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斯王尽管刚刚将王国从普遍的动乱中解救出来,但是他没有时间去享受自己的胜利,他将奔赴卡提斯,参加十月底的宗教大会。在他离开王国期间,索莫纳斯将镇守印索穆尼亚,担任摄政王,当然,这只是名义上的,王太弟年纪太小,不可能让人信服,谁也没有指望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独力处理政府的日常事务,真正掌握实权的是王后菲雅,以及乌枚尔、梅里欧斯和勒费尔这样的处于权力核心的贵族们,除了读者诸君已然熟知的这几位权贵之外,国王特意为索莫纳斯安排了一支多达二十人的顾命大臣队伍,这个人数不多不少,既不至于由于人员过于冗杂,而致使事务久决不下,又不至于因为人数过少而导致专权。在王太弟的监管下,这座小规模的宫廷将保障政府的有序运作以及王国的四境安泰。
王太弟尽管只是王权的象征,但是对于路西斯人而言,索莫纳斯留在国内始终是一个安慰,国王此去路途遥远,他要纵跨半个大陆,穿过路西斯的传统敌人阿尔斯特王国的腹地,尽管基尔加斯和卡提斯教廷反复保证路西斯王的人身安全将得到严格尊重,他的旅途将免受任何打扰,但是做这样的旅行终究令人感到不安。王太弟留守在路西斯,至少保证了王室法统的延续不致于中断。
对于这个安排,索莫纳斯显然不会乐意,他和兄长大闹了一场,在艾汀动身的那天,孩子在几位重臣的簇拥下,闷闷不乐地站在奇卡特里克城门前,目送国王的卫队启程。
艾汀说了许多宽慰的话,吻了吻索莫纳斯的脸颊,其间,孩子始终哭丧着脸,一言不答,最后,他握着兄长的手,情不自禁地拥抱并亲吻着艾汀,强要后者保证一定平安返程。
索莫纳斯站在那里,在里德戈壁漫天的风沙中遥望着远去的兄长,及至看不到卫队的旗帆才肯离开。
在那之后,他避开人群大哭了一场,他在内心咬牙切齿地憎恨并诅咒自己的年龄,归根结底,艾汀仍旧当他是个孩子。索莫纳斯哭得是那样厉害,以至于当他回到印索穆尼亚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红肿的。
路西斯王在阿尔斯特的旅行很顺利,他在途径的每一座城堡都受到了热情的接待,盛筵、舞会和骑猎充斥着艾汀的旅途,其中包括一次耗费了涅布拉伯爵1300多皮阿斯特的精美酒宴。路西斯王在讲排场方面也不逊于他的东道主们,一路上,他在接受礼物的同时,也陆续向这些招待他的贵族和他们的侍从们赠送了总价值将近一万皮阿斯特的谢礼,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没有出现在王室财政账本上的常规性的赠礼。
在这样的场合,阔绰的排场是必要的,它显而易见的目的即是证明“路西斯王对东道主们的满意和王室充盈的财政状况”,这些像圣水一样洒出去的金银财宝在为艾汀赢得这些异国权贵的好感的同时,也向他们表达了一个事实,即,路西斯王国并没有在内战中遭受不可愈合的重伤,它的确蒙受了损失,但是,历史悠久的路西斯就像一棵深深根植于大地的参天巨树,它折损了一些枝叶,然而它的根蘖依旧完好无恙,对于这样一个强盛的王国而言,内战所留下的疮疤是微不足道的,它已然恢复了过来,并且仍将像过去一样屹立不倒。
在旅行的途中,路西斯王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他每途径一座城镇或要塞,便会举行一场治疗仪式。当然,在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内,他不可能踏遍阿尔斯特全境,也不可能治愈所有的星之病患者,天选之王的力量展示相当于一笔价值不菲的定金,他想要在与阿尔斯特以及特伦斯的谈判中占据优势,就应该先将他的看家本领拿出来炫耀兜售一番。神迹令天选之王的声望更进一竿,那些得到路西斯王眷顾的城镇欢喜鼓舞,对这位异国君主大唱赞歌,而那些未蒙天选之王驾幸的地区则弥漫着焦急的热望,不少民众抱怨自己的行政长官,甚至抱怨自己的国王,只因为他们未能将自己的城镇安排在路西斯王的行程上。艾汀对此心知肚明,这一切将成为他谈判的有力筹码。
天选之王的队伍于十月下旬抵达阿尔斯特的核心,与王国同名的阿尔斯特堡,这是艾汀在进入卡提斯之前的最后一站。与印索穆尼亚不同,阿尔斯特堡并不是一座真正的城市,正如它的名字所表示的,它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堡垒。
在这里,我们需要暂停一下,对阿尔斯特与路西斯文化上的差异做一段简要的介绍。随着我们故事的进展,读者诸君已然对路西斯和迦迪纳有了一定的了解,在历史上,迦迪纳曾经长期居于路西斯属国的地位,因此,此二者在政治和文化上保持着高度的相似性,但是若是因此认为东大陆上所有王国都和上述两个国家大同小异,那么我们恐怕就犯了以偏概全的错误。
事实上,就整个东大陆而言,路西斯始终是一个特例。
