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一章
在一切安排妥当之后,老百姓们似乎也从初时的震悚当中醒过了神来,广场上逐渐掀起了一阵骚动,一些民众大喊着:“绞死他们!绞死这群恶棍!”、“给他们开膛破肚!”、“没收他们的财产!”、“把他们的亲眷投进苦役监!”
这些大吵大叫的人之中,有些人曾经在五天前的骚乱中蒙受了损失,在这样普遍的混乱之中,难免总会发生一些意外,人们在街道中推来搡去,挤坏了一些店铺或民居的大门,于是,借着黑夜的掩护,一些道德低下的社会渣滓一拥而入,对王都的居民们进行了非常粗暴的榨取,他们搜查人们的住宅和地窖,借口是搜索叛党,他们抢夺财物,调戏妇女,声称英勇的义军应当得到一些报酬,那些遭到损害的人只能唯唯诺诺地听之任之,丝毫不敢反抗,生怕自己被暴乱的人群算进逆党支持者的名单中,此时,那些被揿在地上的凶犯尽管未见得就是趁火打劫的人(王室法庭找到的罪犯大多犯了谋杀罪,而至于他们是否抢夺财物,法庭尚未做考量),但是,遭抢的人却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他们把憋闷已久的仇恨宣泄在了罪犯身上,七嘴八舌、言之凿凿地指认那就是盗抢他们的人——实际上,五天前的那个雨夜四处都黑魆魆的,受害者们哪里记得那些抢劫犯的模样?市民喊打喊杀,如果不是碍于国王和权贵们在场,他们恐怕还要向这些人丢石头;民众中,另有一些人不曾参与过那场暴动,他们或是缩在卧室里,或是干脆睡死了过去,在骚乱结束之后,看到那些得胜的市民们摆出一副大英雄的气概,他们便感到憎恶和悔恨在噬啮他们的灵魂,他们不禁想到,如果他们也跑到了街上,杀了几个奇卡特里克人或者砍死几个禁军,那么他们便也有了可以吹嘘的事,他们平日温和怯懦的邻居参加了暴动,照样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可见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更可恨的是,一些平日里比污泥还要低贱的无赖也耀武扬威起来,现在,看到他们束手伏法,这些市民的心中大感快意,他们不由得想到“由此见得,那些上街喊打喊杀的果然不是什么正派人”;还有一些人,则只是想要有些热闹可看,见到国王又逮捕了一大批人,他们不禁起了幸灾乐祸的心思,在那个时代,公开处刑的场面总是像节日一样热闹;在这些咒骂凶徒的市民中,也有一部分人受着义愤的驱使,那大多是一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或者心思简单的天真汉,他们在周遭仇恨情绪所笼罩,也变得狂热起来。
民众之中,也有许多人一言不发,他们要么就是参与过骚乱的人,要么就是一些深明事理的最温和的人:前者此时回忆着自己的所作所为,禁不住惶惶不安,生怕这把仇恨的烈火烧到自己身上;后者则在这片喧豗之中闻到了一些讨厌的味道,从而情愿置身事外。
路西斯王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在印索穆尼亚的市民之中,吵吵嚷嚷的人并不很多,但是由于声势浩大,他们看起来反倒构成了大多数,而那些不愿意表达意见的人尽管为数众多,却几乎不为人所见。
艾汀冷笑了起来,他压低嗓门,对自己的好友说出了以下的话:“对暴行的反击也总是暴行。这就是人类。毫不惭愧地说,印索穆尼亚甚至还是东伊奥斯最文明的地方,然而它也不过如此。阿斯卡涅,人的仇恨往往是盲目的,只需要几句诽谤,只需要几声吆喝,就能轻易激发起来,对个人可以晓之以理,而对一群人则几乎毫无道理可讲,最糟糕的是,那些温和的聪明人又是那样谨慎而冷漠……真的,放松对暴力的控制无异于给汹涌的洪流打开一道缺口,谁也不知道它流到哪里才会止息。”
