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41~442

第四百四十一章

作为政变的核心人物,曼努埃尔的死有效地防止了王国陷入永久性的分裂。原本,伪王尽管在王国东部和南部不得人心,但是却并非完全孤立无援。奇卡特里克地区的陪臣和平民长久生活在曼努埃尔的统治下,在政变发生之际,他们不由自主地选择和自己的领主站在了同一阵营。时至今日,西部地区的封臣仍旧畏惧与领主决裂。

对于切拉姆家族的历代君主而言,王国西部的奇卡特里克地区一直是一个棘手的难题。在历史上,这片地区始终是独立的藩国,它曾经属于一个名为米什莱的伯爵家族,这个家族为其蛮族的血统为傲,其一贯特点便是傲慢、好斗和桀骜不驯。处于王国的边境地区,他们与阿尔斯特以及路西斯境内许多有权有势的家族缔结婚姻,通过世世代代的努力,编织着势力和影响力的同盟网络,即便他们向路西斯国王俯首称臣,但是,作为一片具有独立的司法权,豢养了大量武装扈从,并且能够招募到数量众多的士兵的领地的统治者,米什莱始终保持着难出其右的显赫感。

奇卡特里克毗邻阿尔斯特边境,横贯大陆的驿道从这片地区穿过,在带来商人、学者、工匠和旅行者的同时,也为这片地区带来了许多来自索尔海姆、阿尔斯特和特伦斯的定居者和访客,不同的民族在这里混居,属于不同宗教的寺庙在这里比邻而立,商品在这里流通,文化在这里交融、情报在这里传递,阿尔斯特的风俗和帝国的文化对奇卡特里克影响深远,这些使它成为了路西斯最为独特,也最为复杂的地区。

自路西斯作为王国独立以来,几乎每一代国王都会发现,要遏制,或者要拉拢奇卡特里克地区,都需要超凡的耐心和意志力,并且也需要付出相当昂贵的代价。在那个时代,国家的概念尚不明确,维系政治结构的纽带与其说是公民和国家的关系,不如说是封臣与领主之间的契约,忠诚仍被赋予某个具体的人,这就意味着那些拥有广大领地的贵族们可以随意结盟或开战,也可以随时改换门庭——尽管这往往需要付出十分沉重的代价。在这样的境况下,越到边境地区,民众的归属感越薄弱,中央政府的影响力也就越发式微,某些地区甚至可能完全处于自治状态。就像伯恩斯塔奇奥家族的自治领总叫帝国皇帝寝食难安一样,尽管政治结构不尽相同,但是奇卡特里克地区也始终令路西斯的君主感到如鲠在喉。

这片领地太过于富庶,以至于历代先王都不愿失去它所带来的资源和金钱,同时,这片领地的归属感也太过于薄弱,以至于任何一位国王都难以将奇卡特里克地区的诸侯和居民视作忠实可靠的臣民。除了几座路西斯湾沿岸的天然良港和紧邻驿道的一片超大规模都市群以外,这里还有着对王国来讲极其珍贵的丰美的草场,在奇卡特里克,有一句这样的谚语:“即使把伊奥斯的全部牲畜都聚集起来,奇卡特里克也能够为它们提供足够的牧草。”这句话虽然明显有夸口之嫌,但是,每当路西斯卷入战争之时,军队中近乎五成的粮秣都是从该地区采买或征收的。比起其资源,奇卡特里克的另一个诱人之处在于,它紧邻阿尔斯特,巍峨险峻的群山在领地西侧形成一道天然隘口,将路西斯和它的传统敌人基尔加斯家族分隔开来,从这个角度考虑,奇卡特里克地区的战略意义则不容小觑。

对于阿尔斯特和路西斯而言,里德荒原最西面的这片藩国始终是一个令他们争执不休的地方,有的时候,由于与其封建宗主发生龃龉,奇卡特里克的领主会突然改换门庭,与基尔加斯相互勾结,对阿尔斯特敞开大门,在另外一些时候,它则扮演了路西斯西境防卫要塞的角色。对于那些偏爱和平,意在守成的君主而言,奇卡特里克是一堵抵挡入侵者的城墙,是一片天然易守难攻的缓冲地带;而对于那些野心勃勃,爱好征服的帝王来讲,奇卡特里克则是军事进攻的一个绝佳出发基地。如果路西斯王掌握了它,就等同于掌握了西进的钥匙,而如果阿尔斯特或索尔海姆控制了这片区域,就相当于获得了东征的跳板。

