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居然是您!”艾汀怔住了,甚至没有去握恩里克向他伸来的手。
“是我,陛下,请原谅我深夜造访,但是我有不得不来见您的理由。”恩里克回答道。
“您来得比我想象中要早得多。”艾汀就像自言自语那样低声说,——这句话是不经意间溜出口的。
他邀请恩里克落座,与此同时,他坐在了访客对面的椅子上。他必须承认,恩里克的到访完全在他的料想之外,现在,他的身份已然今非昔比,作为路西斯的国王,深夜接见一名异国王子是十分不合适的。虽然阿尔斯特王可以与艾汀互访,但是恩里克作为菲利普的儿子及臣属,除非得到父亲的授命,否则他绝不应当和一位异国君主私下往来。恩里克身着不起眼的便服,刚刚大门打开的时候,艾汀清楚地看到阿尔斯特王太子并没有携带任何随从,这就表明这场拜访的性质是私密的。恩里克来拜谒路西斯王,恐怕有十分重大并急迫的理由,除了那名女巫的主人,艾汀并没有在期待着任何访客,难道是恩里克雇佣了蒂亚娜·德·萨郎科夫人吗?这个答案和艾汀最初的猜测相去甚远,在这件事情上,阿尔斯特的王太子简直是最不可能的人选,因此,即便是早已习惯应付意外局面的路西斯王,也不由得懵住了。
“难道陛下早已在等待着我的来访了吗?”双方落座之后,阿尔斯特的王太子纳罕地问道。
听到这话,艾汀蹙起了眉头,他骤然发现事情和他的理解有些出入,他太过于挂心那名女巫和她的主人了,以至于误会了这位不速之客的来意,的确,除非恩里克像菲利普一样中了魔,否则他绝不可能雇佣女巫去诱惑自己的父亲,这对他毫无益处。
艾汀从容不迫地笑了笑,他需要找个借口把这场误会搪塞过去,并且他很快就找到了。他诚挚地握了握恩里克的手,说道:“请原谅我的一厢情愿,如果您还记得的话,我的祖母也来自于阿尔斯特王国,她是弗希欧公爵的长女,而您的母亲则出身于这一高贵家族的幼支,因此,从亲缘关系上来讲,您可以说是我的远房表兄,我一直期待着能有个机会和您叙叙旧。”
恩里克低着头,沉默了片刻,他的手不自觉地绞着袖口的花边,仿佛陷在了极其矛盾的情绪中,半晌之后,他廓清了心中的犹豫,抬起头来,向路西斯王说道:“那么,陛下,我可以指望这种亲属之间的联系吗?因为我已经彻底绝望了!”
路西斯王的神情严肃了起来,他挥了挥手,让他的侍从和贴身仆人退入卧室旁边的一间小厅。
“我看得出来,您来找我,是有十分重大的缘由的。在这里,您可以放心说,我的仆人都是信得过的,我保证不会有任何人偷听。”
“陛下,我请求您怜悯我,也怜悯我们家族的不幸。”在下定了决心之后,阿尔斯特的王太子抛弃了他一切的高傲,他把脸庞埋在手掌中,用懊恼的语气讲道,“我想,我应当无需问陛下是否知道我们家族的耻辱的全部细节。今天晚宴的时候,我和德·科明夫人谈了片刻,她建议我来寻求您的援助。”
艾汀一声不吭地望着这位访客,恩里克所要求的事情和他正打算做的事情不谋而合,他在心里由衷地感谢自己那位精明的老姑母,若不是科明夫人的这番安排,艾汀断然不会像现在这样,得以直遂径取。但是,恩里克来得太早了一些,现在尚且不是他在这场戏里登场的合适时机,他决定暂时后撤一步。
路西斯王做出一副再诚恳不过的模样,答道:“说来惭愧,我的表兄,我并不像您想象的那样无所不知。在不得不东躲西藏的那两年之中,我始终过着隐士一样与世隔绝的生活,我必须承认,那些发生在路西斯国境以外的事情,我全然不知道。科明夫人的确和我谈了许多新鲜的传闻,但是直到现在,我仍旧对您所说的‘家族的不幸’没有一个准确的了解。我请求您把一切都告诉我,就像告诉一个一无所知的人那样。”
“好吧,陛下。”恩里克的脸红了,面孔上显出一副甚至比他刚刚进来时还要窘蹙的神色,他抬起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继续说道,“虽然重述我家族的不幸不啻于在阿尔斯特王室的纹章上增添新的耻辱,但是我相信,追叙这些事情有助于打动一位像您这样高贵的君主的心。”
“请您说吧,我保证我会做出公正的判断。”
阿尔斯特王太子抿了抿干焦的嘴唇,讲了下去。
“陛下方才谈到过我的母亲,她是弗希欧公爵胞弟的唯一的孙女,除了她和您高贵的祖母之外,这个家族并没有留下其他的后嗣,她在十五岁的时候嫁给了我的父亲,此后的三十年间,她一直恪守王后的职责,我可以说,在整个阿尔斯特,都找不到比她更加善良、更加贤德的夫人了,六年前,就在前任神巫陛下晏世后不久,我的母亲患上星之病去世了,在她死前,国王,我,以及我的两个同胞弟弟悲痛地守在她临终的卧榻前,那时候,父亲潸然泪下地握着母亲的手,尽管没有爱情,但是三十几年的共同生活仍然使他们之间建立了深厚的情谊,即便是星之病,也没能让国王在垂毙的王后面前却步。王后死后,另一场灾难接踵而至,我的两名同胞弟弟因为感染了瘟疫而去世,同样在那个时期死去的,还有我父亲的七名私生子女,国王最小的私生子阿方索由于远在神影岛而免于星之病的侵袭,往日人气炽盛的阿尔斯特王室只剩下了寥落的三名成员,即国王,我,还有阿方索·基尔加斯。”
