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73

艾汀笑了笑,他摆出一副讨好的神气,凑到德·科明夫人的耳畔,轻声说道:“既然您提起了她,那么,就请您行行好,告诉我,这位幸运地俘获了一位国王的心的美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您确定是‘一位国王’,而不是‘两位国王’吗?”老妇人慧黠地笑道。

“夫人,”路西斯王装着委屈的神态,举起两根手指,故作严肃地起誓道,“我发誓我对那位女士绝没有您所暗示的那种心思。我只是好奇罢了,要知道,大胆的菲利普和我的父亲是老交情了,据我了解,这位老国王酷爱比武和战争,治理领地也颇有一套,唯在谈情说爱一途上不怎么开窍,他的王后于五年前晏世,虽然他也有几个侧室和情妇,但是对于他而言,情欲却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消遣而已。今天,看到他如此迷恋一名情妇,居然已然到了枉顾体统的程度,我禁不住感到有些纳罕。”

“您把这叫做枉顾体统吗?年轻人,那么您真应该见识一下一年以前的新年大宴,那才配称作‘枉顾体统’的典范。”老太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鄙夷的轻哼,用讽刺的口吻说道,“那个时候,菲利普让他的情妇公然坐上了首席宫廷命妇的位置,您知道,在一个信仰六神教的王国,这是严重违反规程的行径。然而这还不算完,更糟糕的还在后面,宴会开席之后不久,一位在宫里颇有资历的老贵族发现,国王的情妇脖子上戴着已故的王后的项链,据说菲利普把他高贵的妻子遗留下来的礼服和珠宝都赏赐给了低贱的姘妇。而在端上来的第一道大菜上,赫然陈列着用蛋白糖雕刻的国王和他的情妇的纹章,虽然王后早已在十年前作古,但是按照惯例,在涉及到纹章的方面,理应为王后的家族保留一席之地,这样公然的怠慢引起了外戚的不满,更加成为了王太子与国王失和的导火索。雪上加霜的是,席间,菲利普一直在和情妇谈笑风生,而将恩里克和外戚们置之不理。新年宴会简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原本,菲利普·基尔加斯也只是生性鲁莽而已,作为国王,他姑且是称职的,但是现在……,哼,孰料他已然年老昏聩成了这幅样子,说句不恭敬的话,这样的荒唐事,我以为只有布林加斯才做得出,没想到菲利普也不遑多让。”

艾汀的这位亲戚十分精明,就像她所说的,菲利普对情妇的公开宠爱并不只是个道德上的瑕疵,它毫不掩饰地向所有贵族展示了国王对情妇的痴情,以及他对王太子的轻慢。这不止不合体统,甚至非常危险,菲利普怠慢了所有一直以来坚定地支持他的亲族,这无疑将导致政治风险。

在老太太说话的时候,艾汀向那位大名鼎鼎的萨郎科夫人瞥了几眼,他看到那位贵妇也在不露声色地瞄着他们,看得出来,她猜到了他们正在谈论她。菲利普的情妇又急又快地频频摇动扇子,仿佛燥热难当,这当儿已然时维深秋,虽则阿尔斯特堡位于四季如春的湿地地区,然而,她也不应该感到如此闷热,毋庸置疑,她在用这些小动作掩饰自己的杌陧不安。

随即,艾汀想到,在比武大会开场之前,他在与阿尔斯特王寒暄的时候,曾经向这位贵妇见礼。他躬身施礼,并牵起她的手,试图按照时下的惯例行吻手礼,那时,萨郎科夫人的手明显地哆嗦了一下,继而,她脸色煞白地躲开了,并且藏到了菲利普的身后,阿尔斯特王大笑着,轻描淡写地将女伴的失礼归咎于妇女的羞怯。艾汀曾经对这个解释深信不疑,因为他所见到的其余阿尔斯特贵妇也是一副手足无措的赧然情态,然而,见识了菲利普和情妇在稠人广众之前明目张胆的调情,他怎么也无法将放浪大胆的萨郎科夫人归于娇羞淑女一类,那么,她躲开他,恐怕另有情由。

路西斯王对自己的优势了解得颇为清楚,他知道自己虽然不可能讨所有女人喜欢,但是凭着这副出类拔萃的皮相和潇洒的风度,至少不致于一上来就惹人讨厌,既然如此,萨郎科夫人对他如此避若蛇蝎,就很耐人寻味了。他隐约记起来,在那位贵妇冷不防地抽回她的柔荑的时候,他瞥见她的手上戴着一枚巨大的宝石戒指,而在菲利普随身的一只金质酒壶上,也镶着这么一颗非常漂亮的石头,如此出色的宝石,别说是找两颗一模一样的,哪怕只是得到其中之一,也要依靠天大的运气,艾汀推测,这两颗宝石恐怕是由同一颗宝石上切割下来的。想到这里,艾汀得意地笑了,他一面用手摩挲着下巴颏,一面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您笑什么?”德·科明夫人问道。

“我在笑菲利普对情妇的过度热忱,这种暮年时代才掀起的情潮往往是最难平息的。”艾汀转向堂姑母,询问道,“您了解这位女士的来历吗?”

