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三章
在曼努埃尔死亡一周之后,正如艾汀事先所预料的,王都的顽固抵抗势力渐趋瓦解,那些追随伪王发动叛乱的禁军将领们愤怒而绝望地发现其魁首背弃了他们,而王叔在御席庭上那一番旨在撇清罪责的栽赃嫁祸的陈词更加是当头棒喝,它断绝了叛军的一切希望,将他们彻底推到了正义和法理的对立面。
王都的守军和廷臣们分成了两派,一派心生怨怼、满怀抱怨,他们憎恨曼努埃尔、克莱夫和那些军官们将他们拖入了这样一场无望的战争,致使他们陷入了进退维谷的死局;而另一派则以获得曼努埃尔任命的显要大臣和禁卫军中层及高层官员为主,他们疯狂地决心负隅顽抗到底,和路西斯王拼个鱼死网破。在他们看来,事情尚未到达完全绝望的地步,印索穆尼亚坚实的城墙就是他们最后的壁垒,更何况,王都市民的性命仍然掌握在他们的手里——就像路西斯王和他的宗主教所担忧的那样,克莱夫确实盘算着以平民作人质拖延时间,尽量消耗王军的战力和意志。在那个时代,受限于气候因素,一年之中传统的作战季节往往只有不到半年的工夫,只要他们能够将这场战争拖到冬季,那么他们就有望在休战的季节里寻求外国佣兵的援助。
然而,他们错了。在叛党做着寻求外援的美梦的时候,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阵营内部已经被索莫纳斯安插进了探子。
伪王死去的第十天深夜,德·布斯的扈从军和禁军中的归顺者发动了突袭。在此之前,艾汀早已通过秘密通信渠道,将阿卡迪亚宫地下暗道的图纸递送给了奥斯卡·德·布斯。此时,国王的人正悄无声息地行走在王宫的地底,尽量放轻脚步,以手势和眼神相互沟通,避免发出声响。
宵禁的钟声早已打过,在他们的头顶上,城堡中一片阒寂,白日的喧豗渐渐被一片静谧所取代,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透过回廊的石板地面,发出铿锵的声响。德·布斯和他的同伙们全副武装,屏息凝神,地道中回荡着压抑的呼吸声和铠甲的摩擦声。
在这一天的早上,德·布斯收到了艾汀的密信,命令他在当晚采取行动。路西斯王选择这一时间的理由有两个:在几天之前,他曾经抓获了一小队来自王都的士兵,这些士兵是被派出来采买粮秣的——克莱夫将他们秘密送出印索穆尼亚,却将他们的亲属扣押了下来,这样,指挥官就不需要担心这些携带大量金钱的士兵趁机开小差。根据这些俘虏的供述,克莱夫打算躲在印索穆尼亚越冬,但是城中的粮食却已经接近山穷水尽的地步。在着手寻觅补给之前,克莱夫已然劫掠过王都的平民,从他们手中强行征收了大量食物,印索穆尼亚的市民怨声载道,为了预防暴乱,克莱夫计划在几日之后将王都的数十万民众赶出都城,只扣留一部分行会成员一类的高级布尔乔亚作为人质。如果事情如此发展,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王军的后勤保障尽管充足,但是却显然不足以为整支军队以及王都的民众提供营养,不出几日,就会陆续开始有人死于饥饿。饥馑和死亡是疫病的温床,路西斯王知道,他已经到了不得不采取决定性行动的时候。除此之外,另一个关键影响因素则在于天气,阿斯卡涅在占星术方面颇有些研究,他虽然并不相信星象能够决定世人的命运,但是他确信,天象中的一些征兆可以帮助人预测气候,根据金发青年的观察,在这一天的午夜之后,一场暴雨将席卷整个王都周边地区,狂风和雨水的声响以及密密层层的雨幕有助于掩藏行迹。在常年干旱的里德北部,这样的磅礴大雨实属罕见,对于发动突袭的人而言,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和奥斯卡·德·布斯在一起的,有几名帕尔巴领主麾下的方旗武士,都是年纪轻轻却久经沙场的勇士,除此之外,还有几名禁卫军的初级军官。