“莫问前程,行当行之事。”对于好友的那几句刻薄的评骘,阿斯卡涅如此回答道。而这句话,也成为了对这位圣徒的一生最好的注疏。
路西斯王笑着,他把金发青年的手握了一下,就像艾汀是索莫纳斯生途上的航灯一样,阿斯卡涅也总能把他从愤世嫉俗的情绪中带引出来。
他走上前,对民众们说道:“我明白,在五天前的行动中,对和平的热爱,以及对暴君的憎恨,是你们的主要动机,在那个雨夜中,飘浮在印索穆尼亚的空气中的,既有崇高的热情,亦有卑劣的邪念,游荡在印索穆尼亚的街巷中的,既有高尚的勇者,亦有可耻的无赖。我请你们明辨义愤和狂热的界线,认清英雄与罪犯的区别,请你们不要去憎恨这些具体的个人,而要弃绝他们身上的邪恶,将仇恨投向一些作奸犯科的人毫无意义,惩治罪犯是法庭的责任,当王国的法律系统运行良好时,在报复犯罪以及预防不公正的问题上,民众无权僭越他的国家,暴力的循环只能招致混乱,当暴力失去节制,不为良善的秩序服务时,我诅咒暴力。
“身为君主,我的职责便是根据每一个人的行为做出明智的判别,还受害者以公正,给刽子手以耻辱,褒扬正义,谴责那些虚伪的流氓,现在,王都的内乱已然终结,胜败亦已尘埃落定,在这样的境况下,掩盖过失,对现状听之任之很容易,但是,我不要这样。如果我将善良与邪恶、高尚与无耻、英雄与恶棍混作一谈,便是对各位勤王爱主的市民的侮辱,便是为邪恶做合法辩护,便是给民众树立了一个不道德的楷模。路西斯人看到他们的国王赦免那些滥杀无辜者,便会认为这是对罪行的鼓励,从君王的责任出发,纵容犯罪,或者说,对罪行保持模棱两可的暧昧态度,便是邀请这样的犯罪复萌。
“这些假冒的英雄汉,骨子里的流氓,他们的所作所为亵渎了善良民众的热情,他们打着维护正义的幌子以掩盖自己的贪婪恶毒本性。在我手上的卷宗中,记载了这样一起案件,埃克斯·洛翰,这是那些恶棍当中的一名‘佼佼者’,他毒打并威胁他的债权人——一名无辜的市民,命令其把他的借据交出来,当时,他是这么说的:‘把我的债务一笔勾销,不然你也会成为叛党的一员。’尽管债权人屈从威胁,执行了他的命令,但是洛翰并没有放过他的受害者。在那个夜晚之前,洛翰欠了7枚利弗尔的赌债,而在那之后,这笔债务奇迹一般地消除了,并且这名恶棍还变得富有了,我不禁想问问他,他是如何做到的呢?还有另一起更加令人发指的案件,西蒙·莫罗科,一名遭到通缉的匪徒,他杀害了一名前法庭官员,并奸污和杀死了受害人的女儿——这女孩只有十二岁,罪犯将女孩的尸体从卧室的窗口丢了出来,彼时,当看到她赤裸的肌肤时,街巷中的一名围观者喊道:‘看啊!看那娘们儿白嫩的肚皮!这些叛党的崽子也是一群吸人血的坏胚子。’,讽刺的是,那名被称作叛党的法官实际上是篡位者的反对者,早在两年前,他就由于拒绝宣誓效忠而被免了职。莫罗科杀他,只是出于私怨,因为这名法官在任职期间内绞死了他的三名同党。看到仇恨和狂热令人盲目至斯,说实话,这让我感到恶心!诸位市民,这些无赖手底下的被害者之所以被残杀,并非因为他们与叛党有什么勾结——我的官吏翻遍了卷宗,也无法找到支持他们罪行的证据,相反,他们的死,无非是因为他们得罪了一些无耻小人,亦或是因为他们漂亮的房子、充盈的钱袋、美丽的妻女,正义被用来做了恶棍们无耻行为的遮羞布。五天以前,那些遭受侵害的人是你们的邻人,然而,如果不将印索穆尼亚的恶脓排干净的话,谁又能保证,有朝一日,那些被杀害、被掠夺、被奸污的人不会是你们自己或你们的妻子女儿呢?
