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七章
路西斯王目送着他们,直到书房的大门再次关闭,他才颓然倒在椅子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他那种成功的君主所必不可少的沉着冷静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尽管那些他刚刚听说的丑恶罪行仍旧像一块墓石一般压在他的心口上,但是开初那种激动的情绪却已经被抑制了下去。
他坐在那里,手指摩挲着嘴唇,长久不发一语。阿斯卡涅也由得他,他知道,对于他的好友来讲,现在不是个交谈的好时机。
金发的宗主教坐回书桌后面,他给艾汀倒了一杯葡萄酒,随后便继续开始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书房里只剩下了笔尖划过纸张的窸窣声响。
静默了许久之后,艾汀终于再次开口了。
“我愿意付出任何努力,只要能预先阻止这些惨剧,”他用一种低沉而疲惫的嗓音说道,“但是现在再来说这些,显然已经晚了。”
说着,他将眼睛转向阿斯卡涅,金发青年看到他的好友眼角有些发红,艾汀露出了一个自我解嘲的苦笑,继续道:“这一切都是那么彰明较著、合情合理,我早该料想到,不是吗?目前流行的暴躁情绪甚至使那些最温和的人也失去了冷静的头脑和健全的判断,而对于那些可耻的流氓来讲,这种狂热的氛围简直等同于将匕首塞进他们手里,并且对他们说‘去杀吧,去抢吧,不用害怕担负罪责’。这件事,我不责怪德·布斯,我授予了他处理王都叛乱的全权,更何况他只是一名地方领主,缺乏通盘考虑事情的素质,他的判断失误应当归咎于我的思虑不周,需要为整个王国负责的人是我,而不是他。将武器分发给市民原本是为了抵御叛军侵害的一种手段,但是现在,它却成了更严重,也更普遍的侵害的导火索,随之而来的,必然是各种各样的罪行。而且,我确信,远远不止我听说的这一件。”
阿斯卡涅默不作声地握住了朋友的手,原本,将艾丽莎引荐给艾汀的时候,他出于良知,也出于公共利益方面的考虑,迫切地想要好友认清他在这件事上的责任,敦促他去做该做的事,但是现在,他却禁不止怀疑他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阿斯卡涅是个善于观察,善于自省的人,他在道德上极其自律,任何一点不光彩的事,不磊落的思想都会立即引起他的警觉,这个时候,方才和艾汀发生龃龉时的愤愦已然平复下去,他情不自禁地责怪自己说得有些过分了,他不得不承认,在一定程度上,他之所以决定让那名受害人当面提出控诉,是受着某种恼怒和失望的情绪驱使,他不由得怀疑自己对好友是否公正。
以前,在神影岛上,临别的那晚,艾汀曾经对他说过:“任何事情,尽管你的目的是多么仁善也好,一旦被一只有力量的手施为出来,就难得不造成任何不幸。”那时候,艾汀只是看着他父母的所作所为,作为一名旁观者有感而发罢了,然而现在,那只强有力的手真正属于他了,群体的正义落在个人头上,很可能就是对个体的不公,世事难以两全,如果瞻前顾后、裹足不前,那么艾汀将难以做成任何事;可是,如果他任意施为,对个人的哭号充耳不闻,那么他的行为终将与他的初衷背道而驰。