在这一天,晚祷的钟声敲过以后,德·布斯借举行酒宴之名,将一部分禁军军官邀请到了他的套房中——德·布斯试探过这些军官的口风,知道他们一直对克莱夫与曼努埃尔心存不满。当宾客聚齐之后,德·布斯示意他的亲兵封锁了会客室的大门,随即,他站起身来,宣布了他铲除克莱夫及其顽固党羽的意图。他给了这些军官两个选择,他说道:“要么你们现在就和我一起行动,要么我就把你们当做囚徒关押起来并交给王上处置。任何有理智的人都知道,王都的封锁不可能长此以往,克莱夫没有能力长久地控制住如此庞大的城市,更遑论这里的人民个个对他心存怨恨,如果你们和我一起行动,那么你们便有望得到王上的谅解和感谢,否则等待你们的就只有断头台。”留给那些军官们的选择余地并不多,他们对克莱夫积怨已久,——在两年前的政变中,这些禁军军官被变节的同袍俘虏,迫于形势对伪王宣誓效忠,于是这些话几乎令他们立即下定了决心。
在德·布斯的游说之下,禁军军官们再次改换了门庭。这些密谋者,加上德·布斯,一共有二十余人。在起誓之后,他们唤来了一些可靠的下属,命令他们把守住王宫的各个隘口。如果行动顺利,当擒获克莱夫之后,他们将发出讯号,而这些同伴将在收到联络之后逮捕其他顽抗的军官和贵族,彻底清除叛军的指挥核心。克莱夫猜忌心很重,在曼努埃尔死后,他便将大部分帕尔巴领的扈从军派去看守城墙了,留在阿卡迪亚宫里的,除了德·布斯的十几名亲兵之外,只有禁军的人马,想要控制王宫,没有禁军的协助是做不到的。
行动的关键在于一位名叫巴恩斯的侍从,他是克莱夫的警卫,在前禁卫军指挥官就寝的时候,向来是巴恩斯负责安全工作。在路西斯王的授权下,德·布斯用金钱和官位贿买了这名警卫,他承诺将在夜祷的钟声敲响的时候设法支开其他的守卫,给密谋者们打开克莱夫卧房的大门。
约定的时间到来之前,密道中的勇士们怀着不断增长的紧张心情,忐忑地挤靠在昏暗的地宫中,火把在他们的耳边噼啪作响,二十几名年轻的战士没有相互交谈,他们不约而同地默默祈祷计划不要败露,尽管他们已然做好了以生命报效国王的准备,然而临到头来也难免焦虑不安。如果克莱夫抓住了他们的共谋者,或者巴恩斯再次改弦更张,一旦计划败露,那么,在密道之外等待着他们的,就会是一场残忍的屠杀。他们紧紧地攥着佩剑,脸色苍白,手心里淌满了冷汗。
空气沉滞而潮湿,这是雷雨的先兆,在一片酝酿着风暴的空气中,他们听到了印索穆尼亚城的教堂敲响了午夜的钟声。
“行动的时间到了!”德·布斯低声说道,他用湿漉漉的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随即,跨步走向密道的出口。
其他的勇士跟了上来,他们离开密道,来到了城堡的主楼,暗道距离国王的套房只有两条走廊,这是路西斯王建议的路线,也是他所能找到的最为稳便的捷径。