“印索穆尼亚的市民们,我说这些,并非是为了激起你们的仇雠,在过去的两年之中,我们的国土被她子女的鲜血浸染成了一片殷红,战争无往不是以道德败坏告终的,我的叔父为了政治仇恨而抗上作乱,而贪婪则是他和他的党羽们更进一步的动机,他们的政敌被褫夺、被杀害,往往是因为其丰厚的财产,他们鼓励士兵们的贪欲,为了维持他们的忠诚,而允许其占有平民和反对派贵族的财产。贵族们为了抢劫而杀戮,而和他们作斗争的人则出于自卫和复仇而杀戮,这一切可怖的场景令人心有戚戚,在恐惧之下,善良的人们选择了缄默,他们害怕被卷入灾难。现在,随着秩序重新笼罩路西斯的国土,这种胆怯与沉默应当到此为止了。正是善良人民的冷漠导致了暴行的胜利,这些混在爱国者的队伍中滥杀无辜的人,不过只有百余之数,但是,在五天以前,整个印索穆尼亚的守法市民却不得不屈从于他们的恐怖,人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无辜的邻居被杀而坐视不理,只是为了防止自己遭到损害。过去的事,我不苛责任何善良守法的市民,但是今后,我鼓励你们拿出勇气,哪怕只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孩子能够生活在一片秩序井然的国土上,也请不要屈从于错误的风潮。
“今天,法庭逮捕了这些趁火打劫的恶棍,他们尽管难逃一死,但是他们身上流淌的恶却不会就此禁绝,善良与邪恶的界线并非永远分明,他们皮囊下面的恶魔同样寓居于你我的身上,那是掩藏在人性下面的野兽,是所有人不得不终其一生与其作斗争的东西。我无意于煽动你们心中的仇恨,这些泯灭人性的杀人者是你我的一面镜子,它让我们警诫自己,不要嫉妒、不要淫邪、不要傲慢,不要贪图任何不属于我们的东西,忘掉这些恶棍的尸骨,记住他们的罪孽,然后在良知的指引下,尽量地去追求你们的幸福吧,你们的君主永远是你们温柔的保护者和引导者,但别忘了,他同时也是最刚直不阿的审判者。”
国王的演说结束了。
这篇演说完全是即兴发挥,一气呵成的,兼具宗教劝导那澎湃的激情和政治演说的明晰的条理,艾汀深谙政治表演的一切技巧,他的语调铿锵有力,遣言辞顺理正,而他的声音又是那么感人肺腑,极易使听者产生一种错句,即,国王不止是在用权威向他们宣布新朝的原则,更加是在用激情向民众表白心迹。这份恰如其分的真诚使得听众们心中仅剩的一点恐惧和抵触彻底消除了,路西斯王那略带沙哑的优美男中音,那滔滔不绝的隽永的话语,终于慑服了这群听众。
公共集会是很有意思的,许多人没受过什么教育,既缺乏逻辑,也听不懂那些道理,但是这群人有一种绵羊一样的驯服,因为他们身边的人热泪盈眶,于是他们也不自觉地受着气氛的感染,觉得自己有必要大受感动。在私人事务中,人们往往表现得谨慎而又明智,然而,一旦汇集成群体,他们就极易失去清醒,以至于人们经常展现出某种从众的特征。在群体之中,激越的感情往往能够压倒温和的倾向,而至于这样的情绪最终会将人们带向何方,则取决于他们的牧羊人。
第四百六十二章
民众们哭泣着,一面捶胸顿足地忏悔、祈祷,一面称颂着国王的仁慈和贤明,一些人甚至怀着冲动的情感,亲吻着国王的双足接触过的大地,浑不管那片地面上沾着多少尘埃和泥泞。
艾汀十分清楚,他之所以能够取得成功,无非是因为他是国王,无非是因为正统王室长久以来的良好声誉,无非是因为“天选之王”那响亮的名号,这和他说了什么,以及他的演讲究竟有几分道理,并无太大干系。如果站在这里的是一名像他父亲那样性情火爆的君主,当他在高台上呼吁这些民众去为他大肆杀戮的时候,人民也无不乐从。民众的激动和感怀是真挚的,但也仅限于一时而已,将暂时的冲动化作坚实的原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虽然他胜利了,虽然他摧毁了曼努埃尔的统治,虽然他的演说获得了巨大的影响力,他在王座上呼风唤雨,驾驭和支配着他的人民,但是他却仍旧忧心忡忡。他知道这些人没有变,五天以前,他们看着那些有罪或无罪的人被杀死,被掠夺,被侮辱,有些人给刽子手拍手叫好,有些人则嘟囔着“在伟大的胜利之中,确实有其不得已之处”,有些人则对杀人者畏而远之,将头扭向了一边,现在,他们受着路西斯王的演说的刺激,感激涕零地以头抢地,义愤填膺地叫嚷着,要求处死滥杀无辜的罪犯;而那些在五天前参与骚乱的市民则抢在别人头里,表现出了格外激昂的热情,他们揭开身上的纱布,袒露出自己的在争斗中留下的伤口,大喊道:“杀死那些无赖!给无辜者复仇!妈的,勇敢的民众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和叛党拼杀,这些混蛋却用无辜羔羊的鲜血来给正义的旌旗抹黑!他们是背叛者!”,说着,他们又把桂冠献给了国王,称艾汀为“路西斯永世最贤明、最公正的君主”。
