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一章
在路西斯王回归的这一年,朱尔·加弗丹刚满27岁,他的父亲是寡妇巷的一名皮革商,这条名称奇怪的小巷位于印索穆尼亚城的货币交易所附近,从地段来讲,远不及凯斯提诺大街来得繁华,这也就是说,加弗丹父亲的生意及不上珠宝商体面,盈利也比不上科尔伯商行来得丰厚。作为家里最小的儿子,朱尔·加弗丹自然无缘继承家业,他的父亲通过行会里的关系,把他送到了科尔伯商行做学徒,那是他十五岁时候的事。
朱尔·加弗丹的身世颇有些奇特。
在他出生之前,他父亲的皮革商行曾经和一位贵族有长期往来,那位贵族向他父亲订制皮靴和马鞍一类的物什,但是令人百思不解的是,加弗丹工坊的手艺并不高于一般布尔乔亚经营的皮革行,比起那些蒙王公贵族青睐的皮革匠,加弗丹的品味甚至还要差一些,然而,逢到那位贵族造访王都,他总要多多少少向加弗丹订一些小物件。每次,皮革货物都由加弗丹皮革行的老板娘送到贵族在印索穆尼亚的临时府邸,这番安排一方面是由于加弗丹的商店只是一家小作坊,从店主到学徒不超过五个人,逢到忙的时候,谁也走不开身,更何况,学徒们都是些粗人,由他们去和贵族老爷打交道显然不大合适;另一方面,店主的老婆对府邸轻车熟路,她的父母俱是这位贵族的仆役,在出嫁以前,她也曾经在府上服侍过一段时间。
加弗丹的母亲生得丰腴白嫩,是印索穆尼亚常见的那种风骚漂亮的胖女人,她从小在贵族的府中长大,虽然身份低微,但是举止和见识却远超受过同等教育的下层女子,她善于模仿贵族女子的姿态,又兼有贵妇人少有的放浪,一颦一笑自有其风致,再加上手脚生得纤巧,皮肤嫩滑,因此也就格外楚楚动人。她嫁给加弗丹,是由那名贵族的管家婆做的媒,人们看到这样一名美人嫁给整日浸在鞣皮药水里的臭烘烘的皮革商,在惋惜之余,也难免有几分惊讶,然而,这位新娘却另有打算,像皮革匠加弗丹这样一个才智平庸,头脑愚钝的丈夫正合其心意,她高瞻远瞩,感到自己需要这样一名低头顺脑,完全听任自己摆布的男人。
两人成婚之后没几年,他们就成了一个多子女的家庭。在朱尔·加弗丹出生前的头一年,那名贵族写信来,订了五套价格高昂的马具,指名要皮革匠的老婆将其送到自己府上,临到交期,他又声称自己取消了王都的行程,要求把货物送到他位于印索穆尼亚城外十几里的田庄。这项工作照旧由皮革商的老婆来办,老加弗丹从这笔生意中赚了不少钱,他喜滋滋地把妻子送上了出租角兽车,临行前千叮万嘱,唯恐妻子对货物照管不善,至于他的妻子如何照管她自己的贞操,他显然是一丁点都不曾操心过。皮革商的老婆去了三个多月,归来之后,不到八个月就生下了一名早产的儿子。对于孩子的身世,皮革商没有半分怀疑,他喜气洋洋地四处请人吃酒,给孩子大办生辰,值得一提的是,那名贵族也差人送来了一份厚礼庆贺这个孩子的诞生。皮革商对贵族千恩万谢,逢人便向人吹嘘自家受到的抬举,因此,寡妇街附近那些爱嚼舌根的邻里纷纷传言,说这个小儿子来历不干净,说他实际上是那名贵族的种。
确实,朱尔生得皮肤白净、面容俊秀,待到他长大一些,人们纷纷认为,他那匀称的身材和细长的手脚无论怎么看,都更像是一名爵爷家的少爷,而不是和他们一样的粗手大脚的劳动人民。随着皮革商的妻子年岁渐长,变得愈发臃肿难看,那名贵族也就逐渐疏远了这家人,至于有个私生儿子的事,显而易见,他再没有想起过。
