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三章
僭逆者沉默着,一心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他曾经对兄长一家满怀怨恨,这种根深蒂固的憎恶和嫉妒噬啮着他的心脏,成了长久在他的血管中流淌的剧毒,在折磨自己的侄子的时候,他不止是在拷问,也不止是在宣泄被耍弄的愤怒,更加是在报复阿历克塞对他的积年累月的轻视。
在布林加斯在世的时候,尽管曼努埃尔早已拥有自己的采邑,但是作为一名深受父亲宠爱的儿子,他的大部分时间仍旧是在阿卡迪亚宫里度过的。用膳时,他的桌子上摆满了用金银杯盘盛放的山珍海味,席间总有多位贵族作陪,这些彰显王族特权的仪式,恰恰是阿历克塞所厌烦的东西。后者在军队里呆惯了,布林加斯治下的路西斯远远说不上四境安泰,行军之中难免会遇到物资不足的时候,即便是粗糙的黑麦饼,阿历克塞照样能够吃得津津有味。
曼努埃尔非常重视王族的排场,他认为所有礼节,不管它有多么繁缛,都事关路西斯的尊严,然而阿历克塞却认为这些东西无关紧要。
每当阿历克塞回到王都的时候,他总喜欢不经通报,骑着新月角兽闯进弟弟的酒席中,一身戎装,甚至连沾满污泥的靴子也不曾换一换,便跳下马背,毫不客气地坐下就吃。这位客人虽然未受邀请,但是任何人都不敢驱逐他,东道主甚至有义务让出自己的椅子,毕恭毕敬地邀请彼时还是王太子的兄长在高席就坐。
“用不着,我的好弟弟,完全用不着,”大吃大喝一通之后的阿历克塞一面用匕首剔牙,一面说道,“你就坐在那里吧。看得出来,你非常喜欢这些花花绿绿、华而不实的玩意儿,你就留着它吧。所有这些繁文缛节让我厌烦得要命,幸好有个人愿意替我招待我的贵族们。我听说,在旧时的索尔海姆,有的皇帝会任命自己的弄臣为副王,让他代为执行那些皇帝本人懒得参加的仪式,我看这个职位于你,倒是再适合不过了。没有权力的人总是热衷于权力的表象,只有手握权杖的人才懂得它的实质。”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身材魁梧的王太子大大咧咧地把一双大脚摆在餐桌上,他征鞍甫卸,一双靴子已经两个月没有换过,被污泥和脚汗浸透的皮靴散发出恶臭,刺痛了曼努埃尔的鼻腔,与此同时,兄长的玩笑话也刺痛了他的尊严。
这位败兴的宾客一有机会就来扰乱弟弟的餐桌,他在席间开着粗野的玩笑,有几次,被阿历克塞骑进餐厅的新月角兽甚至在曼努埃尔华贵的地毯上留下了几摊粪便。见到这一幕,王太子禁不住捧腹大笑,宾客也满堂哄然,只有曼努埃尔坐在那里,出于礼节扯了扯嘴角,心里一点也笑不出来。尽管阿历克塞很喜欢自己和弟弟之间这种滑稽的对照,但是曼努埃尔却不能像他的兄长一样欣赏这些无礼的玩笑。
除此之外,阿历克塞也总是当众责骂他的弟弟。在先王执政的早期阶段,某次狩猎的时候,国王和穷奇搏斗的时候曾经遭遇过危险,当时身在一旁的曼努埃尔并未及时对兄长施以援手。事后,王弟对此的解释是自己“扭伤了脚”,凭着自己的本领脱困的国王皱着眉毛,盯着曼努埃尔端详了片刻,随即,爽朗地笑着说道:“过来,我的好兄弟,让我来看看你扭伤的地方。”
王弟装出一副一瘸一拐的模样走了上去。
国王按着他,让他坐在岩石上,继而,他蹲下身子,为弟弟脱下了靴子。
曼努埃尔一时间简直受宠若惊,他傲慢的长兄,威震四海的路西斯王居然亲自为他脱靴!然而,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却叫他记了一辈子,阿历克塞脱下他的靴子,随后狠狠地用靴子底敲打他的脑袋,直至王弟头破血流才罢手。
