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63~464

第四百六十三章

克莱夫和曼努埃尔的主要党羽被处以绞刑、开膛和分尸,当他们被押送到刑场之时,人们看到,这名前禁卫军长官,几天前还看起来只有四十几岁,此时他的头发却已然全白了,他像个耄耋老人一样满脸皱纹,颤颤巍巍,刽子手的助手把他抬到绞刑架上,一个人扶着他差不多已经毫无知觉的身体,另一个人把一只麻布袋子套在他的头上,这个时候,垂死的囚犯突然挣扎起来。

“干什么?我不要这样,我不要看不见……”克莱夫像个被吓傻了的疯子一样,摇着头,嘟嘟囔囔地说着。

施刑吏将为难的目光投向法官,国王则对法官做了个手势,表示恩准囚徒最后的意愿。

忏悔和静思,使克莱夫变成了这副痴痴騃騃的模样,五天以来,这名怙恶不悛的大罪人日日夜夜被关在单人囚室中,狱卒们得到命令,不得与他交谈,囚室里只点了一支蜡烛,除了一张稻草堆成的床铺之外,只有一副棺材——他自己的棺材,和一本经书,棺材是路西斯王命令人安置在那里的。这名军汉在戎马倥偬的一生之中,极少有机会能够这样完全闲下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做一番思索。在国王的命令之下,阿卡迪亚宫里的小圣堂日日夜夜敲着死亡的丧钟,这丧钟是为两年前的那些遇难者做祈祷的,同时也为这些即将丧命的囚徒们鸣响。

克莱夫在这间停尸房一样的牢笼里待了整整五天,起初他吵吵嚷嚷,咒骂阿历克塞,咒骂曼努埃尔,也咒骂艾汀,但是两天过去之后,他静默了下来,丧钟庄严的韵节从狭小的窗口飘送过来,克莱夫一直盯着他的棺材,在闷不吭声地度过了一天之后,他突然扑向那本经书,疯狂地翻找着和地狱有关的内容,在那之后,哭嚎和央告随之而来,但是却无人理睬。

第四天的夜晚,监狱的大锁发出响亮的声响,门打开了。

“难道已经到时候了?时间提前了,他骗我……”囚徒骤然惊跳起来,他战战兢兢地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忽儿,越来越惶惶不安。

几名侍从模样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们点亮走廊中的火把,继而毕恭毕敬地站到了墙边,克莱夫向他们大喊大叫,询问他们的来意,但是侍从们却默不作声,他们用那种对将死之人的虚情假意的怜悯目光望着囚徒,他们的沉默和他们的眼神叫克莱夫愈发毛骨悚然。不多时,国王走进来,站在了铁栏的外面,艾汀没有说话,他的脸笼罩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叫人瞧不清楚。

克莱夫扑向牢笼边上,语无伦次地向他曾经的受害者乞求宽赦:“陛下,我已经悔改了!我愿意在修道院了结余生,毕生为我的罪孽忏悔,为您的幸福祈祷……求求您……求求您……”

他跪在那里,他的双脚在发软,虽然他犯下了无数罪行,并且在犯罪的时候很少想到死后的审判和惩罚,但是现在他害怕了。他望着国王沉默的面孔,呻吟着、哭泣着,抖得像寒风中的一片叶子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对眼前这名红发的年轻人感到畏惧,在艾汀幼年的时候,他像大多数人一样看不起这个据说有残障的孩子;当王太子长成少年之后,他曾经受命于先王,负责教导艾汀兵法,在他看来,懒散的王太子生性玩世不恭,对师长缺乏尊重,仿佛注定要成长为像他的祖父一样的荒淫君王。当他和这个男孩相处之时,他总是用彬彬有礼的,甚至称得上巴结的态度来掩饰内心对年轻主人的鄙夷,他把他当做蠢孩子一样哄骗,尽量讨好他,但却从不认真地对待国王交给他的差事——在他看来,让一名像他这样武勋卓著的将军担任一个十岁男孩的保姆,简直不啻于对他的侮辱。每每这个时候,艾汀总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猫一样的金棕色眼睛里闪烁着玩味的光芒,尽管王子一言不发,但是克莱夫总有一种感觉,他觉得艾汀对他的隐秘心思了若指掌,这时常让他感到诧异,甚至惊惶;许多年后,即便是在把利刃架在艾汀脖颈上的那一刻,他也从未觉得这名乳臭未干的红毛小子有什么君主的器量,他对王太子那些堪称阴险的计谋有所耳闻,他在心怀忌惮的同时,也认为那些雕虫小技终究上不得台面。

