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
祈祷室铺设着素雅的地毯,窗前有一座小祭坛,祭坛上的长明灯映着一幅冰神的小像,这是旧帝国末期来自特涅布莱的作品,28年前,前任神巫将它送给了奇卡特里克亲王,后来这又成了薇诺拉随嫁的妆奁。这幅冰神像和这间小祈祷室被认为是一个神圣的地方,薇诺拉每天都要来为神像供上花环,同时祷告一番,她那位信奉火神教的丈夫时常辱蔑地戏称她为“大娼妇的女信徒”,——对于前任神巫那堪称离经叛道的行为,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克拉丽丝的崇拜者那样赞许和认可,更何况薇诺拉的丈夫本就是一名异教徒。
薇诺拉说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对这幅神巫赠送的小像如此虔敬,也许她的心里隐隐约约怀有一种希望,她希望自己也能够像克拉丽丝那样,自行支配命运。不过对于这种愿望,她本人并没有察觉,她甚至没有认识到她敬拜的并不是冰神希瓦,而是那位女神一般威严而又强大的代行者,她只是怀着信仰的热忱,顶礼膜拜她尊崇的对象,当她凝望这尊神像时,她的眼里总是含着最真挚的祈求。
菲雅走了进来,室内除了她和女城主之外,别无他人,她看到这名红棕色头发的纤弱女人匍匐在祭坛前面,把前额伏在石台上,她的整个姿态都展示着最谦卑的恭顺。菲雅没有打扰她,她走到窗边,盯着沉默不语的女人瞧望了一忽儿,直到后者结束了祈祷,直起身子,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
薇诺拉身着一身黑色的丧服,这是战败者的亲眷投降时的装扮。她的面貌带着几许切拉姆家族的痕迹,但是却远不及她的堂弟那样出色,即使恭维地讲,薇诺娜的相貌也顶多称得上清秀,她年轻的时候不曾娇美动人过,现在,她的韶华已逝,长年累月的幽闭生活使她的眼角和嘴边生出了几道浅浅的细纹,然而,比起那些在印索穆尼亚城的舞会上叱咤风云的美貌妇人,比起那些社交场上的红人,她神态之间却多了几分端庄娴静。她的目光安定、沉稳,直直地投向自己的征服者,从她那尊严的眼神之中,菲雅看到了属于一名切拉姆女性后裔的全部勇气,这是在长久忍受痛苦的坚强女人身上的勇气。
菲雅没有像骑士面对一名贵妇时通常所做的那样寒暄致礼,她仍旧背靠着窗台,双手交抱在胸前,她微笑着,朝着祭坛的方向努了努下巴,问道:“这有用吗?”
王后的声线一向是低沉的,当她不需要拿腔作势地装出娇小姐的姿态时,那种伪装出来的、尖声细气的嗓门便荡然无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真正属于她的低沉而又略带嘶哑的声音。这种嗓音在变声期的少年身上很常见,许多男人即便成年之后,也仍旧保持着这样的声线。
“您们的王是被六神遴选的,既然神明站在另一方,这自然不会有太大用处,不过我并不是在祈祷自己的胜利。”薇诺拉站起身来,行了个屈膝礼。
与此同时,她也在打量着菲雅。路西斯的王后在军中化名费利佩·罗克,除了艾汀和索莫纳斯以外,没有人知道这位骁勇善战的团长是个姑娘。她身着样式简单的锁子甲,铁环织成的软甲下面穿了一件朴素的棉甲,尽管这身服装厚重粗笨,她穿着它却依旧灵活自如,仿佛它一点也不是什么负担或累赘。菲雅的身上披了一件黑色的毛皮大氅,与她高挑挺拔的身材相得益彰。她把头盔随手扔在窗台上,露出了一张相当漂亮的脸孔,一头浓密的浅金色头发剪到齐肩长短,脸色黝黑,鼻梁秀挺,灰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透着几分野性。
“我没见过您。”静默了片刻之后,薇诺拉说道。
菲雅躬身一礼。
“费利佩·罗克,路西斯王麾下白鹰骑士团团长,队伍是新近组建的,我是迦迪纳人,你自然不会认识我。”
“怎么?您不说‘愿为您效劳’吗?”