自从曼努埃尔出逃之后,克莱夫便肆无忌惮地占据了国王的寝殿,在两年以前,这里属于阿历克塞·路西斯·切拉姆,而在先王遭到谋害之后,王弟奇卡特里克亲王僭占了兄长的一切财产,毫不客气地住进了阿卡迪亚宫这套最豪华、最安全的房间中,现在,曾经把利刃架在艾汀脖子上的前禁卫军长官则在这里酣眠。至少在印索穆尼亚城内,克莱夫似乎已经将自己视作了实权君主,他用恐怖手段控制着王都的一切,其野心越来越膨胀,克莱夫与其同谋者曼努埃尔之间的确存在长期的不和,这两名肆意妄为的窃贼在达成共同的目标之后,很快离心背德,曼努埃尔的篡位给路西斯王室的法统继承造成了破坏性影响,它传递出一个信号:军事领主或大贵族可以通过暴力手段攫取王位。从这个角度来讲,既然奇卡特里克亲王可以被接受,那么凭什么陆军元帅安托万·德·克莱夫就不行呢?在曼努埃尔出逃之后,克莱夫在咨议厅召集防务会议时,赫然坐在了国王的位置上,这是朝纲败坏,政治紊乱的丑恶升级。要修复这一切,恐怕要整整耗费一代人的时间。
暴雨已然落了下来,天空中凝聚着一团团沉重的乌云,遮蔽了宵辉,也遮蔽了繁星,天黑得厉害,尽管城堡中灯火通明,也比平日那些晴朗的夜里昏暗了许多。走廊外面,狂风在天空中怒号,大颗的、稠密的雨点击打着树木,也敲凿着木质的护窗板,嘈杂的风雨声有效地遮没了密谋者们的声音。
当德·布斯和他的同伴们杀气腾腾地冲向王室寓所时,他们在走廊上撞到了克莱夫的副官,这是一位名叫肖利亚克的年轻人,也是这场秘密袭击中第一个牺牲品。在这个倒霉蛋发出第一声叫喊以前,德·布斯冲上前去,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随后,他们和巴恩斯汇合,侍从急匆匆地领着他们前往克莱夫的寝殿,他设法支开了那些守卫,但是并不能指望这种保安上的真空状态持续太长时间。
“房里还有人吗?”德·布斯一直紧跟着巴恩斯,在走进王室寓所之前,他问道。
“前厅有两名士兵,这是两名顽梗不化的糊涂蛋,其他人都已经被我暂时调离了,留神些,克莱夫睡觉很轻。”
“很好。国王会赏赐您的。”德·布斯说道,此时,在他那张臃肿的脸上,平日里昏昏欲睡的呆滞表情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刚毅果决的神态。
他对自己的同伴做了个手势,示意其中的五个人留在套房外面把守出入口,其余的人跟他冲进去。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克莱夫的套房,将两名刚刚警醒起来的卫兵砍死在原地。他们尽量放低声音,然而,就在他们冲向卧室的时候,天空中响起一阵惊雷,吵醒了克莱夫,他们听到叛军指挥官翻身下床,地面的砖石隔着厚厚的长羊毛地毯,传出沉闷的脚步声。
“他醒了,小心点,他可能会还手。”说话的当口,德·布斯猛然踹开门,冲了进去。
卧房里点着一盏昏暗的蜡烛,只见克莱夫身着睡袍,用冒火的眼睛瞪着这些闯入者,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看来有人要杀我。原来是你,德·布斯,怎么?难道是那个乳臭未干的红发小子给了你什么好处吗?还是你也想来尝尝做指挥官的滋味?”克莱夫恶狠狠地大嚷道。
与此同时,狡猾的叛军指挥官不露声色地伸出手去,试图握住悬在床头的佩剑。
在过去的十年之中,德·布斯受制于承诺,练就了极强的控制情绪的本领,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炸的十五岁胖男孩了,比起一般人来,他更加不容易狂喜或动怒,这个特点使他在对敌时占尽优势,当别人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时候,他却能够从容地观察四周的一切细节。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克莱夫的这一阵狺狺狂吠不过是在分散入侵者的注意力,当叛军首领的手刚一摸到剑柄的时候,德·布斯就眼疾手快地往他的手腕上猛击了一剑。