克莱夫曾经有多么理直气壮,此刻就有多么觳觫不安,这个时候,他终于真真切切地感觉到,眼前的这名红发青年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王者。尽管他的王冠曾被夺走,并且沾上了污泥,尽管他的地位尚且说不上稳固,但是这一切却完全无损于他自身,换言之,他就是王权本身,他永远不会变得渺小,他是永恒的主人。

克莱夫屈服了,叫他屈服的,不是暴力,而是真正的力量。

在狱中五天的思索终于让他看清了艾汀这个人,也明白了他的目的,他和曼努埃尔的反叛注定不会有结果,它只能让路西斯王更快,也更加名正言顺地将王国西境的领地纳入王权之下,它也只能让路西斯王更有理由去遏制军事领主的势力扩张,这和王太子长久以来的谋划异途同归,那不是雕虫小技,而是真正的深谋远虑。他后悔自己没有更早一些认清国王的真面目,但同时,他甚至有些怜悯那些仍旧为路西斯王室当差的贵族们,以前他们人人高视阔步、桀骜不驯,甚至可以联合起来,与王权相颉颃,但是以后,在不久的以后,他们就只能舔着国王脚下的尘土讨生活了。

这名年届半百的傲慢的老将低下了他的头,即使是对艾汀的父亲,对号称“里德狮鹫”的阿历克塞,克莱夫也不曾这样心怀畏葸,对于贵族们而言,先王更像一名脾气火爆的将军,他们怕他,但是他们和国王终究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然而,艾汀却更像一位喜怒难测的神祇,仿佛他只要动动手指,就能叫天雷降到任何人的头顶上,事实上,他也差不多确实如此。天选之王的身份使他远远凌驾于世俗君主之上,成了某种半人半神的生物,他不止统治着尘寰,更加是那个邈不可及的灵境的主宰。

“您请求我赦免您?”路西斯王平静地问道。他仿佛没有看到囚徒的畏惧,虽然那些颤抖逃不过他的眼睛,但是他就像任何一名自信的强者一样,并不为此而沾沾自喜。

“是的,我跪下来求您。我绝不会再对王座兴起哪怕一星半点的邪念,我愿意做最卑贱的人,承受最难以承受的苦修,只求您赦免我的性命。”

“我宽恕您的灵魂,但是现在谈赦免,已经太晚了。”国王拒绝了他。

临别之前,半疯癫的囚犯极端痛苦地向艾汀问道:“陛下,我知道您曾经……,所以您一定知道死后的世界,那里是什么样的?”

国王停了下来,他沉默了一忽儿,继而用出乎意料的和蔼的口吻说道:“说实话,我不太记得了,但是既然我能够回来,可见,神明的意志是存在的。在永生的彼岸大概确有些什么在等着您,待到明天,这个秘密就要向您揭开了。”

说完这句话,国王便离开了。囚徒独自跪在原地,纹丝不动地盯着地上的花岗岩石板,他的眼神凝滞而专注,仿佛想要透过那冰冷坚硬的石块向下挖掘、窥看,想要穿过厚重的埃土,一直望到地狱的世界。

翌日,当绞索套上克莱夫脖子的那一刻,他突然大喊道:“不!我要忏悔!我不能就这么完了!我不能带着罪孽死去!”

这时候,民众中爆发出一阵混杂着狂笑的嘘声,他们嘲笑这位死囚的胆怯,并认为他只是在无意义的拖延时间,力求活得再长一些。

神甫走上前来,在那个时代,处刑的场合总是不乏庄严的宗教排场,在路西斯,无论死囚信仰任何宗教,六神教也好,火神教也罢,就连那些五花八门的蛮族信仰,在他们死期将近的时候,法庭都会尽量满足他们的需求。神甫念着安魂赦罪的经文,拿着一只六芒星挂坠,凑到死囚的嘴边,让他亲吻。但是克莱夫却一拧脖子,把头甩向了一边。

“不,我要的不是这个!我不要这些虚假的偶像,我要向世上唯一的真神跪拜,唯有他能够审判我和宽赦我!”

