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27~428

第四百二十七章

除此之外,艾汀还做了一件事,当他在布拉切乌姆的营盘中安顿下来之后,他立即逮捕了自己的首席书记官。这是一名来自兰戈维塔地区的年轻人,三个月以前,乌枚尔侯爵向国王举荐了他。据说,二十出头的时候,这名书记官曾经在奇卡特里克地区待了四年时间,于当地一所闻名遐迩的修道院中学习法律和索尔海姆语,这是当时所有年轻文人必修的科目,在毕业之后,他在曼努埃尔的小朝廷里服侍过两年,随后因为与亲王之间的龃龉而挂冠求去,前往乌枚尔侯爵的府邸谋职。叛乱发生后,他始终留在侯爵的身旁,逐渐成为了他的心腹近臣。

原本,有一件事情一直令艾汀感到不胜烦恼,自从大军开拔之后,僭逆者似乎对国王的行踪掌握得一清二楚,这不能不令他怀疑自己的身边潜藏着曼努埃尔的间谍,尤其是王军在兰戈维塔东部地区的山道上遭遇的那场伏击,更加令艾汀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在那个通讯尚不发达的时代,即便是早已处于备战状态的地区,领主调集军队也需要耗费至少半日的时间,那时候,国王只在行军的前一天傍晚,才与少数几名参谋在会议上确定了次日的行军路线,然而,当他们在第二天开拔的时候,敌手却已经设好了伏兵。此后,路西斯王精心策划的几次佯攻也同样被敌军识破,而没能奏效。

无数的迹象不断向他表明,自己身边出现了通敌者,并且这个人就在参谋部之中。路西斯王试图摸清近臣的忠诚,在印索穆尼亚城外扎营的时间里,他的几名机要参谋和首席书记官各自收到了国王的密信,在这些信封之中套着另一只信封,在信中,他要求对方不得在规定的时间之前拆开里面密封着的另一层信封,然而,在指定的时间到来以前,他便收回了密信,结果,他发现只有首席书记官的信被拆开过。尽管这名年轻人又将封蜡粘了回去,并且修补得与原样丝毫不差,但是这点做假的手段却瞒不过路西斯王锐利的双眼。

这一晚,在拔营之前,这名书记官曾经和一名随军商贩密谈了一阵,路西斯王几乎可以确定,间谍已经将“奥尔蒙不可信,国王即将率军前往库提斯”的消息泄露给了曼努埃尔,他的背叛则恰好迎合了艾汀的需要。

路西斯王了解叔父多疑的脾性,他知道,如果自己明火执仗地拔营,反而会引起曼努埃尔的警惕,于是,他选择深夜行军,并且在离开营寨之前增添了篝火,加强了夜间巡逻,并且对次日事务做了许多安排。曼努埃尔深知侄子的狡猾,在他看来,这些措施只有一个意图,那就是迷惑敌人,让守城方认为大军将留在原地,而实际上,国王却在当夜撤兵离去,并开往库提斯的方向。

伪王满心以为艾汀咬上了自己抛出的诱饵,认为路西斯王那些欲盖弥彰的措施只是行军的障眼法,他却没有看出,就连行军本身,也只不过是障眼法而已,实际上,路西斯王仍然守在城外,盛食厉兵、严阵以待。

在曼努埃尔出逃的当晚,他甫一钻出密道,就落入了国王的手中。负责执行这项机密任务的是忠实的骑士古拉罗尔,随行的只有十几名圣座骑士团的精锐,这些人都是阿斯卡涅的亲兵,向来以口风严、武艺强而著称。

借着黑夜的掩护,圣座骑士轻而易举地解除了曼努埃尔护卫们的武装,古拉罗尔拽着伪王将他拉出壕沟,后者甚至还来不及做出进一步的反应,就被强壮的骑士们塞住了嘴,戴上了手枷。