说到这里,恩里克停了下来,他似乎在犹豫,这位高傲的王子仍旧在和他的自尊心做最后的斗争。
在过去的几年间,艾汀早已培养出了一套极其高明的察言观色、笼络人心的本事,他看得出,恩里克具有强烈的个人自尊心,亲自揭露家族内部的仇隙,并且低首下心地向一位异国君主求援,已然严重地损害了他的自尊,而自尊心的疮疤经常会变成不死不休的仇恨,人最痛恨的,往往不是自己的仇敌,而是自己的恩人。为了避免这一危险,艾汀决定能近取譬,替恩里克免除直陈其事的麻烦。
路西斯王仿佛受到感动那样,握住了恩里克的手,用一种饱含同情的语气喟叹道:“我的表兄,您不用说,我都明白,所有的王室家族都是一样的,当王位继承人选众多的时候,他们彼此之间尚能相安无事,但是,当利益相关者只剩下两人,原本隐藏着的獠牙就露了出来,我的逆叔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在说这段话的时候,艾汀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这位伊奥斯最强大的国王在家庭生活方面,并不比阿尔斯特的王太子更幸福。
“是的,陛下,是的,就像您所说。”恩里克喃喃说道,“我同情切拉姆家族的不幸,对于一位出生在金殿玉阶之下的王子而言,伴随着荣华富贵而来的,还有亲族之间的仇雠以及由此而产生的数不尽的痛苦。对我来讲,阿方索也是一名残忍的兄弟。以前,至高无上的王权对他就像遥不可及的金乌,正是因为距离王座太远,这名卑贱的私生子才能暂时遏制住自己的贪婪。然而,自他从神影岛归来之后,他就改换了面孔,他不再掩饰他对权力的觊觎,而是急不可待地参加到这场危险的角逐中来。哦,相较于我的祖国这种混乱不堪的继承法,您的父亲,路西斯的先王陛下所颁布的嫡长子继承制可以说是真真正正的英明的法令,它一劳永逸地斩断了所有的那些卑贱的野种们伸向王冠的手。在过去的几年之中,阿方索数次离间我和贵族们的关系,而他的心腹们则四处散播谣言,损害我的名誉,其间,阿方索这一派系所使用的下作手段,我就不向您细禀了,对于您这样的圣人而言,光是听一听这些事情,恐怕也要玷污您的耳朵。”
路西斯王微笑着欠身,对恩里克的恭维和体谅聊表谢意,与此同时,他暗忖道,这位先生尽管将自己描绘得仿佛一名无辜的殉道者一般,然而,他却不见得像他所声称的那样白壁无瑕,那些关于恩里克的,他本人不愿意提及的诽谤,恐怕也并非完全子虚乌有。
随后,恩里克继续说道:“然而,在阿方索的一切所作所为中,这还不算什么,他干下的最为可耻的事情,就是将一名娼妇带引到了阿尔斯特宫廷中来。”
“您是说……”路西斯王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瞪大了那双金棕色的眼睛,他装相的本领,再加上他那副与生俱来的富于亲和力的面孔,使他扮起天真的圣人模样来简直堪称惟妙惟肖。
“没错,”恩里克咬牙切齿地接口道,“我说的就是萨郎科夫人。陛下,恕我直言,您还很年轻,并且像您这样虔敬的圣徒恐怕对这些肮脏龌龊的事情一无所知,这女人那副娇嫩的面孔很能唬人,您可不要被她的皮相迷惑了,看到她跻身于一众高贵的命妇之间,也许您会把她当做一位名门贵女,不,您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她只是一名娼妇,一个卑贱的行乞修士的侄女,一个四海为家的江湖骗子。自从这名来历不明的流浪女郎迷住了国王,我那勇武的父亲在她的面前就仿佛变成了一个任人摆布的三岁孩子,国王并不是没有过情妇,生于王室的人在私生活方面被剥夺了许多快乐,尤其是我们被剥夺了选择终生伴侣的权利,我的父亲和母亲尽管感情深厚、彼此敬爱,但是这对身不由己的夫妻之间却缺乏那种最宝贵、最可爱的快乐,因此对于帝王私德方面的过失,人们往往也就不那么追究了。我并不反对国王找些乐子,但是任何君主都不应当被情欲汩没了理智,然而现在,高贵贞淑的王后被一个妓女所取代,萨郎科虽然没有王后的名分,但是她在宫廷中的权势却远超过昔日我那可怜的母亲。她四处卖弄风情,收受暴发户们的贿赂,昨日,您在那场骑士册封典礼上见到的那些生面孔,无一不是她向国王举荐的,我的父亲对她宠爱有加、言听计从,每当我看见我母亲的珠宝挂在萨郎科那肮脏的身躯上,我就恨不得冲上去掐断她的脖子!”
恩里克说着,两手用力一扭,仿佛真的在拧断什么人的脖子,艾汀注视着他的访客那狞恶的神情,心中不由得感到好笑,他知道,尽管此公摆出一副大义凛然、义愤填膺的姿态,然而,人仇恨罪恶,经常是因为这场犯罪并没能给他带来好处。
“因此,”路西斯王装出一副阢陧不安的模样,问道,“您是来向我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