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九章
曼努埃尔活了下来,他将面临漫长的囹圄,但是他也随时可能逃走。任何人都不应当相信一名被击败的敌人——除非他死了。贵族们叹了口气,完全想不出路西斯王将用什么方法来确保王叔的诚信。
即在此时,国王说道:“诸位,路西斯的昌盛与和平得赖于我们的团结友爱,对于那些已然不再危害我们的旧敌,请不要再心怀仇恨。我愿意先行立誓,只要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放弃他往日错误的道路,幡然悔悟,我便捐弃旧怨,真心将他当做一名亲人来爱护。此誓精诚无欺!”
“我以六神的名义起誓,往日那种邪恶的迷误已然清出了我的心。”曼努埃尔从善如流地说道,“若是我不衷心拥戴我的侄子和他的亲朋,那么我甘受天罚。”
王叔立誓的时候,艾汀的嘴唇上浮现出了一抹和圣徒的身份相宜的慈悲的微笑,教堂内外响起了一片赞颂和平,赞美天选之王的仁慈的欢呼,在这片欢腾的喧豗中,路西斯王走下小祭坛的高台,站在王叔面前,高声说道:“和平降临了!我在此宣布,我绝不再记旧怨,作为我友谊的保证,我愿意滴血为誓!”
说着,他向一名侍从伸出手去,而对方奉上了一只丝绒软垫,垫子上早已准备好了一柄镀金的短剑。剑是专供典礼使用的,剑身很窄,却十分锋利,上面镂刻着各种精美的花纹和古代文字写就的铭文。在御前会议开始之前,路西斯王亲自将这柄剑交给了他的侍从。
艾汀接过短剑,刺破手掌,这个时候,古拉罗尔将一只盛满白葡萄酒的金杯毕恭毕敬地摆在国王面前,鲜血滴在浅金色的水面中,将酒液染成了淡红色。随后,他将短剑递给了曼努埃尔,后者效法着侄子的模样,划破手心,同样将鲜血滴在了酒杯中。
“叔父,这只杯子是我在昨天夜里赠与您的,在我们达成和解时,我们将用它饮下誓约之酒。希望它能让您时刻记起切拉姆家族成员间坚不可摧的情谊。”路西斯王笑着说着,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请吧,饮下我的血,这血是盟誓立约的,使罪得赦免。①”
曼努埃尔知道,路西斯王的最终信号已然发出,他终于安全了,他甚至未及放下那柄短剑,就忙不迭地捧起了金杯,贪婪地一饮而尽。
随着葡萄酒的芬芳沁入五脏六腑,曼努埃尔只感觉自己的头脑有些晕沉沉的,四肢不大听使唤,尽管他一向自诩酒量过人,但是在度过了担惊受怕的一夜之后,难免也有些不胜酒力,他苦笑了一下,试图将空酒杯和短剑交还给侍从,然而,在他迈出步子的瞬间,脚下却打了个趔趄。
即在此时,艾汀体贴地扶住了他,路西斯王就像对待一位感情深厚的亲人那样,在叔父的两边脸颊上各吻了一下,趁着这个当口,红发青年伏在曼努埃尔的耳畔,轻声说道:“再见了,叔父,我可不会想念您的。”
对于曼努埃尔来讲,这句话并不陌生。两年以前,艾汀曾经对他这样说过,那时,刚刚失去权位的年轻国王正被他逼迫着饮下毒酒。这句低语在曼努埃尔的脑海中敲响了警钟,此时头脑的昏沉和四肢的麻木几乎令他确信自己中了毒,他感到自己的手脚完全不受控制,浑身上下他能够支配的器官只剩下了眼睛和舌头。他将不可置信的目光投向路西斯王,却看到后者在他的面前缓缓地倒了下去,胸前的白衣上染着一大滩殷红的血迹,而那把沾满血污的短刀此时正握在曼努埃尔自己的手上。
急遽变化的失态吓蒙了僭逆者,也惊呆了在场的所有贵族。曼努埃尔怔愣着,缓缓地低下头,他望着那柄金色的凶器上铭刻的文字,又想起了那只金杯上的镂錾——这些花纹曾在昨夜唤起他的注意,但是他却没有把这种源于本能的警告当做一回事。从他久远的记忆中,他终于搜寻到了答案——他认得这些花纹。
在这一刻,他看透了艾汀的一切计谋,然而却为时已晚。正在他即将开口辩解的时候,一柄利剑刺穿了他的胸口,他回过头去,看到了古拉罗尔饱含仇恨的面孔。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怪不得宗主教出奇地沉默……”这就是王叔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他的刽子手听见了他,古拉罗尔不完全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却有充分的理由将这句遗言埋藏在心底,让其成为永远的秘密。