因此,可想而知,如果一位路西斯君主有条件得到奇卡特里克地区的直接控制权,那么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放弃它。

在历史上,路西斯王曾经有过这样的机会。

那是在58年前,米什莱家族的最后一位伯爵死亡,他的妻子在他去世时身怀六甲,然而,那遗腹子最终没活过一岁,奇卡特里克地区失去了主人。封建宗主无嗣,这对这片区域来讲意味着灾难,当时,米什莱的封臣们组成了一个12人的委员会,努力维持局面。一方面,他们不愿意求助于最高宗主路西斯王,那时路西斯的当政者是布林加斯,懒王陛下无论从能力方面,还是从人品方面,恐怕都不足以担当一名理想的监管者;另一方面,领主位置长期悬空将意味着封臣之间的私人战争,只有找到一名具有合法继承权的人物,才有希望稳定住局面。最终,他们找到了一位名叫布朗什的幼女,这个三岁的小女孩是米什莱已故的前前代领主的侄外孙女,她父亲是路西斯王的直属封臣,其采邑位于兰戈维塔南部,他的母亲是布林加斯的远房姑母,兼具米什莱家族和切拉姆家族的血统。当奇卡特里克地区的封臣们在家族树上发现这颗稚嫩的果实的时候,女孩的父母俱已不在人世。由于布朗什的父亲直接效忠于路西斯王,母亲又具有王族血统,在去世的时候,女孩的父亲将遗孤的监护权委托给了王室。

奇卡特里克的12人委员会请求国王将布朗什送往王国西部,好让这里的忠臣良民和能够“安享和平”并“拥立合法的继承人为宗主”,布林加斯的回复冠冕堂皇,他满口答应西境封臣们的吁请,却又迟迟不肯履行约定。直到这个女孩在阿卡迪亚宫里长到15岁的年纪,她才获准回到自己的封地,与她同行的,还有她年仅8岁的丈夫,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

国王和奇卡特里克12人委员会所签署的一份条约确认了此次联姻,这份条约是在在王都西郊城外的科拉托姆河畔猎宫中商议并签订的,被称作《猎苑条约》,其中规定“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和布朗什·米什莱将共同统治奇卡特里克”,同时,“奇卡特里克的领主将保有其在封地内的一切权益,该地区的法律、自由和风俗将受到尊重,并完整地、永久地免遭一切侵犯”,并且奇卡特里克地区的臣民“归其领主法庭管辖,无论其在领地范围内犯有任何罪行、缔结任何条约,都不应受到领地外司法机构的干涉”,这项约定实际上只是重申了奇卡特里克地区作为自治领的权利,在一位路西斯王室的子嗣和米什莱家族的女继承人缔结婚姻之时,《猎苑条约》旨在安抚王国西境的封臣,令其能够安享一贯以来的独立和自由。

布林加斯的决定引来了王后和路西斯群臣的不满,在奇卡特里克的最高权力悬空的情况下,国王本来有机会将这片麻烦不断的领地彻底纳入王室的掌控,在当时,可以做布朗什新郎的王子不下十位,而曼努埃尔绝非最佳人选,比他更适合的联姻对象不是别人,正是阿历克塞·路西斯·切拉姆,然而,布林加斯却抛弃了这个显而易见的正确选择,将这片领地给了他最宠爱的小儿子。事实上,前任神巫并非阿历克塞的第一位婚约对象,早在嫡长子出生之时,布林加斯就为其与迦迪纳的一位公主——同时也是法比安·罗森克勒的长姐——缔结了婚约,然而,随着懒王因为自己的荒淫和愚蠢与属国走向决裂,这一婚约刚刚订立不久便迅速宣布破产。自那之后,布林加斯再没有费心关照过长子的婚姻,在曼努埃尔结婚的时候,阿历克塞已经十三岁了,是个早熟而健壮的男孩,比起弟弟,他自然更加适宜成为奇卡特里克的统治者,王太子的年龄足以使这场名义上的婚姻在典礼举行之后,迅速化为实质上的结合,并且,通过王太子与奇卡特里克继承人的婚姻,王国西境的这片广袤而富饶的疆土将有望成为路西斯王室势力范围中牢不可分的一部分。布林加斯的这一异乎寻常的选择,一方面,是由于他在政治上愚不可及,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从未考虑过让阿历克塞顺利地接掌王位。他的长子活泼好动,生性粗鲁率直,这种性格打从一开始就不被懒王喜爱,而阿历克塞的母亲则是一位高傲、固执、脾气暴躁的阿尔斯特公爵领地继承人,可想而知,王后同样也难以得到丈夫的青睐。布林加斯几次三番试图废黜王太子,将曼努埃尔立做继承人,如此一来,棘手的奇卡特里克管辖权问题也能够迎刃而解,幸运的是布林加斯的这一企图却始终未能得逞。

