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
这一天,直到晚祷的时分以前,艾汀始终寻不到和阿斯卡涅好好谈一谈的机会。
在九王厅中,诸侯们正式向国王行礼之后,艾汀听过德·布斯的报告,便马不停蹄地处理起那些被积压至今的公务来,其中有一些是曼努埃尔统治时期制造的麻烦,还有一些则是克莱夫留下的隐患,两年来的动乱在王国的土地上刻下了灾难的印痕,路西斯王只能竭尽所能对其进行一些紧急的补救。
阿斯卡涅虽然贵为宗主教,但是在朝廷中,他毕竟没有具体的职务,为了防止好友在这些和他没有任何直接关系的事务上浪费时间,艾汀差人唤来了印索穆尼亚几座教堂和修道院的高级僧侣,他及时地让好友从这些折磨人的俗务当中获释,让阿斯卡涅去自行处理与教会产业相关的问题。阿斯卡涅往日在阿卡迪亚宫中的套房被僭逆者的宠臣们占用过,以至于面目全非,改造得不成样子,艾汀慷慨地将自己的书房借给了教士们。这番作为并不完全出于好心,在这场御前会议之中,确实有一些话题不适于宗教人士参与。对于路西斯王的安排,阿斯卡涅完全领情,只不过在离开之前,金发青年客客气气地再次强调了他与国王面谈的请求。
宗主教离开之后,艾汀和他的贵族们快速地商定了一些丞待解决的问题,眼下,路西斯西境的战火尚未平息,王权的根基远远说不上稳固,在这场非正式的简短会议之中,艾汀并不奢求去展开什么宏大的政府新图式——尽管这是他精心谋划已久的,但是眼下明显尚未到时机,他所公布的不过是对现行弊端的一些修补措施,例如在已然收复的王室领地之内,向每个郡或领派出由六名骑士以上的贵族做代表,负责调查王室官吏在曼努埃尔统治时期之内的不端行为;以及在王室领地内各领临时设立十二人委员会来监管领主法庭的运作,接受领民的申诉;除此之外,所有星之病患者应被尽快送入指定的修道院,接受妥善的照顾,等待天选之王的治疗。
在确立了巡回代表团和委员会的人选之后,便到了清算旧怨的时刻,安托万·德·克莱夫以及一部分自两年以前便跟随着他参与叛乱的禁军军官们被押送上来,曾经气焰嚣张,用利剑威胁国王的陆军元帅,此时如同丧家之犬一样匍匐在王座脚下。
克莱夫不像曼努埃尔,他没有王室血统的庇护(并且说实话,高贵的身份为王叔所提供的保护也并不十分牢靠),毫无疑问,他一定会被判处死刑。这一次,在指控罪犯的时候,艾汀没有表现出任何迟疑,克莱夫的罪行清单十分冗长,其中所列举的各项事实非常详细,包括谋杀禁军及王之剑骑士团成员、谋害君主、非法监禁、叛国、非法侵占财产、在王国境内与保王派诸侯开战而致使数万人丧命,多座城市及乡村焚毁,以及在加拉德亲王流亡海外其间屡次试图对其实施暗杀,等。依据上述罪行,克莱夫被剥夺了自我辩护的权利,并且应按照谋杀犯及叛国者的死法被处以绞刑并分尸。
路西斯王“仁慈”地给与了垮台的叛党首领五天时间,用以祈祷和忏悔其罪行,以便减轻其灵魂的罪过,死刑将在五天之后,于王宫广场执行。这五天的缓刑时间,与其说是慈悲,不如说是加倍的残忍,即便是那些性情酷烈、胆大包天而又怙恶不悛的凶徒,在明知死亡即将来临之际,也难免要对那些宗教所宣称的死后的惩罚心存畏葸,无论是在六神教的教义中,还是在火神教的训诫中,甚至在各种崇拜偶像的蛮族宗教中,地狱作为作奸犯科者死后的去处,从来都不会没有一席之地。艾汀见过许多暴戾恣睢、罪恶滔天的囚犯在等死的期间屈从于焦虑和恐惧,当他们被押赴刑场的时候,许多能够若无其事地抹人脖子的彪形大汉甚至抖得像一只被饕餮擒住的兔子。
艾汀笑着赐予了罪犯五天的活命时间。克莱夫被绝望的情绪击垮了,他咆哮着,气势汹汹地叫嚷:“你这个卑鄙的小魔鬼!当初若不是我救了你父亲的命,你压根就不会诞生在这世界上!你以为是谁这么多年一直在保护着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切拉姆?是我!你以为老安托万没有了剑,没有了追随者,就像穷奇没了爪子,就可以任由你这只臭狐狸随意欺凌吗?即使是用牙齿,我也要把你咬死!就算我活着办不到,我的幽灵也会来诅咒你!纠缠你!”