就在片刻之前,那些站在国王身后的贵族们清楚地看到,那柄锋利的短剑穿过艾汀的胸口,从后背刺了出来,那刚好差不多是心脏的位置,此刻几乎所有人都对国王的生存不再抱希望了。透过窗户和大门围观这场审判的百姓和平民士兵们更加惊恐万分,被僭逆者亵渎神明的罪行吓得呆住了,一个个宛若泥塑木雕。
路西斯的诸侯们对这场发生在眼前的灾祸事先毫无心理准备,他们之中的一些人像根木橛子似的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倒在圣堂中央,生死不知的国王,感到不知所措;而另一些更加冷静的人则迅速反应了过来,他们大喊着:“救助国王!”,不约而同地跳起来,一拥而上,并发出要为国王复仇的怒吼声。
即在此时,阿斯卡涅的嗓音压过了这一片喧闹的声响,金发青年声嘶力竭地大喊着,要求路西斯的臣民们让一让,好教他去帮助他们的国王。
听到这声呐喊,几名行事果决的贵族们驱散了簇拥着路西斯王的人群,迅速地为宗主教开出了一条路,尽管阿斯卡涅的冷静和勇气都远远超出他的年龄,但是在他向倒在大厅中央的那具躯体直奔过去的时候,他仍旧止不住地浑身打颤。他知道艾汀的计划,他也料到了会发生刺杀事件,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尽管他的朋友事先信誓旦旦地向他承诺会穿上锁子甲,确保自身的安全,然而,就像往常一样,这一次,艾汀再次食言了。
宗主教苍白的脸色使人们的心中升起了不祥的猜测,教堂外的民众之中响起了一阵夹杂着哭泣声的祈祷,人们跪下来,倒伏在地上,向上天祈求着天选之王的平安。这些平民因为王叔的焦土政策而被洗劫一空,流离失所,是路西斯王对他们施以救济,分给他们粮食,派遣工程兵部队为他们重建家园,此刻他们怀着苦不堪言的剧痛,预感到了一个失去天选之王的庇护之后的绝望时代降临的迹象,悲恸和恐惧在平民之间蔓延,同样的情绪也影响着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们,他们哀叹着,在这个沉郁的时刻,圣堂内外只剩下了一片虔诚的祷告声。
阿斯卡涅跪在地上,仔细地查看着艾汀的伤势,当他发现好友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时,他长舒了一口气。
“国王的伤势尚不致命。”宗主教高声宣布道。
在一片赞颂六神的祈祷声中,阿斯卡涅轻声咏唱着咒文,蓝色的光芒从他的双手之间迸发出来,止住了路西斯王胸口泉涌般的鲜血,愈合了他的伤口,一刻钟之后,艾汀终于苏醒过来,他发现自己躺在圣堂中央,他的脑袋正枕在好友的膝盖上。泪水在金发青年的眼眶中滚动,这双湛蓝的眼睛满含深情,向路西斯王投来一道欣慰,同时也羼杂着担忧和埋怨的目光。
艾汀笑了笑,没有挪动他的头,而是牵过朋友的右手,在那枚象征着宗主教权威的戒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他注视着阿斯卡涅,悄声说道:“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在阿斯卡涅的搀扶下,路西斯王站了起来,尽管他的伤势已然痊愈,失血却仍旧叫他感到虚弱和头晕。他微笑着安抚忧心忡忡的贵族们,举起手来,向教堂外面心焦如焚的民众和士兵们致意。
艾汀站在僭逆者的尸体旁,仔细端相着叔父死不瞑目的面庞,他在胸口划了个六芒星,继而转向他的贵族和他的民众,用虚弱但是庄严的嗓音宣布道:“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抛弃了我赐予他的宽容和友谊,事实证明,他所表现出的悔过之意全然是可耻的谎言,他怙恶不悛、利欲熏心、谋害兄长、迫害亲族,致使朝纲沦丧、民不聊生,在我原宥他既往的罪行之后,这名恶徒仍旧进一步企图加害于他的合法君王。鉴于他违反了他向我许下的誓言,自此,他和他的家族将永远失掉我的仁慈和保护。现在,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已死,根据条约,我将成为奇卡特里克领的直接宗主,任何挑衅我的宗主权的行为,都将被视同反叛。对于那些冥顽不灵者,骑士战争的规则将不再适用,一旦开始正面冲突,将不再有宽恕,也不再接受投降,我希望这个消息能够尽快被送往王国西境,让那些仍旧在负隅顽抗的封臣们知道,他们的新领主命令他们放下抗上作乱的剑,否则,路西斯的国王将对他们以牙还牙,因为‘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别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②’。”