懒王对庶子的纵容和宠溺为路西斯招致了灾难,由于曼努埃尔的王族身份,在理论上,奇卡特里克是王室领地的一部分,然而在事实上,其领主却在采邑内享有独立的王权。布林加斯对奇卡特里克亲王权利的强调,加深了王国西境与其余王室领地的割裂,曼努埃尔和布朗什的结合非但没有巩固王室对奇卡特里克事务的权威,反而赋予了这片领地的领主和封臣超然王国法律之外的煊赫地位。而在布林加斯死后,面对阿历克塞这样一位跋扈的最高宗主,西境的臣民更加坚定了捍卫自身独立性的决心。

第四百四十二章

十年前,艾汀在十二岁的时候曾经微服出行,流浪至奇卡特里克一带,少年王子对王叔领地上特有的法律和风俗早有耳闻,不过他始终相信百闻不如一见。艾汀造访了这片号称路西斯除印索穆尼亚之外最美丽、最富饶的地方,然而,令他印象深刻的,与其说是奇卡特里克的繁华,不如说是这里的领主们对待封建臣属关系的随便,他们各自为政,称霸一方,在亲王领主法庭的包庇下横征暴敛、肆意妄为,而把王权全然当做儿戏。更加令他不安的是,他在亲王殿下那些深受信任的心腹近臣之中发现了几位被他的父亲赶出宫廷,被迫流亡的贵族,他相信,这些满怀愤懑的异见者选择投靠王叔绝非偶然,无论是流亡者,还是亲王本人,一定或多或少地寻求着向王权施加报复的机会。

事实上,在封建时代,这样的状况并不鲜见,布林加斯在世的时候,国王不得人心,以至于占有大片领地的贵族们三番五次打起旗号来反对君主,而那些小一些的藩属也效仿大领主,无所顾忌地闹起了独立。在这一切发生之时,为了组织军事防御,布林加斯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此时恰逢灾年,羊瘟和干旱致使农民颗粒无收,国王的横征暴敛最终导致王室直属领地的农民和布尔乔亚也举起了反旗。直至阿历克塞登上摇摇欲坠的王位,在新王时而拉拢,时而镇压的两面政策之下,情况才有所好转。

早在少年时期,艾汀便已然清楚意识到了奇卡特里克的威胁,它的威胁来自于这片领地的豪强和富饶,更来自于其领主与日俱增的权势。艾汀一直在寻求一个方法,试图让这片麻烦不断的边境区域公开地、完全地臣服于王权,这种服从不应仅仅停留在形式上,在实践上更应如此。

在他作为王太子摄政的时期,艾汀便开始不断地给他的叔父找麻烦。当时,由于税收问题,奇卡特里克北部的七座港口城市掀起了骚动,这些城市拥有特许令,它们原本并不归属于米什莱家族,只是由于贵族间的婚姻关系才被奇卡特里克的统治者吞并,因此,这些港口城市与他们的领主之间只有很淡薄的臣属关系,富裕的市民们害怕失去自由和权益,并且因为自身的富裕和城市的独立武装力量而感到有恃无恐,在曼努埃尔数度未经协商便擅自加税之后,他们结成联盟,掀起了暴乱。

七港联盟的市民代表来到阿卡迪亚宫,试图从国王那里寻求调停与保护,一般来说,阿历克塞乐意维护平民的合法权利,但是同时,他也认为民众应当安于其受统治的地位,即便是在极端情况下,也不应对领主发动叛乱。受限于其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先王拒绝对心怀不满的平民予以支持,在言词之中,阿历克塞这样说道:“你们的职责在于劝谏你们的主人,而非目无法纪地抗上作乱,你们过去受奴役,今后也仍将如此。”他明确表示,如果国王想要奇卡特里克,他会使用武力去攫取,而不是和一群卑贱的叛乱者拉帮结派。这番表态是曼努埃尔求之不得的,他生怕王兄利用这个天赐良机,幸而阿历克塞只是在形式上对他做了些象征性的劝诫和警告。