这些人仍旧是五天前的那些人,他们没有变,也不会变,或者说,至少不会因为路西斯王的一席劝导而改弦更张。
艾汀不像阿斯卡涅,后者在骨子里是一名乐观者,他总是倾向于相信并铭记人的善,他不去评判别人,因此,尽管阿斯卡涅也在黑暗中挣扎过,但是那些阴暗和邪恶却没有在他的灵魂上留下什么不可磨灭的印记。艾汀却并非如此,他表面上待人宽厚,性情和悦,然而,在事实上,他和阿斯卡涅恰恰相反,他在行动上积极用世、英明果决,但骨子里却是个厌世者,至于这种倾向是从什么时候在他的身上扎下根蘖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他父母的教育,是路西斯宫廷尔虞我诈的环境,让他自从年幼时期便对人深闭固拒,成年后的变故和磨难又更加剧了他对人世的不信任;而他的好友尽管经常因为道德上的困局而踌躇不前,可是阿斯卡涅在理想和原则方面的坚定却远非艾汀可比。诚然,这一对朋友都很宽容。阿斯卡涅的宽容是因为他坚信人有改过自新的可能,他永远能够捐弃前嫌,不怨恨、不评判,平等地爱每一个人,当他偶尔谴责别人时,他的心里反而比遭受他责难的人更加难受;而艾汀的宽容,却是因为他打从一开始就对人的良知和道德丝毫不抱指望——从这一点上来看,也许在他们之中,红发青年才是更应当遁入隐修院的那一个。艾汀知道,善良是株娇嫩的花朵,它只能在适合的条件下繁衍孳息,稍稍一点风雨,便能轻易地摧毁它的园圃,他唯一所能做的,就是灌溉土壤,让善良变得更合乎时宜。
对于个人而言,善良是个道德问题,但是对于君主来讲,善良则是个经济问题,在艾汀看来,一个相对理想的社会,即在于让大部分人相信,做个好人对他们自身而言更有益处。在任何社会中,明德至善的圣人和罪大恶极的凶徒终究只是少数,大部分人都不过是在善恶之间来回摇摆的凡夫俗子,关键乃在于这一部分人,公共权威的职责便是明辨善恶、惩恶扬善,叫多数人倾向于遵守道德、戒除暴戾,并且在力所能及的基础上救助弱势者,也许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只能是做过一些善行的普通人甚至沽名钓誉的伪君子,但是这便足够了,一个良好的社会即在于维持住浮表的德行,防止其向明火执仗的恶毒转化。
尽管艾汀和阿斯卡涅在这个问题上的分歧很多,但是此时的他们仍旧坚定地相信,一个理想的世界总会降临,总有一天,人们会在一起分享善意与宽容,彼此之间再无争斗与仇雠。
艾汀回过头去,向他的朋友笑了笑,阿斯卡涅温柔地注视着他,金发青年为好友的成功感到由衷的欣喜,他深信艾汀的演说打动了群众,唤起了他们的道德感,但是他却没有意识到,这场胜利注定不可能长久,这样的一大批温和恭顺而又缺乏自制力的人群,可以做任何人温驯听话的工具——遑论这个人是不是名叫艾汀·路西斯·切拉姆。
国王和他的贵族们在人群的簇拥下开始向王宫广场进发,这一天是叛军的魁首和他的党羽们将被处刑的日子,而那些被王室法庭揭发的趁火打劫者也将要加入死者的行列。
士兵押送着罪犯,就在一个钟头以前,这些十恶不赦的杀人者还被民众们奉为英雄,而现在,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走向行刑场,有一些罪犯在杀人的时候是那样肆无忌惮,此刻却被即将到来的惩罚吓得浑身瘫软。
加弗丹也被执达吏捉了过来,和他的同谋们锁在了一条链子上。
圣礼结束之后两个钟头,时值午后,金灿灿的阳光铺洒在王宫广场上,阿卡迪亚宫的洁白的高墙在碧澄的天空背景下勾勒出来,空气温和,在里德北部,难得有这样明媚而又不过于灼热的秋日。五天以前,这里堆满了那些或有罪或无辜的死者的残骸,现在,广场四周早已被洒扫干净,就连砖缝里的血迹也被清理得一点不剩,光洁的乳白色花岗岩映射着阳光,空荡荡的绞刑架和断头台伫立在那里,等待着新的死者来填饱它们的胃口。死刑即将开始,叛党们的处决是最后的压轴戏,为这场血腥的狂欢做开场的,是那些刚刚被宣判的罪犯们。