受到这一击,克莱夫的手臂血流如注,前禁卫军长官武艺高强,如果他拿到了武器,德·布斯和他的同伴们必然将面对一个棘手的敌人,趁着对方迟钝无力的当口,年轻人们扑了上去,将克莱夫牢牢揿在地上。他们将叛军首领五花大绑,但是饶了他一命,准备将其作为叛国贼和谋害君主的罪魁送上法庭。
在控制住克莱夫之后,德·布斯派遣他的同伴到阿卡迪亚宫的祈祷堂敲响了警钟,阿历克塞和他的儿子都不是六神教徒,这间祈祷堂是专为克拉丽丝建造的,配备有祈祷室、圣堂、祭器室和钟楼,其堂皇的气派及得上任何一座由六神教徒国王捐建的教堂。
警钟凄切地响着,这是行动的讯号。
很快,王宫的走廊中就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刀剑撞击的铿锵声响,叛军军官的求饶声和叫喊声此起彼伏。
密谋者们占领了阿卡迪亚宫,在这个当口,那些德·布斯的扈从军则在城墙上逮捕了哨兵和顽抗者,夺取了王都城门的控制权。
与此同时,在王都的长街曲巷之中,一支支火把像闪电一样照亮了黑暗的夜空,按照计划,那些接到讯号的市民们走上街道,开始四处搜捕伪王的谋臣以及那些受宠于僭逆者的王室官员们。
第四百四十四章
夜晚的宁静荡然无存,暴雨在地上掀起一阵如烟似雾的白色水幕,那些加了防风罩子的火把在这片雨水凝聚而成的洪流中奔淌,闪亮的火光从这条街涌到那条街,并且一直在增加。市民们一个个都拿着剑或者短刀,还有一些人手里握着长矛,即使是临时找不到武器的,多半也拿着拨火棍和铁锅凑数。在这动荡的两年时间里,王都一直处于各个派系之间的明争暗斗之中,通过贿赂王叔而得到某些垄断特权的奇卡特里克商人和本地商贾之间相互敌视;宫廷中的新贵和日渐受到冷遇的老牌官吏之间不共戴天;更为普遍的是,为曼努埃尔效劳的民庭法官、律师及包税人和遭受盘剥的平民之间仇隙极深。这一切积怨和矛盾混杂在一起,在这一天的深夜掀起了腥风血雨。
市民们手中的武器在黑夜中闪耀着寒芒,他们吵吵嚷嚷,高喊着“杀死叛贼!天选之王万岁!”的口号,冲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队伍的规模越来越庞大,不断地有人加入他们。
狂热的情绪激荡着他们的心胸,当一群头脑发热的人麇集在一起时,理智往往只能起到微乎其微的作用,市民们对伪王及其党羽的恐怖统治不满已久,积蓄的怨恨受到新近以来对天选之王的狂热信仰的鼓励,彻底爆发了出来。这群人原本只是唯唯诺诺、老实巴交的市民,王都那些最具反抗精神的人们早已死在了两年前的政变之中,存活下来的,大多是些驯顺的臣民和柔弱的妇孺,如果没有人领头,没有人率先掀起反抗,那么这群人恐怕连只格尔拉幼崽都不敢杀,然而,受着那些狂热的口号的鼓舞,即便是懦弱的绵羊也敢于向饿狼怒号,更何况,那些后来涌入队伍的人里面本就混着许多亡命之徒。德·布斯将武器发给市民的目的仅在于镇压叛军以及防止叛军党羽在绝望之际挟持平民做人质,然而,那些负责执行此项工作的布尔乔亚市民缺乏训练和经验,也缺乏控制局势的能力,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挤进他们的行列,这场本该秘密进行的,有目标、有选择、有组织的袭击逐渐演化为了一场普遍骚乱。