然而,王太子却不介意利用平民的不满来当做撬动王叔权力的杠杆,艾汀暗中接见了遭到国王冷遇的市民代表,瞒着父亲,对七港联盟予以资助。他抓住一切机会对王叔领地上的反对派给予鼓励,煽动其对领主大动干戈,借用结盟、收买等间接方式去获得利益,不断地在奇卡特里克这片过于强大的藩地上制造麻烦。尽管曼努埃尔始终确信那些叛乱分子的背后藏着一名位高权重的教唆者——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种有害的影响来自于王室,但是他的兄长那副率直而又理直气壮的态度却令他心生狐疑,直到艾汀作为辅政者的性格和能力初露峥嵘之后,曼努埃尔才最终发现究竟是谁在背后干预他对领地的统治——他的侄子,一名素来被认为轻浮、懒惰、油嘴滑舌、好逸恶劳的十九岁青年,才是一直以来向奇卡特里克倾泻祸水的源泉,艾汀没有花费一兵一卒,仅是凭借煽动王叔领地上的仇恨情绪,就从内部腐蚀了曼努埃尔的统治。

曼努埃尔骤然意识到,在他兄长的家族之中,出现了一名他对付不了的敌人,他必须在这名敌人成长起来之前,先行铲除他。于是他提前了发动叛乱的计划。从这个层面来讲,如果我们不带任何成见,从完全客观的角度上来看,艾汀的颠沛流离和他所遭受的苦难恐怕也怨不得别人。

早在数年以前,艾汀对奇卡特里克的计划便已经开始了。尽管这个计划在中途被政变所扰乱,但是最终却迎来了令人满意的结果。路西斯王沉着、慧黠,深切地关注王国的利益,在实施计划的时候,他就像一条捕猎的蛇,看似纹丝不动,事实上,皮肤下面的每一寸肌肉都蓄势待发。艾汀善于对所有人掩藏自己的真实情绪和真实意图,在猎物无处可逃之前,从不采取冒进的行动,往往直要等到赢得胜利的最终时刻,他的目的才得以昭告天下。这一特征使他显得叫人捉摸不透,他同时代的许多人都将路西斯王视作一名朝秦暮楚的善变者,十几年后,一名反对路西斯王强权的阿尔斯特诗人这样形容他:“他反复无常、生性易变,像狮鹫一样凶猛,像巫妖一样狡猾,他的呼吸里透着圣坛上芳香油膏的甜美,他的爪尖上却涂抹着骇浪巨蛇的猛毒。”,这名大胆的诗人在路西斯王的宴会上吟唱这些诗句,试图激怒国王,然而,艾汀听完这段,却大笑着赏赐了这名诗人,并友好地邀请他在印索穆尼亚城中做客。事实上,就像许多成功的统治者一样,艾汀看似反复无定,但是,变幻莫测的只有他的手段和他表面上的态度,而所有的这些行动都共同服务于某个他一心营求的目标。在奇卡特里克问题上,亦复如是。

面对叔父的威胁,艾汀所表现出的烦躁、不安和暴怒几乎完全是做戏,虽然提起马格努斯确实令他打从心眼里感到恶心,并且这名折磨了他将近一年的施暴者仍旧偶尔徘徊于他午夜的梦魇中,但是这些微不足道的不适还不足以扰乱他的情绪。然而,他很了解曼努埃尔的性格,这位多疑的叔父唯有确信路西斯王受到了勒掯,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他才可能放下戒心,做出一些他压根儿就不打算兑现的承诺。曼努埃尔自以为遗嘱这一手他玩得万无一失,但是他却没有想到在拉霸狄奥的最高层居然隐藏着艾汀的朋友,的确,所有人都认为东索尔海姆皇子遭到了阿斯卡涅的监禁,对宗主教和路西斯王恨之入骨,谁又能想到这三个人实际上早已结成了最坚实的同盟呢?

