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72

按照惯例,骑士册封典礼之后的众多庆贺活动之中,马上比武大会是必不可少的一项,而尚武的阿尔斯特则更加不能免俗。关于这类活动,我们在先前的故事中已然耗费了不少篇章去描述它,在此就不再行赘述了。

这场马上比武大会是在路西斯王抵达阿尔斯特堡的第三天举行的,所有新册封的骑士们身着锃亮的铠甲,意气风发、全身披挂,正待大展身手。相较于迦迪纳或路西斯,阿尔斯特的马上比武大会少了几分珠光宝气的富丽,而多了一些粗犷的蛮勇之气,木栅栏隔出中间的一片宽阔的矩形草场,栅栏的周围安放着几排长桌,上面摆着未曾切割过的大块格尔拉腿肉和大量的炙烤魔蛇雏鸟,切肉刀插在这些肉食品上,供人自行取用,数十只葡萄酒桶摆在食品桌附近,深红色的酒液像喷泉一样从里面汩汩流出,武士们围在长桌的周围,健饭豪饮,即便他们在比武中受伤的同伴还捂着淌血的伤口躺在草场上,也丝毫没有妨碍他们大吃大喝的兴致。

在阿卡迪亚宫里,向来只许轻声谈笑,尽管阿历克塞本人十分鄙夷那些繁文缛节,但是素来没有廷臣敢于在国王面前粗声大气地讲话,路西斯王的随员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在路西斯的宫廷筵席上,即便席面十分丰富,令人馋涎欲滴,人们也吃得格外文雅,洛德布罗克望着那些痛饮着美酒的骑士们,干渴地咽了口唾沫,他低声向国王说道:“陛下,这可真带劲,如果不是我的职责让我不能离开您半步,恐怕我也要去凑个热闹,我已经错过了迦迪纳的马上比武大会,现在还要错过阿尔斯特这一场。”

闻此,艾汀笑道:“洛德布罗克先生,您现在已经是禁卫军的统帅了,虽然这项任命是临时的,但是它很有希望变成您的长期使命。您拿着让您的同龄人眼红的薪俸,穿着比他们都华丽的铠甲,更不要提,在阿卡迪亚宫里,还有您专属的套房,难道您还要去和这些的年轻人去争夺崭露头角的机会吗?那您可真是太残忍了。”

“嗐,陛下,虽然我很感谢您让我成为了一位显要人物,但是我担负着严格的护卫使命,这就是说,除非您外出,否则我是不大可能离开印索穆尼亚的。看来,我只好一辈子安心做一名勤勤恳恳,但是寂寂无名的洛德布罗克了。”洛德布罗克说着,叹了口气。作为少年时期起就认识艾汀的人,他很清楚这位主人的脾性,天生的机灵和警惕心让他能够始终保持一个合适的尺度,他知道玩笑可以开到什么地步,也知道和艾汀可以熟不拘礼地喝酒、逗趣,但是他也明白,和一位国王说笑,就像和一头长须豹玩闹,稍有不慎,它便可能张着爪子向你扑来。

洛德布罗克的自我解嘲逗乐了艾汀,国王和他所陪伴着的那位夫人发出了一阵畅快的大笑。虽然洛德布罗克显然为自己未能参加这场模拟战争游戏而感到万分遗憾,然而,艾汀的目光却半点也没落在那些勇武的骑士们身上——他的注意力被坐在阿尔斯特王身边的一位女士吸引住了。

在初到阿尔斯特堡的几天中,除了侍女和仆妇,艾汀几乎不曾在城堡中见到半个女人,册封仪式上只有男人,宴席上仍旧只有男人,以至于路西斯王忍不住私下对侍从们抱怨道:“见鬼,除了安菲特里忒城,我从来没见过比这里更像修道院的地方,就说我那位岳父的宫廷吧,尽管那里的女人一个个都板着脸,但是我们好歹也能遇见几位谈吐高雅的贵族妇女,但是阿尔斯特堡呢?处处都飘荡着男人身上的汗酸气,就连侍女也无不身材高壮,力气赛得过格尔拉,举止更是比男人还粗鲁。这里的男人难道是听信了参孙的传说,生怕有个大利拉一样的美丽女人半夜割了他们脏兮兮、长满虱子的大胡子,坏了他们的修行吗?”