年轻指挥官的粗率和耿直令女城主啼笑皆非。
“我不像你们的国王陛下,我从不说空话。”
“这很好。真诚是谈判的第一步。”女城主坐了下来,并且给菲雅指出了一张椅子,“请坐吧。虽然这座城里的一切,在不久之后就要属于您了,但是至少现在,在这间祈祷室里,我还有这点儿权力。”
菲雅从善如流地坐下,谈判异常顺利,双方达成共识的效率堪称惊人,薇诺拉并不贪心,她为城堡的仆人、门客以及所有守城的士兵求得了安全通行证,无论这些人的去留如何,王军不得作任何刁难,除此之外,她要求王军承诺不得杀戮、抢劫或奸淫城中平民,如无进一步的冲突,茵迪斯提纳城仍将维持旧日秩序,除了必须缴纳一笔尚在合理范围内的贡金之外,不作任何额外惩处。
女城主所提要求的合情合理与指挥官答应这些条件时的痛快豪爽,都在双方的意料之外。
双方商定了各项细则,薇诺拉召来了一名神甫作见证,我们之前讲过,在那些规模较小的领地中,神职人员通常还要兼任领主的书记官或总管一类的文职,菲雅将等候在祈祷室外面的侍从唤进来,起草了一份简短的协议,协议签订之后,见证人去传达和平的消息,而侍从则被派遣至王军营寨报信,祈祷室里再次只剩下了两名处境迥异的女人。
菲雅一面呷着剩下的誓约之酒,一面说道:“你所要的这些,正是国王吩咐的,我感觉你是可以开诚布公地交谈的那种人,因此我宁愿对你说实话,即使你不投降,我也不会屠戮平民,你们的国王禁止这样做,但是你这一着走得并不亏,至少你的士兵和门客能够活下来。”
“愿上天保佑仁慈的路西斯王,令他福寿永昌。”薇诺拉望了一眼祭坛上的神像,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她似乎从这一承诺中得到了很大的安慰,“既然一切都已然安排妥善,那么请允许我向您告辞吧。这里的一切都是您的了,也就是说,都属于您的国王,我相信他的公正和仁善。”
女城主站起身来,再次对菲雅行了个屈膝礼。
路西斯的王后没有起身还礼,她皱着眉头,手掌支着脸颊,用困惑的目光望着这名战败者,这个女人刚刚失去了一切,但却看起来仿佛如释重负一般,异常轻松。
“你呢?你不为自己要求些什么吗?你们的国王不是个小气鬼,你尽可以提一些合理范围内的条件。”
说着,菲雅向前探了探身子,这是一副好奇的姿态,表示胜利者希望继续交谈,既然城堡新的主人没有允许俘虏离去,那么女城主也只好再陪坐片刻。
薇诺拉愣住了,她苦笑了一下,答道:“不,他能给我的东西对我都没用。我的责任已经尽完了。”
“你打算去死,是吗?”菲雅凝望着这名战败者,无情地撕开了最后一层幕布,“为什么?为你的丈夫吗?可是他抛弃了你,就像扔掉一块脏手帕一样,这不上算。你活下去也没碍着谁,我向你保证,我和我的人绝不会碰你一根指头。你可以仍像以前一样,跪拜你的神明,祈祷、忏悔,或者做那些无聊的女红,你的堂弟为你们准备了退路,修道院或阿卡迪亚宫,这都随你,他不是个滥杀的暴君,也不像那些庸才一样喜欢迁怒,你不需要担心他的报复。只要不惹麻烦,谁也不会来伤害你。干什么要去死呢?你不是还很年轻吗?你看上去只有……,反正应该不到五十岁。”
祈祷室里一片沉默。
菲雅这几句话真正惹恼了薇诺拉,她的脸色变得煞白,攥紧了拳头,她感到自己受了羞辱,虽然她的丈夫对她一向不尊重,但是她毕竟也是切拉姆家族的公主,她无法容忍一名军官,一名来自迦迪纳的无名小卒对她这样放肆。她用愤怒的眼神望着这名年轻的骑士,但是片刻之后,她就好像泄了气一样,再次软了下来。她已然做出了决定,这是她不幸生命的最后一个晚上,而在这个本应保持其绝望和庄严的气韵的时刻,她却在因为一名军官无礼的话语而感到怒不可遏,甚至气得浑身发抖,想到这一节,她不禁觉得自己可怜又可笑。
“先生,无论是什么样的初衷驱使您说出了这些粗野的话,这都伤害了我。”她抬起头来望着菲雅,目光中带着乞求,温和而又凄切,“您看上去顶多只有二十岁,是您的年纪造成了您的残忍。容我问一下,您恐怕尚未婚配吧?”
