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九章
大门打开了,就像司阍先前通报的一样,康丝坦斯大圣堂的主教站在门口,然而他并不是一个人,当他低头向书房中的两位贵人躬身行礼的时候,艾汀注意到,有一名身着修道士灰袍的人站在他的身后。这名陌生客人身形羸弱,从他那矮小、瘦削的身材来看,他似乎还是个少年,他的头上罩着风帽,艾汀看不清他的面孔。见到国王和宗主教,他吓得哆嗦了一下,继而匆忙鞠躬见礼。
阿斯卡涅做了个手势,主教和那名陌生人走了进来,双扉大门在他们的身后关闭了。
“卡尔弗兄弟,这就是您先前谈到的那位吗?”宗主教用温柔而又不失庄严的声音问。
主教躬身一礼,表示肯定。
阿斯卡涅笑了笑,他对那名陌生的访客命令道:“现在,把你的风帽摘下来吧,当着路西斯的国王和宗主教,你不需要害怕。”
他的命令得到了执行。陌生人摘下了风帽,露出了一张年轻的面庞,他的脸上带着几块淤青,一边的眼睛肿了起来,尽管如此,艾汀也能够看出,这是一名长相清秀的青年,他的手脚很纤细,棕色的头发剪得乱糟糟的,一绺长、一绺短,长的地方垂肩,而短的地方几乎贴着头皮,很不成样子。
凭着艾汀超凡的记忆力,他可以发誓,他从未见过这名年轻人。
他困惑不解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好友,这个时候,阿斯卡涅站起来,走向了那名陌生青年,他一面轻声咏颂着咒文,一面伸出手去,手指间散发着莹蓝色的光辉,他正在试图治愈陌生人脸上的伤。
即在此时,那名青年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猛然甩开宗主教的手,向后退去,他发出了一声神经质的惊叫。
这声恐惧的叫喊令艾汀吃了一惊,他从椅子上蓦地站起身来,陌生访客那尖细的嗓音表明,她无疑是一名女子。
“这是怎么回事?”国王严厉地问道。他皱起眉头,一把拽回了自己的好友,将其护在手臂后面,数月以来,他身边的暗杀以及告密事件层出不穷,因此,他对这名身着僧袍的来历不明的女人起了警戒心,生怕她借机加害阿斯卡涅,他将目光转向康丝坦斯大圣堂的主教,正色道:“请您解释一下。在这种场合,像这样激动地大呼小叫,未免不太合适。她是谁?您未经通传,将一名乔装改扮的女子带进宫廷,究竟有什么目的。”
“不用大惊小怪。”金发青年轻轻拍了拍艾汀的手背,“她只是吓到了而已。考虑到她所遭遇的事情,她的反应无可厚非。我想陛下应该不致于怪罪她的冒失。”
“陛下,请您恕罪。法座阁下知道我们的来意,这名不幸的姑娘之所以到王宫里来,是来请求您的保护的。”主教匆促地答道。
这当儿,那名陌生女人的情绪依旧十分激动,她眼见着自己惹得国王不快,触犯了君威,于是越加慌乱不堪,她不了解路西斯王的性情,在她的想象中,国王和贵族们动辄大开杀戒,依她有限的见识,自己显然已经落到了十分危险的境地中,在这位惊惶失措的姑娘听来,国王的那几句质问简直就像宣判末日的号角一般。老教士一面安慰着她,试着让她冷静下来,一面将哀求的目光投向了路西斯王。
事实上,艾汀的心绪不佳不应完全归罪于这名不速之客,在很大程度上,他一反常态的严厉和烦躁是由阿斯卡涅和他之间的那场争执造成的,看着女人那副半死不活、魂飞胆丧的面孔,他感到自己未免对她太不体谅了,他清了清喉咙,怀着后悔已迟的心情,对主教和那名姑娘温言宽慰了几句。
“路西斯的臣民理应得到我的保护,只要她的申诉是合法的,那么她的愿望就能够实现。”艾汀说道,他注视着主教和那名女访客,姑娘的惊恐逐渐平息了下来,她跪在地上,脸色尽管仍旧白得像死人一样,但是国王的和颜悦色也令她的情绪缓和了一些,听到路西斯王的承诺,她畏畏葸葸地仰起了脸,双掌合十,颤抖着向国王伸出手去,面孔上流露出恐惧和羞耻交织的凄惨神色。艾汀看得出来,她的痛苦似乎有很深的根源。
国王放下了那副俨乎其然的姿态,他蹲下身子,用再柔和不过的嗓音说道:“别怕。在阿卡迪亚宫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说着,他伸出手去,姑娘瑟缩了一下,不过又立即克制住了自己逃走的冲动。治愈魔法抚平了她脸上的创伤,艾汀发现他看得不错,这确实是一名有几分姿色的青年女子,在治愈对方的伤口的当儿,他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渗血的伤痕,那是绳子勒过的痕迹,当他试图治愈那道创口时,姑娘惊恐万状地紧紧攥住衣襟,掩住了那道伤口。
“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你是谁?你为什么要请求我的保护呢?”