在这里,需要顺带一提,在阿尔斯特,虽然妇女并不像在迦迪纳那样饱受清规戒律的束缚,然而,由于王国崇尚蛮勇的风气,这里的贵族妇女一生都被禁锢在家庭事务中,尽管她们并不被要求像男性那样,在7岁时离开家庭,寄养在其他武装领主麾下进修武艺,但是从少女时代起,她们就要跟随母亲学习如何照管城堡内务,除此之外,她们要学习如何阅读和使用索尔海姆文,以及学习音乐、女红和一些急救知识。在出嫁之后,她们被鼓励尽可能多地为丈夫生育男性子嗣,大部分15至45岁之间的贵族妇女始终在不停地生育和养育孩子,在阿尔斯特,这被视作妻子的首要职责,因此,在诸如庆典和筵席一类的社交场合,几乎难能见到女性的身影。在一年之中的大半时间里,她们的丈夫在领地中四处巡游,而其余的时间,那些贵族则聚集在各自上级领主的城堡中,而他们的妻子和女儿则始终留在安宁而又沉闷的领地上。由于没有那些高雅的社交活动的磨炼和滋润,阿尔斯特的贵族妇女比起东大陆上其余同阶层的女性多了几分伧俗气,在这个王国,难能见到一位才智横溢的贵妇,阿尔斯特的贵族妇女是淳朴老实的,她们往往冒冒失失、唐突莽撞,直肠直肚,路西斯宫廷中那种高妙的谈话机锋,她们一概不懂。

这一点,直到这场马上比武大会时,艾汀才有所体会。

马上比武大会是阿尔斯特少有的鼓励女性出席的场合,按照那个时代的风尚,人们认为淑女们的顾盼能够激发男人作战的勇气,在这里,她们不再只是性的对象、生育的承担者或财产的输送者,而是成为了男性荣誉的象征。在比武大会的前一天,阿尔斯特的贵妇们纷纷随着丈夫或父兄,从各自的封地赶来,在阿尔斯特贵族们携着家眷向路西斯王见礼之际,艾汀微笑着,以他那潇洒的风度还礼并问候那些贵妇,而她们却脸上一片羞红,咯咯地笑着,讷讷地说了几句寒暄的话,便躲在了丈夫身后,全然不同于路西斯贵妇风情万种、落落大方的模样。

阿尔斯特王先前许诺要介绍一位贵妇给艾汀认识。翌日,大胆的菲利普果然信守承诺,向路西斯王引荐了一位夫人,这位夫人的确出身高贵,配得起陪伴路西斯王的殊荣,但是她的年龄即使往年轻里说,也有八十几岁了,这是艾汀的一位堂姑母,也就是先王的一名年龄相差悬殊的堂姐。老姑母被称为德·科明夫人,在十几岁的时候嫁到了阿尔斯特,自此再没回过路西斯,年轻的国王自然不认识她,就连阿历克塞也只在这位堂姐出嫁后,见过她寥寥两次。艾汀苦笑着被引荐给了这位亲戚,马上比武大会期间,他一直在陪着德·科明夫人说话,这位贵妇年事已高,难免有些眼花和重听,但她却好歹是一名地地道道的路西斯王室贵胄,她是布林加斯英年早逝的兄长留下的遗腹子,虽然从亲缘关系上讲,她算是布林加斯的侄女,但是她却只比年幼的叔父小五岁,可以说,她几乎是和布林加斯一起长大的,她在阿卡迪亚宫里度过了自己的青春岁月,年轻时毋庸置疑地俏丽动人,她曾经见识过懒王陛下的宫廷,也和阿历克塞打过一些交道,饱经世故的妇女所特有的机智的谈吐、得体的分寸,她无不具备。一上来,艾汀就赢得了老姑母的喜爱,年轻的路西斯王不像他的父亲那样鲁莽灭裂,他的身上带着几分和祖父相类似的轻佻,但却远远没有发展到放荡的程度,德·科明夫人久已怀念阿卡迪亚宫的风雅气息,因此,她简直对艾汀一见如故,几乎到了知无不言、无所不谈的地步。在谈话的时候,老姑母显示出惊人的记忆力,她向侄子一一介绍着阿尔斯特的贵族们,列举出他们亲戚的世系,什么联姻关系、相互交往的经历、私斗的历史、家族的世仇,各领地的风土人情,谈起来无休无止,路西斯王从她那里了解到的事情,简直比公使发来的报告书还要详细。