对于这样一户经营着不大不小的生意的商人家庭,接连出生的孩子显然不啻于沉重的累赘,长子无疑是要继承祖业的,而剩下的儿子和女儿只好另做打算。朱尔刚一成年,他名义上的父亲就将他打发了出去。对于做学徒这件事,加弗丹并没有什么抱怨,珠宝商比皮革商体面得多,也许是由于他体内那点不多不少的贵族血统作怪,他极度贪慕虚荣,对于体力劳动心怀鄙视,一到十五岁的生日当天,他便迫不及待地辞别了皮革商父亲,来到科尔伯商行,开始了寄人篱下的学徒生活。
从这个时期起,加弗丹便已经对自己的前程怀着懵懵懂懂的憧憬,他所梦想的未来自然不是当一辈子学徒,也不是本本分分地作为一名布尔乔亚终老,从寡妇街那些影影绰绰的流言蜚语中,他隐约察觉了自己的身世,他认为像他这样的贵种,生来就是要出人头地的。他梦想着令人艳羡的富豪地位,他将自己在科尔伯商行的服务视作一笔投资,早晚要捞回巨额的回报。
加弗丹心怀雄心壮志,看不起小事业、小手段,他用笑脸掩藏着心灵上的鬼祟念头,对店主一家极尽逢迎吹拍,在他看来,像他这样一名贵族的私生子,居然对低贱的市民巴结讨好,已经是赏足了脸,给足了面子,然而,他的“屈尊降贵”却收效不佳。科尔伯一家虽然秉性淳朴、心思简单,但是却在本能上厌恶加弗丹的这些钻营手段。比起这名油嘴滑舌的年轻人,他们更加看重另一位忠厚老实的长期学徒。科尔伯夫妇的宠儿是一名叫做鲁多尔夫的青年,他比加弗丹年长两岁,长相虽然绝不英俊,但也没有什么叫人看不顺眼的地方。鲁多尔夫是个孤儿,在慈幼院长大,在习艺所中接受过很有限的一点手艺培训,十二岁初到商行的时候,他几乎是个文盲,于是只能做一些体力活。穷苦的出身和蹩脚的教育并没有埋没鲁多尔夫身上的光彩,少年人下了一番苦功,自行学会了算术和识字,他自打十四岁起便跟着科尔伯见习,做事勤勉踏实,没过几年就被擢升为首席学徒。在商行中,鲁多尔夫负责管总账,他为人清廉,做事有条不紊,每一笔经手账目都记得明明白白。
加弗丹逐渐看出来,他的阿谀讨好全然没有用处,每夜,他遥望着自己在心中筑起的空中楼阁,梦想着自己坐拥万贯家财,却眼见着这个野心离现实越来越远。随着他的成长,他在本性上越来越接近他事实上的父亲,一切物质享受的需要在他的身上飞速而旺盛地发育起来,然而,与此同时,他却在为自己不能毫不费力地达到目的而日夜烦心不已。便是从这个时期起,他开始在经手的货款账目上作假,偷窃东家的钱财以满足自己的享乐需求,在鲁多尔夫的提醒下,科尔伯曾经屡度发现这名学徒手脚不干净,但是碍于行会中的关系,也碍于朱尔·加弗丹那老实本分的皮革匠父亲的情面,商行的主人只是严厉地警告了学徒几句,便偷偷地替他补上了账款。然而,这番宽宏大量的处置并没有赢得加弗丹的感激,他表面上似乎幡然悔悟,变得老实了一些,私底下却依旧故我,只不过贪墨的手段进化得更加高超,更加令人不易察觉了而已。同时,对科尔伯夫妇的仇恨逐渐在他的心中扎下了根蘖,什么?一介贱民居然敢如此教训一个贵种?区区布尔乔亚也胆敢让一位爵爷的儿子承他的情?一般来讲,个人因为受到轻辱而生出的仇恨是最为根深蒂固的——无论这种所谓的“轻辱”是否只是其荒谬无稽的臆想,并且,加弗丹的仇恨又因为贵族那傲慢而冷酷的本性的影响,而变得不知餍足,从而愈发危险。
