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45~446

第四百四十五章

及至这个时候,艾汀尚且对前一天夜里发生在王都的骚乱一无所知。

当吊桥落下,城门打开,狼牙闸升起的一刻,一支庞大的王室军队呈现在印索穆尼亚人的视线中。为首的是国王的旗下精兵,他们由王之剑骑士团的残部和王室领地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杰出骑士组成,都是王国中首屈一指的武者,骑士们和他们的侍从穿着锃亮的铠甲或朴素而雅致的服装,骑在神骏的新月角兽上,缓步开进城门。紧随其后的是国王和他的主要贵族们,在这一次的入城仪式中,艾汀摒除了王室一贯的那种富丽堂皇的盛大排场,他就像往常一样身着白色的袍服,骑在梅里欧斯伯爵赠与的、象征着征服者身份的黑色新月角兽背上,微笑着回应人们的欢呼。在他的身后,跟着王太弟和路西斯的宗主教,阿斯卡涅身着银色的法袍,白金一般的长发映着阳光,绚丽夺目,索莫纳斯板着脸缀在兄长的身后,尽量显出一副庄严的姿态,他为了艾汀的胜利而感到由衷的喜悦,同时,也因为自己在这场至关重要的战斗中并没起到什么关键作用,而感到沮丧和懊恼。在贵族们身后的,则是整个保王党的大军,这支队伍伴随着号角声和军鼓声,整齐地排列着,井然有序地在街道中穿行,旌旗在他们的头上飘荡,这种武力展示传递出一个明确的信号,国王具备足够强大的实力,他拒绝使用这些战争机器去叩开印索穆尼亚的大门,并非是因为怯懦,而是出于仁慈。

人们蜂拥而至,争相目睹新国王的风采。

在王都的市民之中,一部分高龄人士对少年时期的王太子记忆犹新,而年轻一些的印索穆尼亚人,则难免对艾汀感到陌生。阿历克塞的长子在城市中频繁冶游的时期仅限于十二岁之前,自神影岛归来之后,他便很少在公共场合现身了。这一天,民众们看到的是一名身材高挑、肩膀宽阔、手脚颀长的年轻男人,这个时期的艾汀早已不复少年时妍丽的旧貌,他的脸孔拉长了,棱角分明的线条颇具阿历克塞的风采,透着狡黠的五官却与死去的神巫酷肖,那双金棕色的眼睛笼罩在蜷曲的睫毛下面,带着笑意,同时也带着一丝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严神色。国王凛然的姿态让年老的印索穆尼亚人回忆起盛年时期的先王和王后,而眼前的这位又明显比他的父亲更加高雅,比他的母亲更加刚毅。微风吹拂着国王的发丝,红色的长卷发披散在艾汀的肩膀上,随着新月角兽的行进而起伏簸荡,宛如一面鲜血染就的旌旗。

人们很容易就能意识到,随着新王的正式登基,路西斯将迎来一个光辉灿烂的时代。

到处都是欢呼雀跃的人群,从王都正门通往阿卡迪亚宫的道路两旁,每隔几步,就站着一组手持长戟或页锤的武士,传令者一早就已经告诉人们,禁止横穿凯斯提诺大道——这条贯通城门和王宫的大街得名自切拉姆家族最早的封地,初次涉足东大陆的时候,为了纪念祖先,罗慕路斯以那片遍布水泽的采邑为这条道路命名,起初它只有三里长,随着印索穆尼亚的发展,城墙一次次向外拓展,道路也逐渐延伸,眼下,这条王都最繁华、最宽阔的大道已然足有十五里长了。人们向道路中央的队伍抛洒花瓣,欢叫和歌咏声振寰宇,在王室仪仗接近城堡广场的时候,这一幕胜利的景象达到了高潮。