身穿修道士的灰袍、满身尘土的曼努埃尔被解送到了布拉切乌姆的营寨,而他的侄子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营地里响起一阵号角声,向人们宣告一名身份高贵的俘虏已然到达。士兵们纷纷钻出营帐,前来围观伪王的驾临。如果只看曼努埃尔那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几乎没有人能够认出眼前这名瘦削的老人是一位王亲国戚,眼下,为了乔装潜逃,僭占了王位近两年的奇卡特里克亲王除去了自己所有富丽堂皇的行头,他的衣着十分朴素,甚至说得上有些寒酸,而他恰好又不是像他的兄长和侄子那种完全无需任何粉饰便能显得威风凛凛、仪表堂堂的人。

十几名披坚执锐的圣座骑士手擎火炬,押送着曼努埃尔一路来到大营的帅帐,捆缚着伪王的枷锁让他身上那种狼狈的感觉更加强烈了,他在帐外稍稍停留了片刻,骑士们为他整理了一番衣饰,随即,伪王清了清喉咙,昂着头颅,摆出一副尊严的模样跨入了营帐。

这座大帐原本属于布拉切乌姆伯爵,帐篷的外部十分简洁、朴素,为了迎接路西斯王,伯爵在内部做了一些布置,使其与国王的身份相匹配。帐内铺着厚厚的雷斯塔伦长羊毛毯,四周悬挂着色彩绚丽的织毯,帐篷的穹顶则被一整面织着天空模样花纹的绸缎帷幔笼罩住,上面镶嵌着象征星辰的宝石,装饰着金线绣成的太阳。帐篷的上首附有一座附带华盖的高台,深红色的帷幔笼罩着一张富丽堂皇的圈椅,此时,这张属于国王的座椅空空荡荡的,所有人都聚集在营帐中央一张巨大的长桌周围,桌上展开着一张伊奥斯地图,上面用各色的棋子标注着堡垒、河流、桥梁、隧道等地理信息,以及交战双方的兵员数量和行军路线,从这张图上,可以看得出,叛乱者的大军正在节节败退。

室内弥漫着一片喧哗热闹的忙乱气氛,一众贵族军官围绕着行军图争论不休,路西斯王一面倾听和权衡着各方面的意见,一面写信、收信、签发公文、下达命令,他对这个人好声好气地说几句话,又对那个人和蔼地笑笑,他在那些意见相左的贵族之间担任着调停者,在安抚各方激烈情绪的同时,使事务以最具效率的方式得以解决。信使在大营间往来穿梭,时进时出,他们尽管风尘仆仆,脸上沾满了汗水,身上披着破烂的大氅,但是信使们面孔上欢欣的情绪则告诉了旁观者,他们带来的一定不是坏消息。

当曼努埃尔踏入艾汀的营帐时,他所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他的侄子也注意到了叔父的到来,国王抬起一只手,营帐中顿时安静下来。贵族们向两侧退去,为王叔让出一条路,尽管他们一如既往地恭敬,然而,在他们的表情之中,曼努埃尔找不到他在趋奉者脸上常见的殷勤,这些贵族的面孔上即便不能说流露着仇恨的表情,至少也带着几分冷淡和鄙夷。

伪王高昂着头颅,傲慢地望着自己的侄子,他只是点了点头,以最低限度的礼仪表示问候,同时,他放松双肩,没有做任何反抗的举动,作为一名老谋深算的阴谋家,他意识到,只要自己不率先冒犯国王,对方就没有贸然动武的理由,他的态度既不卑下,也不怯懦,这种姿态即便不能为他赢得贵族们的好感,但至少也能博得对方的尊重,从而缓和彼此剑拔弩张的关系。

路西斯王先开口了,他用平静而安详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叔父,微笑着说道:“亲王殿下,夜间旅行总是伴随着许多不可预料的危险,看到您平安无事地来到我身边,我感到很高兴。自从先王晏驾之后,我们已经有两年未曾觌面,您在向我告别的时候,恐怕并没有期盼着还能再次与您的侄子在尘世间相见吧?”

