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71

艾汀骑着一匹黑色的新月角兽进入了阿尔斯特堡的内庭,在此之前,他一共经过了三道闸口,最外侧的城门设在城墙的正中,由一道厚重的铁门、一道狼牙闸和吊桥把守,城门的两侧照例耸立着塔楼,塔楼的四面设有不少射击堞眼,可以想象,任何不速之客想要穿越这道城门,一定会受到两侧箭石夹击,内侧两道闸口的设计与最外侧的城门完全相同,只不过三道闸口不在同一道直线上,第二道闸口比第一道要向东偏50码左右,而第三道则比第二道向西偏70码,这种设计是为了使敌人不容易一举突破三道城门。

在路西斯,艾汀见过不少依山靠海而建的防御工事,这些城堡倚靠险峻的地貌和湍涌的水流 ,很容易达到防守的效果,然而阿尔斯特却是一个多平原的国家,大自然没有为其居民提供多少防御条件,于是这里的领主们不得不想方设法,利用城堡本身的设计来弥补不足。

一路上,阿尔斯特王满怀自豪地向艾汀介绍着他的这座堡垒,在面对彬彬有礼的路西斯王的时候,这位当代最暴躁、最莽撞的老国王不由自主地感到有几分拘谨,他和阿历克塞彼此之间很熟悉,尽管这两位霸主的前半生一直龃龉不断,时不常就要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但是当他们谈起老对手,往往免不得对敌人的功绩和优长表示尊重,当然,话题最后总要落到夸耀自己的丰功伟业方面。大胆的菲利普很骄傲,并且他一向以自己的蛮勇为荣,在他看来,二十三岁的路西斯王只是一名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他深信他的名声能够毫不费力地震慑住这位乳臭未干的客人,然而,每当他怀着这样的目的注视着路西斯王的时候,尽管后者始终笑吟吟的,态度也很谦和,但是艾汀身上总有些东西令菲利普无法对这位客人表现出他自以为的那种优越。

毫无疑问,菲利普接待路西斯王有估量对方实力的意思,但是主要的目的还在于夸示自己的强大,在两国交界的地方,阿尔斯特和路西斯几代以来一直对一片领土的归属争议不断,由于前任神巫的调停,这个问题才被暂时搁置起来,但是问题始终存在着,未能得到最终解决。于公于私而言,菲利普的目的都在于展现阿尔斯特王室的尊严,尽管他并不畏惧战争,甚至巴不得能有个和路西斯一决雌雄的机会,但是眼下显然不是个和“天选之王”起冲突的好时机。

早在半年以前,阿尔斯特的使臣们就向自己的主子如实禀告了他们在加迪纳的见闻,这些贵族收了艾汀不少好处,路西斯的金币在他们的耳朵里叮当作响,这些个人利益就像旧索尔海姆遗迹中的机关暗道一样,虽然不起眼,但是作用却不容小觑。阿尔斯特使臣们在他们的国王面前替路西斯王说了不少好话,不外乎通情达理、虔敬仁善这类用滥了的溢美之词。大胆的菲利普听了,不由得面露鄙夷地大笑道:“看来我这位老朋友的儿子倒是生了一副娘们心肠,他应该去做教士,而不是像他父亲那样统治一个国家,这可不适合一名女人气的男人。虽然在治愈瘟疫方面,他还算有几分用处,但是说到武勋,哼,这个毛头小子不及他父亲的万分之一,根本不足为惧!”

及至菲利普会见艾汀,他才发现自己原先的见解错得可怕,路西斯王态度随和,但却绝非软弱无能,当他回应阿尔斯特王的时候,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极为得体,既满足了菲利普的虚荣心,又不至于过分奉承阿尔斯特王室,然而,如果仔细思量,就会发现艾汀始终在试图避免对阿尔斯特的任何要求做出具体的承诺。他谈及路西斯和阿尔斯特王室之间的亲属关系,也说到了国王彼此之间的友谊和责任,但是一切只是泛泛而论,稍有触及实质的部分,都被他用华丽的虚文掩盖了过去。

路西斯王在阿尔斯特堡耽留了一周的时间,在这七天之内,菲利普为他的客人准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艾汀和他的随员们受邀参加了阿尔斯特王国近两百名骑士的册封仪式,这场仪式的目的,也像其他的欢迎仪式一样,旨在炫耀王国的武力。受封的青年才俊中包括菲利普的庶子阿方索·基尔加斯,以及后者的几名心腹侍从,除此之外,还有一百多名世家子弟。其中有一些人,即便是熟记东大陆贵族年鉴的路西斯王,也说不出他们的明堂,从阿尔斯特贵族们那愤愤不平的神色中,艾汀看出,这些来历不明的新贵显然引起了他们强烈的不满。