“婚是结了,但是只结了一点点。”王后笑道。
薇诺拉皱起了眉头,她以为这是句玩笑话,当她刚要申饬这名年轻人对婚姻的轻浮态度时,对方望着她的那种真挚、坦承的眼神又让她将训诫咽了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调转话锋,道:“无论如何,您还不懂女人,我替您的夫人感到伤心,我诚心希望她不要遭受我所遭受的磨难。您太年轻了,还不懂心灵的痛苦,如果您不是这样心肠冷酷,您就会明白,对我说这些话是有违仁慈的。”
“你是说我应该扭头走开,不闻不问吗?”
“至少对我来讲,这能让我保存最后的体面。”
“所以,你是说,你不要人揭破这张遮羞的帷幔,你要装出一副深爱你的丈夫,忠于你的家族,心甘情愿地为那些出卖你、遗弃你的人守节的模样,永远沉湎于这个虚伪的幻想里,自欺欺人地结束生命。对吗?”菲雅用平静的语调说出了这些无礼的话,她停顿了片刻,望着薇诺拉,她看到她像个马上要晕厥的人那样摇晃了两下,眼睛里含着泪水,可是她忍住了,她的脸颊发红,任凭愤怒和羞耻的烈火将她的眼泪烤干,她向菲雅投去了一道可怕的目光,随后又高傲地昂起头颅,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菲雅无可奈可地笑了笑,她摇着头继续道:“你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这句真诚的剖白完全打消了先前那种嘲弄、轻蔑的意味,使薇诺拉的狂怒平复了下来。
第四百六十六章
“我的母亲因为婚姻而遭尽了礼教的罪,又因为禁忌的爱情而受够了男人的害。你比她运气好一些,我听说你是一位贤德的夫人,至少后一种害处,你大概还没有来得及体会。”菲雅径自说了下去,显而易见,她对母亲的隐秘心绪并非一无所知,“她爱着一个绝不应该爱的男人,嫁给了一个她从未爱过的男人。责任成了她身上的枷锁,她只能变本加厉地用苦修摧残自己,希求宗教能够熄灭她心中熊熊燃烧的情火,她折磨自己,也折磨自己的孩子,到头来,她终其一生,也没能在生活中找到她的位置。她把她的全部生命都建立在别的东西上面,妻子的责任、母亲的义务、信徒的德行,但是她唯独不知道自我为何物。”
“这是所有女人的命运,也许只有那一位除外。”薇诺拉抬起她温和驯顺的深棕色眼睛,向神龛望了一眼,她经常把不应该给任何人听到的秘密对着那里倾诉,只对那座神像,只有那座象征着神巫的威严的神像,知晓她全部的秘辛。她垂着双手,凝望着一件似乎看不见的东西,讥诮地说道,“我们生来就承受着那些强加在我们身上的责任,尽管我一生恪尽职守,未敢越出礼教的藩篱半步,但是我却并没有因此而更看得起自己。当我还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的时候,我的心灵就已经被毁了,我不知道他们叫我去干什么,但是我只能服从,社会的道德是幽禁我们的囚笼,贵族妇女的责任是禁锢我们的枷锁,这些东西令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将自己葬送进了一段毫无感情的婚姻。继我之后,我的妹妹们也踏入了同样的命运。”
说到这里,她冷笑了一下,又道:“即便是一段称心如意的结合又怎样呢?等待着我们的依旧是无休无止的驯顺与服从,这就是尘世对我们的所有要求。我不奢望能够得到更好的结果,一切只能是这样。活下来又如何呢?我知道国王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利用的政治工具,我只有31岁,虽然不年轻了,但是还可以生育,我知道您所说的阿卡迪亚宫意味着什么,难道我要再次成为王室用来收买封臣的馈赠品吗?还是说,我应当住进修道院里,穿上粗麻道袍,背上戒律带,永远遭受鞭笞,终生为我的父亲,为我的丈夫,为那些根本与我无关的罪孽而受惩处吗?无论是做王室的傀儡,还是做替罪的羔羊,我都不干!这杯苦酒我已经喝够了,现在,我的责任尽完了,我至少应当有把杯子摔碎的权利!”
薇诺拉蓦地昂起头,向菲雅扫了一眼,这目光中饱含着挑衅的意味和尖锐的嘲弄,她头一遭用上了那种极其符合路西斯王族公主身份的高傲口吻,说道:“先生,这些您永远都不会懂。您是男人,在某种程度上,您可以自由地决定自己的命运,您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您的成就也许取决于时运,但是那毕竟是真正属于您的东西。而我们,我们这些女人,就连我们的身体,我们的灵魂,都不属于自己!所以不要装出一副怜悯的模样来教训我,您什么都不懂!”
