道。

说着,他站了起来,沮丧地捂住额头,叹了一口气,他用一副战败将军一般的悲壮而又豪侠的姿态,把披风往肩膀上一搭,以夸张的语气说道:“这么看来,我完了!这一切都是命运,走吧,弗希欧家族的后裔,阿尔斯特唯一合法的继承人,让潦倒的末日降临在你的头上吧!”

在说这段话的同时,恩里克时不时用眼梢觑着艾汀,扔下这段诀别之词后,他便转身走向了大门。他刻意提起了自己和路西斯王室沾亲带故的母族弗希欧家族,以拉近和艾汀的距离,他的态度纯属矫揉造作,目的即是激起路西斯王的愧疚和同情。

这当儿,艾汀正在使尽全身解数,拼命地忍着笑。阿尔斯特王子这套从戏台上学来的做作逗坏了他。他不能不注意到,在说出这一大通冠冕堂皇的、仿佛戏文一样的词句的时候,恩里克的语气是多么的不自然,而他的肢体动作又是多么的突兀。艾汀憋笑憋了那么久,以至于整张脸都涨成了红色。

一阵沉默之后,他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容,用饱含同情的口吻说道:“我的表兄,我并不想让您遭遇任何不幸,请相信我,如果有任何事情是我能够做到的,只要它不违背我的良心,也不损害我的原则,我都愿意为您去做!”

听到这话,恩里克停住脚——并且说实话,因为一直在等待着路西斯王回心转意,他本来就没有走出多远,照他这种速度,恐怕非要花上一晚上的时间,这位阿尔斯特最健步的贵卿才能挪到这间显敞的会客室的门口。他转过身来,并且满意地看到血色涌上了艾汀的脸,路西斯王似乎动摇了。

阿尔斯特王子冲上来,握住路西斯王的手,用夸张的语气说道:“陛下,您为我感到难过,这已经是您处在您的位置上,能够给我的最好的东西了!不,我不能再向您要求更多!”

这番假惺惺的推拒再次令艾汀忍俊不禁,恩里克做戏的本领实在蹩脚,若不是艾汀此时也在扮演着一名圣徒的角色,从而不得不收起他一贯的尖酸刻薄,那么他一定会诚心诚意地劝告恩里克,千万不要在演员这一行里碰运气。

“我的表兄,您可以向我提要求,或者说,我请求您不要抛开我向您伸出的友善的手,我不能看着我的一位亲属遭受这样的苦难,这会使我的良心一辈子受折磨。”艾汀做出一副仿佛十分激动的样子,然而,恩里克并不知道,路西斯王此时所说的话正好取自他以前写的那些乌七八糟的烂俗剧本中的一段。

“陛下,我毫不怀疑,我的那名庶弟正野心勃勃地觊觎着那不属于他的王位。他一定会竭尽所能地置我于死地,因此,我需要您的保护。”恩里克再次坐了下来,他一面抚弄着唇髭,一面说道,“事到如今,再拒绝您的帮助就是对您的不恭敬,我情愿舍弃我微不足道的尊严,开宗明义地说出我的要求。陛下,我需要您提供您手下的五百名勇士,我需要他们在阿尔斯特堡随时准备卫护我的安全。”

路西斯王心里泛起了冷笑,尽管恩里克将他的目的讲得十分动听,艾汀却很清楚,这些私兵名义上是护卫,实质上却不过是王太子发动政变的武器。这件事,路西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公开参与,然而,这个扰乱邻国局势的机会,艾汀却不愿意放过。

他装出一副为难的神色,沉吟了片刻,答道:“说实话,表兄,即便是现在,路西斯境内的叛乱仍旧没有全数扑灭,在未来的几年之内,我的骑士们恐怕都无法将利刃锁进他们的刀鞘,更何况,一群异国军士耽留在阿尔斯特的领土上,无论是公开的,还是秘密的,都难免诸多不便。因此,在应对您的燃眉之急方面,我倒有个更好的主意。”

“愿闻其详。”

“我给您五万皮阿斯特。”路西斯王答道。

“这可是一大笔钱!”恩里克倒抽了一口冷气。总体而言,和路西斯比起来,阿尔斯特的优势并不在于经济上的富足,这笔钱差不多相当于王室领地三年的全部税收。

“对于一个人来讲,也许很多。但若是对于维持一支小规模军队的开销,它刚刚够应付。”路西斯王用一种随随便便的口气说道,仿佛他刚刚洒出去的不是五万枚金灿灿的皮阿斯特,而是五个铜板一样。

“您总是随身带着这么一大笔钱吗?”阿尔斯特王太子的脸上露出了贪婪的表情,五万金洋,足够他雇佣阿尔斯特最好的佣兵团,而他的祖国,众所周知,正是以盛产雇佣兵著名的。

“怎么可能?”艾汀笑了笑,脱下左手食指上的一枚漂亮的蓝宝石戒指,递给了恩里克,“请您拿着这枚戒指到邻近的普尔蒙城去找一位名叫达戈贝的货币兑换商,他是一名火神教徒,也是经常被人称作“放印子钱的魔鬼”的那类人。达戈贝会将这五万皮阿斯特兑付给您。债务归路西斯王室偿还。”

“这个人是您的……?”恩里克疑惑不解地问道。

“压根谈不上认识。”路西斯王耸了耸肩膀,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声响,“当路西斯王室短少银钱的时候,我们多少总要借助这些伊夫利特信徒的帮助。这笔钱由路西斯王室的税收担保,在火神教徒中,我姑且称得上信用良好。”

“您真是太慷慨了!”恩里克站了起来,“我将把您看做我的救命恩人!将来如果我有幸登上了我父亲的王位,那么,阿尔斯特将成为路西斯的姐妹国,就像我是您的一个兄弟一样!”

“我的表兄,希望我们以后能够有机会更多地相互了解。”艾汀安抚地拍了拍恩里克的背脊,把后者送到了门口。

在访客的背后,他露出了一个曾经令他的所有敌人都感到不寒而栗的阴冷微笑,此时的阿尔斯特王太子还不知道,这五万金洋几乎全部是从他的贵族和他的平民身上吸来的血,这笔钱代价沉重,最终将让他以他的王国来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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