伴随着平民和贵族们的激愤的吵嚷声,路西斯王走出了这座刚刚发生过谋杀案的教堂,教堂在五年之后被重建,其规模扩大了数倍,在贵族和富商的捐助下,修建得富丽堂皇、美轮美奂,并且成为了一个炙手可热的朝圣地。街谈巷议之间,人们将这一天的事件演绎得神乎其神,这座乡村教堂在传闻中俨然成为了天选之王第二次复活的地方。
为了平复军营中和民众间的不安,国王骑着新月角兽,一路徐行返回营寨,人们麇集在道路两旁,四处人声鼎沸,人们一面添油加醋地谈论着那场审判,一面对忘恩负义的王叔发出恶狠狠的诅咒。
谋害君主罪本来的判决是开膛和分尸,由于曼努埃尔王亲国戚的身份,他的尸体并没有遭到过分的损坏,刽子手将他的头颅割了下来,插在一支长矛上,置于印索穆尼亚城外示众,而他剩下的尸身则在没有头的情况下被送到一座修道院中安葬,他的墓碑上没有任何爵衔,上面只简简单单地写着他的名字以及一句索尔海姆语墓志铭“Pereat improbus (无耻之徒必将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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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化用自《圣经》,这是耶稣在最后的晚餐时说的话。
②引自《圣经旧约》路加福音。
第四百四十章
国王回到营帐之后,大贵族们陆陆续续地前来探病,甚至还推荐了自己的私人医官来为艾汀看诊,在客客气气地一一打发掉这些热情的关心之后,路西斯王颓然无力地倒向他的床——这张行军床虽然不及宫廷中的宽敞柔软,但也勉强符合一位君主的身份。
“阿斯卡涅。”艾汀用懒洋洋的声音叫道,他的嗓音是那么微弱,以至于他的好友一时之间几乎难以相信,这就是刚才那个神采奕奕地坐在新月角兽背上,一面回应着人们的问候,一面回到军营中的人。
金发的宗主教抬起头,他正在阅读一沓信件——正确来讲,是借着阅读信件来掩盖自己怨愤的情绪。
“你怪我吗?”路西斯王问道,他横躺在床榻上,用手支着下巴,有些羞愧,又有些不安地觑着他的好友。
金发青年走上前来,在艾汀的脑袋底下塞了一个软垫。
“你说过你会穿锁子甲。”阿斯卡涅答道,他的嗓音有些颤抖,也有些冰冷,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
“你了解我,我一向喜欢做戏做全套。如果我穿了锁子甲,那么就会有人怀疑我事先早有预谋。”艾汀笑着,招呼阿斯卡涅过去坐在他身边,随即放肆地搂住了朋友的腰,他把脸庞扎在金发青年的背心,呼吸着对方法袍上淡雅的熏香,像只野猫似的在朋友的背脊上蹭了蹭,试图讨好阿斯卡涅。每当路西斯王和自己的儿时好友独处的时候,他就仿佛又重新变成了那个涎皮涎脸的红发少年,这种过于亲昵,过于随便的举动完全发乎天性,不带有任何实际目的。沉默了一忽儿之后,他感到阿斯卡涅僵硬的背脊软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讨好奏效了。他在软榻上滚了一圈,翻了个身,毫不客气地躺在阿斯卡涅的大腿上。艾汀一面信手摆弄着好友那金线一般柔顺美丽的长发,一面继续道,“这样一来,曼努埃尔在道义上就完全垮台了。我的叔父很擅长惺惺作态,事到如今,在王国西境仍然有不少人相信我的父亲死于自然原因,发动叛乱的主谋是克莱夫,而王叔只是趁机捡了个便宜。对付奇卡特里克,宣传攻势比军事镇压更加有效,随着曼努埃尔坐实了他的谋害君主罪,他的党羽们的军事防御也会迅速土崩瓦解。现在,我成为了奇卡特里克的直接宗主,这意味着这片经常卷入国际矛盾的边境地区终于在事实上并入了王室领地。”
“可是你险些因此丧命!”