她的神态冷漠简慢,和她刚刚接待菲雅时的那副顺从和温雅恰成对比,在王后的数度刺激之下,她终于显露出了长久埋藏在冷漠与麻木之下的愤怒。薇诺拉指了指祈祷室的大门,用命令的语气说:“现在,先生,您走吧!我们没什么好讲的了。”
讲完这句话,薇诺拉再也没有说什么,她转过身,再次跪倒在了祭坛前面,没有看菲雅一眼。
王后悄无声息地笑了,她站起身来,却没有离去。
女城主听到背后响起一阵綷縩的声响,她疑惑地回过头去,却愣在了当场,她看到这名年轻骑士开始脱衣服了,他把大氅扔在地上,解下了锁子甲,薇诺拉发出了一声惊呼,作势要拉铃喊人。
这个时候,菲雅突然把佩剑丢给了女人,笑吟吟地说道:“我向你保证,我并没抱有你设想的那种意图,剑在你手上,如果觉得不妥,你知道应当怎么办。”她说着,把棉甲褪了下来,上身只剩下了一件贴身的衬衣。
这一下,薇诺拉彻底被迷惑住了,她不知道陌生的指挥官想要做什么,但是凭着本能,她知道对方并无恶意。她无所适从地抱着菲雅的剑,扭开了目光,不敢向这名“年轻男人”看上半眼。
“好了,看吧。”半晌之后,薇诺拉听到对方说道,“放心,你不会看到什么伤风败俗的玩意儿,我有的你都有。”
薇诺拉慢吞吞地转过眼睛,只敢用眼梢向菲雅觑上一眼,仅仅这一眼,就让她彻底呆住了,她直勾勾地盯着这名年轻的骑士团长,心中的惊讶已然无以复加。
菲雅声音低沉、身材高挑,肌肉也像一般劲健的男人一样结实,这让她看上去完全像一名瘦削却强壮的青年。尽管她的体态并不具备女人的那种肉感的丰满,但是她胸前被勒在裹胸布里的那两块肉,明显可不是男人的胸肌。
她向前走了一步,重新自我介绍道:“我是菲雅·迦迪尼娅·路西斯·切拉姆,在结婚以前,我的名字曾经叫做菲雅·迦迪尼娅·罗森克勒。我的家族轻视我、辜负我,没有人把我当做一回事,于是我把他们踩在了脚下。跟我来吧,你的堂弟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他的器量至少足以容得下几个离经叛道的女人。”
当菲雅与乌枚尔侯爵汇合的时候,她带来了这位意料之外的秘密客人——薇诺拉·马赛尔。和女城主的相遇使路西斯王后心生一计,既然对奇卡特里克不能使用强攻,那么,将致命的钉子打进铜墙铁壁的内侧就成了唯一可行之计。她听自己的那位挂名丈夫讲起过这位堂姐,艾汀曾经用薇诺拉和伊莎贝拉大公妃作比较,她们一个对神巫崇拜得五体投地,一个对神巫恨之入骨,但是这两名女子的共同点即是生活痛苦,但却笃信宗教,并且试图用祈祷或苦修来压抑自己反抗的天性。于是,菲雅自然而然地想到,如果她能够说服薇诺拉与她合作,那么,她就可以打着茵迪斯提纳女城主的旗号,组织一支小规模的队伍,装成护卫,进入奇卡特里克。
对于菲雅的建议,乌枚尔没有任何异议,薇诺拉则在考虑了一段时间之后,应允了。她知道,只有这样,她才能够得到自由,真真正正的自由,——想要让王国的新主人接纳她,她必须先拿出一点诚意来。
这个时候,茵迪斯提纳失守的消息已然传到了奇卡特里克城。薇诺拉向自己的两名弟弟写去了一封信,信上说她在城堡失陷之际逃了出来,现在正由三十几名骑士伴送着,她向弟弟们求援,请求他们接纳她和她的护送队进入奇卡特里克城。在菲雅的授意之下,薇诺拉还加上了这样的一段话:“护送队的士兵已然有一周没有在有屋顶的房子里休息了,他们的怨气很重,我恐怕,如果我寻求至亲庇护的吁请遭到拒绝,他们会为了换取宽赦和赚取赏金而将我出卖给国王的军队。如果你们还自认为是合格的六神教徒的话,就请怜悯你们的姐姐,不要让她在旷野中徘徊,不要让她在失去丈夫和家园之后,进一步受辱。”
“这会让这封信看上去更真实。”菲雅接过信,一面抖落用来吸干墨水的沙子,一面说道,“没有条件的忠实世间难觅,故而反倒容易引人起疑。加上了这点注疏,能够有效促使他们快速作出决定,毕竟他们也不想路西斯王手上再增添一名可以用来要挟他们的筹码,别忘了,作为长女,你在你父亲的封臣眼中还是有些分量的,即便是为了把你再次嫁出去来笼络人心,卢仁和道菲德也会迫不及待地将你接进城。”
“难道兄弟姐妹之间的温情竟然比不过出于利益的算计吗?”