作为店里的长期学徒,他早就远远地见识过马凯姆·科尔伯的胡搅蛮缠,自从开始对东家心存怨恨之后,他刻意到下等酒馆寻找并结识了科尔伯老爹,尽管他自己不讲脏话,但是听着科尔伯老爹对自己的兄长说些不三不四的诽谤,他心里也痛快,在他看来,这名酒友就像是贵族饲养的鹦鹉或猴子,是专门用丑态来供人取乐的。
两年之前,随着生意越做越顺手,比埃尔·科尔伯开始考虑扩张业务,他计划在王国南部的三子谷地区开设一家分号,而他意向中的分号店主人选,便是鲁多尔夫。
鲁多尔夫时年29岁,在他寄宿于科尔伯商行的这十七年中,他看着艾丽莎出生,也看着她长大,一开始两小无猜的兄妹之情逐渐向男女之情转变,两个年轻人性情稳重、腼腆,他们心里清楚彼此的情愫,交往中却从未逾越礼节的界线,他们就像所有胆怯的情人一样,彼此甚至一句话没说,就已经心心相印,甚至定下了终身。科尔伯夫妇对这两人的心思心知肚明,也乐见其成,长子是要留在王都的,比起外人,将分号交给女婿打理显然更合他们的心意。这一次,趁着科尔伯的长女结婚之际,店主将首席学徒派往奇卡特里克,便是存着让其学习商行经营的心思,在言谈之间,科尔伯夫妇总是相互调侃,说“家里很快就要迎来第二桩喜事”,只待首席学徒归来,他们便会为艾丽莎和鲁多尔夫筹备婚事。
到这个时候,加弗丹终于开始惶惶不安了。几年以前,他先是试图勾引艾丽莎的姐姐,在徒劳无果之后,又将目光转向了妹妹,他献殷勤的手段热烈而露骨,以至于这名脸嫩的年轻的姑娘一看到他,就要面红耳赤、羞臊不已。这些羞赧的表现让加弗丹沾沾自喜,他原以为艾丽莎的意中人是他自己,毕竟,他伶牙俐齿,举止文雅,皮相也远比鲁多尔夫英俊许多,加弗丹一度自以为胜券在握。可是,艾丽莎这名恬静的姑娘就连表达爱慕之情都是那么腼腆,谁又能看得出来她早已对鲁多尔夫芳心暗许了呢?加弗丹察觉到危机迫在眉睫,从此,他经常在下等酒馆里徘徊,整夜和科尔伯老爹泡在一起。
他隐隐地意识到这名狠戾而又愚笨的老无赖是一颗极其关键的棋子,然而至于说要怎么让科尔伯老爹发挥作用,那个时候的加弗丹心里尚且没有个定策。毫无疑问,他对科尔伯一家仇隙极深,随着做科尔伯的女婿的野心化为泡影,加弗丹对东家的怨恨也更加深了一层,他只觉得科尔伯一家蒙骗了他,他屈尊俯就,讨好他们十几年,却没有捞到半分好处,更何况他的把柄还握在科尔伯手里,这个世界上,只有科尔伯知道他是个贼,有权利瞧不起他,惟其如此,他才恨透了科尔伯,恨不得世上没有这个人才好。但是,单是暗怀仇雠而没有办法施以报复,岂不是像把种子撒在岩石上一样吗?他的怨愤一直没有产生任何实际影响,直到王都发生骚乱的那天晚上,加弗丹的仇恨和科尔伯老爹的嫉妒拧在一起,织成了套在比埃尔·科尔伯一家脖子上的绞绳。
第四百五十二章
在路西斯王回到印索穆尼亚的前夜,一群酒鬼照例在酒馆里聚集。尽管克莱夫下达了严厉的宵禁令,但是贫民区附近的下等酒馆往往设有暗门和地窖,有的时候,这里兼做通缉犯的藏身所,更多的时候,则是在戒严时期给酒鬼们提供一个消遣的秘密去处。
骚乱爆发之时,这些醉醺醺的酒客正在酒馆的地窖中纵情狂饮。听到街面上的响动,他们纷纷扒在高出路面寸许的气窗,向外张望。
“外面在闹暴动!”一名酒鬼惊叫了起来。
酒馆里的人顿时酒醒了一半。
“谁在闹暴动?”