“可我活得好好的,这多亏了你。”
“我宁可自己没有用武之地。”
“好了,别生气了。我没有与你商量,是我的不对,但是你是个老实人,如果你事先便知道我会避开要害,那么你当时的表现也许就会让人看出端倪。”艾汀无奈地笑道,“不过,我确实欠你一个道歉。昨天夜里,你帮我说了谎,若是没有你在场,恐怕曼努埃尔永远也不会相信我,但是这却使你违反了戒律,背叛了自己发愿时的誓言。”
阿斯卡涅轻轻地拍了拍艾汀的手背,制止了后者像个不安分的顽童一样拿他的头发编花结的举动。金发青年叹了口气,说:“我只是随机应变罢了,昨夜我尽量不说话,一来是自己说不惯谎话,怕露了马脚;二来也是为了减轻罪责。曼努埃尔固然罪有应得,但是这件事情也许可以用更加光彩的手段解决。作为教士,我无法完全认同你的行为,作为朋友,我却应当尽量协助你。我还记得你以前说过,狡诈万端的人有时也能干好事,诚实正直的品德偶尔却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我没有资格劝阻你,更没有权力责备你,根据我过往的行径,我应当有些自知之明,明白自己也不是个十全十美的圣人。”
“那是我十五岁时说的话了,想不到你还记得。”路西斯王盯着好友的眼睛凝神细看,在那双两汪清澈的蓝色湖水中,仿佛映现着往日时光远去后留下的一条长长的光带,他苦笑了一下,继而扭开了视线,用他那种随和却又略带讥诮的口吻说,“在那之后,我们都变了不少,你变得更加成熟,也更加睿智了,但是心地却依旧那么虔诚善良。而我,很不幸地成为了我们曾经最厌恶的那种阴险多疑的人。然而,在这件事情上,请容我指出,你所说的更加光彩的手段要么意味着纵虎归山,要么就意味着一场未审先判的定罪,这二者没有任何一个符合路西斯王室的利益。我不可能轻易放过王叔,从而留下内战的隐患;而贸然处决他又将使那些归属感薄弱的西部封臣质疑我的司法是否公正,进而加剧王国的分裂。曼努埃尔的地位过高,想要让一位王叔的死刑站得住脚,在他实施犯罪的当场抓住他是最合适不过的。并且实际上,在遣词造句之间玩一点文字游戏恐怕也算不得什么大罪过,别忘了,我们所有的誓言都是以‘曼努埃尔不率先危害君主’的前提下,才能得以成立的。阿斯卡涅,自省是有益的,它能够帮助人廓清偏狭和傲慢造成的迷误,但是你不能被忏悔困住手脚,裹足不前。我们选择了这条路,就应当像走在险道上的人们一样,尽量往前看,别往后望。”
路西斯王的这句话,既是给好友的忠告,也是对自己的提醒。
在这一天,的确发生了一场谋杀,不过和人们普遍认为的不同,这场谋杀的受害者实际上是曼努埃尔。前一天的夜里,王叔所使用的酒杯被刻上了诅咒,那是一种精神控制类的魔法,但是咒语并不完全,它需要某种触发媒介。誓约仪式上的短剑和路西斯王的那几滴鲜血便是发动诅咒的引线。所有精神魔法全部被教廷列为禁术,卡提斯严禁任何法师将其付诸实践,而这项魔法则更加是禁忌之中的禁忌,它能够让任何一名忠实的仆从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瞬间摇身一变化为刺客,这种魔法的存在曾经令索尔海姆帝国的权贵们寝食难安,数百年前,它的咒语和实用配方被彻底销毁。艾汀原本也只是在母亲的禁书室中见过不完整的法阵,前任神巫只教给过他如何甄别被精神魔法控制的人——这要依赖一种极其罕见魔石制成的试剂,试剂的配方只有卡提斯的高级魔法师知晓,而至于如何实施精神控制法术,神巫却只字未提,艾汀之所以能够获知这种魔法的全部诀窍,还要感谢曼努埃尔。
前叙的故事中提到过,在路西斯王十二岁的时候,王叔曾经花费巨资,向一名贪婪堕落的叛教法师买来了一柄附加了混乱魔法的古老长剑——它是在旧帝国和特涅布莱的斗争时代中产生的,是那些受诅咒的凶器中仅存的遗物。王叔的刺客试图在一场决斗中,利用奥斯卡·德·布斯这名鲁莽的毛头小子除掉他的侄子。在阴谋败露之后,德·布斯的诅咒解除,刺客当场畏罪自杀,当时被用作凶器的剑便落入了王太子的手中,这柄剑上的符文补足了法阵中缺失的部分,艾汀仔细研究过这种魔法,并对它进行了改良,使其变得更加隐蔽,也更加精确。这一次,王叔在十年前送给路西斯王的礼物派上了用场,在饮下那杯葡萄酒之后,曼努埃尔失去了对自己肢体的控制,不由自主地将短剑刺入了国王的心口。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认出了那些符文,但是却太晚了。
在谋划这一切的时候,艾汀已然事先警告过古拉罗尔在御前会议上将会发生刺杀,并叫他见机行事,王之剑的重骑兵队长虽然全然不明就里,但是,这个为含冤而死的同袍们复仇的机会却是他求之不得的。在监视曼努埃尔的时间里,他看着王叔急促地在营帐里踱来踱去,时而向上苍祈祷,时而低声咒骂自己的命运,焦虑不安地等待着第二天的审判,他几乎要动用全部的自制力,才能遏制住自己杀死这名仇敌的冲动。他发过誓,作为骑士,他应当恪守自己的承诺,然而,王叔谋害路西斯王的举动解除了古拉罗尔的誓言。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当国王倒下去的时候,他刺穿了曼努埃尔的胸膛。