讲完这段开场白,他做了个手势,命令自己的骑士除去堵在王叔嘴上的口枷和捆缚着他的枷锁,使其能够回答他的话,他相信这段表面上显得彬彬有礼的问候能够有效地缓解曼努埃尔紧张的情绪,只要后者自认为尚未到达穷途末路的死地,他就不可能贸然与国王撕破脸皮。

古拉罗尔照办了国王的吩咐。曼努埃尔不安地向四周瞧了瞧,那些环绕着他们的贵族们让僭逆者安下了心,他和艾汀打着相同的盘算,在任何一个时代,未经审判便处死一位王室成员都是统治者的大忌,眼前的情况很棘手,但却并非绝望。毒杀先王一事并无证据,而大部分贵族也对艾汀所谓的死而复生一事将信将疑,许多人认为这只是一种政治宣传的手段,路西斯王实际上只是遭到了监禁。曼努埃尔的地位,以及他和艾汀的血缘关系,理应为王叔提供一定程度的保护,更何况,他深知奇卡特里克领的战略价值。一旦他死亡,领地的权力将直接转移到他还活着的子嗣身上,当他还活着时,奇卡特里克将仍然是王国的一部分,如果国王处死了他,这片领地将彻底脱离王国的藩属地位,化作一片名副其实的政治飞地,到那时,只怕久已对路西斯西境虎视眈眈的阿尔斯特国王将成为最大的赢家。他断定艾汀不敢冒这个风险,因此他就不会对他怎样。

伪王笑了笑,虚情假意地回答道:“当然,陛下,在自己的亲人身边,我总是感到十分安全和幸福。”

“听到您这样说,我真是太欣慰了,”艾汀用嘲讽的口吻说,“两年前,当我的父亲在您的身边时,他恐怕也感到了同样的幸福。”

“我只是尽一位兄弟的本分,尽力服侍先王罢了。”曼努埃尔弯腰答礼,“然而遗憾的是,即便是像我兄长那样身强力壮的勇士,也没能抵抗住霍乱的侵袭。先王在晏驾之前,将王国的命运托付于我,这个选择的原因显而易见,您那个时候身患重疾,难以履行您高贵的血统加诸于您的责任,而加拉德公爵殿下年纪尚幼,我只是略效微劳罢了。但是,很不幸,您的身边环绕着许多佞臣,疾病和谗言侵蚀了您明晰的判断,致使您认为我是一名谋害君主的奸宄,从而在切拉姆家族中制造了不幸的隔阂,爆发了这场本不应发生的争端。”

这段说辞颠倒黑白、无耻至极,尽管如此,一部分贵族却只是皱了皱眉,用充满蔑视的目光瞪视着伪王,沉默不语,曼努埃尔终究是切拉姆的一员,这些谨慎的谋臣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干涉国王的家务事;而另一些人则涨红了脸,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着滔天怒火,他们把斗篷甩到肩膀上,按住剑柄,高声咒骂道:“满口胡言!你这杀害兄弟的凶手!背叛王室的叛逆!”

第四百二十八章

这阵激烈的詈骂使伪王的面孔短暂地苍白了片刻,随即,他再次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他小心翼翼地将目光投向他的侄子,而在这个时候,那些性情火爆的贵族们仍旧把手掌按在宝剑上,等待着国王杀戮的号令。

艾汀的脸上纹丝不动,仍旧保持着那副令人看不透的笑容,这和封臣们的戟指怒目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冷静一点,先生们,”路西斯王微笑着说道,“不管诸位的愤怒是多么合理,但是在这样一个场合拔出利刃,势必将导致对弱势一方的屠杀,这很不光彩。这里是王军的营帐,指引诸位行动的应当是朱斯提提亚的天平和宝剑,而非厄里倪厄斯的鞭子和火焰,为了你们家族的名誉,请勿用残暴的杀戮来报复卑鄙的谋害。”

国王的这句话看似不偏不倚,旨在息事宁人,然而它却巧妙地为曼努埃尔罪行的性质定了调。伪王皱了皱眉头,他不难看出自己在这些敌对的封臣之中难以找到盟友,尽管没有证据表明他直接策划了王室家族的凶杀惨剧,但是他却无疑要为两年前王都的骚乱承担罪责,并且所有人都对他迫害侄子的罪行确信不疑,形势对他很糟糕,纵然并非所有贵族都支持暴力的解决方法,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为他说话。