“杀人了吗?”
“谁杀谁?”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问道。
“不知道,一群阔佬拿着刀呀、矛呀的,满街乱跑,”那名宣布新闻的酒鬼挠着脑袋回答道,“也有穷老百姓顶着锅,拿着斧头或烤肉叉混在里面,咱说不好谁杀了谁。”
这个时候,一名常来的酒客撞开门,闯了进来,他挥舞着手臂,大声嚷道:“快跟我来!咱们要去杀禁军、杀大官、杀包税人啦!那些和叛逆扯上关系的狗杂种一个也不能放过!包括那些拿着特许令作威作福的富商们,今晚他们都得滚下地狱!”
“都杀掉?”酒鬼们惊讶地问。
“一个也不留!”
“奉谁的命令?”加弗丹沉静地质疑道,他是这群人里最清醒,也是最理智的,他可不愿意贸然卷进一场可能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的麻烦。
“还能是谁?德·布斯将军的命令呗!现在清楚了,他是王上的人,他的命令就是王上的意志。跟我来,所有的忠臣良民都有份!”
尽管这群酒鬼大多数从未见过路西斯王其人,也从未和艾汀打过交道,但是这个当口,抬出天选之王那金光灿灿的招牌来,就宛如抬出了一尊隐形的神像,仿佛正是路西斯王从云端赞许地望着他们,指挥着他们的手,操纵着整个王都的命运。酒鬼们虽则想不明白昨天还是叛军首领之一的德·布斯怎么就变成保王派的头头了,然而,深思熟虑、追根究底显然不是酒鬼们的美德,他们全然不管所谓“国王的旨意”是否经过有意或无意的曲解和夸大,只是一味对这“命令”肃然起敬,于是再不迟疑了。报信人的话音刚落,那群醉醺醺的酒鬼就随手抄起几件能够充作武器的家伙,便像雪崩似的一窝蜂冲了出去。留在酒馆里的只剩下了加弗丹和科尔伯老爹,以及和他们相熟的几名酒客。
科尔伯老爹站起身来,抓起切肉的匕首,一拍桌子,作势也要冲出去,然而,加弗丹却拉住了他。
“别拦我!你没听见吗?要杀那群骑在穷人脖子上吸血的阔佬啦!妈的!他们身上的刀子口里可不能少了我这份!”科尔伯老爹怒吼着,试图甩开加弗丹,但是后者毕竟年轻几十岁,他的手就像铁钳一样牢牢地将科尔伯锁在了原地。
“您别忙。”加弗丹用他那阴沉沉的目光望着科尔伯老爹,继而,他四下扫视了一下,望了望围在他们四周的几名狐朋狗友,继续道,“你们也是,不要急着冲出去,听我说,这是你们发迹的机会。”
一听到这句话,那群酒鬼顿时来了精神,而方才还头脑冲动的科尔伯老爹也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用发亮的眼睛盯着他的老朋友,在这些年的交往中,他逐渐开始察觉到了加弗丹的优越,他看得出来,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有某种他望尘莫及的特征,因此,在许多重大的事务上,他不由得对加弗丹言听计从。
加弗丹站起身来,关上了酒馆地窖的门,又闩上了门闩,他清了清喉咙,随后摆出一副俨乎其然的姿态,一面在厅堂里踱着步,一面似乎陷入了沉思。科尔伯老爹和那班酒鬼用兴奋而好奇的目光注视着加弗丹采取的这些谨慎的措施,直到他们再三催请,年轻的学徒才开了口。
“科尔伯老爹,”他说道,“在我说出我所知道的事实之前,我需要了解,您忠于王上吗?”
“那还用说!在这个问题上对我心存怀疑,简直就像是往我的脸上啐唾沫!自打十八、九岁的时候,我就开始给先王当兵,要不是因为我说了几句逆贼的坏话,就给人撵出了城防兵团,我恐怕会一直站岗直到拿不动长矛为止!我早就看出先王的弟弟心怀不轨,只可惜我人微言轻,不能直接向王上进谏!谁也不能疑心我对王上不忠!”马凯姆·科尔伯高声叫道,老酒鬼又激动了起来,他拍着桌子,对伪王和他的党羽们骂骂咧咧,尽力美化自己被逐出军团的事由。实际上,那个时候曼努埃尔的野心尚未露出端倪,“看出僭逆者居心叵测”云云纯属胡扯,如果他有这般未卜先知本事,倒是可以去和卡珊卓较量一番。
加弗丹安安静静地听着,心里暗自发笑,但却没有揭穿科尔伯老爹显而易见的谎言。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又转向另外几名无赖,问道:“你们呢?”