王叔虽然是咎由自取,但却并非死于他自身的罪行,他是被深思熟虑地蓄意谋杀的,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阿斯卡涅和路西斯王。
“那封遗书呢?你打算拿它怎么办?”阿斯卡涅忧心忡忡地盯着好友的眼睛,他很清楚这种可耻的传闻对一位权贵的名誉究竟能够造成多大伤害,他握住了艾汀的手,柔声说道,“曼努埃尔死亡的消息将会迅速扩散至王国全境,至其抵达帝国皇帝耳中,大概也用不了太久时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证明你在那段时间里和我在一起,这没什么,不过是再说一个谎罢了,只不过我恐怕这个谎言漏洞百出,令人难以取信。”
“阿斯卡涅,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你完全不必担心这件事。”艾汀说着,露出了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在他的面相上,蕴藏着一名狡猾刁钻的人的全部特征。
在金发青年纳罕的目光中,他撑起身体,从自己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封信,信上赫然打着帝国皇室的火漆印。他将这封信展开,递给阿斯卡涅,后者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埋头阅读起来,一刻钟之后,金发青年蓦地抬起头来,他注视着路西斯王,就像把舌头咽了下去一样,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是曼努埃尔的遗书……”静默了片刻之后,阿斯卡涅惊讶地说道。
“没错,而且是原件。把它送来的人向我保证没有别的誊写本,并且这种东西,也只有原件才具备那么一星半点的可信度。即使有人将它抄写了一份,副本也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威胁,当然,它作为一篇以路西斯王为主角的淫秽幻想小说,兴许还有些价值。”
“可是……,你是怎么弄到它的……?”
“这倒不费什么事。”路西斯王笑了起来,他接过那封信,将它重新折叠起来,“帝国皇帝此刻压根自顾不暇,他明显已然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在弥留之际,考虑到继承人的利益,这名恶毒却务实的老人不得不和自己的旧敌达成休战协议。科拉提努斯和他的外甥各自退让了一步,瑞安承诺不再扰乱宫廷的安宁,而皇帝也赐予了他恰如其分的权力。他们休战的条件中包括帝国不得继续插手路西斯事务,而这封信,就是科拉提努斯诚意的表示,在和解之际,瑞安将这封遗书从舅父手中讨了过来,并且交给了我。”
对于科拉提努斯而言,交出曼努埃尔的遗书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帝国皇帝活不了几天了,而他的继承人却和索莫纳斯一样年纪,在混乱的时局中,一个由孩子统治的帝国简直就无异于一面活靶子。在他死后,帝国将经历很长一段时间的动荡,在这个时候,继续与路西斯的叛乱者缠杂不清,绝非明智的选择。原先,艾汀并不知道王叔背着他做出的这番小动作,直到瑞安送来了那封遗书,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的失察,跟着遗书一起递送到他手里的,还有一封盛气凌人的信,瑞安在信中将路西斯王大肆奚落了一番,字里行间虽然处处透着春风得意的骄傲和刻薄,但也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看得出来,对于自己能够给老朋友帮上忙,这位少年打从心底里感到高兴。
“很高兴你平安无事了,这件事情多亏了瑞安,你得感谢他的好心相助。不过我想,它大概不是免费的吧。”想到东索尔海姆皇子那种尖酸性子,阿斯卡涅在微笑的同时,也禁不住感到几分头疼。
“不是免费的,但是也并不贵。不得不说,瑞安虽然说起话来恶声恶气,但总归是个讲义气的好孩子。他写来了一封措辞尖刻的信,提出了一些条件,这些条件对我们彼此都没什么坏处。”
路西斯王一面说着,一面唤出火焰,将那封遗书烧成了灰烬。他拍了拍手,掸去了手上的纸灰,任凭里德荒原干燥灼热的夏风将他秘不示人的过去吹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