第一场交锋发生王都最繁华的凯斯提诺大街上,自从围城以来,每天宵禁的钟声过后,王都守军便会用铁链封锁住街道,这一夜,人们愤怒地拆除或砸烂铁链,即在此时,一名禁卫军中的年轻军人听到了异响。他从自己守卫的哨所中奔跑下来,大声质问吵闹的群众,命令他们回到家里去。一开始,这名士兵的呵斥声吓住了市民们,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直到他们看到年轻的军人握着长戟的手一直在止不住地打颤。这名士兵几乎还是个孩子,细嫩的脸上刚刚开始长出唇髭,他是来自库提斯附属领地的一名世家子弟,祖上虽出了几位骑士,但是家境却并不比一般的农民强多少,这名年轻人完全谈不上有什么政治倾向,他参加禁卫军的原因也仅仅是因为他的领主奥尔蒙伯爵支持曼努埃尔,因此他得到了加入克莱夫麾下的介绍信。他从军的时间还不到半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无论是对于克莱夫那一派的人而言,还是对于德·布斯那一派的人来讲,这名初来乍到的愣头青都太过于微不足道,没有人花费心思拉拢他,因此他对于这一夜即将爆发的遽变一无所知。对于不安的民众而言,禁军士兵的一时胆怯就是最好的壮胆药,他们不再害怕了。
就在这个当口,禁军士兵再次大喝了一声,重申了他的命令,他一面说着话,一面挥了挥长戟,他正在试图驱赶、威吓这群老百姓,而不是为了杀死任何人,这个刚刚成年的孩子在他的一生之中,连只鸡蛇兽雏鸟都没有杀过。
然而,站在队伍最前头的那名市民——一位平日里老实本分的面包师,清清楚楚地看到长戟的寒芒在雨夜中映着闪电的光芒摇曳,他似乎觉得利刃是对着他的,于是急忙向旁边跳了几步。
惊魂甫定之后,这名面包师恼羞成怒地高叫道:“这个叛贼!他居然敢对天选之王的义军动刀子!”人群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他们急于从这种压迫着他们的紧张感之中解脱出来,随着这名面包师的喊叫,人们蜂拥而上,焦躁地急忙同时动手。
势单力薄的年轻士兵惊恐地抵挡着市民们的袭击,左支右绌,此时,一名梳毛工匠挥起一只草叉,大喊了一声:“着!”草叉锋利的尖刃刺进了士兵的胳膊。
受到袭击的年轻人骤然意识到,这群老百姓是来真的,他挨家挨户地砸着每一户的房门,试图求援,然而那门板紧紧地闭着,门里没有半点响动,也没有一个人回应他绝望的求救,见此,士兵慌忙地向小巷子里遁逃,却被几名市民截住了。
“杀死他!杀死他!”人们吵吵嚷嚷地大喊着,不甘心让这头到手的猎物逃掉。
负责组织逮捕行动的布尔乔亚代表试图阻止市民们做出过火的暴行,然而一切已经晚了。印索穆尼亚人仇恨曼努埃尔和他的党羽们已久,天选之王的归来无疑相当于给他们打了一剂强心剂,他们占据着正义和法律的高地,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自己的信仰,或者说,维护六神所遴选的君主的统治,他们把自己视作了神明意志的实现者,任何试图阻止他们的人都是正义的仇敌。从心理上,他们将眼前这名年轻人视作那个巨大而抽象的邪恶势力的一部分,他是一个概念、一个范畴,而不是某个和他们一样有血有肉的具体的人,故而,他们可以对他做任何事,而这群善良的市民们的良知和同情心却不会因此而颤抖。
年轻人绝望地求饶,吓得牙齿打战,他惊慌失措地到处乱蹿,但是,四面八方都是愤怒的市民,他根本无处可逃。最终,在年轻人凄惨的哀嚎声中,他被人杀死了,因为鲜血而愈发狂热的市民在他的身上砍下了近百道伤口,以至于他的尸体压根不成人形。
第一个祭品牺牲了,羔羊的鲜血振奋了市民们的凶性。街巷中吼声震天,在被吵闹声和雷雨声撕裂的黑夜里,在阿卡迪亚宫的钟声响起之后,城里的主要教堂和神庙都跟着敲响了警钟,那声音和市民的怒号、被杀者的惨叫殽杂在一起,凌乱、恐怖而又诡异,巨大的声响绵延不绝,似乎永无穷尽。