在这场隆重庄严册封典礼上,天选之王受邀和阿尔斯特的宗主教一起,对新任骑士们赐予六神的祝福。路西斯王的新角色让他禁不住感到好笑,在“天选之王”的金字招牌和神迹的光芒笼罩下,人们似乎已经忘了,或者说是装作忘记了一个事实,即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既没有承担圣职的资格,也不是六神教徒。各国宫廷不约而同地将路西斯王视同宗教领袖,给与了他神巫一般的待遇,而卡提斯则容忍了这种异乎寻常的情况,在神巫缺席的当下,只有天选之王能够维持住人们对六神的信仰。

阿尔斯特的宗主教毕恭毕敬,甚至可以说诚惶诚恐地听着路西斯王念诵祝福的经文,尽管艾汀由于少年时代的疏懒,他所记诵的经文经常驴唇不对马嘴,但是这一班听众却保持着一副严肃的神态,躬聆着天选之王的“馨咳”,谁也没敢指出经文中的错漏,或者提醒一下艾汀他把经书拿得上下颠倒了的事情。

艾汀上一次有缘和阿方索见面,还是两年多以前,迦迪纳的马上比武大会上,现在,这名骄横莽撞的老同学似乎变得比那时候更加不可一世了。在册封典礼上,阿方索·基尔加斯身着一套华服,他的斗篷上绣着金色的花纹,衣带上缀着繁复的花边,夹在胳膊弯里的钢盔镂錾精美,饰有扎金箍的华丽羽毛。在着装方面,阿尔斯特一向崇尚简朴实用,阿方索这全副衣着完全迥异于其余穿扮朴素的贵族,甚至连他的兄长,即王国的继承人,王太子恩里克·基尔加斯,也及不上庶弟的阔绰。艾汀用不着打探阿方索的消息,就可以从他的气派上看出,这名老同学似乎飞黄腾达了,就连王太子恩里克望着他的弟弟时,脸上也时常不自觉地显露出一副副轻蔑中带着憎恨的神色。

阿方索虽然长相并不丑陋,然而,无论是他那身镶满了金银装饰的华丽礼服,还是他那短粗的牛脖子,莽汉一般的壮硕体态,和那得意洋洋的脸相,都丝毫没有庄重温雅的宫廷味。为了维持典礼的庄严气氛,路西斯王费尽全身力气,好不容易才憋住了笑,这身漂亮的衣服套在阿方索身上,简直不合适极了,他只觉得阿尔斯特王的庶子俨然就像马戏团招牌上画着的穿金甲的棕熊。

在路西斯王念诵祝福的经文时,阿方索时不时地用眼梢觑着艾汀,他的目光中充满了困惑,在典礼结束之后,这位旧识熟不拘礼地用膀子勾着路西斯王的脖子,粗野地大笑着说道:“陛下,我一看见您的脸,就莫名其妙地觉着亲切,咱们一定在哪里见过。说真格儿的,我曾经有一个同学,他头发和眼睛的颜色简直和您一模一样,五官也和您有那么几分相像,但是您肯定不是他,因为,——愿六神饶恕他,——那可是个无法无天的野种,不止偷东西,戏弄那些可怜的修道士,还到处惹是生非,甚至还和世家子弟动粗。为此,我好好收拾了他一顿,还险些扳掉他的两颗大牙。”

阿方索的面容本就生得粗犷,当他为了表示礼貌而强行挤出笑容的时候,看起来就变成了一副滑稽的鬼脸。

听着阿方索的自吹自擂,艾汀有些啼笑皆非,不过他只是微微地笑着,并没有拆穿对方的谎言,了解路西斯王的人都将他视作虚伪的典型,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装出一副圣人的姿态,在应付这种场面的时候,他显然要比阿方索得心应手得多,他安静地听着,只偶尔应和几句,既不至于失礼,又不至于显得过于亲昵而降低身价。而阿方索则在冗长的册封仪式之后,早就把礼仪抛在了脑后,见到这一幕的阿尔斯特王太子恩里克嫌恶地把头转向了一旁,而菲利普·基尔加斯却没有觉得阿方索的表现有什么不得体之处,他大笑着拍了拍庶子的肩膀,挽着艾汀和阿方索的胳膊,邀请路西斯王参加饮宴,与此同时,王国的继承人却被他的父亲丢在了身后。

这一幕没有逃过艾汀敏锐的眼睛,他看得出来,阿尔斯特的王位继承不再像过去那样毫无悬念了,和路西斯不一样,阿尔斯特并未制定嫡长子继承制的法令,作为一个蛮族王国,阿尔斯特奉行实力主义,但是,令艾汀疑惑的是,阿方索在军事和政治方面从未有过任何建树,而他在外交方面的本事,艾汀早就在两年前见识过,他相信,无论多么安稳的局面,都能被他搞得天翻地覆,那么,究竟是什么促使菲利普亲近他的庶子,而冷落大有前途的长子呢?至少从艾汀这方面,他并没有听说恩里克犯下过什么足以惹怒父亲的过错。

艾汀一直怀揣着这个疑问,直到两天之后的马上比武大会上,一切谜团终于迎刃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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