“扭伤脚?作为一位国王的亲戚,别说是扭伤脚,就算你的整条腿都被野兽咬断了,你也应当立即来救护你的兄长,更何况,他还是你的主人!”国王火冒三丈地嚷道,“你那细皮嫩肉的腿上一点红肿也没有。我知道你一直在打王位的主意,你以为我死了,那顶王冠就是你的了吗?凭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休想战胜我!你以为我只是凭着国王长子,王后嫡子的身份才登上王位的吗?曼努埃尔,要是依照我们那位见识浅薄、心胸狭隘的父亲的意愿,恐怕我王太子的地位早就被废黜了。这条路,这条通向王座的路,我是踩着五万迦迪纳大军的脑袋和十几万阿尔斯特人脏腑横流的肚子走过来的!这还没算上我曾经镇压过的路西斯境内那二十几万名犯上作乱,四处掀起暴动的逃奴和乡巴佬!正是因为对于王权而言,我是不可或缺的,我才得到了如今的地位。如果你想要效仿我,那么,就扔掉你那些小家子气的阴谋诡计,明刀明枪地和我干一场!请你用你那被臭靴子打过的脑袋记住,不要让我第二次抓到你心怀鬼胎的证据!”
那个时候,曼努埃尔尽管嘴上哀告连连,内心却恨得咬牙切齿。
阿历克塞毫无疑问并不信任曼努埃尔,他知道后者不是一位安分守己的封臣,但是他却始终对弟弟怀着一种轻视。奇卡特里克亲王安居于富庶的领地上,他在军事上的无所建树,以及他表面上对兄长的惧怕,足以使先王对这位兄弟不屑一顾。五十七岁的阿历克塞过度自信、粗心大意,最终,他为自己早年对弟弟的轻蔑和侮辱付出了代价。
显然,想要化解曼努埃尔心中埋藏多年的嫉妒与仇恨,光是毒死阿历克塞远远不够,当他在拷问艾汀的时候,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是,看到侄子那张因为疼痛而皱缩、扭曲的脸,他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了一股报复的喜悦。如果不是为了维持虚伪的体面,他并不介意在那具注定要死的躯体上制造更多惨酷的伤口,甚至于,如果不是他对于王室尊严的执着妨碍着他,他也许真的可能把先王的嫡长子扔给马格努斯作践一番,再将其送下地府。若是一切能够重来,他无疑会这么做,他会将路西斯王拷打至死,令其经受世上最难以忍受的耻辱和折磨,随后,他会把他侄子铅制的棺材焊死,摆在日夜有人看守的地方,以防止天选之王从坟墓里爬出来。可是,时光无法回溯,他只能沮丧地咀嚼着失败的苦果。
艾汀遭受的酷刑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曼努埃尔的复仇欲,然而此时,当曾经的受害者轻柔地抚摸着加害者的手背,用他那倦慵的、悦耳的嗓音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报复的快意瞬间化作了恐惧。
曼努埃尔呆滞地望着他的侄子,既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他就像一只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样,彻底陷入了某种麻痹状态。
国王笑了笑,目光穿过了伪王,仿佛在望着远方的什么东西一样,一面回忆,一面心不在焉地继续说:“那个时候可真疼啊。您的施刑吏用烧红的铁针缓缓地刺进我指甲和皮肤的缝隙中,慢条斯理地在我的指甲下面戳来戳去,把那片最细嫩,也最怕疼的皮肉刺得千疮百孔,最终,又把指甲一片接一片地扯了下来。当时的剧痛,直到今日,我仍旧记忆犹新。”说着,他收回了散漫的目光,凝神望着曼努埃尔的手,他抓住对方的手腕,像是在仔细地欣赏伪王修剪得十分整齐的指甲一样,他盯着那只干瘦的手,端详了片刻,道:“看得出来,您一向在打理自己的仪表方面十分尽心,您的手保养得十分漂亮,指甲缝里连一点污泥也看不见。这可真叫人羡慕,因为在您的刑讯官手底下走过一遭之后,我只要一看到指甲锉一类的玩意儿,就会不由自主地打哆嗦。以至于我的指甲在最长的时候甚至足足长出了两寸多,要不是它们实在碍事,我只能强忍着恐惧剪掉,我也许直到现在还保留着它们,那倒是颇值得一看的。”
