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若是因为阿尔斯特没有商人,就断言阿尔斯特没有城市,也是不公正的。在那些旧帝国时期由索尔海姆人建立起来的都市中,世俗权力的没落留下了权力真空,宗教势力在那些衰颓的城市中拔地而起。旧帝国衰落之际,火神教的影响在城镇中日渐式微,随着特涅布莱移民渡海而来的六神教填补了民众精神世界的空缺,一个个六神教堂和修道院在过去火神庙和隐修院的废墟上树立起来,火神教的教区划分为六神教的行政管理建立了雏形。星之病第一次爆发之后,世俗权贵们将城市遗弃给了教士,城镇在国家管理方面不再发挥作用,但是它作为宗教管理中心的意义一仍其故,旧的主人不复存在,于是主教们将他们所居住的城市变成了他们的教区,他们利用世俗权贵的衰败,接受或僭取了权力,对于主教权势在城镇中的壮大,那个时期的阿尔斯特贵族对此既不感兴趣,也无力阻止。
由此发展出来的阿尔斯特城市带有鲜明的特点,它们不像路西斯的城市那样,是彻底世俗化的;也不像东索尔海姆的城市那样,完全处于皇权的掌控之下;阿尔斯特的城市居民包括聚居在教堂或者修道院周围的教士,为他们服务的仆役,修院学校的学生,以及生产一些必要用品的工匠。在这些城镇中,每周望弥撒的日子都会举行一次市集,附近的农民将它们的产品拿到市集上售卖或交换,后来,随着星之病的平息,大陆的交通状况得以改善,城镇中才逐渐可以看到来自远方的商人,市集也恢复了往日熙来攘往、生机勃勃的景象。
有别于路西斯,阿尔斯特城镇作为贸易中心的地位是自然而然形成的,而不是统治者着意规划、精心设计的产物。它尽管同样承担着商业功能,但是归根结底,它仍旧是一个宗教中心,神权制度替代了世俗的城市制度,居民受主教的管辖,并且不再分享政治权利。
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看出,阿尔斯特的城市与路西斯的城市大相径庭,在路西斯,虽然城市依旧被置于领主和国王的权力之下,但是城市本身具有高度的自主权,城市内部的大小事务要么由市民大会决定,要么由市民所选择的精英们组建的委员会决定。因此,在路西斯的城市居民之间,时常能够见到在东大陆的绝无仅有的城市精神的残迹。
阿尔斯特王族不关心城镇的命运,和切拉姆家族世代居住的阿卡迪亚宫不一样,基尔加斯的阿尔斯特堡不是坐落于城市的中心,而是地处乡间,这一点足以说明他们的态度。
严格来讲,阿尔斯特并没有一个固定的首都,这里就牵扯到了对于“首都”的定义,我们能够确定地说,印索穆尼亚是路西斯的王都,安菲特里忒是迦迪纳的首府,拉霸狄奥是东索尔海姆的帝都,但是,对于阿尔斯特,我们却不能作此断言。在现代人的观点中,首都意味着国家的政治中心,它是中央政府的所在地,各类府衙和官邸长期驻扎在这里,政令从首都发出,继而传递至全国各个地方政府。如果从这个标准来看,阿尔斯特王国则没有地理意义上的首都,同样,这里的各个领地也不具备地理意义上的首府,国王,以及受托管理领地的贵族们很少居住在固定的地点,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在领地内巡回,主持法庭、审查财政、招募军队,因此,有没有府衙或官邸对于他们而言无足轻重,因为权力的核心就是他们本人。
当艾汀骑在新月角兽背上,站在阿尔斯特堡的城堞下的时候,他遥望着这座巍峨的石头堡垒,发出了讥嘲的轻笑。
两千年后的今天,这座城堡已然物是人非,不复旧貌,昔日的城墙与塔楼早已圮毁坍塌,只余下了一片石头地基,城堡的遗迹上长满了荒草与灌木,以至于那些不熟悉伊奥斯的历史与地理的人,即使双脚踏在城堡的废墟之上,也不可能知道这里就是曾经煊赫一时的阿尔斯特堡。从外表看来,这只是一座平凡无奇的圆丘,然而这片圆丘却曾是东伊奥斯最坚固的军事要塞。
我们能够获知阿尔斯特堡的昔日风貌,还要感谢一位修道士所撰写的编年史存留了下来。根据记载,这座堡垒位于阿尔斯特王国王室领地的最南端,再向南200里,旅行者就会抵达被誉为新圣城的卡提斯。虽然城堡的地理位置偏僻,但是很多人对它并不陌生,对于来自北方的朝圣者而言,阿尔斯特堡位于他们必经之路的附近,这座城堡从不对贵族以外的旅行者敞开城门,因此对于大部分平民而言,距离城堡30里处的普尔蒙城就成为了他们首选的落脚处,尽管他们无缘进入这座城堡,但是所有途径周边的人都会顺便绕个道,去瞻仰一番这座规模宏大的要塞。在当时的一位旅行者的游记中,他将阿尔斯特堡形容为“一座巍峨雄伟、固若金汤的巨厦”。这句话用来描述基尔加斯的城堡,并不能算是言过其实,作为一座要塞而言,阿尔斯特堡是完美的,它强化了军事功能,而弱化了居住功能,它的防御力量来自于城堡高耸入云的围墙,城堡共有三道外墙,最外侧的城墙周围挖设着一道深及30尺的壕沟,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在不同的位置设置了射击堞眼和防御塔楼,第二道围墙则比第一道围墙高出许多,这是为了在敌人占据了外围城墙的时候,守城者能够居高临下地控制外围攻势,同样最内侧的第三道城墙甚至比第二道还要高。每一道城墙的外侧,都设置着既深且宽的壕堑,阿尔斯特堡地处水源丰富的湿地,因此,护城河里的水长年不会遭遇干涸的窘境。除此之外,在这每一层防御工事的外侧和内圈都一层坚固的马障,这是一道带着尖钉的铁栏,任何看到它的人都会得出一个结论:骑兵想要冲击阿尔斯特堡的防线,无异于自寻死路。