阿斯卡涅明白,他好友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艾汀回握着阿斯卡涅的手,轻声说道:“你永远是正确的,阿斯卡涅,有些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你可以沿着一条正确但艰险的路,既不左顾、也不右盼,就这样笔直地走下去。但是我做不到,我必须迫使自己的道德观屈从于现实的需要,在我的身上同时存在两种良心,一种是私人的,一种是政治上的,在私人生活中,我遵循良知和道德行事;而在政治上,为了达到目的,我则不惮于选择那种最不道德的方式。我不敢去想象,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下面究竟埋藏着多少无辜者的尸骨,现在也许是几百名枉死者,而今后只可能越来越多。‘荣誉和权力败坏人的本性’——这条古老的格言永远都不会过时,历史早已用不胜备载的事实向我证明,君王在追求自己的目标时,其使用权力的手段往往无所顾忌,原本我以为我会不一样,但是现在我已然学会了在政治中权衡取舍,并且成为了我的同类当中或许是最虚伪、最不诚实的那一个。眼下,我姑且能够看清自己,在正义、道德和公共利益之间寻求一种高效率的平衡,但是我很害怕,我害怕那种非正义的秽臭会被光鲜亮丽的借口掩盖,终有一天,我也许会看不清我的行为的本来面目。对于这些,我猜你早就想到了。半年以前,海神节仪式的时候,你就已然对于天选之王崇拜所激起的狂热感到顾虑重重,但是我却为了一己之私,对你的劝告听而不闻……”
“你这样责怪自己是不公平的,艾汀,”阿斯卡涅打断了他的话,“你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伊奥斯众生的福祉,我明白你的苦衷,因此我也未曾坚持我的观点,如果说你有罪,那么我也同样难辞其咎。我不是在指摘你的良知和德行,笼统的爱、笼统的正义是容易的,因为那只是一道算术题,然而,具体的正义却难乎其难,越是接近具体的人,你就会发现你距离最初的目标反而越是遥远。我同情你,我是一名教士,我可以高坐云端,洒洒圣水,就算尽了职责,但是你却不得不坐在这个位置上,去做一些让自己、也让别人痛苦的事,你所选择的路,必须要超凡的毅力和勇气,才能够坚持下去。我只是建议你,在不偏离目标的基础上,对于一些越出常轨的行径予以纠正。所有的罪责,我愿意与你一同承担。”
艾汀紧紧地握住好友的手,将它抵在了前额上,仿佛在从那只纤细柔弱的手掌中汲取力量。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普遍的正义只存在于人们对天国的想象之中,而在尘寰间,这个理想是很难达到的,对于君王,尤其如此。自从十七岁那年开始辅政的时候起,他不得不经常依靠不正当的手段来避免更大范围的损害,或者达到善的目的,伪善、狡诈、欺骗和暗杀对于私人而言是邪恶,而对于国王来讲,这却是必要的治国之术,没有这些,他就无法统治国家,甚至无法生存。如果把一位君王的行为放在严苛的道德的天平上衡量,那么即便是最为贤明的君主恐怕也会被归为魔鬼的学徒。为了获取更大的利益,他必须经常迫使自己的良心去适应政治的需要,为了实现他所渴求的目标,他的正义、道德和良知必须伸缩自如。他明白,他以往如此,今后也必将如此,他只能在最大的限度上补偿被自己牺牲掉的那些人,并且倾尽全力,摒除那些非必要的暴力。
他闭着双眼,用祈祷一样虔诚的口吻低声说道:“帮助我吧,阿斯卡涅。如果我犯下任何错误,请你,不,我求你,毫不犹豫地指出来。在我的身边,你是唯一能够这样做的人。”
“我会的,并且我一向如此。愿上天赐给你力量,让你去做你的良心认为正确的事——我不提智慧,因为你的智慧不是太少,而是太多。我有坚定的信仰,但却不及你聪明,于是我只能顽固地坚守着自己朴实简单的是非观,我希望你也能拥有足够的坚强,无论你任何时候需要我,你知道,我的心灵永远都对你敞开着。”金发青年谦卑而温柔地回答道。
但是,与此同时,一抹倏忽即逝的阴翳掠过他的心头,他禁不住在内心暗忖:可是你呢?你又能耐心地听从我到几时呢?