待访客稍稍冷静下来之后,艾汀再次提出了先前的问题。对方脸上那副慌乱而又难堪的神情引起了他的关切,同时也激起了他的好奇,他猜到,这名女子恐怕是昨夜那场暴动的受害者之一,他需要知道详细的情况之后,再行做裁夺。
“我请求您,——我哀求您,陛下,”姑娘结结巴巴地说道,她嗓音嘶哑粗粝,脖子上的伤恐怕损害了她的喉咙,迫促地呼吸着,脸涨得通红,几乎透不过气来,“求您大发慈悲,使我免遭恶徒们的毒手,饶恕我吧!饶恕我吧!最仁慈的国王陛下!”
说完这句话,姑娘再次泣不成声,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被悲恸和惊恐的心绪闹得奄奄一息,终于晕了过去。
艾汀叹了口气,事情还没有半点头绪,上诉者倒是先失去了知觉,他摇铃召来了等候在隔间的仆役,命其去找几名靠得住的年长侍女。姑娘的恐惧是显而易见的,即便是阿斯卡涅这样面慈心善的教士,也无法叫她停止颤抖,看得出来,在场的几位男士只能进一步激发她的畏葸,揆情度理,艾汀大致猜出了她的遭遇,这种场面,恐怕只有女性才能应付得来。
不出半刻钟,两名五十几岁的老嬷嬷应召而来,她们都是在阿卡迪亚宫里服务多年的侍女,艾汀和她们之间很熟悉,可以说,他就是这些老嬷嬷侍候着长大的,他知道她们素来待人和善,且处事谨慎。
一名侍女抱着那陌生姑娘,让她把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另一名侍女把姑娘的衣襟解开了一点,她用一方手帕遮住对方裸露的胸口,给她扇着风,喂她喝下了几口安神的药水。不多时,姑娘醒了过来,她缓缓地睁开眼,看到围着她的两名老嬷嬷,把脸埋在侍女的围裙里,哭了起来。
“可怜的小东西,”一名侍女同情地说,她一面用手帕揩拭着姑娘脸上的泪痕,一面转向路西斯王,道,“陛下,这不幸的孩子给人作践得不成样子,请您为她主持公道吧!”
“不消说,我正要彻查这件事。”艾汀说着,坐回了圈椅上,他思索着最恰当的措辞,一方面既要尽量避免让求助者难堪,一方面又要把事情查问清楚。片刻之后,他再次说道,“首先,姑娘,告诉我你是谁。既然你来投靠我,寻求庇护,那么你总得让我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原因。”
“我是艾丽莎·科尔伯,我的父亲在凯斯提诺街做生意,是一名珠宝商……”说到这里,她再次啼哭了起来,她的双手紧紧地绞着长袍下摆,啜泣着喊道,“哦!我可怜的父母,我不幸的哥哥啊……”
“他们被杀死了,是吗?”看来这位绝望的求助者一时之间恐怕难以说出有条理的话来,于是路西斯王不得不依据自己的猜测来进行询问。
艾丽莎点了点头。
“是在昨天夜里的暴动中被杀害的,对吗?”