说着,他转向国王,用恳切的声音嚷道:“陛下,您愿意赦免我吗?您愿意让我的灵魂毫无挂碍地投入冥府吗?”

时间拖得太久,以至于王室大法官已然失去了耐心,他霍然站起来,然而,在他即将出言叱责死囚过分的要求之时,艾汀制止了他。

国王从观礼的高台上走下来,带着庄严的、令人敬畏的气韵走向绞刑架,死囚大张着嘴,用热切的眼神直直地望着国王,直到对方来到他的面前。

“陛下,我知道在您的眼里,我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丑角,不,应该说,在遍瞩一切的真神眼中,我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类都不过是在地上爬行的虫豸!”克莱夫舔了舔干焦的嘴唇,近乎于疯狂地说道,“您愿意怜悯一只蛆虫吗?我知道,神明从不会和我们这样等而下之的无知者计较,您愿意给我最后的安慰吗?我匍匐在您面前,向您乞求,因为错过了这个机会,就再也无可挽回了,死了之后有什么吗?说不定那边什么也没有,善人和恶人都一样,但是……,万一……,不,这太可怕了!”

克莱夫说得又急又快,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的精神已经明显不正常了。

艾汀伸出一只手,放在死囚的脸前,他平静地回答道:“死亡是人生的镜子,无论你在死里看到什么,它都是你的意志所做出的选择。你悔过得晚,并且在你的悔过之中不乏私心,但这是真诚的悔过。你无法逃脱国法的惩处,但是我宽恕你灵魂的罪孽,我向你保证,在我的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私人性质的怨恨。只要你的谦卑之心没有淡薄下去,那么,带着忏悔迈向死亡的灵魂都能够得到我的祝福。去吧,不要心怀疑惧。”

在恐惧与狂热之中,死囚发疯一般地不断亲吻着国王的手,仿佛这只手,这具肉身凡胎,比圣物更能给人安慰。绞索即将收紧的那一刻,他笑了,他狂笑着,向那些观看他处刑的贵族们大叫道:“从前我不信,但是现在我信了!总有一天,你们也要信!你们会明白,总有一天,你们不呼吸着祂吐出来的空气,就不能成活!祂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祂不曾索取,祂只接受,记住我的话,这是预言!赞美万王之王!”

在场的贵族纷纷愕然,有的人摇了摇头,喟叹道:“克莱夫曾经也是一名沙场英豪,但是死到临头,居然被吓成了这幅疯疯癫癫的模样。”;有些人则鄙夷地啐道:“就说是十恶不赦的叛逆吧,好歹也是一名贵族,没想到连这点胆色也没有。”;还有一些人为克莱夫临死时的恐怖情态而感到震悚,他们在胸前连连划着六芒星,试图将死囚的那些疯话从头脑中驱逐出去。

这名胆大包天的叛逆是真的被吓疯了吗?还是他在死期将至之时,从那永恒的隐秘当中窥看到了什么呢?人们不得而知。不过,在所有的猜测之中,大部分百姓更倾向于相信,这名罪孽滔天的奸宄受到了神谕的感召,从而在最后的关头向天选之王低下了傲慢的头颅。

绳索勒紧,克莱夫抽搐了不到半刻钟,就不再动了,他被挂了起来,就像肉铺里血淋淋的牲口那样吊在绞刑架上,摇来晃去。

在这整个过程中,路西斯王都不曾离开过死囚,他平静地望着刽子手执行法庭的命令,平静地见证着这名叛军魁首的末路,他站在那里,身着圣洁的白袍,深红色的长发被阳光映得宛如一团火焰,他的神态庄严而安宁,仿佛此刻的路西斯王不再具有肉身,而是从那永恒的灵境投射下来的一道幻影。