艾汀的语气十分温和,但是它并没有冲散王叔心中的不安,曼努埃尔忍不住绝望地叹了口气。
“叔父,您知道,人被拔掉指甲以后,最大的麻烦在于什么吗?”艾汀俯下身子,猛地靠近曼努埃尔,注视着那双恐惧的眼睛,问道。
“剧烈的疼痛……”伪王怔愣了片刻,嗫嗫嚅嚅地说。
他想起,几年以前,他的化妆师傅在为他修剪指甲的时候,不慎剪得太深,夹到了他的肉,那个时候他疼得几乎跳了起来,尽管他只流了几滴血,但是那名化妆师傅却为此被抽了十几鞭子。想到这件事,曼努埃尔禁不住全身一阵哆嗦,他突然攥紧了拳头,脸色变得煞白。
“疼痛只是次要的。”路西斯王无情地继续道,“真正的问题在于,指甲会重新长出来,然后不断地被再次拔掉。而我的治愈术,恰好能够加快这个过程。”
说完这句话,他放开了伪王的手,直起身子,把那只木匣转了过来,这个时候,曼努埃尔看到,在匣子的底部,密密麻麻地尽是染着鲜血的指甲片,有大有小,甚至有一些明显是刚刚长出来的细嫩指甲,其中一部分甲片上面还带着被硬生生撕下来的皮肉。
曼努埃尔捂住了嘴,他感到一阵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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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段关于拔指甲的灵感来源于一部历史题材漫画《チ》里面宗教审判的部分。中文译名不大知道,蛮有意思的。
第四百三十四章
路西斯王一动不动地坐在长桌边缘,他把双臂抱在胸前,宛如一尊石像,好像只有他的嘴唇还具有生命。他用一种嘲弄的腔调说了下去:“梅纳吉耶先生很硬气,他是一位十足的勇士。他说,当他在奇卡特里克求学的时候,他的母亲生了重病,不巧的是,他父亲的生意遇到了困难,一时之间无法筹措到治病的资金。那个时候,是您为他解决了燃眉之急,您亲切地激励他完成自己的学业,并且承诺其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向您求助。您的慷慨和平易近人为您换来了一名忠实的仆人,我的军法总监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让他吐露半个字,直到我终于等得不耐烦了。
“在您儿子打造的那个镀金的牢笼里,在他日日夜夜从不间断的暴力和侮辱中,我领悟到一个道理:人是无法长久地体会痛苦的。一个人如果被折腾得过了头,剧烈而持久的疼痛会使他的神经变得麻木,从而无法好好地感受那些种类繁多的花样。梅纳吉耶先生也是如此,酷刑让他变得头晕目眩、浑浑噩噩,这个时候,我的那些小伎俩就派上了用场。我让他恢复得完好如初,为接下来的刑罚做好了准备。饶是如此,他仍旧让我花费了一天一夜的工夫,我真应该为此给他颁发一枚勋章。虽然我不能让失去的器官和肢体重生,但是我却可以让人的指甲重新长出来,对于梅纳吉耶来讲,他的指甲,就是普罗米修斯的肝脏,您看,整整76片,这还没算上军法总监的人搞的那些别的花样。”
艾汀说着,脸上逐渐显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冷笑。
“王叔,我们的时间不多,但是请放心,无论今天夜里发生了什么,明天早晨,人们都会看到您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御席庭上。当然,您不会被处死,就像您说的,您的遗嘱始终是悬在我头顶的一柄利剑,它能够保住您的性命,只不过在某些情况下,人也许会宁可自己早早下地狱。我衷心地希望这种灾殃不会发生在您的身上,我们的脉管里同样流着切拉姆的血,作为同根同源的亲人,我想,有些事情,我们也许可以用更加文明,也更加和平的方式解决。您觉得呢?”