当看到一向游刃有余的侄子在他的威胁之下情绪失控时,曼努埃尔虽然从本能上感到畏惧,但是却也禁不住感到沾沾自喜。他打破了这头狡猾的狐狸的防线,羞辱了这名高高在上的胜利者,让其因为注定要降临的打击而惶惶无措,更妙的是,他借此保住了性命,他相信只要假以时日,自己一定能够东山再起。但是他错了,这一切都不过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其目的即是欺骗曼努埃尔,叫他确信他的死将为艾汀带来灾难,继而对自己的安全深信不疑,惟其如此,他才可能签署那份协议;惟其如此,他才可能不假思索地接过那些被下了诅咒的器具。

对于艾汀的目的,即获得奇卡特里克的实际控制权而言,他的祖父所签署的《猎苑条约》始终是一个重大障碍,推翻懒王的政策算不得麻烦(这位陛下制定的许多乌七八糟的规定都被阿历克塞废除了),真正的问题在于布林加斯和奇卡特里克地区封臣们的约定完全符合西部边境的习俗和传统,换言之,贸然撕毁这项约定——无论其理由是否正当,——无疑等同于颠覆了整个奇卡特里克地方政权的法统,势必将引发强烈的不满。在王权的背景下审视,《猎苑条约》导致了国王权威的削弱和王室权益的严重损失,为了更加平稳地攫取奇卡特里克的控制权,艾汀必须找到一个无可争议的借口,于是,他设下圈套,让他的叔父拱手将继承权让渡到了国王的手中,曼努埃尔误以为这无非是一时权宜之计,他以为这就像是一场三分的牌局,他只是输了第一分,但是他却未曾料到,坐在他对面的并非一位光明磊落的对手,而是一个高明的骗子,在他正式交出继承权的时候,就是他的死期。

尽管战争尚未结束,但是路西斯王通向完全胜利的道路上的一切障碍都已经被扫除,月桂的枝叶摆在他的面前,他只要伸出手去拿就可以了。无论是从道义上、法律上,还是从事实上,路西斯王都占尽了优势,他对西境领土的申索具有完全正义的理由,在那个时代,战争的参与者虽然是凡人,但是和决斗一样,战争从根本上被认为是诉诸神明仲裁的一种方式,因此,“正义的战争”便成为了某种必要需求,它是战争获得人力和物力支持的基础,现在,针对国王的抵抗彻底失去了根基。

在不久的将来,路西斯王实现了祖先的夙愿,得以顺理成章地在西境领地扩张王室的权威,困扰切拉姆家族数百年的奇卡特里克问题终于被一劳永逸地解决,然而,这只是开始。

曼努埃尔死后的第二天,索莫纳斯回到了兄长的身边,虽然他不知道艾汀计划的全部细节,但是,在听说了近期的新闻之后,王太弟毫不怀疑自己恐怕是上了艾汀的当。打从一开始,艾汀就明白晓畅地知道他的目的,却将计就计,利用索莫纳斯引开了敌人的视线,趁着王太弟四处奔忙捉拿那两只豺狼崽子的工夫,国王擒住了狡猾的老狼。

在印索穆尼亚的城墙外,王叔的头颅插在长矛上,随着肆虐的狂风微微摇晃,那是王都叛军遭受背弃的明证,是克莱夫失败的征象,也是警告逆党的讯号旗,索莫纳斯远眺着这一幕,尽管刚刚死去两天,曼努埃尔的脑袋已经被里德戈壁苍莽的风沙吹得有些干燥发黑,以至于面目全非了。索莫纳斯紧紧地抿着嘴唇,心中既洋溢着对兄长的由衷折服,也隐隐翻腾着某种懊丧与羞愤的情绪。

这次回来以后,在面对兄长的时候,他不免感到有些难堪,他想起了年幼的时候,那位和他作伴的老奴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俚俗谚语——“鸡蛋总想证明自己比母鸡更聪明”,他只觉得这句话用来形容他的不自量力正合适。

“我们回去吧,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艾汀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微笑着说道,“尽管我们站得这么远,那腐尸的气味还是叫人觉得有些刺鼻。不过,人一死,仇恨就该了结了,今天晚上我们应当为王叔念几段安魂的祷文。”

“我不应该讨厌这种味道,而是要学着喜欢它,因为没有哪种香味比得上一个敌人的尸臭气。”王太弟冷漠地说道。

最后一丝暮色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寒气升了上来,虽然时维盛夏,里德戈壁的夜晚还是有些寒冷,索莫纳斯擤了擤鼻子,转身追上了兄长,像一条灵巧的白鼬似的,钻进了艾汀大氅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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