那些可怖的景象——挂在绞架上的逆贼身躯,堆积在广场上的那些犯罪者的尸体,和天神一般的君王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照,他杀戮,他治愈,惩罚在他,宽赦也在他,这一幕小景在所有目击者的心中打下了深刻的钤记。

在那之后,国王免去了对叛逆者尸身的蹂躏,就像他一向所说的,人死了,账也就结清了。叛军的头面人物们一个接一个被拉上了绞刑架,在他们丧命之后,就轮到那些跟从他们作乱的禁军士兵了。然而,国王豁达大度地免除了从犯的死刑,只不过这些世家子弟被从贵族中除名,他们将被分散遣送到王国的四面八方,在余生中,他们将被流放地的官吏严密监控,以矿山劳役或公共事业劳役来补赎自己的罪孽。在必要的情况下,艾汀不惮于使用严刑峻法,而更多的时候,他则倾向于采取这种既能够惩治犯罪,又对公共事业有益的处置方式。

死里逃生的囚徒们跪在地上,对国王的宽赦感恩戴德,这时候,艾汀却站起身来,从这场血腥的活剧中抽身离去,他早已对这场戏感到不胜厌倦。尽管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被称为路西斯历史上少有的仁君,但是杀戮却成为了新朝的开场白。

第四百六十四章

在那场公开处刑之后,国王仅仅在印索穆尼亚耽留了三天,便拔营奔赴王国西境了。对于战事,他倒并不怎么担心,其一,他相信乌枚尔侯爵和菲雅的本事;其二,曼努埃尔的死和他与国王之间关于领地继承权的协议,有效地瓦解了奇卡特里克领内大部分封臣的抵抗,随着国王的回归,这些人已然逐渐明白,跟随篡位者不会有任何好处,在曼努埃尔死后,则更加如此——他仅剩的两名继承人才智平庸,难堪大任。于是,这些见风使舵的贵族们迅速改弦更张,宣布自己愿意遵守老领主的遗愿,向新的合法领主,即路西斯王,宣誓效忠。贵族们之所以能够如此迅速地改换立场,除了迫于形势需要之外,恐怕那些巧舌如簧的说客们也功不可没,在前叙的故事里,我们已然说过,早在五年之前,艾汀就已经开始秘密资助奇卡特里克地区北部的几座港口城市,煽动城市的行会与他们的领主对抗,在政变发生之后,这些桀骜不许的市民们沉寂了一段时间,而路西斯王的回归则在他们的心中再次燃起了反抗的火焰——当然,更不用提国王对他们的行动所给予的物质和精神支持,几座港口都市再次结成联盟,对于奇卡特里克的领主们而言,它们的倒戈切断了叛军的海上运输及逃亡路线,致使状况雪上加霜。港口都市的行会长们向贵族们派遣了不少说客,贿买他们,并且向其大肆宣扬路西斯王的仁善,最终,国王承诺的宽赦、王军的力量优势以及贵族们面对“天选之王”时的心理劣势,粉碎了大部分奇卡特里克封臣的抵抗,乌枚尔和菲雅几乎未曾花费一兵一卒,就叫许多叛乱贵族自行交出了要塞的钥匙。

因此,与其说艾汀此行是为了讨伐叛逆,不如说他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对沿途以及奇卡特里克的王室领地做一番巡视。在内战和星之病的蹂躏下,王国的局面乱七八糟,许多地方不只是治理失当,甚至简直已经处于事实上的无政府状态。在曼努埃尔治下,王室官吏严重失职,王叔得国不正,因此其地位远不如先王稳固,为了短期的利益,为了收买支持者,他拿土地和主权大肆分封,不止将王室领地弄得四分五裂,并且爆发出了大量王室官吏滥用职权的现象,曼努埃尔的统治手段显示出了这名奸宄在追求私利方面的不择手段和他在执政方面的鼠目寸光,王叔所引起的普遍混乱令人震惊,恐怕只有懒王布林加斯时期的大叛乱能够与其“媲美”。