在阿卡迪亚宫护城河西岸,临近王室法庭的几条街道上,星罗棋布着富丽堂皇的宅邸,其中最为精美的一座宫殿被称为白鹭宫——白鹭是米什莱家族的象征,在曼努埃尔和布朗什结婚后,妻族纹章中的花纹被借光到了奇卡特里克亲王的族徽中,在曼努埃尔尚未登基为王的时期,白鹭宫是亲王夫妇在王都的宅邸,政变之后,这座豪宅被送给了僭逆者的次子阿里斯蒂德。市民们冲进这座巨邸,捣毁一切他们认为值钱的东西,将珠宝和现金装进口袋,将宫殿中那些绫罗绸缎、珍贵的藏书、精美的壁毯和雍容华贵的家具拖到游廊上,付之一炬,府邸中的仆役遭到了抢劫和屠杀,白鹭宫的总管——一名年逾古稀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试图阻止人们的暴行,却被残忍地砍成了肉泥。
就在这个时候,那些凭借对曼努埃尔阿谀谄媚而平步青云的王室大臣们从酣眠中一觉醒来,惊讶地看到自己的府邸被吵吵嚷嚷的市民们包围了。这些全副武装的男男女女冲破了围墙,将宅邸团团围住。王室官员们吓破了胆,时不时有人半裸着身子,夺窗而逃,又在街巷中被人捉住并杀死;曼努埃尔的马厩总管扮成女人,试图逃出印索穆尼亚,却被人认了出来,当场绞死;另有一名篡位者任命的法官躲进了康丝坦斯大圣堂,试图寻求庇护,但却无济于事。人们将他从祭坛后面揪出来的时候,他涕泗横流地大喊着,哀求暴乱的民众们尊重习俗,不要让六神的圣坛遭到鲜血的玷污。然而,抓住他的人却冷笑着回答:“好老爷,我是火神教徒。咱们和六神教的兄弟们早就已经分派好了,他们去火神庙里抓人,六神教堂里的害虫归我们管。”说着,他无视康丝坦斯大圣堂的副主教声泪俱下的央告,在洁白的大理石祭坛前面,一刀割断了俘虏的脖子。
而在阿卡迪亚宫的南岸,巨商富贾们聚居的区域,骚乱的状况也与其他地区一般无二,到处都拥塞着饕餮一样双眼赤红、气喘吁吁的人群,那些深得曼努埃尔青睐的商人和包税人遭到了洗劫,他们的房屋被砸烂,被烧毁,他们的妻女被强奸,遇害者的尸体堆积在大街上,在倾盆大雨中睁着一双双恐惧的眼睛,空洞的瞳孔中倒映着阴云密布的天空。
整座城市都被卷入了血腥的狂潮,杀戮持续了一整夜,惨叫声此起彼伏,直到晨曦祷的钟声响起,洪流般的大雨变得稀稀拉拉的,骚乱才逐渐偃旗息鼓。在这一天晚上,一共有一千多人被屠杀,包括参与叛乱的禁军和王室官员、从政变中渔利的商人、律师和包税官,以及这些人清白无辜的妻子和孩子,舍此,除了开头提及的那名年轻的禁军士兵以及无数像他一样的军人之外,还有不少平民干脆是被卷进来的。在这场普遍的骚乱中,不乏一些睚眦必报的凶徒借机收拾了自己的仇敌,或者一些奸恶的小人趁机结果了自己的债主。
清晨时分,王都四处仍有一些尚未熄灭的火焰,但是骚乱基本上平息了下来,雨水将凝结在街道上的鲜血冲刷得无影无踪,然而,空气中仍旧飘荡着浓重的腥气。德·布斯惴惴不安地为国王打开了城门,他知道,这样过火的杀戮绝非艾汀所愿意看到的。事态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当他们对付过叛军的主力,转而试图控制骚乱的民众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并且,虽然帕尔巴领的扈从军和那些与他们结盟的禁军都是武艺高强、经验丰富的战士,但是他们加起来也只有两千多人,他们还要分出人手来看管俘虏,而参与骚乱的民众数量则多达数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