金发青年摇了摇头,将这些忧虑丢了开去。
两天之后,关于科尔伯家族惨案的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就被呈送给了路西斯王,同时摆在他的书桌上的,还有那一千多名死者的名单以及关于他们在多大程度上和曼努埃尔有所牵扯的记录,除此之外,印索穆尼亚市民押解给路西斯王的那三百多名俘虏的口供也被记录在案。根据这些证据,以及曼努埃尔及其党羽留下的文书及账目记录等资料,路西斯王和他的王室官吏们俾昼作夜地工作了三天,才将所有的事情梳理清楚。
每一名幸存下来的囚徒都得到了恰如其分的处置:在那三百多名囚徒中,有五十多人干脆就是无辜的,这些人非但不应当受到任何惩罚,还应该尽快释放并且予以补偿;真正有罪的只有八十几人,这些人大多罪不至死,根据其罪责轻重,他们被分别处以经济惩罚或者一至五年不等的苦役,在过去的几年中,王国的公共设施受到了程度不同的损毁,现在,道路、桥梁和堡垒等丞待修补,这些苦役犯刚好能够派上用场,除此之外,在这些囚徒之中,还有一百多人是那些犯罪者的亲眷,他们可以选择重新在王都安家或者陪伴他们犯了罪的亲属前往服役地,以照料苦役犯们的生活起居,如果他们选择后者,那么王室将负责安顿他们,并且向其支付一笔可以短期维持其生计的初期费用,以酬谢他们在服役地的劳动。
这些囚徒被关在阿卡迪亚宫的地牢中,惶惶度日,见识了那一夜的疯狂骚动,就连那些最无辜的人也几乎确信自己难逃一死,对于这些被恐惧折磨了数日的囚徒而言,路西斯王的处置无疑是十分宽大的。
路西斯王展开了一场秘密调查,目标是查清暴动的细节和死者被杀的真相,大批王室官吏走街串巷,向每一名参与者和目击者问话,艾汀没有向任何人显露出他的目的,故而,依据王室官吏那种和颜悦色的表情和他们问话时那嘉许的语气,所有人都认为国王此项安排是为了论功行赏。
固然,从长远来看,惩治滥施私刑者对加强王室权威并无坏处,因为,在立法者明智且善良的前提下,政府只有将实施暴力的权力垄断在自己手中,社会才可能安泰,国王才可能在王位上坐得更加安稳。如果任何一名民众都有权力决定他的哪一名同胞是犯罪者,并且未经审判便将他处死,那么长此以往,后果将不堪设想。但是,对于眼下的艾汀而言,处理普遍的暴动参与者无疑将为他招致危险,所以他所选择的攻击目标是那些“挟私泄愤的罪犯”,他将这些借机伤害自己无辜的同胞,犯有抢劫、盗窃、纵火、强奸和杀人罪的人挑选了出来。他要让民众认清这些“黑羊”,并借由严厉的惩罚以儆效尤。从这一点上来看,艾丽莎的告发来得正是时候,如果没有这项告发,如果没有这些卑劣的犯罪行为,那么艾汀只能任由这笔账烂在肚子里,但是现在,他有了发作的借口。
对他来讲,这些考虑是自然而然的,在初时的激动、震悚和悔恨过去之后,那名敏锐而冷酷的君王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在这场惨剧之中,他看到了自己的机会,并且不惮于大肆利用它。阿斯卡涅的忧虑不无道理——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越来越善于驯服自己的良心了,他就像所罗门王把妖怪骗进瓶子里一样,将他的良心哄进了心灵的角落。
第四百五十八章
入城之后的第五天,路西斯王在康丝坦斯大圣堂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典礼,所有印索穆尼亚的市民事先得到了知会,纷纷聚集在圣堂前的广场上,在典礼之前,这座广场已经被仔仔细细地撒扫过,洁白的石板反射着清晨的阳光,迸出宝石一样的光辉,地面上到处铺满了绿叶植物和刚刚采摘的花瓣,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广场中央搭着一座高台,台子上铺着地毯,摆着几把富丽堂皇的座椅,这是路西斯王即将发布演说的地方。市民们挤满了广场以及周围几条街道,他们互相挤靠着,力求站得靠前一些,以便一睹新王的英姿,至于几万名参与针对叛乱者的暴动的市民,则被安排在了人群的前列,距离高台最近的地方,这些人当中的一些头面人物并没有耽在广场上,而是得到了特许,得以进入康丝坦斯大圣堂,参加由宗主教和天选之王亲自主持的祈祷仪式。——这是极高的荣誉,在响彻苍穹的圣歌声中,他们匍匐在地,口中念着祷词,涕泪满面。