在阿卡迪亚宫附近的广场,两年以前曾经处决那些敢于反抗僭逆者的市民们和王之剑骑士团的地方,如今竖立着数十根长杆,每一支长杆上面都插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它们属于那些背信弃誓的王室官吏们。除此之外,绞刑架上挂着一些不成形的东西,沾满了干涸的鲜血和烂泥,那是一具具支离破碎的尸体,乌鸦停在绞刑架上,发出粗粝的啼叫,地面浸透了被杀者的鲜血,血污凝结在砖缝中,散发出刺鼻的臭气,绞架同时挂上这么多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然而,较前一夜杀戮的规模而言,绞刑架明显不够用,就连广场两侧那些枝叶繁茂的老橡树上,也悬着不少尸体。

旗下精兵走在前面,他们一到,栖息在绞刑架上的乌鸦便被惊得砉然飞起,民众们追在王室仪仗的后面,当他们抵达广场,看到路西斯王正在亲眼见证王都市民战斗的结果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胜利的欢呼。看热闹的人排成长龙,久久地驻足观看,参与骚乱的市民虽然为数众多,但是相较于整个印索穆尼亚庞大的人口数量来看,却只占了很少一部分,王都大部分的居民——一些或胆小、或谨慎的人则没有加入他们的行列,他们听着屋外的吵闹声,看着街巷中燃起的火光,瑟瑟发抖地缩在被子里,惊恐万状地躲在地窖中,直至黎明时分,骚动的余韵平息,这些蜷在安全的窠中发抖也抖得累了的人,才渐渐大着胆子,走出了家门。

接着,传闻在民众之间传播开来,有些骚乱的参与者眉飞色舞地向身旁的人讲述着前一夜的惊险故事,吹嘘着自己的勇猛,据他们说,那些被杀死的官吏和商人全部披坚执锐,但是勇敢的民众击败了他们,死人的尸体几乎堵塞了通往护城河的水渠。这明显有些夸大的成分,大多数死者在被杀之前差不多刚从甜美的睡梦中醒来,对于发生的事情全然不明就里,他们手无寸铁,更遑论做出任何有效抵抗,但是,在死人的数量方面,这些讲述者倒是没有说谎。群众们恐惧而又兴奋地望着眼前的这些尸体,死者几乎全被打得不成人形,面孔稀烂,浑身血肉模糊,其中最可怕的,当属伪王的财政总监,曼努埃尔几次强行征收直接税,都是由这名贵族负责公告天下,他负担着印索穆尼亚人大部分的憎恨,人们视其为自身遭受盘剥的元凶,却没有想过他尽管借着叛变谋求私利,但是归根结底,此人充其量也只是暴君的伥鬼。僭逆者得国不正,导致朝纲沦丧,增加了不必要的战争开支,官吏腐败则不过是君主败坏所引发的涟漪。财政总监的尸体遭到了令人作呕的摧残,他被大卸八块,内脏被掏了出来,眼珠被挖去,舌头被剪掉,而他被割下来的睾丸则塞进了大张着的嘴里。人们目不转睛地望着这恐怖的景色,发出喝彩声,尸体的惨状令他们感到毛骨悚然,但同时也叫他们如醉若狂,在那个暴力横生的时代,人们对凶残的场面总是有着特殊的胃口,即便是平日里最老实、最温和的人也会对其嗜之如狂。

目睹着眼前这凄惨而诡异的一幕,路西斯王的头一个反应是感到作呕,但是他很快克制住了自己,群众们在望着他,而他震惊的眼神和紧蹙的眉宇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议论。他示意队伍停下,随后,把德·布斯唤了过来——自打王军进入都城,这位居功甚伟的内应便已经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国王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帕尔巴的领主一躬到地,毫不添油加醋地陈述了前一天夜间的事件,并且为自己没能控制住局势而表达了忏悔——从国王的语气之中,他感受到了明显的不悦。

