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75

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路西斯王的语气就像谈论天冷天热一样的无所谓的话题时那样轻松,然而,在萨郎科夫人听来,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却不啻于击在她头颅上的重锤,一瞬之间,她被砸蒙了,待她反应过来,试图将自己的怔营掩饰过去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艾汀正用他那双金棕色的眼睛凝注地望着他,他的脸上带着笑意,目光却十分冰冷。

“陛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萨郎科夫人应道。在答话的时候,这位美女差一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她恨不得自己今天压根儿就不曾在比武场上露面,她早已称病推拒过了,却完全却不过阿尔斯特王的情面,她后悔不迭,可是已然来不及了,于是她只好尽量装傻弄乖,竭力把这场不愉快的对话搪塞过去。

然而,艾汀却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人,他就像一头凶狠的长须豹,一旦咬上目标,在把对方的喉咙撕碎之前,他是绝不肯松口的。

路西斯王笑了笑,用温和的口气说道:“不,女士,您明明清楚我是什么意思。刚刚我的禁卫军长请求您念的那段咒语,我想,在全部在场的人当中,恐怕只有您和我知道那是什么。”

萨郎科夫人不吭声了。她紧紧地抿着嘴唇,思考脱身的方法,凭着路西斯王这些无礼的话,她是可以大闹一场的,但是她却不敢冒这个风险。

“美丽的女巫,您生气了吗?”艾汀摆着一副悠闲的神态,望着比武场的方向,径自说了下去,“那么,让我换个方式来提这个问题吧,在一年半以前,阿方索·基尔加斯将阿尔斯特的国宝——神陨石项链送给了我的王后,但是,这件贵重的礼物却被妖术玷污了,它被施了魅惑魔法,这是您的杰作,是吗?”

“尊敬的天选之王陛下,我不大了解贵国的习俗,难道在路西斯,一位君主可以用这样荒诞的玩笑来戏弄一位清白无辜的女性吗?您有些过火了。”阿尔斯特王的情妇说着,向后退了半步,“要知道,假如我有必要呼喊求救的话,保护我和帮助我的人就在近旁。”

可是路西斯王对于她的威胁无动于衷,他甚至向萨郎科夫人逼近了一步,说:“女士,我可无意开罪您,虽然您假借阿方索之手送给菲雅的礼物给我造成了一些不愉快,但是我愿意原谅这点过失。请相信我,您的恫吓可唬不住任何人,尽管我从来不曾在卡提斯的法师塔挂名,然而我对魔法的了解和运用却并不比教廷最高明的法师差,对于这一点,所有伊奥斯人都心知肚明,但是,他们所不知道的是,我在黑魔法方面也颇具造诣,请您考虑一下,如果我现在指控您是女巫的话,那么这些阿尔斯特人是会相信以仁善公正著称的天选之王呢,还是会相信一名来历可疑的流浪女郎呢?更何况,在宫廷中,已经有了一些影影绰绰的谣诼,许多人私下传说您施行巫术,尽管这一指控多少源自于廷臣和命妇们的嫉妒,但是请您想想,他们难道不会抓住这个机会,不择手段地将您送上火刑架吗?”

女人正待说话,艾汀却做了个手势制止了她,他继续道:“您要知道,寻求阿尔斯特王的保护是徒劳的,您一死,您对那位老国王的魔法也就解开了,我猜,您施行魅惑术的道具就是这枚漂亮的戒指,”路西斯王说着,以一副彬彬有礼的风度,牵起女人的手,在那枚戒指上吻了一下,“而在菲利普·基尔加斯那里也有一颗同样的宝石,那就是用来传导魔法,控制国王心智的媒介。现在,让我们坦率地谈一谈吧,我相信这并不是您一个人策划的阴谋,单凭您的力量,是无法接近阿尔斯特王的,您的主人是谁?”

萨郎科夫人惊慌失措地向四周望了望,这个时候,洛德布罗克已然击败了所有敌手,这位来自路西斯的骑士正在和同样战胜了全部对手的阿方索决一死战,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精彩的比武吸引了,没有人听到他们的谈话,这一发现令女人稍稍安下了心,她垂下头,犹豫了片刻,继而说道:“阿方索·基尔加斯,我的主人就是阿尔斯特的第二王子。”

路西斯王沉默了,他抱着双臂,手指不自觉地在胳膊上敲击着猎歌的鼓点,静默了许久之后,他叹了口气,耸了耸肩膀,说:“看来您完全没有准确地估量出我的威胁的分量,您还在耍弄我,试图用谎言将我蒙骗过去,这很不好,尤其是处在您这样的位置上,这甚至很危险。”

“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萨郎科夫人紧紧地攥着拳头,用斩钉截铁的口吻说道,但是,很明显的,她浑身上下都抖得像寒风中的枯叶一般。

艾汀没有说话,他嘴边噙着嘲弄的微笑,望着阿尔斯特王的情妇,红发青年那冰冷的眼神令后者浑身不自在,为了摆脱这种窘蹙的感觉,萨郎科夫人又磕磕绊绊地编攒了一大套谎话出来,用以支撑先前的说辞,直到路西斯王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才闭上了嘴。