当名字被叫到后,罪犯将被推上支着绞刑架的高台,法官宣读他的罪状以及所有的相关证据,并且询问其有无异议。当然,罪犯们对于指控是大有意见的,然而他们却说不出任何站得住脚的、为自己开脱的理由,也找不到一个证人为他们的品行作保证。当他们辩解的时候,看客总是报以嘘声,以至于执达吏不得不几次三番要求群众肃静。
囚徒一个接一个地被押上绞刑架,人们叫骂着,向他们丢石头,每有一名罪犯哭哭啼啼地被套进绞索,在痉挛和失禁之后丧失生命,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排在前面的罪犯越来越少,眼见着,死神的镰刀就要挥向科尔伯老爹和加弗丹了。
“天哪,我就要完了。”加弗丹哆哆嗦嗦,脸色惨白地咕哝道,他转向马凯姆,破口大骂道“你和你的那群废料,你们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我说过要你们留下他们的性命!如果你们听了,我就不会到这个地步!”他在焦虑和恐惧中,只想将罪责推到同谋身上,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若非他刻意的怂恿,科尔伯老爹则压根不会想到他的兄长,也难能有胆量犯下这种可怕的罪孽。
马凯姆啐了他一口,凶狠而激昂地低声骂道:“你这个胆小鬼!你指责我?你又如何呢?你杀了那个老太婆,又让那个小妞跑了!是你害了我们,你该死!”
说完这句话,他又向国王,向法官大喊:“大人!陛下!我发誓我是无辜的!我受了这个奸诈小人的蒙骗!是他诬陷我的兄长,害我产生了误会,难道我,马凯姆·科尔伯,先王的一名忠实的军人,会去杀害自己的兄长吗?啊!可怜的比埃尔,要不是我听信了谗言,他绝不致于丧命!陛下,饶命啊,陛下!我发誓我的心是正义的,纯洁的,我只是被谎言蒙蔽了而已!”
死到临头,马凯姆终于认清了同谋的真面目。
与此同时,加弗丹也在大嚷大叫。
“我是个贵族!我应该得到特赦,我不该和这群下贱的无赖死在一起!”
“肃静!”士兵向他们大喝道。
群众发出了一阵哄笑。
“他说他是贵族呢!那个可耻的杀人犯!”
加弗丹的呼喊非但没能唤起平民的尊重,反而给那些旁观者增添了不少笑料。
“这倒不假,我认识他,据说他是个身世可疑的野种。”说这话的人,便是寡妇街的居民。
“没错,他老娘就是个婊子,专向贵人卖淫!”另一名居民添油加醋道。
于是,士兵不得不再三呵斥民众,要求他们保持安静,或者至少不要在国王面前如此放肆。但是,自从这群罪犯被揭发,自从他们的罪行被国王当众斥责并宣判以来,人们隐约地感觉到,辱骂他们,向他们扔石头,是合法的,并且是被赞许的,人们的心总是随着风向转来转去,此时,在他们的眼里,那些几天以前还耀武扬威的杀人者已经不再是不可动摇的大英雄,而只是一些卑贱的罪犯,他们发出震天价的嘘声,对囚犯冷嘲热讽。
路西斯王冷眼望着这一切,无疑,法庭的判决是公正的,国王的演说是理性的,然而就其本质而言,在群众心中得胜的却并非正义,而是虚荣、嫉妒和仇恨——这三种感情,同样也是点燃公众情绪的万试万灵的木柴。这一天,被处死的都是一些罪有应得的囚犯,那么假如在未来的某一天,站上绞刑架的换做一名无辜者呢?艾汀看着那片因为憎恨而狂热的人群,他颇有些悲观地预感到,即使是圣徒被挂上绞索,即使是最优秀的人遭到迫害,只要群众受到一些居心叵测的煽动和指导,他们照样会为刽子手叫好。
今天,他站在牧羊人的位置上,但是他不可能长生久视,那么,谁又能来监管下一名牧羊人呢?
加弗丹和科尔伯老爹被拖向绞架,老无赖仍然在语无伦次地哭泣、求饶,年轻的贵族私生子则早已因为绝望的恐惧而昏沉麻木了。刽子手给他们套上绞索,事情很快就完了,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事情却永远不会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