即在此时,老百姓之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市民押送着一群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来到了王室队伍面前,做代表的市民单膝跪地,向路西斯王呈上了他们的礼物——一群战战兢兢的俘虏,这些人大多是从政变中获益的商人、官吏(或者说,是这些轻罪犯们之中的幸存者),以及其亲眷,其中甚至还有些未成年的孩子,印索穆尼亚人认为他们从伪王那里得到了特殊待遇,从而对这些人特别憎恨。俘虏们身上的绫罗绸缎已经被撕扯得稀烂,他们脖子上套着绞索,表示国王随时有吊死他们的权力。

市民代表——艾汀认出来,他正是银狮旅店的老板,路西斯王少年时期的旧识,在两年以前的政变中,他失去了他的独生子——一位和艾汀脾气十分相投的伶牙俐齿的修院学生,此时,这名做父亲的终于为儿子报了仇,他喜气洋洋地向国王道贺,并且表示希望国王喜欢这些百年老橡树上新结出来的“橡子”,说着,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意有所指地望了望挂满广场的尸体。他的比喻引起了一阵喝彩声,人们兴高采烈,争相嘲骂着那些骚乱的牺牲品们,市民们的欢闹和尸体的凄惨形成了令人胆寒的对比。

“谢谢您,以及所有印索穆尼亚善良的市民们,”艾汀强忍着恶心,回答道,他知道人们对他的期待是什么,他也知道无论实际感受如何,他必须去回应这些期待,在致谢之后,他顿了顿,用无限和悦的语气说,“但是请记住,处决罪人是法庭的工作,我希望我诚实而和蔼的人民能够拿起他们的锄头或锤子,辛勤地劳作,而不是用这些养家糊口的工具庖代刽子手的行当。不过,无论如何,王室会铭记您们的友谊,并且会用和平与公正来酬报您们的效劳。”

诚然,如果艾汀只是艾汀,那么毋庸置疑,他会毫不犹豫地表达自己对私刑的厌恶,然而,国王的身份束缚住了他,这些罪行是为了他而犯下的,或者说,是以他的名义犯下的,他感到自己对那些或罪不至死、或干脆清白无辜的死者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是他却完全无计可施。如果他只是面对着一个人或寥寥数人,那么,他可以说服他们,可以打动他们,但是当他面临数十万人共同的意志的时候,他却发现他的理智、他的辩才,完全变成了无用的废物。

他所处的时代是一个日益剑拔弩张的时代:星之病的流行加剧了人们之间的隔阂,加深了六神教诸国与索尔海姆帝国之间的仇恨,而路西斯作为一个多民族、多宗教的国家,一直深陷在各种矛盾的漩涡之中;曼努埃尔的政变破坏了既有秩序,在混乱之上火上浇油,肆虐的死骇在到处传播恐慌,沉重的赋税惹得民众怨声载道,在这样的紧张局势之下,具有煽动性的暴力行动一经爆发,几乎马上就会星火燎原。

让文明沦丧、使秩序崩坍,只需要几天的时间,散布野蛮和混乱是容易的,但是在一片废墟之上重建和平却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路西斯王只是一个人,即便他有着“天选之王”的响亮名头,但是归根结底,他仍旧只是一个人,作为个人,他身单力薄,作为国王,他尚未站稳脚跟,他可以在权力场中游刃有余,也可以在外交事务中纵横捭阖,但是他却无法在短时之内改变民众的思维方式,他必须去顺应它——即便只是暂时做做样子。

他无法严厉地责备这些双手染血的市民,因为是他们将王冠捧给了他,在三月的海神节上,他的演说,他的神迹展示,在东大陆上造成了一种普遍的“天选之王狂热”,而眼前的这一切,正是这种狂热的结果之一,他种下了种子,现在收获了果实,他只能接受它。

第四百四十六章

艾汀挂着礼貌周到的微笑,对市民们的帮助表示感谢,人们激动地涌上前来,国王的认同和感激令他们欢呼雀跃、载歌载舞,相比之下,那几句温和的、象征性的劝告和责备则被当做了耳旁风。