对于敌人垂死之际的詈骂,路西斯王不以为忤,他仍旧挂着那副和他圣人的身份很相宜的,优雅而沉静的笑容,用柔和的嗓音说道:“克莱夫先生,您谈到了死后的世界,这很好,您应当琢磨一下这个问题,毕竟您离它已经很近了。死亡是最公正的裁判官,对于受苦受难的良民,它是救赎,对于锦衣玉食的恶棍,它则是惩罚。考虑到您毕生的罪孽,您的死亡并不会是很轻松的那种,我希望下次见到您的时候,您的观点能有所转变。”
而至于余下的那些从犯,其头面人物和克莱夫一样被判处了绞刑及四马分尸,其余的叛乱禁军同样被宣布处以绞刑,只不过免去了四马分尸的羞辱。
在这一番案牍劳形之后,艾汀终于想起他的老朋友还在等着他。他将王太弟安置好,——这并不费什么功夫,孩子骤然回到王都,只觉得事事新奇,只需要给他安排一些象征性的工作,比如视察武器库,巡视军营、安抚受伤士兵一类的活计,孩子无不乐从,这可以保证索莫纳斯至少有几天不会来缠他。王太弟是安置好了,但是去赴这场约会,艾汀其实是有些犹豫的,他和阿斯卡涅相识十年,这是他头一遭觉得去见这位挚友是一件令人不舒服、不快活的事。他明确地知道阿斯卡涅面见他的意图,但是同时,他也知道此时的自己完全无法回应好友的期待。
他在阿斯卡涅的门前踅来踅去,几次示意掌门官开门,几次又退缩了回去,站在书房门口的司阍将国王窘蹙的情态看在眼里,他一定感到莫名其妙,但是掌门官的想法显然并不是艾汀关心的问题,他依旧在静思默想,试图给自己找个在道德上开脱的理由,然而他的努力却并不十分成功,他连自己的良知都骗不过去。
正当路西斯王停在走廊中委决不下的当儿,书房的大门打开,一名身着紫色主教法袍的教士一面对屋里的人躬身行礼,一面倒退着走了出来,这时候,艾汀正处于心烦意乱、神思不属的状态中,以至于他压根就没有发现书房的门开了。主教的后背撞在了国王的身上,老教士和艾汀同时吓了一跳,主教转过头,看到了路西斯王,登时惊叹道:“六神在上!陛下,是您!您回来了,这可真让人高兴!我一直都说神明遴选的救世者不会被凡夫俗子杀死,赞美六神!”