姑娘再次肯定了国王的猜测。
“他们——,他们是叛乱者的党徒吗?或者说,他们和我的逆叔有什么牵涉吗?”路西斯王小心翼翼地确认道。面对这名求助者,他远远谈不上问心无愧,在说话的同时,他几乎是不自觉地,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觑了一眼阿斯卡涅,这个时候,宗主教正在凝注地望着那名受害者,神色严肃而又哀恸,艾汀收回了目光,他的脸孔由于各种感情的交战,而变得铁青。
“不是!陛下,我向六神发誓,他们和那些奸佞没有半分关系!”姑娘猛跳了起来,飞快地回答了国王的话,“陛下,老天啊!根本不是您设想的那样!”
一时之间,姑娘忘记了礼仪,也忘记了自己的恐惧,她一下子跪倒在国王面前,焦急地喊道:“我的父母都是本本分分的商人,自从我祖父那一辈开始,我们家就生活在印索穆尼亚,啊!陛下,他们没有罪!谁也不能检举忠实的科尔伯一家什么罪行!”
看到艾丽莎如此激动,艾汀大吃了一惊,先前他猜测这名姑娘的家族也许卷入了针对奇卡特里克商人的屠杀中,现在看来,事实和他所设想的多少有些出入,他沉思了片刻,命令道:“艾丽莎·科尔伯,把你所知道的都说出来,如果证明一切属实,我会赐予你公正。”
第四百五十章
艾丽莎说过,科尔伯一家的房子坐落在凯斯提诺大街,是临街面的一户铺面,房子一共有三层,最底下的一层做商店、仓库和学徒们的宿舍,中间的那一层是会客室和起居室,而户主一家的卧室则安排在三楼。这座房子不很大,作为王都最繁华的商业街,凯斯提诺大街两侧寸土寸金,这里所有的铺面房都不很宽阔,但是纵深却往往十分可观,五十年以前,科尔伯的祖父一辈买下了这座房子,老祖父原本只是一名宝石掮客,他从奇卡特里克北部来王都谋生,娶了一名本地宝石匠的女儿,孜孜矻矻地经营了大半辈子,晚年终于得以在印索穆尼亚拥有了自己的窠。
老祖父有两个儿子活到了成年,他将产业留给了长子,在临终前,他嘱托自己的继承人关照弟弟。长子比埃尔为人忠厚,是个老实本分的布尔乔亚,而次子马凯姆早年加入了城防军团,和丘八混在一起,染上了一身狂嫖滥赌的恶习,终于惹了事,被赶出了军队,他仗着兄长的接济,继续挥霍无度,欠下了一身债,闹到了声名狼藉的地步。那是二十几年前的事情,起初,科尔伯商行的继承人将穷途潦倒的弟弟接到了家中,但是没过多久,终日游手好闲的无赖就把他的家搅得乌烟瘴气,不成器的弟弟调戏女仆,对兄嫂出言不逊,从店铺的钱柜里偷窃,又带坏了店里的佣工和学徒,让他们也染上了酗酒和赌博的毛病,以至于科尔伯不得不驱逐了这些被腐蚀的员工,重新雇佣了一批新手。兄长尽管愿意遵守父亲的遗嘱,但是他还有自己的家庭需要供养,最终,他替弟弟马凯姆还清了赌债,给了他十枚皮阿斯特,便和弟弟断绝了关系。
公道地说,科尔伯对自己的弟弟已然算得上仁至义尽,十枚金币几乎抵得上一户做小买卖的平民几年的花用,要知道,有些富可敌国的贵族打发自己的私生儿子,也只肯花这么些钱了,更何况,那个时候的比埃尔·科尔伯远远没有达到家财万贯的程度,十枚金币已然是他苦心经营数年才能获得的盈利。只要马凯姆戒掉恶习,量入为出,再巧做安排,这十枚金币足以帮助其置办一份起码产业。