人们淌着激动的泪水,迸发出喜悦的尖叫,争相向路西斯王伸出手来,后者则坐在新月角兽背上,笑容和蔼地与他们一一握手。那些狂热的人们无法注意到的是,艾汀的脸色愈发苍白,不管他多么擅长逢场作戏,不管他与生俱来的自制力是多么的强大,他终究还是忍受不住了。

他耸了耸肩,装出一副轻松的微笑,半开玩笑地对市民们说道:“印索穆尼亚勇敢的人们,难道你们不觉得这些尸体已经开始发臭了吗?腐肉是酝酿疫病的温床,我建议我们还是不要在这个凄惨的地方久留。我会让我的人尽快处置掉这些残骸,到时候,请你们将丢弃尸体的地方如实告知,以便官吏们对其进行妥善处理。毕竟,我想你们也不想在赶走了叛党之后,再招来一大群死骇,不是吗?”

“遵命,陛下。”市民代表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额头,眼睛里闪烁着凶残而又兴奋的光芒,他深鞠一躬,用谦卑的口吻说道,“我们会将尸体拾掇起来,全数交给可敬的王室官吏们,到时候,您就可以看到您忠诚的印索穆尼亚人究竟是多么爱戴您,究竟有多么期盼您的回归!过去叛党如何对待王上,如何对待我们,我们就如何对待他们,各人有各人的时候,感谢六神,现在终于轮到他们了。”

“好了,先生们,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国王回答道,“王室感谢印索穆尼亚人的效劳,我向各位保证,需要老百姓披坚执锐,用同类的鲜血去实现正义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我将给你们和平、公正与秩序。”

说完这句话,他做了个道别的手势,率领大队人马,继续向阿卡迪亚宫进发,在经过那些俘虏时,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囚徒们向国王伸出手去,含泪乞求怜悯。艾汀停住了,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望了一忽儿,继而扭过头,冷冰冰地命令德·布斯将这些俘虏押进王宫地牢。

印索穆尼亚人们听到国王的命令,知道艾汀接受了他们的礼物,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欢腾的哄响,趁着这个当口,路西斯王飞快地低声对德·布斯叮嘱道:“给他们食水和衣服,看管他们,注意安抚他们的情绪,不要伤害任何人。”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再次对民众致意,随后便骑着新月角兽,跨上了王宫的吊桥,在这整个过程中,他始终保持着亲切的微笑,没有流露出任何人们不期待看到的情绪。

吊桥厚实的木板在新月角兽蹄下笃笃作响,艾汀穿过狼牙闸的时候,阿斯卡涅打着马从后面追了过来。

“艾汀,我要和你谈谈。”金发青年说道。

“可以,但不是现在。”路西斯王轻声回答。他能够猜到好友想要说什么,当他们看到那些被残杀的死者时,阿斯卡涅和他不约而同地感到了震悚和厌恶,然而,当他微笑着感激市民们的效劳的那一刻,金发青年向他投来了一道惊诧万分的眼神,他没有胆量去回望好友的双眼,那对湛蓝色眼睛中无声的责难始终令他感到如芒在背。

阿卡迪亚宫里的一切都和往昔一样,然而同时,一切也都变了。

为了消除政权的遽变所引发的不确定感,曼努埃尔刻意没有改变王宫中的任何陈设,似乎王国只是换了个主人,然而一切却仍旧保持着老样子。这座被当时的世人誉为“伊奥斯第一宫殿”的城堡壮美如昔,看得出来,曼努埃尔在维护王族的体面方面颇为用心,一些原先老旧破损的地方甚至得到了修葺,除此之外,值得一提的是,阿卡迪亚宫庭园里放养的鸡蛇兽早就已经被王叔请出宫殿了,艾汀的那些身负猛毒的宠物曾经把在花园中游逛的男女贵族们吓得不轻,驱逐这些野兽可以说是僭逆者少有的几件为人称道的善政之一。