老主教的嗓门很大,但凡年高重听的人几乎都有这样的一副惊人的大嗓门,这一下,艾汀不能再继续踌躇了,从虚掩的门里,他看到阿斯卡涅抬起头,向他望了一眼,继而重新将心思放回了公文中,尽管金发青年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但是毫无疑问,他已经注意到了艾汀。
艾汀挠了挠头发,对老教士露出了一个苦笑,后者原本是康丝坦斯大圣堂的副主教,两年以前为路西斯王行终傅礼的时候,这一位也在场。刚刚,这名老人已经被擢升为大主教,他一面涕泪横流地在胸前划着六芒星,一面连连感谢神明的天恩。
“法座阁下还有其他的客人吗?”路西斯王打断了主教没完没了的感喟,问道。
“没有了,大人现在是一个人。”
“他现在情绪怎么样?”艾汀有些忐忑不安地询问。
“再好不过了,法座大人就像任何时候一样温和而又快活。”老人回答道,这是一位善良的老教士,但是他的观察力却显然及不上他讲道的本事,单是从阿斯卡涅翻动纸张时所发出的刺耳声响,艾汀就能猜出,他的好友此刻心绪不宁。
老主教说着,侧开身子,为国王让出了一条路。艾汀清了清喉咙,作了一番心雄气壮的努力,摆出一副俨乎其然的模样,走了进去。书房的大门在他的背后关闭,房间里只剩下了他和阿斯卡涅两个人,也就是说,只剩下了他独自面对自己的良心。
见到艾汀,阿斯卡涅停下了手,他从那一沓厚厚的文件堆里抬起头来,盯着路西斯王瞧望了片刻,继而,他笑着说道:“感谢陛下拨冗来见我。这里是您的宫殿,虽然我没有这种权力,但是我还是要对您说一声‘请坐。’在您自己的书房中,您尽可以自便。我还有几份文件需要签署,烦劳您稍等片刻。”
听见阿斯卡涅那副客客气气的口吻,他便清楚地知道,这是一种疏远的表示,说明对方心里有气。
艾汀径直走到书桌的对面,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他的手里也握着一沓文件,其中的内容涉及到一些与教会相关的事务,需要与阿斯卡涅商议定夺。他故作轻松地翻看着那堆文书,其中的内容他早已熟知,只不过他觉得,既然眼下法座阁下不愿意讲话,他也最好就由得他,为了缓解尴尬,他不得不给自己找些事做。他和阿斯卡涅朝夕相对的时间甚至比他和至亲相处的时间还长,他们经常共处一室,安安静静,不发一语,但是这是他唯一一次因为朋友的静默而感到难堪。
半晌之后,阿斯卡涅在羊皮纸卷上划下了最后一笔,他把鹅毛笔扔到一旁,抬起头来,他望了一眼艾汀手上的文件,问:“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事情吗?”
第四百四十八章
金发青年不再使用那副毕恭毕敬的腔调,这显示出了一点心情好转的迹象,艾汀当即抓住了和解的机会,忙不迭地停止了他装模作样的阅读,带着一副几乎称得上讨好谄媚的神情,将那些文件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好友面前。
“会议结束了,我和我的主要贵族们商讨过如何处理各地星之病患者的问题,保王派的领地上倒是还好,问题在于王室领地的状况。这两年之间,由于缺乏地方权威的有效管理,星之病收容所的状况简直一团糟,据说许多设施早已毁烂倾圮,无法再用了,大部分病人都没有被送进收容所,也没有受到任何最起码的照料,他们被赶出居所,一些运气好的,得到了宗教机构的关照,但是大多数人只能自行聚集在一些因为瘟疫而彻底荒废的林间田舍中,许多人无声无息地死去,造成死骇肆虐,而最不幸的那些重病号则被他们的亲属或邻人从家里硬拖出去,活生生地烧死了,状况之凄惨,简直令人不忍卒睹,这个问题必须马上得到解决。因此,在重新修葺收容设施之前,我不得不请求你将一部分教会产业暂时借出来,当做星之病患者的临时收容所。当然,我会想办法重新安置那些暂离修道院的教士们,一旦问题解决,他们就可以马上迁回旧居。”
阿斯卡涅听过艾汀的话,随即快速地从桌上的那一大摞文件中翻出一本簿子,将它展开,推到了路西斯王的面前。艾汀惊讶地看到,这是一本记录着教会产业财产明细表的册子,其中有一些文字下面打着横线,被标记出来的,都是王室领地范围内的六神教修道院的名字。
“这是你要的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刚刚我已经通过印索穆尼亚城大主教向王室领地内的教会产业下达了命令,让他们搜寻及收容病人。在这件事情上,教会全权归你指派,修道士们不需要撤离,在过去的两年之内,卡提斯教廷和路西斯王室领地之间的联系几乎被彻底斩断了,在该当教士们效力的时候,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没有尽到职责,这个错误必须被纠正,在你抵达各个临时收容所之前,他们将负责照料病人并处理病死者的尸体。”