纵观伊奥斯的历史,人们就会发现,旧索尔海姆帝国具有明显的海洋特性,在曾经的西大陆上,可耕种的土地实际上并不十分充足,特涅布莱建立在一片怪石林立的险峻山地上,而索尔海姆的一半国土则被冻土和沼泽湿地覆盖,随着索尔海姆文明的发展,人口的增长致使他们不得不向海外探索,寻求新的殖民地。在帝国强盛时期,如今被视作“不可跨越的深渊”的斯提里恩海,实际上只是索尔海姆人的一个“湖”,正是因为旧帝国征服了斯提里恩海的波涛,东西大陆的政治和经济统一才得到了保证。旧索尔海姆人将斯提里恩海亲切地称为“我们的海”,帝国的管理、物资的供应、人口的迁徙,都依赖于这条交通线。
作为旧帝国的旁系继承国,即便在旧帝国衰落之后,路西斯仍维持着高度的索尔海姆化的特征,切拉姆不可能,也不想摒弃旧文明,尽管在漫长的发展之中,路西斯不可避免地吸收并融合了东大陆的蛮族文化,但是就其总体而言,路西斯王国的文明仍旧保留了旧世界的风貌。旧帝国的海洋特性就是其中之一,路西斯建立在一片戈壁之上,和曾经的索尔海姆一样,这里耕地稀少,有时甚至连饮水也短缺,正是这样的居住条件迫使他们不得不到海上去寻求机会,路西斯特产的香料、琥珀和海盐为最早的一批移民提供了维持生计的手段,他们出售这些产品,并且向内陆和附近沿岸的居民收购粮食,商人们走得越远,就越是有利可图,对于善于经营的人来讲,商业给了他们无限的可能性。熟悉古伊奥斯地图的人一定会发现,在两千年前那个时代,再没有哪个国家拥有比古代路西斯更加绵长的海岸线,尽管东索尔海姆、迦迪纳以及特伦斯的航运也十分发达,但是,若是以海岸线的长度以及港口的数量而言,两千年前的路西斯则堪称首屈一指。王国的北部国境全线被大海所包围,路西斯湾这个名称就很能够说明问题,对于路西斯人而言,一望无垠的路西斯湾以及其同样辽阔的外海就是“我们的海”,同样,奥拉若海的波涛也浸润着王国东面的加拉德半岛,即便在旧帝国已然奄奄一息,陷入沉睡的时候,路西斯仍旧是活跃的,路西斯湾和奥拉若海沿岸的港口使王国各领地之间,以及王国和大陆的其他地区之间,始终保持着频繁接触,港口的繁荣和发展自然而然地蔓延到了路西斯的腹地,城市在那里幸存了下来,并且在星之病的第一次爆发平息之后,再次得到了复苏,这一场景和当时东大陆腹地死气沉沉的蛮族王国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我们在以前的章节中提到过,旧帝国衰落之后的这一时期,由于星之病的蔓延和死骇的肆虐,在大陆上徒步或者依靠角兽车等方式旅行变得极其危险,因此,东大陆内陆的贸易几乎陷入停滞。海运或河运成了唯一可行的货运方式,因此,除了维纳斯河沿岸的那几片城市群之外,在东大陆腹地,城市作为经济活动中心的作用几乎已然不复存在。原本,整个东大陆已然形成了一个索尔海姆化的共同体,宗教和社会生活的基本特征是类似的,风俗和思想习惯方面则是相近的,但是星之病的第一次大流行结束了这一状况,以路西斯为核心的东部文明和广阔的西部之间被彻底分离开,统一的世界秩序被彻底推翻,并且在五百年之间再也没能恢复。
商业的中断和商人的离去使内陆地区的城市萎缩并萧条了,作为蛮族王国的阿尔斯特本身便是建立在其领主对采邑的军事控制权上的,这里的土地肥沃,适宜耕种,因此,即便在东大陆上的商业活跃时期,放弃依赖土地的安稳日子,转而选择漂泊不定的商人生活的阿尔斯特人也寥寥无几。从社会文化方面来讲,阿尔斯特是一个建立在单纯农业经济基础上的国家,一个个定居点被广袤的农田和牧场包围,大领地自给自足,商业萧条对于阿尔斯特人的生存影响甚微,阿尔斯特是一个纯粹的内陆国家,由于疫病蔓延、死骇肆虐,道路交通不再像以往那样便利,大领地之间、定居点之间完全处于隔绝状态,再也没有经常性的、有组织的商品流通,农业和工业的生产只是为了满足领地内人口的需求,因此可以理解,对于那个时期的阿尔斯特人而言,作为贸易中心的城市成为了一种可有可无的东西。
当然,这种情况并非一种自发的现象,阿尔斯特领主们并非心甘情愿地放弃了出售土地上的产品以牟利的念头,他们这样做,只是因为别无他法,交通的中断致使他们的产品失去了销路。
在魔大战结束五十年之后,阿尔斯特的商业已然缩减到非常小的程度,仅有的一点商业被垄断在居无定所的火神教徒手中,他们在路西斯以外的任何一个定居点都受到排挤,只能冒着被死骇袭击的危险,被迫选择漂泊的商人生活,即使是这样,阿尔斯特的商业规模也仅限于偶尔到访的行商队伍带来的几桶盐、几桶葡萄酒和少量的奢侈品而已。阿尔斯特与世隔绝的状况持续了近两百年,在这段时间内,阿尔斯特王国中农奴依附于土地的传统已然根深蒂固,整个社会根据人的出身,把每个人的作用和地位固定下来,形成了牢固的等级制度,直到我们的故事发生的这个时候,阿尔斯特贵族依旧将经商视作降低身份,将从事商业活动的人视作贱民,在阿尔斯特流传着一句谚语:“一个没有领主的人是不足为信的”,这句话充分地说明了在这个农业社会中,人们对于专业的商人阶级的敌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