“当然!整个印索穆尼亚城,都找不出比我们对王上更加忠诚的人了!”酒鬼们七嘴八舌地应道。
“那就好。”加弗丹露出了微笑,“现在我要说的事情,完全是我亲眼所见,至于如何去解释它,因为我涉世尚浅,见识鄙薄,还需要各位帮我参详。”
“你快讲。我们保证帮你出个主意。”
说着,酒鬼们凑了上来。
“这件事事关重大,它是关于我的东家的。我们结交已久,但是我相信诸位恐怕并不清楚我的职业。我是一名学徒,而我的东家,正是科尔伯老爹的兄长,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科尔伯商行的主人——比埃尔·科尔伯。”说完这句话,加弗丹满意地看到酒鬼们的脸上纷纷露出了惊诧的神色,他停顿了一会,继续道,“我倒不是有意欺骗,但是你们都知道,我的东家在咱们这些本本分分的劳苦人眼中声誉不佳,我并不羡慕我东家的财富,也不大看得起他的人品,但是为了能够和各位和睦相处,我不得不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我可以保证,我在酒馆里听到的话,一句也不曾传到我东家的耳朵里。科尔伯老爹,请您回忆一下,在您认识我之后,您兄长待您的态度并没有什么改变吧?”
老无赖迟疑了一下,抹了抹嘴边的酒沫,随即点了下头。
“也就是说,你要讲的事,和我那名不仁不义的哥哥有关?”马凯姆逐渐嗅出了这段开场白下面的底蕴。
“没错。”加弗丹压低了嗓门,回答道,“根据刚才那位报信人的话,我猜测,所有那些和叛贼上下其手的商人们恐怕都已然在地府的名册中挂上了号,但是我知道他们一定遗漏了一些奸贼。”
“你是说……,难道我的哥哥也在其列?”科尔伯老爹有些犹豫了,生怕这场祸端牵连到自己。
“我可不敢这么说,我只陈述自己的所见所闻,至于其他的,请你们自行判断吧。”加弗丹微微耸肩,摆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说,“在今年三月下旬的时候,王上生还的消息便已经在伊奥斯传扬开来,毫无疑问,这意味着一场决战,因此,那名我们不屑于提起其名字的逆贼将王室领地封锁起来,所有的关卡严防死守,给商旅和货物运输造成了极大的不便。就在这段时期,科尔伯商行有一批物品要运到奇卡特里克北部港口,其中包括商行主人长女伊迪斯的嫁妆,科尔伯小姐的婚事已然商定,如果在这个时期受到阻碍,这桩大好姻缘便很可能告吹。四月间,一名在宫里当差的贵族造访了珠宝行,他来寻一块合适的蓝宝石给情妇配项链,这一名熟客,是僭逆者手下的一位当红宠臣,不消说,也正是一名凭着对正统王室背信弃义的行径而飞黄腾达的逆贼。店东把这名贵族请到贵宾室,和他密谈了一个来钟头,我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但是,仅仅几天之后,科尔伯就得到了一张通行证,上面赫然将其称为‘国王忠实的臣仆’——当然,这句话的意思也等同于‘给逆贼助纣为虐的走狗’,这张通行证赐予了科尔伯商行的货物和人员自由地在王室领地中畅行无阻的权利。我对东家起了疑心,几次想要探探他的口气,但是他却始终对这张通行证的来历讳莫如深。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份来自叛党的厚礼,于是只能向各位请教了。”
加弗丹这番模棱两可的话在他的同伴中激起了一阵议论,这件事情实际上没什么大不了的,科尔伯为了让长女顺利完婚,因此贿赂了那名贵族,搞来了一张通行证,这名老商人对政治毫无兴趣,也谈不上有什么派系之见,他就像所有老实本分而又有些畏畏缩缩的富商一样,在本行生意上颇具远见卓识,在政治生活中却完全随波逐流,他没有铤而走险的魄力,不会为了出人头地而借着政变大发其财,但是同时,为了讨生活,无论哪一派当权,他也会对其伏低做小。
然而,原本微不足道的一件事,被加弗丹如此含沙射影地描述一番,也难免生出了一些阴谋的味道。
居心叵测的演说家遇上了意图不轨的听众,当即心照不宣,一拍即合。几名无赖汉满心邪恶,他们刻意放大了这件小事当中不道德、不合法,甚至所谓“叛国”的成分,吵吵嚷嚷地讨论着,来为各自计划中的暴行张目。
“不消说,老混蛋一定向逆贼出卖了身为路西斯人的忠诚!”一名酒鬼叫道。
“没错!”他的一名同伴应道,“而且恐怕还卖了个好价钱哩!妈的,越是阔佬,越是没良心!现在这个年头,只有像我们这些穷苦人还知道什么叫做忠义!”