路西斯王温和的语调并不能减少其话语中威胁的分量,曼努埃尔战战兢兢地瞥了一眼那些鲜血淋漓的指甲片,对于可怕的前景的想象沉沉地压在他颤栗的灵魂上,让他的头垂得越来越低,听到国王的发问,他突然抬起惊慌失措的眼睛,紧盯着红发青年的双唇,这两片形状优美的嘴唇吐出了那么多令人觳觫的语言,它们只要轻轻一碰,就能随时能够下达命令,夺去他的生命,甚至更糟的是,让他永远遭受生不如死的折磨。伪王双手合掌,做出一副乞求的姿态,大声说道:“陛下,陛下!求求您,我受不了……”
“那么,我们能够来探讨一下奇卡特里克领继承权的问题了吗?”路西斯王笑着问道。
“陛下,我乐于讨论任何您愿意屈尊和我讨论的问题。”曼努埃尔答道,刚刚拿着那封遗嘱要挟艾汀的时候,他曾经短暂地得意过,此刻,他完全泄了气,“我的整个人都掌握在您的手里,我可以答应您的条件,但是我必须得到关于我生命安全和人身安全的正式保证。”
“当然,以所有神明的名义,我发誓,从现在起,在您在我的身边做客期间,只要您不率先对我动手的话,我和我的贵族们绝不会主动危害您。这个誓言是在六神的见证下发出的,阿斯卡涅可以为它做担保。”艾汀把两根手指举到脸边上,做出了一副指天誓日的样子。
闻此,金发的宗主教站起身来,他摆着和艾汀同样的姿势,庄严地说道:“六神以及祂们忠实的仆人将为此誓言立证,任何背信弃义者将遭受他的受害者十倍的报复。”语毕,他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
就像之前一样,阿斯卡涅的的好名声成了路西斯王最好的背书,伪王知道,这位荣殊誉满的宗主教绝不会囿于立场而泯灭良知。在过去的两年之中,曼努埃尔几乎算得上是公然和教廷撕破了脸,然而,即便处于公开敌对的境况下,阿斯卡涅仍然派遣教士和法师们为伪王控制之下的路西斯城市和乡镇布置了圣标。民众们,甚至一部分伪王的臣仆,都对阿斯卡涅感恩戴德,比起虚伪狡诈的艾汀,这位金发青年更加不负“圣徒”之名。
曼努埃尔长舒了一口气,附和道:“那么,我也愿意在此立誓,在我处在我亲爱的侄子的监护下之时,我绝不主动损害其人身安全。”
最初的障碍已经克服,在围绕着一些法律问题进行过简单的商讨之后,一份条约在路西斯王和他的叔父之间签订。在这份条约中,曼努埃尔出于“对路西斯王国的热爱、对王室的忠诚和尊敬”,以及“弥补自己由于受到图谋不轨的前禁卫军长官安托万·德·克莱夫的欺骗和蛊惑所犯下的罪行”的目的,将奇卡特里克地区的“城市、田庄、堡垒、房屋、居民、财产,以及领主的一切权力和特权”以遗赠的形式割让给路西斯王,该项赠予将于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身故之时生效,任何阻挠奇卡特里克亲王及路西斯王意志的实现的行为,将被视作对王室权威的挑战。为了使采邑的继承者“平静地持有该遗产”,条约规定,在将来可能发生的任何争执中,路西斯王都有权享有奇卡特里克领地上的“民众、士兵、僧侣、封臣的效忠及帮助,就如同他们为过去的领主服务一样”。除此之外,曼努埃尔将“幸福而愉快地生活在他两名侄子的身旁,颐养天年”,路西斯王将“对这位忠诚的亲戚兼可敬的来宾承担保护其人身及生命安全的义务”。