路西斯王惊讶不置地读着那份教会财产汇编,阿斯卡涅题名的这些修道院,几乎和他设想的相差无几,有一些甚至比他所选择的那些还要适合,名单无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表示对于他要做的事,他的好友知道得和他一样清楚。
半晌之后,艾汀从文件中抬起眼睛,欣喜地感叹道:“谢谢!阿斯卡涅,你知道,任何语言都难以表达我对你的感激!如果你不是即将出任白袍祭司的话,我真想恳求你留在阿卡迪亚宫,担任我的宰相!不过相较于白袍祭司而言,这个职位太过于低微了,能打鹰隼的人,绝不会看得上麻雀的。”
对于路西斯王这番过火的感激,阿斯卡涅淡然一笑,作为与艾汀相交多年的老友,他自然知道,虽然国王的感谢之情货真价实,但是“宰相”云云,则至多只能当做玩笑话。以前,艾汀曾经在闲谈中讲到过切拉姆家族的发迹史,当时还是王太子的红发青年这样说道:“如果说我能够从祖先的历史中学到什么,那就是,永远不要设宰相,这个职位权势过大,若是由那些家世显赫的贵族出任,王权将遭遇被架空的危险,除此之外,宰相所拥有的财政权力,也足以使王室遭受其盘剥。旧索尔海姆时期,切拉姆家族曾经出过几位著名的宫相,其中有一位干起了封官卖爵的勾当,最后,百姓受尽盘剥,国库却一无所获。”在阿历克塞登基之前,路西斯宫廷中一向设有宰相一职,而惯于独断专行的先王则在前一任宰相寿终正寝之后,顺势取消了这一职务,艾汀尽管看起来比他的父亲更温和,但是了解他的人都能够看出,这位好脾气的年轻国王极其排斥那些大贵族来分享他的权力。更重要的一点是,艾汀对教士担任世俗公职的态度十分明确,按照当时的法律,审判神职人员的权力归于教会法庭,也就是说,世俗权贵几乎拿犯罪僧侣没有任何办法,因此,路西斯王对于那种在各国宫廷中大行其道的,由主教兼任大臣的现象十分不齿。当时许多高级神职人员的教养和见识远超一般贵族,但是艾汀需要的是那种能够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后果的廷臣,僧侣显然不在此列。纵使路西斯王全心全意地信赖他的宗主教,然而,他却从来也不曾给予好友任何具体的世俗权限,他将阿斯卡涅视作路西斯王室和教会之间的桥梁,也将其视作一名宝贵的、直言不讳的谏言者,但是也仅限于此了,阿斯卡涅不能指望从他的好友身上得到更多,过去如此,未来尤甚。
金发青年略带嘲讽地苦笑着说:“能够帮上你的忙,我感到十分高兴。你我之间不用谈酬谢,但是如果你非要有所表示的话,我请求你帮我,也帮你自己做一件事——严惩昨夜那些滥用私刑的杀人者。那些死者之中,真正罪有应得的有几何?而无辜受累的又有几何?你不能不调查明白,无论是从王国的法律上,还是从你作为人的道德上,这都是你的义务。我想,对于这个道理,没有人比你更加明白了。这一路上,你都在坚持你作为立法者,以及司法秩序的维护者的角色,你要把这个角色贯彻到底,不应该半途而废。”
艾汀一直在尽力避而不谈的那个话题终于被提了起来,阿斯卡涅在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他只感觉好友的目光宛若一股沸腾的铅流在他的血液中奔淌,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书房中一片静默,艾汀的脸颊逐渐涨得通红,他的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圈椅扶手,显露出不安的征象,沉吟半晌之后,他攥紧了拳头,斩钉截铁地应道:“很抱歉,我无法答应你。”
“我能听听你的理由吗?虽然我知道国王一向不屑于为自己辩解,但是你却不会傲慢如斯,或者说,至少对一名忠实的朋友,你会开诚布公。”阿斯卡涅没有动怒,也没有做出任何不悦的表示,他的胳膊仍旧支在书桌上,手托着脸颊,用始终不变的沉静目光望着自己的好友。
这种泰然自若的表现,令艾汀越发局促不安,他感到自己仿佛一名刚刚被抓了现行的罪人,而阿斯卡涅就是他的审判官,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难捱的沉默,艾汀抹了抹额头,很快再次恢复了自制力。他站起身来,一面在书房中踱着步,一面思索着恰当的遣词。