毫无疑问,路西斯在内战中遭到了严重的破坏,要治愈王国的损伤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但是,这场混乱也为艾汀创造了一个有利条件:内战削弱了大诸侯的影响力,并在王室领地内制造了巨大的权力真空,地方权威的式微和缺失,使路西斯王可以在王室领地内进行他所需要的大刀阔斧的改革,而不必担忧遭遇强力抵抗。这场改革将从路西斯王的直接控制区开始,从长期来看,它必将逐渐向其他大贵族的采邑蔓延,不过眼下,艾汀的当务之急仍旧是尽快将叛乱的余烬扑灭。

在奇卡特里克地区,只有寥寥数名贵族不愿意与王室和解。

领地最南端的茵迪斯提纳城的领主马赛尔,同时也是曼努埃尔的女婿之一,宁愿选择逃离路西斯,前往阿尔斯特寻求庇护,也不愿意接受他岳父的继承人路西斯王的统治。在领主逃离之后,他的堡垒迅速被菲雅以国王的名义没收并占领。

需要王军采取武力措施的,只有寥寥数名顽固不化的抵抗者,我们前面说过,曼努埃尔麾下聚集了一批对阿历克塞不满的贵族,这些人因为犯罪而遭到了先王的放逐,王叔收留了他们,并给了他们权力和财富。可想而知,这些人的一切都来源于曼努埃尔,一旦被置于艾汀的统治下,他们将一无所有,留给他们的选择很少,战争是他们的唯一出路。这些贵族据守在几座城堡中,牢牢地把守着王军向奇卡特里克进发的通路。但是,乌枚尔毕竟是一名久经沙场的杰出将军,他接连攻抜了这些城寨,俘虏了作乱的贵族,为进军开辟了道路。

至此,唯一尚在顽抗的,只剩下了据守奇卡特里克城的两名堂兄,亦即曼努埃尔的三子卢仁和四子道菲德。

奇卡特里克城是位于路西斯最西端的一座巨型贸易都市,同时,也是一座固若金汤的要塞。这座城市西面被群山包围,山的西麓则属于达斯卡北部地区,亦即阿尔斯特王国的控制区域,城市的北面和东面同样被峭壁环绕,尽管山崖的另一侧是王军的控制区,但是几乎直上直下的坡度致使军队不可能从这一侧发动攻击。奇卡特里克被悬崖峭壁围拱,它的四道外围墙修得与山棱齐平,这就形成了第二道防卫壁垒,围墙上三道牢不可破的大门把守着城市通向外界的通道,由于山势陡立,这里只能容许行商、旅行者或者小规模的马队通过,大军以及庞大且沉重的攻城器械则根本不可能越过群山,对城市造成威胁,每一道城墙上都设有数座高耸入云的瞭望塔,站在此处,观察者的视野可以远至30里开外,使奇卡特里克免遭奇袭。城市只有南面留出了一条联通大道的路,在这条道路的两侧,要塞林立,构成了数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因此,尽管奇卡特里克城内只有数千兵员驻守,但是它却坚不可摧。

在设计上,奇卡特里克堪称那个时代近乎完美的军事要塞,而它在规模上,则足以与路西斯以外任何一国的王都匹敌。这座城市的建造初衷是为了巩固王国和阿尔斯特之间的防线,而现在,它却成了路西斯王的心头大患。

9月初,菲雅带领王军中分出来的一部分兵团与乌枚尔汇合,这个时候,这名老将已然包围奇卡特里克两月有余了,其余的封臣要么屈服于乌枚尔的武力,要么则主动讲和,完全放弃了抵抗,转投国王的阵营,仍在负隅顽抗的只有奇卡特里克城。这座城市在铜墙铁壁的包围下,简直安如磐石,乌枚尔深知,国王不愿意因为内战而对王国造成难以愈合的伤害,因此,奇卡特里克便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王军几乎只能依靠围困,来逼迫城市举手投降,但是同时,乌枚尔也知道,如果围城长久持续下去,最先遭受损害的,必然是城中的老弱妇孺。卢仁和道菲德也明白这一点,城里的平民就是他们的筹码,他们在赌,赌路西斯王是不是真的像他所显示出的那样仁善,赌他们的堂弟是否愿意和他们谈判。