圣堂丞需修葺,尽管设施已然稍显老旧,但是在典礼之前的几天,主教在阿卡迪亚宫内庭总管的协助下,仍旧将这座教堂布置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宫殿,礼拜堂和大厅的廊柱上挂满了金线织就的帷幔,地上铺设着富丽堂皇的地毯,这些物品都是从阿卡迪亚宫搬来的,它们绣作精美、装饰繁复,在清晨的阳光中熠熠生辉,许多民众还是头一遭见识到这种宫廷中的气派,他们在事后声称,“能够见到它们就是一种奇迹”。
先王的遗骸被安葬在王都城外的陵寝,而前任神巫的圣骨则被送还给了卡提斯教廷,尽管如此,在康丝坦斯大圣堂内,栩栩如生、高耸至穹顶的六神像脚下仍旧有两座象征性的小雕像,其中一座肋生双翼,被雕刻成天使的模样,它伫立在冰神希瓦的脚下,摆着一副祈祷的姿态,雕像的面孔与前任神巫酷肖,这座雕像是在克拉丽丝晏世后,由阿历克塞订制的。先王还为自己订制了一座石像,路西斯王终其一生也不曾回应过克拉丽丝那些关于皈依六神教的劝导,因此,这位国王的雕像出现在六神教堂中其实是不大得宜的,故而,阿历克塞采取了隐晦的折中方式——他的像身着不信神的异教蛮族服装,远远地望着前任神巫的雕像。但是,阿历克塞的雕像始终未曾完成过,先王曾经计划在死期将近的时候再为其刻上面孔,但是他的死来得过于忽遽,因此,直至今日,这座雕像的脸孔依旧是一片空白。
在阿斯卡涅主持圣礼的时候,路西斯王长时间地凝神注视着父母的石像,尤其是他父亲的那座未完成的雕像,他还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场景,那时他病得厉害,但却依然强打精神,在国王主持巡回法庭之际担负起了摄政的职责。在阿历克塞离开的前一晚,他曾经坐在儿子的病榻边上,一面和艾汀商议,一面审阅着全国各地发来的报告。自从那次让阿历克塞得知索莫纳斯身世的交谈之后,父子二人再也没有正式讨论过星之病的话题,即便谈起来,也只是在谈论王国内部的疾病救济以及灾民赈济问题,而至于艾汀身上的病,它就像一个他们明知道它的存在,却尽量避免谈及它名字的妖魔一样,那妖魔始终逗留在他们身边,横亘在阿历克塞和艾汀之间,做着鬼脸,嘴里发出怪笑,不肯离开。阿历克塞和艾汀一样,他们在对付公共事务的时候颇具大智大勇,但是在处理私人感情方面,却比十岁的孩子高明不了多少。在这一晚,阿历克塞意识到王太子真的已经时日无多了,他几次三番地陷入沉思,心不在焉地想起了亡妻,又想起了即将追随母亲而去的长子。在这么想着的时候,他总是伸出厚实有力的手掌,握一握艾汀那瘦削的、骨节分明的手。
临到分别的时刻,为了让艾汀能够好好休息,他们商定不需要由王太子参加国王启程时的仪式,阿历克塞向门口走去,屡次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向儿子点点头。他口舌干焦,几次张了张嘴,却甚至说不出最普通的离别的话来,最后,他清了清喉咙,终于说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王都……,对,还有索莫纳斯这个小混账,就托付给你了,……如果有任何闪失的话,小心我回来收拾你。”
这句话虽然说得十分不客气,但是艾汀却能明白,阿历克塞是在隐晦地嘱咐他“一定要撑到他回来的时刻”,父亲的笨拙逗笑了艾汀,他耸了耸肩膀,用轻松的口吻应道:“首先,索莫纳斯不是小混账,您一来就吓到了他,再加上您这幅凶神恶煞的威武面相实在不大容易讨得孩子的欢心,他总躲着您,可不是他的错。您总不能因为自己的儿子不愿意亲近您,就把他叫做‘小混账’吧?至于您托付的事,我会尽量办到的,您不需要太担心,世事无常,您已经五十多岁了,谁知道我们之中哪个先去和母亲团聚呢?”