薇诺拉捂着额头,叹息了一声。
“你是他们的姐姐,你对你的家族自然比我了解,难道你觉得他们会只因为顾念亲情而打开城门吗?”
女城主摇了摇头,菲雅笑着,将薇诺拉的手牵过来,道:“不要再长吁短叹了,你不需要他们的怜悯,也不需要他们的看管,记住,你是自己的主人,很快,你就可以把你的命运握在手上了。那些妇女的美德:温顺、服从、贞洁云云,一概都是瞎扯淡,它们都是男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而为女人构想出来的天性,那不是真理,而是由错误和自欺欺人织成的障眼布。”
听到这句话,薇诺拉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嗔叱道:“您讲起话来,简直就像个粗鲁的大兵。直到现在,我也难以相信您真的是路西斯的王后。”
“这可怨不得我,从小,我的母亲就试图把我教养成一名愚昧无知的规矩小姐,没想到却激起了我反抗的天性。原本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我只知道自己一点也不喜欢母亲硬塞给我的那些东西,直到十年以前,我第一次遇见了你们那位国王,他曾经说过‘终有一日,有才干的人将因为他们自身的能力而被超拔,而不是凭借其出身或者与生俱来的性别。’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知道我是谁,但是他所勾勒的这个理想却廓清了我心中的迷雾,性别和身份只是命运的意外安排,个人既不应为其沾沾自喜,也不必因它蹉跎一生,只要你不放弃自己,我相信,你们的国王一定能够把你当做你这个人而看待,而不是只将你视作切拉姆家族的一枚棋子。”
“我越来越搞不明白,艾汀,我是说,王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薇诺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在她的一生之中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当然,她熟识的男人也仅限于父亲、兄弟、丈夫以及丈夫的几名屈指可数的亲信,这些人将女人当做工具,或者干脆将女人视作蠢笨低能的生物。即便在当时骑士精神大盛的风气之下,相貌平凡的薇诺拉也不乏愿对她山盟海誓的年轻贵族,但是他们终究只是将贤德贞静的贵夫人当做一个理想的女性范本,一个虚无缥缈的歌颂对象,愿意将女人当做平等的人来做交往的男人,她一个也不曾遇到过,因此,菲雅的这番描述非但没有让路西斯王的形象更加清晰,反而让薇诺拉愈发困惑了。
王后回答道:“我和他之间只是名份上的关系,婚姻可以使我从罗森克勒家族中解放出来,所以我只能做此选择。至于他为人如何,我不做评判,但是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个人很聪明,大多数时间十分仁慈,必要的时候也能硬得起心肠,无论如何,这是个能够讲道理的人,他很务实,惟其如此,他才更加看重个人的才能,而不是别的一些无聊玩意儿。具体如何,由你自己去判断吧,你很快就会见到他的。”
说着,菲雅后退了半步,躬身行礼道:“从现在开始,我将作为您的骑士,与您共同进入奇卡特里克城,费利佩·罗克愿为您效劳。”
菲雅的计策奏效了,两天以后,一队人马打着茵迪斯提纳的旗帆,在夜半时分由侧门秘密进入了奇卡特里克。
从护送队入城,到奇卡特里克的防御全线崩溃,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包围与突围,奇袭与反击,是那个时代战争中的常见景象,交战双方互相骚扰,互相损耗,除非被逼上绝路,或者有必胜的把握,否则敌对双方很少进行大规模的正面交锋,短兵相接的风险和代价太大,即使取得胜利,胜利者也会蒙受严重的损失。有了薇诺拉的暗中协助,王军的胜利几乎毫无悬念,菲雅和她的旗下精兵俘虏了两名城主,并趁着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为乌枚尔的大军打开了城门。许多有身份的骑士都是在睡梦中被俘虏的,直到城市陷落的时候,卢仁和道菲德仍旧一头雾水,浑然不知是谁背叛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