老太太像驱赶眼前的蚊虫似的,挥了挥手,做了个轻蔑的手势,答道:“不敢说我知道得一准儿属实,但是我确实听到过一些传闻。”

“那么就请您把这些传闻说给我听听吧。能得到您这样一位消息灵通、人情练达的贵夫人作伴,我三生有幸。”

“别耍嘴皮子,阿历克塞。”老太太用她干瘪的、生满皱纹的手指在艾汀的面前点了点,看得出,尽管她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却对路西斯王的恭维十分受用。她继续道,“据说这位宝货来自弗希欧西部的一个小领地——说起来,直到布林加斯愚蠢地弄丢了妻子的随嫁领地之前,弗希欧公爵领曾经还是您祖母的产业。她首次现身是在三年多以前,那时候,她跟随着一名年迈的行乞修士,据称,那名修道士是她的伯父。要我说,这个姑娘的身份十足的可疑,然而,当时统治那片领地的年轻领主德·萨郎科伯爵却不这么想,这个年轻人沉迷占星术一类的无聊玩意儿,他将那名号称有未卜先知之能的行乞修士尊为圣哲,甚至在自己的城堡里为行乞修士和他的侄女安排了一套华丽的套房。一来二去,妩媚娇艳的姑娘就把不谙世事的年轻伯爵勾上了手,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说服那位年轻人和她举行了婚礼,公开承认她是他的妻子,于是,来历不明的蒂亚娜就成为了德·萨郎科夫人。后来,伯爵将自己的新婚妻子举荐给阿方索·基尔加斯,让她成为了王子妃的侍从女伴,在伯爵夫人动身前往阿尔斯特堡以后不久,萨郎科伯爵罹患疾病,骤然去世,然而就在他死去的前两天,还有人看到他脸色红润、中气十足地和庄户们说话。传闻说,萨郎科伯爵是被自己的妻子或者妻子的伯父毒死的,的确,丈夫死得很识趣,这场家庭悲剧适时地让妻子摆脱了婚姻的束缚。当然,这一切都不过是宫廷里的谣诼而已,至于其中有几分可信,就请您自行判断吧。”

“哦,我明白了。她曾经做过阿方索·基尔加斯的王子妃的侍女,难怪他们看起来感情很好。”路西斯王眼含笑意地揶揄道。

“好得简直不能再好了。”老姑母应道,同时,她耸了耸肩膀,脸上显出了一丝嘲弄,“据传闻,这位美人就是阿方索本人引荐给他的父亲的。”

“怎么?”

“两年多以前,阿方索为了求娶您那位王后,想方设法贿赂教廷,让卡提斯宣布他的婚姻无效,在和第一任妻子离婚之后,前任王子妃的侍女跟随被遗弃的夫人住进了修道院,唯独蒂亚娜·德·萨郎科是个例外,阿方索任命她担任他的女儿的音乐教师,以此为借端,让她留在了阿尔斯特堡,其实,这个流浪女郎哪里会摆弄什么乐器,她抱着诗琴,倒像是庄户女抱着一只大瓢。随后,不知道阿方索用了什么手段,让蒂亚娜认识了菲利普,从此以后,国王对这名情妇的依赖和迷恋一发而不可收拾,甚至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蒂亚娜生活奢侈,引发了诸多非议,然而菲利普却充耳不闻,宫廷中甚至传闻,国王的这名情妇干脆是个魔女,她通过妖术恢复了年迈体衰的菲利普享受床帏之乐的能力,并借此树立了她对国王的驾驭权。”

最后的这几句话,是老太太凑到艾汀耳朵边上,悄声说出的。宫廷中传闻的离谱简直令艾汀哭笑不得,首先,大胆的菲利普精力充沛,他可不相信这位老当益壮的国王会在这个岁数就失去性能力;其次,阿尔斯特王好歹也是曾经能够和阿历克塞相颉颃的霸主,即便这位国王已然上了年纪,从前几天打交道的经验来看,他也断然没有到达老糊涂的程度,因此,传闻中,萨郎科夫人抓住了国王的龙根,就等于抓住了国王的脑袋的说法,艾汀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他认为,阿尔斯特王之所以对情妇如此言听计从,恐怕其中另有蹊跷。

路西斯王大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他向老姑母欠了欠身,对后者慷慨分享这些趣事聊表谢忱。随后,他勾了勾手指,向洛德布罗克做了个手势。

新任禁卫军长俯下身子,把耳朵凑近国王,恭恭敬敬地表示听候差遣。

“洛德布罗克先生,经过反复的思索,我认为,无论是作为您的国王,还是作为您的朋友,我都不应当自私自利地剥夺您扬名立万的机会。”路西斯王做出一副豁达的模样,说道,“您的请求被准许了,我允许您离开我一阵,到比武场上去给自己找些乐子。”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艾汀没有刻意抬高嗓音,但是任何对他们的谈话感兴趣的人,都能听到他的话。

“那么,陛下,谁来卫护您呢?”洛德布罗克尽管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比武场上试一试身手,但是却仍旧没有忘记自己的首要职责。

“关于这一点,您完全用不着操心,我相信在场的阿尔斯特勇士个个都能保证我的安全。”艾汀环顾着四周,笑着说。

闻此,阿尔斯特王向艾汀欠了欠身,路西斯王的恭维令他十分舒泰。

在向东道主还礼之后,路西斯王慷慨地将自己的佩剑借给了洛德布罗克,借着这个当儿,他递给了骑士一张字条,并且悄声嘱咐道:“记住我们是来做客的,不要闹出人命,也不要给我丢脸。还有,在您奔赴战场之前,请您务必去请求‘爱与美德女神’对您赐予祝福。我这里有一句万试万灵的保平安的咒语,您让那位美女念给您听,现在,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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