“加弗丹,你会不会搞错了?我的哥哥虽然是个混账,但却未必有背叛王上的胆量……”科尔伯老爹吞吞吐吐地说道,他害怕了,叛国是项重罪,虽然王国的法律不支持株连,但是,如今的局势风雨飘摇,一天一个样,他不敢担保兄长的罪行不会波及他自己。
年轻的学徒暗暗轻蔑地一笑,但是面上却装出一副再谦和不过的模样,——马凯姆·科尔伯这个畏首畏尾的蠢货,他还没有看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因此,加弗丹决定推他一把,老无赖满腹牢骚,心里怀着疯狂的嫉妒,如果能把他鼓动起来,他确实是能够干出可怕的事的。
“或许是搞错了,毕竟东家在这件事上三缄其口,许多事实并不十分清楚,”加弗丹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姿态,说,“但是依我之见,在眼下这种时节,应当谨慎起见,宁枉勿纵。您考虑一下,如果王上回来之后,查出您的兄长和逆贼有牵连,那么您说不定会遭连累,就算王上宽宏大量,不予追究,但是科尔伯商行闹得臭名远播,您恐怕也会落入生活无着的窘境。我倒是没什么,我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学徒,可以再去寻新的东家,再不济,去给富贵人家做仆从也使得,但是您就不一样了,您是过惯了体面日子的,难道您一把年纪还要去伺候人吗?说实话,科尔伯商行怎么样,完全不关我的事,您和我的东家同根同源,更是他的继承人之一,我与您交情甚笃,这番劝说全是为您着想。”
老无赖安静了下来,他摩挲着嘴唇,陷入了沉思,加弗丹知道,他被说动了,他刻意提到了“继承人”云云,煽动了科尔伯老爹的贪欲,现在,在这名游手好闲的懒汉心中,贪婪和胆怯正在交战不休。
加弗丹决定再给他一些鼓励,他说道:“我倒不是劝说您对自己的兄弟下死手,您可以先把他羁押起来,待王上复权之后,再将事情交由法庭裁夺。这样一来,即使您的兄长被定了罪,您的一片赤胆忠心也能成为您自身清白的最佳辩护,到那个时候,您不止会得到兄长因为叛逆行径而被合法褫夺的财产,您甚至还会成为忠君爱主的楷模。”
话说到这个地步,科尔伯老爹终于不再犹豫了。长久以来的仇恨和妒忌,再加上金钱的诱惑,令他在一时之间变得简直比路西斯王本人还保王,他蓦地站起来,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满腔愤怒地大叫道:“妈的!不能让这窝混账的逆贼逃脱惩罚!既然我给王上当过兵,这个当口咱们可不能做只缩头鹅!忠实的良民每天啃里德薯,这群叛贼却在大啖鱼肉,今天就是他们遭报应的时候!”
加弗丹冷笑了一下,满意地看到这群无赖已经给煽动了起来,开始到处找武器了。尽管他们面上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嘴脸,把自己的动机爱怎么美化就怎么美化,但是他们的愤怒多半并非源于道义,而只是因为疯狂的妒忌和仇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