但是,菲雅的到来,或者说,是王后所带来的一位关键人物,使奇卡特里克的难题迎刃而解。

菲雅在行军的路上顺手接收了茵迪斯提纳,当她抵达那片南部领地的时候,马赛尔早已逃之夭夭,这名叛军的顽固党徒在逃亡之际带走了自己的三名儿子,却将他的妻子,一名叫做薇诺拉的三十多岁的女性留下来驻守要塞,在那个时代,当丈夫出征的时候,贵族妇女往往要担负起保卫家园的任务,她们据守要塞,奋力抗敌,却通常得不到任何奖励,同时,如果她们曾经试图和敌人谈和的话,这种行为将被视作对丈夫的意志的背叛,尽管今时今日的人们普遍认为贵族对待妇女彬彬有礼,然而事实上,大部分的领主在殴打自己的妻子女儿方面,并不比农民来得逊色。

薇诺拉留了下来,她曾经苦苦哀求丈夫带走她,但是对于马赛尔来讲,带着女人逃亡毕竟有诸多不便,这只母鸡已然生过了金蛋,他只需要几名具有切拉姆家族血统的男性子嗣,便可以使他对王室领地的申索正当化,他们的三个儿子都很健康,最大的一个已然成年,于是,尽管薇诺拉从血缘上来讲,贵为路西斯王的堂姐,但是她已经没有用处了。她被留了下来,名义上是镇守,实则是遭到了遗弃。

女城主拒绝了所有谈判条件,丈夫尽管已经在千里之外,但是他的积威仍在,薇诺拉在十四岁上便被父亲嫁给了马赛尔,新郎比新娘年长三十多岁,性情狠辣,矮小瘦削、其貌不扬,年幼的新娘和头发花白的丈夫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只娇小柔弱的山雀落在了一头干瘦饕餮的背上,这一幕鲜明的对照令人看了难受,——曼努埃尔的女儿就像那个时代的大部分贵族女性一样,对自己的婚姻无力做主。新婚的第一夜,薇诺拉哭哭啼啼地推拒,然而丈夫却完全将她当做一件没有生命、没有思想、没有感觉的物件一样肆意使用,在那之后,她又因为拒绝与丈夫同房而屡次遭受暴力折磨。她屈服了,逐渐在自己的命运中安顿了下来,十几年过后,她的父亲成了国王,然而,这一切的荣光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再多的荣华富贵也难以弥补个人在战战兢兢的、卑微的生活中所遭受的精神伤害。

茵迪斯提纳屡遭进攻,城脚被挖凿,城墙日以继夜地遭受着投石弩的重击,在苦苦支撑半个月之后,城中的市民代表向女城主央告,他们害怕了。菲雅尽管是个女人,但是她却心肠冷硬,在城堡久攻不下之际,她向守城一方威胁道:“要么你们自行打开城门,要么我来强迫你们打开城门。为了治疗王国的满目疮痍,我不得不制造更多新的创口,这将令国王和所有路西斯的将士们感到痛心,然而,如果你们不幸下了地狱,那么请记住,这一切都是你们咎由自取。今晚我不会发动攻击,我给你们一个安宁的晚上,让你们去思考,如果你们继续无谓的抵抗,那么这世间将平添许多枉死的冤魂和无辜的寡妇孤儿,为了医治时代的沉疴,也许我不得不用暴力去平息暴力,趁着还来得及的时候,去想想,这一切是否值得?”

菲雅,或者说费利佩·罗克团长的意思很明确,城堡的崩溃将使城中无一人生还。在这种严厉的威胁之下,薇诺拉同意谈判,事实上,投降与否对于这个女人根本无所谓,只是一种服从命令的惯性把她钉在了自己的位置上,让她至今仍在坚守,在这种麻木不仁的顽固之中,不能说完全没有一丝自暴自弃的成分,但是城中的百姓和士兵是无辜的,他们不应该为切拉姆的内斗陪葬。

她谈判的条件是,王军的指挥官必须亲自来见她,并且谈判时不可带一兵一卒。

菲雅来了,这位胆大无畏的王后将指挥权交给了副官,把随行的几名侍从留在门外,大喇喇地踏进了薇诺拉约见她的地方。

当她抵达的时候,女城主正跪在祈祷室里,做着最后的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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