城堡的主塔楼耸立在最内侧的围墙里面,这座巨厦甚至比几道围墙更加高峻,它就像神话中的巨人一样巍然耸立、直插云霄,这样雄伟的建筑物固然令人惊奇,然而,当路西斯王望着它的时候,他却发出了一声冷笑。阿尔斯特堡,就连最内侧供王族居住的主塔楼的外墙上,都望不见一扇像样的窗户,它的所有窗口,都和围墙上那些凌乱分布的射击堞眼一般大小,这是一座坚固的要塞,但是就其整体风貌而言,它更像一座监狱,而不是王宫。这是傲慢、猜忌和黩武的杰作,即便在当时那个贵族不得不住在戒备森严的城堡中的时代,阿尔斯特堡那严密的防范也已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甚至让人不由得怀疑城堡的主人恐怕有癔病之嫌。
艾汀骑在新月角兽的背上,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阿尔斯特堡,城堡的巨大阴影投射下来,笼罩在他们头上,令人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了几分不愉快的压迫感。此次率领护送队与国王同行的是洛德布罗克,在初时的惊奇过后,这名年轻的骑士向地上啐了一口,不以为然地说道:“呸,哪怕每年给我一千皮阿斯特,也别想让我住在这座阴森森的鸽子笼里。”
听到这话,国王笑了起来,他压低嗓门,用讥诮的口吻应道:“洛德布罗克先生,您说到了点子上。这就是一座鸽子笼,说实话,我一直认为统治者应当加固城市的围墙,但是至于城堡,却是不必要的。这种防御工事有两个作用,第一就是抵御外敌,然而,如果阿尔斯特遭受入侵,像这种建设在乡野之间的城堡,敌人大可以无视其存在,攻城和围城损耗巨大,与其在这些劳什子上浪费时间和人力,不如去洗劫更加广阔的乡村,占领更加富裕的都市,这将严重地影响阿尔斯特的税收和粮秣补给,一旦基尔加斯遭受的损害超过其承受能力,城堡自然会投降。我们可以看出,对于抵御外敌入侵,它没有太大用处——当然,边境地区和一些战略要地的城堡不在其列,我现在的观点仅针对于阿尔斯特堡这样的防御工事而言。以上是它在战争时期的作用,而城堡的第二个功能则是针对和平时期而言的,那就是镇压领民,事实上,这也是它在大部分时间所发挥的作用。在这方面,城堡弊大于利,它将使统治者产生一种错觉,让他以为自己可以尽情盘剥和伤害他的臣民,而不需要担心报复。城堡来源于君主心中根深蒂固的恐惧,他惧怕臣民的仇恨,然而,说实话,这种仇恨不正是因为君主本人的统治不当而滋生的吗?印索穆尼亚城是围绕在阿卡迪亚宫脚下,自然而然形成的一片城市,切拉姆家族的祖先没有将王宫移走,也没有移居到王室领地的其他防守更为严密的城堡中,其中的缘由,除了统治的便利之外,还有警戒后人的意图,阿卡迪亚宫能够提供一定程度的庇护,但是,如果路西斯的臣民全部联合起来反对国王,那么阿卡迪亚宫将是不堪一击的。到了那个时候,肆无忌惮地实施暴政的君王自然会灭亡,这也没什么好可惜,修建阿尔斯特堡这样戒备森严的城堡不是上上之选,它将诱惑君主或其子孙自甘堕落,反而招致祸害,贤明的统治者不应依靠高墙壁垒的保护,真正能够让君主高枕无忧的,只有其行之有效的合理政策、一支能够随时投入战斗的善战之师,以及其臣民的衷心拥戴。”
尽管洛德布罗克听着国王的这一番滔滔宏论,内心深以为然,但是基尔加斯显然不会同意路西斯王的观点。被誉为“大胆的菲利普”的老国王此时正等候在城堡的吊桥外,他骑在一头高大的新月角兽背上,穿着一身猎装,手臂上栖息着一只威武的大隼,身后带着他的犬猎队总管、马厩总管,以及一群同样身着猎装的贵族们,阿尔斯特王显然是特意等在这里迎候的,但是他又想做出一副偶然相遇的样子。毕竟“大胆的菲利普”就像路西斯先王一样,极其看重自尊,但是他比他的宿敌走得更远,甚至到了妄自尊大的地步,因为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身负天选之王的名号,阿尔斯特王不得不对这位访客做出一些超规格的礼遇,但是要这位傲慢的老人放下身段,去毕恭毕敬地迎候老对手的儿子,他又未免心有不甘,于是,他身边的一位深谙其脾性的谋臣向其谏言,建议他装作外出狩猎偶遇的模样,将路西斯王迎回阿尔斯特堡,如此一来,既不至于失礼,又不至于使人产生“路西斯王是全天下的霸主”的错觉。
看到艾汀仰望着他的城堡,大胆的菲利普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自他即位的那年,他便开始着手改造阿尔斯特堡,将其修建得更加雄伟,更加牢固,这项工程历时二十几年,直到十年之前才刚刚宣告竣工,这座城堡是王室宫殿和军事要塞的结合,宣告着一位所向披靡的君王一生的丰功伟绩。
他骄傲地策马向路西斯王迎去,一面粗声大气地笑着,一面向宿敌的儿子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