过去那些在王宫中往来奔忙的文书、仆役、武士以及出身高贵的大臣们早已不见了影迹,艾汀还记得他父亲的宫廷在全盛时期高速运转的景象,那时候,路西斯王甫一在觐见厅或咨议厅里露面,马上就会被四面八方的贵族们团团围住,那个时候的政治结构是高度个人化的,阿历克塞需要亲自主持王室巡回法庭以及处理政府的日常事务,所有贵族以及得到许可的平民代表都有机会亲自面见国王,并且向其提出申诉,人们在阿历克塞周围七嘴八舌地吵吵嚷嚷,国王几乎要拿出他有限的一点耐心,才能够逐一聆听每一位来访者的请求。直要到人们把阿历克塞烦扰得忍无可忍,国王才会皱着眉头,避开人群,退到一旁,将所有这些繁缛的政务甩手扔给自己的儿子。

艾汀在阿卡迪亚宫的回廊中穿行而过,这座阔别两年的城堡依旧恢弘、天花板上色彩妍丽的湿壁画和墙壁上绣作精美的挂毯一如既往,一切熟悉而又陌生,他似乎依稀可以望见往日的那些殷勤有礼的廷臣们的幻影,然而此刻,在走廊中往来穿梭的却是三五成群的武士,他们手持染红的长矛,疲惫的脸孔被火焰熏得发黑,血迹斑斑的外套尚且来不及换下,在路西斯王经过的时候,他们将撕破的披风甩在身后,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

王宫的走廊上这儿、那儿地积着一片片的血洼,昨夜宫廷中鏖战的痕迹仍然清晰可见,觐见厅外,走廊上横亘着一滩血污,几名奴隶正跪在地上擦拭,试图在国王到来以前将它收拾干净,但是,路西斯王来得比预想中早了许多,以至于那一大片血迹阻住了王上的去路。即在此时,王太弟疾步冲上前,脱下斗篷,想要将它铺在地上,让兄长踏着过去以避免弄脏双脚。

然而,艾汀做了个手势,阻止了弟弟这番殷勤的效劳。

“我英勇的贵族们为我冒了很大风险,”国王说道,“如果我畏惧鲜血,连让叛逆的血污稍稍弄脏一点靴子都不屑为之的话,那么我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担任他们的领袖呢?”

说着,他面带微笑,满不在乎地从血洼上踏了过去。为了展示和平的姿态,这一天的艾汀没有身着骑装,他的靴子和他的长袍一样,是由纯白色的锦缎织成的,在他踏过那片泛着腥臭的鲜血的时候,血迹洇湿鞋底和细麻袜子,殷红的污渍在他的靴面上蔓延开来,仿佛他刚刚从血海中跋涉过来一样。