“夫人,您的这些胡吣简直就像是圣罗什的帽子①,多而无用,总是没完没了。”艾汀含讥带讽地说道,“我对阿方索老兄很了解,他头脑里的智慧并不比一头格尔拉脑袋里的多,对于您的这些阴谋诡计,他恐怕至今仍旧蒙在鼓里。您在他的面前将您的计划吹得天花乱坠,您大概对他许诺过,您可以为他赢得父亲的欢心,让菲利普疏远恩里克,从而将王位交给他,是吗?可是,阿尔斯特的法统继承不同于路西斯,纹章上的斜杠②可不会叫一名私生子丧失继承权,菲利普虽然已届暮年,但是就像一位诗人说过的,有些人的老年时期就像一个健朗的冬季,寒冷却爽快,难道他就不怕您再为他的父亲生出一个儿子来吗?如果他考虑到了这些,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防着您一手,可是他想不到这一节,他甚至从来不觉得您是个危险的,值得他提防的人,可见他生来就不是搞阴谋诡计的料。您利用了阿方索的愚蠢,魅惑了菲利普,损害了恩里克的利益,您的主人——无论他是谁,他的目的恐怕在于离间基尔加斯父子三人,从中渔利。”

当萨郎科夫人即将开口之际,路西斯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将对方的辩解堵了回去。

“好了,我无意为难您,并且我也不想趟阿尔斯特王室的这摊浑水。”艾汀继续道,“我只是想和您的主人谈一笔交易。”

阿尔斯特王的情妇一声不吭地沉吟了许久,她一面用扇子遮住脸,一面不自觉地玩弄着扇子上的流苏,过了约莫半刻钟之后,她说道:“陛下,我不能告诉您我主人的名字,这会为我惹来杀身之祸,但是我可以给他递一封信,请他来和您晤面。我并没有碍着您什么,我请求您不要揭发我,也不要危害我的安全,毕竟我并不是主动参与到这场阴谋中来的,请您理解,我也有自己的家庭需要养活。”

“我猜您的任务尚未完成,因此,您此时不可能逃离阿尔斯特堡,请您告诉您那位主人,如果他不想让他的谋划功亏一篑的话,他最好尽快在我的面前现身。我可以等他一个月,而一个月之后,我就不再受誓言的束缚了。”从女巫的话中,他已然隐约推测出了其幕后主使的身份。

随后他又用安抚的语气说道:“至于说您的安全,您有我的承诺。一位君王的誓言永远是神圣的,当然,前提是您不要食言。”

“真的?”萨郎科夫人问。

“当然,我以荣誉保证。”

“感谢您,陛下。”阿尔斯特王的情妇说着,一面无限风骚地瞟了艾汀一眼,显然,这个时候萨郎科夫人对于艾汀所谓的“荣誉”还没有一个准确的认识,一旦她知道这位陛下以往“信守不渝”的事迹,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放心了,不过说句公道话,眼下,艾汀的确没有产生危害这名女巫的念头。

艾汀以他那优雅的风度,向女巫伸出了胳膊。

“那么,您肯赏脸和我一道回去吗?”

“谢谢,但我宁可在树荫下坐一会儿。”

艾汀看出,比起他的陪伴,阿尔斯特王的情妇宁可独处,于是他便自己回去了,这一仗赢得这么顺利,他感到十分满意。

这当儿,马上比武大会也已然接近尾声,洛德布罗克和阿方索拼了个平手,比赛以双方的长矛同时折断而告终。路西斯王的新任禁卫军长官是个机灵人,尽管他的膂力和武艺都远远胜过阿尔斯特王的庶子,但是他却知道这场比赛他既不能赢,也不能输,他小心翼翼地造成平手的局面,保全了东道主的面子,也维护了路西斯王国的荣誉。

阿尔斯特王慷慨地将优胜者的奖赏赐给了阿方索和洛德布罗克,望着在场的贵妇投向路西斯禁卫军长的那火辣辣的、心醉神驰的目光,路西斯王微笑着暗忖道,今天晚上,恐怕有不少女士都会争相前往这位骑士的套房,和他切磋一番,来看看他的武器是否结实耐用。因此,艾汀很体贴地免除了洛德布罗克夜晚的勤务。

这一晚的宴会上,洛德布罗克打中途便千恩万谢地退场了,时近午夜,路西斯王收拾起书桌上的信件和公文,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准备去和墨菲斯相会,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恩里克·基尔加斯拜访了他。

当国王的贴身侍从通传:“阿尔斯特王太子殿下到。”的时候,艾汀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随着双扉大门打开,他看到恩里克没戴帽子,没佩剑,穿着简朴的便服急匆匆地朝他走来,脸上显出十分苦恼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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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圣罗什的帽子:西方谚语,此公总是戴三顶帽子,比喻物品多而无用。

②纹章上的斜杠:按照习惯,私生子可以继承父亲家族纹章上的图案,但是须要标上一条斜杠,以示和婚生子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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