开初,这名堕落的弟弟对兄长千恩万谢,并且涕泗横流地发誓要改过自新,然而这番决心没能坚持一个月,他便复为故态,再次开始大吃大喝,勾搭下流女人,在赌馆的绿台布前流连忘返,终于把家财输了个磬净,再次变回了那个靠姘妇接济,到处钻小酒馆,终日晕头昏脑的无赖。没过多时,他的姘妇也看出这个男人实在不可能有出息,于是也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他。走投无路的马凯姆·科尔伯装出一副可怜相,跑到哥哥的铺子门前,试图讨要一些零用钱,起初,兄长派仆人去接济了他几次,每次都说这是最后一回,然而,谁又能指望一名无赖汉恪守承诺呢?弟弟每次连声道谢,发誓再不来叨扰哥哥,但是转过几天,他就又出现在了兄长门前。
即便是科尔伯这样好脾气的人,也被他不知悔改的兄弟耗尽了耐心,终于,他决心甩手不管了,在失去了兄长的救济之后,做弟弟的无计可施,于是开始衣衫褴褛、满面憔悴地坐在铺子门口,逢人便向人诉苦,只要能从兄长家里讨来半个铜板,他立即就到酒馆里把它喝掉,而在灌饱了黄汤之后,借着酒劲,他又开始愈加凶狠地寻衅,要就是坐在铺子里头破口大骂,要就是跪在街面上哭天抢地,责怪兄长无情无义。马凯姆的胡闹大大妨碍了兄长的生意,尽管一般老实巴交的布尔乔亚全都清楚这名弟弟是个什么货色,但是他如此毫无忌惮地闹得秽声四起,也让科尔伯的顾客和生意伙伴们不得不有所顾虑,继而减少了登门。
生意受到弟弟行为失检的影响,一落千丈,比埃尔·科尔伯在无奈之下,只得和自己的妻子商议,为马凯姆租下了一套体面的房子,每个月给他三枚银币,供应其日常开销,只求这名无赖汉不要再来搅扰他们的安宁。科尔伯的妻子,也就是艾丽莎的母亲,是一名好心肠的女人,在过去,逢到丈夫硬起心肠,扬言不再救济弟弟的时候,每回都是做妻子的劝说他不要完全不顾念手足之情。兄嫂一番忙碌,房子很快就整饬停当,善良的嫂子用私房钱为丈夫的兄弟雇了一名女管家和一名洗衣妇,添置了一套二手家具,虽然朴实无华,但也美观耐用。
解决了这个大麻烦,科尔伯的生意才恢复了起色,这家珠宝行原本只是做原石买卖的,直到比埃尔将他父辈和母族的行当结合起来,科尔伯商行才逐渐开始将制作和贩卖那些雕镂精美的首饰作为主要营生。加工品的利润总是多多少少大于原材料,凭着科尔伯多年的宵衣旰食的努力经营,凭着店主夫妇的诚实和好脾气,科尔伯一家终于在印索穆尼亚城的布尔乔亚阶级中成为了受人尊敬的人物。科尔伯夫妇一共育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嫁了人,夫家是奇卡特里克北部港口城市的银器商,和比埃尔的父亲颇有些渊源,长子留在印索穆尼亚,跟着父亲管理学徒,学习经营,小女儿便是艾丽莎,刚满十七岁,尚未出阁。比埃尔的店里一共有十几名短期学徒和两名包吃住的长期学徒,在长女出嫁之际,一名负责管账的长期学徒被派往奇卡特里克,暂时协助女婿的生意,这件事恰好是在围城之前两个月,不管王公贵族如何争来打去,老百姓们仍然照常婚丧嫁娶。
说回那名没出息的弟弟,当初,无赖汉在新居安顿下来,凭着哥哥每月接济的三枚银币,日子倒也过得下去,他游手好闲,整日泡在酒馆里,反倒比奔波忙碌的哥哥过得惬意,然而,人是一种贪心不足的动物,舒服日子过得久了,难免得陇望蜀。马凯姆盘算来、盘算去,终于得出了一个堪称天才的结论:兄长的家财中,他至少应当占据一半份额。他在做出这番推断的时候,只凭着一个依据,那就是“既然我也是我父亲的儿子,那么我父亲的遗产当中理应有一半应当属于我。”