艾汀一面聆听着姑母的话,一面时不时把眼睛瞄向坐在菲利普·基尔加斯身侧的一位女士。他的目光很含蓄,保持在不致于失礼的程度上,然而,敏锐的科明夫人仍旧发现了路西斯王的心不在焉。老妇人半是威胁,半是玩笑地用扇子敲了敲艾汀的肩头,狡狯地笑着说道:“啊,我看出来了,阿历克塞,(她总是不小心把艾汀称作阿历克塞),您在看着那边是吗?虽然像我这样的老太婆能够劳您俯尊就教,就是得了您莫大的面子了,但是出于亲戚的本分,我还是要忝颜提醒您一下,像您这样对着一位陌生的女人献殷勤,是会给您带来危险的,更何况这个女人还名叫蒂亚娜·德·萨郎科。”

路西斯王挠了挠脸颊,他自以为他开小差开得不露行迹,却没有料到这位堂姑妈机灵得像只老猢狲一样,既然话已经说开,艾汀就不再隐瞒了。毋庸置疑,他对坐在菲利普身旁的那位女士很感兴趣,但是这种兴趣里面却没有任何风流的意味。在那个时代,任何一场马上比武大会都少不得选出一名出类拔萃的美女,担任“爱与美的女神”这个角色,此番,菲利普·基尔加斯将女神的花冠戴在了那位女士头上,这名美艳娇媚的女人气定神闲地接受了国王赐予的荣誉,她优雅地摇着扇子,丝毫也没有显出杌陧。她向每一位向她致敬的骑士回礼,当阿方索请求她给与祝福的时候,她的态度亲切而随便,一望可知,他们之间是很熟悉的,但是这种亲昵却不像是情人间的热情,更像是同伴,或者,用艾汀的话来讲,更像是两头分享猎物的郊狼之间的默契。与此同时,艾汀无法不注意到,老国王在观看比赛的时候,偶尔总要将他那粗壮的、满是皱纹的手伸向那位夫人的柔荑,将它爱抚一番。这一幕景象令艾汀不胜惊奇,在路西斯,即便一对男女久已私通款曲,往往也要在人前维持体面,在阿卡迪亚宫中,有一句谚语:“贞洁女神的裙子底下总是藏着一个没暴露的情夫”,一位贵妇和一位绅士,无论私下里多么放荡也罢,只要表面上还过得去,他们便仍旧是贞淑和忠诚的典范,而菲利普和他的这位女伴,简直不啻于已经将床铺到马上比武大会现场了。并且,这看起来显然不是由于阿尔斯特独特的风俗所致,因为,大部分贵妇都面露羞涩地扭过了头去,更有一些陪媪或者做母亲的,急急匆匆遮住了那些未出阁的贵族小姐们望向“爱与美的女神”的好奇目光;而当恩里克看到父亲和情妇的放肆举动时,他那张素来稳重的脸上显出了掩饰不住的愤恨轻蔑的情绪,他将头扭向一边,低低地咒骂了一句什么,从他的嘴唇上,艾汀读出,他在用达斯卡北部方言说:“婊子。”

这这一幕戏里的几个人物颇感兴趣的路西斯王马上便猜出,在阿方索、恩里克、菲利普以及那位夫人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改变了阿尔斯特王室成员之间的关系,他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要一探究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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