在说这句话的当儿,艾汀一星半点也没考虑过父亲先他而去的可能,没想到却一语成谶。
听到这句毫不恭敬的答话,阿历克塞虚张声势地朝儿子挥了挥巨大的拳头,然而,在艾汀咳嗽起来的时候,做父亲的脸上又露出了焦急的神色,他站在那里,时而挠挠头,时而又跑到壁炉边上,把炉火拨得旺一些——仿佛只要让这间屋子暖和起来,他和神巫唯一的孩子就能够在这世上多耽留一时三刻似的,在令人计穷力竭的瘟疫面前,这名即使面对着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王者显出了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直到艾汀止住了呛咳声,不露声色地抹去口鼻之间渗出的黑血,他看到父亲扭过了头去,故意没有看他,他们彼此都知道艾汀已经病入膏肓,但是星之病这样的绝症,任你再怎么忧心,再怎么焦虑,也毫无办法,于是他们只能故作轻松,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惟其如此,他们才能将思想锚定在现实事务上,而不去考虑那些横竖无可挽救的事。
“父亲,祝您一路顺风。顺便替我向叔父问好,对于他,您可要小心一些。”艾汀强颜欢笑道,说着,他向阿历克塞挥了挥手。
他望着父亲的脸,那张脸孔上镌刻着半个世纪的荣光与沧桑,他看到阿历克塞的眼眶红了,继而,魁梧的老人转过身,飞快地向卧室的门口走去,他那具仿佛小山一般的身躯佝偻着,看起来可怜而又苍老,然而,走到门前,他又停了下来,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待了一忽儿,最后,他说道:“好好保重,尽量活得久一些,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命令你什么,就当是为了你心爱的兄弟……求求你……”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父亲没有转过头来,但是艾汀却听到他的嗓音哽咽了。随后,未及儿子回答,阿历克塞再次挺直了胸膛,他清了清喉咙,用长剑在地板上敲了两下,司阍打开大门,路西斯王迈着和平日一样坚定的步伐,快步走了出去。
双扉大门在艾汀的眼前关闭,那个时候,他无论如也不可能想到,这就是他和父亲最后的会面了。
在曼努埃尔发动政变之际,艾汀自顾不暇,完全来不及为先王守灵,甚至也来不及去缅怀一下骤然死去的父亲,变幻莫测的世事逼得他不断约束自己,不断驱策着自己一心朝着目的地趱奔,这个时候,在康丝坦斯大圣堂里,高耸的拱券和冰冷的廊柱在艾汀的头上巍然耸立,这是他在颠沛流离的两年多之后,头一次有机会停下来,安安静静地对父亲的人生进行一番思索。
他默然站在父亲那座没有脸孔的石像前面,它仍旧和他离开时一样,他曾经对父亲有许多误解,幼时他以为父亲是无所不能的巨人,长大一点后,他又认为父亲是冷酷强硬的君王,及至成年,他才看透了父亲的软弱和他的一切苦衷,现在,他坐上了王座,他愈发明白,由于人的不完善,君王有时不得不依靠一个个权宜之计来确保实现道德目的,以及实施有效统治。
王权并不仅仅是君王的工具,它有自己的生命,有自己的意志,权力本身是自生自发的,它就像蜷伏在王座之下的一条恶犬,君王永远无法真正驯服它,他只能尽量安抚它,哄骗它,——权力决定人的理性①,它既是仁慈的神祇,又是凶残的妖魔。艾汀和阿历克塞从来未能像寻常父子那样,推心置腹地谈一谈,现在,父亲长眠在郊外的陵寝之中,他的力量不再,强壮的身躯早已腐朽,他将永远不言不语地停驻在那里,警醒着他的后嗣们,使他们铭记一句古老的索尔海姆箴言:“汝之现状即吾之过往,吾之今日即汝之未来”②。
在祈祷仪式结束后,艾汀转过身,在贵族和平民们的簇拥下走出了教堂,他父亲的王朝结束了,而他叔父的短暂统治从未来得及在路西斯的文明上打下任何深刻而有益的钤记,从这一刻起,一个新的时代——他的时代,即将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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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权利决定人的理性:原话是拿破仑说的,似乎是他遗言中的一段(?具体不大记得了),有改动。
②中世纪时期常用的墓志铭,曾雕刻于爱德华三世英年早逝(其实也不年轻了)的长子,被称为黑王子的爱德华的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