片刻之后,他再次开腔道:“阿斯卡涅,我不能这样做,因为做出这些事情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印索穆尼亚近五分之一的臣民,而至于剩下的那五分之四,虽然他们没有胆量直接参与昨夜的骚乱,但是从他们的态度中,彰明较著地传递出一个讯息,大多数人对这场屠杀默许,甚至于支持……”
“可你是国王。你的职责即在于消除积弊,恢复秩序,躬行垂范,为民众树立至善人格的榜样。”未待艾汀说完,阿斯卡涅便打断了他的那一整套陈腔滥调的借口。
“Vox populi, vox dei.(人民的声音即是神明的声音。)”路西斯王慢条斯理地应道。他所援引的这句索尔海姆语警句来源于六神教会的福音集,教士们在向民众布道的时候,经常引用它。
阿斯卡涅瞠目结舌地望着好友,被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这是艾汀经常在辩论中采用的一种策略,过去在神影岛的时候,他总是用对手本人所说的话来反对其行为或观点,说漂亮话是一回事,每个人都声称自己奉行某种高尚的原则和理念,然而,一旦涉及到具体的行为或针对某些特定事物的观点,个人的所言所为往往与其标榜的原则南辕北辙,艾汀非常善于抓住其中的矛盾,将对手驳得理屈词穷。在这一刻之前,阿斯卡涅从未料到过,艾汀会用这套手段来对付他。金发青年尽管在讲道方面颇具触动人心的天赋,但是若论辩才,他却远远不及他的室友,他不善于争论,更不善于应付咄咄逼人的场面,他明知艾汀的这些话不过是诡辩,他心里发急,却束手无策。
见到阿斯卡涅因为窘急而涨红的脸色,艾汀意识到他做得有些过火了。他沉思了片刻,再次坐了下来,越过桌子,握住好友的手,他用上了些力气,不让阿斯卡涅将手从他的手掌底下抽走。
金发青年用恼怒的目光逼视着他,他们对视了片刻,最终,艾汀用略带些苦恼的语气说道:“阿斯卡涅,我的地位暂且谈不上稳固,难道你想要我尚未正式加冕,便对那些支持我的臣民大开杀戒吗?别忘了,被私刑处死的那些人并谈不上无辜。阿斯卡涅,我的好朋友,你是个纯正无邪的人,我敬佩你的品格,并且承认自己在道德方面远远不如你,但是世事往往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这并不是我说几句话就能够解决的问题,我必须……”
“那些死者虽然不是天使,但其中许多人也罪不至死。”阿斯卡涅再次打断了艾汀的辩白,“我从未叫你滥施严刑峻法,或是大开杀戒,我只不过建议你,你应当公开表明你对这种残忍罪行的态度。审判被指控者是法庭的职权,处死罪犯是刽子手的工作,任何人,即便贵为王亲国戚也罢,也无权杀死一名未经审判的罪人。虽然你当众表达过这些意思,但是我并不认为你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责备能够叫印索穆尼亚的市民明白他们行为的性质,你对这件事模棱两可的态度无助于激发人们心中善的倾向,而只会愈发催生残忍、败坏和愚昧。既然你援引福音书里的箴言来反驳我,那么我也难免要重复一下你曾经说过的话,——‘政治的目的在于使人变得更理智、更良善、更幸福,它应当使人类更加亲密,而不是反其道而行之,然而不幸的是,在具体实践中,统治者往往用他们的野心和争权夺利煽动人们之间的不和,加剧人们之间的仇恨,由此,伊奥斯动辄伏尸百万,没有任何其他罪行所导致的灾难能够与其相匹敌。’这是你的原话,你早熟且早慧,远在你成为国王之前,你就深谙王权与政治的本质。我一直坚信你能够公正地使用权力,直至现在,我对你的信任仍旧不曾动摇。我明白你的苦衷,但是我不得不指出,你似乎正打算不痛不痒地把王国的坏疽放过去,这样的行为将令我感到十分痛心。”
路西斯被好友训斥得瞠目结舌,阿斯卡涅性格温柔,往年两人同窗的时期,哪怕是艾汀把他的室友惹急了,阿斯卡涅也只不过无奈地嗔叱他几句。这是他头一次遭到好友如此义正辞严、疾声厉色的责备,这一通数落下来,艾汀在惊讶之中一时间无言以答,他张了张嘴,正在他即将回答好友的话时,书房的大门外传来了司阍的通报声——刚刚离开不久的康丝坦斯大圣堂主教去而复返了。
阿斯卡涅向艾汀做了个手势,中断了他们的争论。他说道:“如果王宫广场的惨状仍旧不能叫你下定决心的话,那么就请你来见一见接下来的这位客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