觐见厅两侧的司阍用棍棒在地面上狠狠地敲击了两下,拉开了双扉大门,路西斯王进入了阿卡迪亚宫里最宽敞,同时也是最豪华的大厅。

觐见大厅的正式名称是九王厅,与伊奥斯大陆上其他的王国不同,阿卡迪亚宫中的厅室和花园多以历史上的英雄人物命名,而非以圣徒的名字,当然,在几百间大室小厅之中,也有不少得名自神话传说,但是相较于六神教国王的城堡,这些厅堂的名称多了些许异教色彩。九王厅的名称来源于切拉姆家族中最值得记取的几位族长,尽管严格来讲,泽菲兰、罗慕路斯和利奥芬的头衔并非国王,然而,随着路西斯脱离东索尔海姆皇帝的掌控,成为具有独立主权的王国,这些切拉姆家族的祖先也赫然跻身于九王的行列之中。九王厅是专属于路西斯王的正式议事厅堂,它在阿卡迪亚宫中的地位远比咨议厅重要,这间大厅长约300尺,宽120尺,两头均设有巨大的带烟囱的壁炉,供贵人们在冬日取暖,高爽的天花板形成拱状,大厅的两侧,宽阔的尖形柳叶窗使大束的阳光得以直射进来,高耸的廊柱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植物和幻想生物的浮雕,十几座镀金的灯架从大厅的穹顶垂挂下来,每一只灯架都做成飞龙和狮鹫展翅的模样,怪兽的翅膀上托着男女神话人物,这些人像的每只手上都捧着一只三根烛芯的大蜡烛。富丽堂皇的大厅上首砌着一座大理石高台,张着硕大的天鹅绒华盖,下面笼罩着御座。在王座旁,属于王后的椅子笼罩着黑纱,自从克拉丽丝晏世之后,这层为了缅怀神巫而铺上的丧幔再未撤去,曼努埃尔和他的兄长一样,也是一名鳏夫,王叔保留了这层黑色的纱幔以表示对身负奇卡特里克统治者血统的亡妻的追念,一把稍矮一些的扶手椅放置于王座的右侧,那是属于王国继承人的座位,每当阿历克塞召开正式会议并接受全体贵族觐见的时候,艾汀总是坐在那里,一面心不在焉地看着父亲应付那些毕恭毕敬的贵族,一面在脑袋里转着恶作剧的念头。现在,继承人的座位理应属于索莫纳斯,但是由于路西斯王仍未正式加冕,也未在御席庭公开宣布自己的继承事宜,因此,这个座位暂时还是空荡荡的。

过去,艾汀还是王太子的时候,他很少到这间大厅来,因为这里的气氛太过于庄重堂皇,他和他的父亲一样,不喜欢这些俨乎其然的物什,然而,对于一个尚未从政治紊乱的危机中恢复过来的王国而言,重新确立王权的威仪是必要的,路西斯王严格遵照礼节,迈着庄严的步伐踏上了通向御座的地毯。为了迎接圣驾,九王厅中早已铺上了洁白的羊毛地毯,这几乎是德·布斯在有限的时间里所能做的唯一的准备了,不同于阿历克塞生前常用的深红色地毯,这条绣金的白色羊毛毯只在神巫和路西斯王婚宴的时候使用过,艾汀踏在这象征着神圣的颜色上,在他走过的地方,国王浸满鲜血的靴子留下了一个又一个清晰可见的暗红色脚印。

大厅被烛火照得通明雪亮,正午的阳光从柳叶窗照射进来,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带,贵族们在两侧站定,尽管这并非加冕礼或戴冠仪式一类的正式场合,然而,在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身上,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种不同凡俗的威严,就连索莫纳斯,也极其罕见地没有追着艾汀,而是远远地,和封臣们站在了一起,这个敏感的孩子只觉得他的兄长再也不同于往日了,现在,他不只是艾汀,不只是他的哥哥,更加是路西斯的君主,伊奥斯的天选之王,这一刻,索莫纳斯在艾汀的身上感到了某种遥不可及的东西。

此时,那名不久前还在他们的行列中,随和地与市民们说笑应和的红发青年正独自朝着王座走去,他踏上了磴级,继而,停在了御座前面。他站在那里,轻轻抚摸着王座的扶手,他还记得在阿历克塞在世的时候,先王是如何一面聆听着大臣的禀奏,一面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着猎歌的鼓点的,当艾汀还是个轻佻少年的时期,他曾经认为做国王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那时候,他只管出谋划策,而将蓝图付诸实现并且为其承担后果的却是他的父亲,现在,他逐渐感受到了无形的王冠压在他头上的沉重分量。

他微微笑着,悄声说道:“父亲,我终于回来了。请保佑我再建倾圮的王权,重修崩坍的秩序,而又不致于被王冠所压垮吧。”

在用祈祷一般的语气说完这句话之后,艾汀甩开披风,以庄严的姿态坐在了他的父亲曾经坐过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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