,当他在小酒馆里,满口酒气,醉醺醺地宣布这个结论的时候,他显然没有想过,他父亲留下的遗产只是家盈利微薄的铺面,科尔伯商行之所以经营得有声有色,甚至日进斗金,完全应当归功于他的兄长夫妇,如果父亲将全部的财产都遗赠给他,不出半年,他照样要把它吃干喝净,而他的兄长哪怕仅凭着十枚金币起家,也足以将生意打理得兴盛昌隆;他也同样没有想过,在离世以前,父亲已经为他安排好了前程,城防卫戍团的薪俸虽然说不上十分丰厚,但也足够维持一家人的体面生活,更何况,这项安排其实也恰好迎合了他的虚荣心,卫戍团里尽是一些出身富裕的上等布尔乔亚子弟以及没落的世家子,当军人自然比做商人光彩,在遭到开革以前,这名小儿子总是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脸相,明里暗里看不起父亲和兄长的营生,是他自己凭着那一身难得的为非作歹的本事,闹丢了这份大好差事。
事实上,马凯姆从没打算参与商行的经营,如果他不是这样没出息,但凡能够给他在店铺里安排一个位置,他的兄长一定早就做了,但是任何耳聪目明的人都能看得出来,科尔伯家的小儿子干脆就是一块好吃懒做、贪财好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烂料。他只想发明一种方法,既让他可以吃香喝辣,又可以一事不做。如果达不到,他就只好满足于用每月那三枚银币讨酒吃,待到喝光了这笔开销,就干脆抄着手,发着牢骚,躺着受穷,反正别想让他找个长期营生。马凯姆就这样懒了下去,渐渐的,他从一名好逸恶劳的年轻人变成了好吃懒做的中年人,后来,又变成了一名游手好闲的老头子,在下等酒馆里,人们都管他叫“科尔伯老爹”。
一个人如果愿意忍受贫苦日子,并且安之若素,那么懒便懒了,也没什么好责备的,然而,马凯姆·科尔伯不愿意凭劳力换取幸福安乐的日子也就罢了,他甚至一看到那些生活富裕的商人就要兴起满腹怨怼,乃至于破口大骂。他受着嫉妒和仇恨的煎熬,整晚在酒馆里“高谈阔论”,宣称他的兄长偷窃了属于他的财产,并且扬言早晚要“夺回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最终的结论永远是“所有的阔佬都该死”。
在酒馆之中,科尔伯老爹的这番见解倒也并非全然没有销路,只要这名演说家愿意请客,酒鬼们总是乐意给他捧场。在他的听众之中,有一名叫做朱尔·加弗丹的年轻人,每次他都沉默着,面带微笑地听科尔伯老爹胡扯,在这之后,往往还要请这名骂天骂地的酒鬼喝上几杯。老无赖很少受到这类抬举,一来二去,他和加弗丹逐渐成了莫逆之交。
比起他的酒友,加弗丹显然聪明许多,他听得多,说得少,即使说话,往往也仅限于随声附和,或者把大多数人的见解重复一遍。然而,愚笨的科尔伯老爹看不出酒伴的城府,他总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又是叫骂,又是吵嚷,谴责哥哥冷酷残忍,撇下弟弟受穷——天知道,他的日子可算不得穷,许多做小本生意的人辛劳一辈子,也未见得过得上他这样的生活。加弗丹偶尔从旁帮腔,说的话往往愈发加剧他对兄长的仇恨,煽动这场家族纠纷。
这个加弗丹并不经常光临下等酒馆,他的穿着虽然不富贵,但是也说得上体面,他说自己是一名学徒,然而谁也不知道他具体是做什么的。
实际上,加弗丹的东家不是别人,正是科尔伯商行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