这份条约是一面商议,一面起草的,涉及了五花八门的法律,以及涵盖了各种疆域和权利方面的细枝末节,其核心内容归纳起来,也不过便是上述这寥寥数百字。其正式版本被阿斯卡涅誊写在丝绸卷上,一共包含四十多项条款,在场的三位贵人:路西斯王、奇卡特里克亲王,路西斯宗主教,纷纷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艾汀和他的叔父都是法律方面的专家,可想而知,有这两位在场,这份文件里便不可能缺乏那些为了避免发生纠纷或引起歧义而必不可少的繁缛的遣词造句。亏得阿斯卡涅在枢机主教时代,一直跟随着前任神巫学习,偶尔还要在一些机密场合充任克拉丽丝的书记官或速记员,以至于他自少年时期便练就了超凡的记忆力和书写速度,否则,就连路西斯最优秀的书记官,也不一定能把国王和曼努埃尔那些滔滔不绝的辩论和没完没了的讨价还价,原样记录下来。
当晨曦祷的钟声响起的时候,在路西斯王和奇卡特里克亲王签字之后,阿斯卡涅也在见证人的位置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宗主教在写就的文件上撒了一把细砂,吸干了多余的墨水,最后,盖上了绿色封蜡,这种封蜡专门用于丝绸,其赋予了这份文件永久的有效性。
双方各得其所,或者说,至少路西斯王对这份条约是心满意足的。艾汀仿佛忘记了不久之前他的叔父所对他使用的那种挑衅的语言,他表现出一副热情、豪爽的样子招呼曼努埃尔留下来陪他喝几杯。
他从食品柜里端出几碟冷盘,又拿出几瓶葡萄酒,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说道:“请吧,叔父,虽然在明天的御席庭上,我也许会碍于场合为自己添点俨乎其然的味道,但是今天晚上,在亲戚之间,我倒想按照我喜欢的方式行事。您了解我,尽管我的生活总是尽量简朴,不大讲究用度,在饮食方面,我却是个老饕。而您,更加过惯了锦衣玉食的豪华生活,为了招待您,我不得不叫军队里的厨子把今天晚上的菜色弄得比平日更好一些。请用吧,这里有新鲜的水果、上好的格尔拉腿肉,还有一些熏鱼、肉冻和阉鸡,行军之中,我只能因陋就简,希望您不要嫌弃我的招待寒酸。”
曼努埃尔舔了舔嘴唇,确实,自从晚饭之后,他就再没吃过什么东西。伪王空着肚子陪路西斯王聊了大半夜,他在谈判当中飞快地转动着头脑,消耗了大量的精神和体力,眼下,果腹充饥已经成了他的当务之急。
盯着那些色香俱全的美食,曼努埃尔馋涎欲滴,他吞了几口口水,却不能全然放下戒心去享用这些山珍海味,他已经签署了那份遗嘱,如果国王打算踢掉他这块绊脚石,去攫取奇卡特里克的统治权,那么对于艾汀而言,此刻正是合适的时机。
“陛下,作为臣属,我不能抛下您独自享用美味。我想,既然我们之间的一切矛盾都已经暂时得到了缓和,那么,邀请您陪您的叔父进一顿便饭,应该不算得寸进尺的要求吧?”曼努埃尔说道。
“当然。”艾汀大笑着坐在了叔父的近旁,他自然知道曼努埃尔在惧怕什么,不过后者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能够和我的家人一起进餐,我感到十分愉快。”
说着,他为自己和曼努埃尔斟了两杯葡萄酒,阿斯卡涅则谢绝了国王的邀约,仍旧喝着自己那杯掺水的淡酒。这段日子并不在斋期,宗主教却没有碰那些荤菜,只拣了几颗水果到自己的盘子里,这种过度的节制近于苦修,简直就像他在为什么罪过行补赎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