他低着头,没有反驳艾汀的说辞,在这样的处境中,任何辩解都不啻于火上浇油。他期待着一场公开审判,他熟悉阿历克塞的宫廷,也熟悉王室中处理家族纷争的条例,他的长兄身边总是簇拥着一群鲁莽而率直的军汉,而国王本人也总是乐于听取他们的意见,即便是在愤怒得发狂的情况下,阿历克塞也从不会忘记自己和集体的信誉,荣誉感迫使他无法采取卑鄙的举动。追随艾汀的这群贵族大多是曾经跟随阿历克塞南征北战的老将,现在伪王已然处于国王的掌控下,尽管他以往时常对骑士精神加诸于贵族身上的道德枷锁嗤之以鼻,但是此刻,他的安全几乎全靠这群贵族们的荣誉感才得以维持,他设想,尽管定然有一部分脾气火爆的贵族主张采取暴力的解决方式,然而,同时也会有一些封臣囿于贵族处置俘虏的风俗而向国王谏言,主张其对这名出身高贵的俘虏采取符合骑士精神的处置方式。如此一来,他也许会被囚禁在某座要塞中,或某座修道院中度过余生,但是只要他还活着,他就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他知道路西斯王素来看重自己仁慈、贤明的名声,因此,国王不会当众做出残暴的行为。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在过去的几个月之间,艾汀已然明确地使他的贵族们懂得:他不是他的父亲,在必要的时候,他可以不按照那个时代的规矩出牌。

“陛下,”一名贵族躬身一礼,用压抑着怒气的嗓音说道,“任何人都知道,您是一位最贤明、最公道的裁判官,但是您的仁慈对于这样一名怙恶不悛的大罪人是不适用的。僭逆者的罪恶毋庸置疑,在这样的境况下,谁又敢指责您对您的敌人施以最直接、最迅速的打击呢?”

这个时候,另一位封臣插入了谈话,他陈词说:“路西斯最贤明的陛下,我恳请您召集御席庭的成员,对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实行公开审判,私下处死一名王室成员将给王国,尤其是西境的奇卡特里克领带来一系列不幸的后果。”

附庸们分为两派,各自推销自己的见解,贵族们争论不休,甚至相互指责,性情暴躁的那一派贵族怒气冲冲地指责另一派利欲熏心,收受曼努埃尔的贿赂;而那些主张公开审判的谋臣们则要冷静得多,他们表明自己并未试图替曼努埃尔开脱,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旨在维护王国的信誉。

艾汀一面漫不经心地削着一杆鹅毛笔,一面倾听着贵族之间的唇枪舌战,他凑近坐在他身旁的阿斯卡涅,苦笑着说道:“有时候我可真羡慕索莫纳斯,那个孩子惯爱独断专行,他可不用对付这些没完没了的争论。这对王太弟殿下而言,只是捅一攮子的事,在我这里,却得装模作样地召开一场御前会议,才能得出结论。”

“独断和暴力的确有助于迅速地处理事务,但是,单凭这些,可无法建立一个根基牢固的王国。”金发青年低声应道。

路西斯王微笑着,握了握好友的手,随后,他站起身来,结束了这场无休无止的争执,他面向自己的贵族们,说:“我善良而忠诚的附庸和谋臣们,您们双方的观点都有充分的道理,的确,罪人应当受到惩处,但是审判的程序必须合乎公正的法律,这比直接的暴力行动更能为路西斯带来持久的利益,对于王国而言,也更加光荣。明日午后,我将召集所有能够到场的御席庭成员,在法庭上,我将把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的命运置于法律的天平之上。接下来,我将邀请我的王叔参加一场家族会议,会上将讨论有关王室领地以及奇卡特里克领利益相关的问题。在此,我不得不要求各位退席,允许我把接下来的时间留给我的叔父。”

说完这席话,国王站起身来,庄严地环顾着四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贵族们陆续向路西斯王弯腰行礼,遵从了他的命令,尽管他们不断用好奇的目光来回觑着国王和他的叔父,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于坚持留下来。

曼努埃尔惊奇地望着那些鱼贯而出的封臣,直到营帐中只剩下了艾汀、阿斯卡涅以及负责押送俘虏的骑士们。贵族们完全对国王言听计从,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高尚的圣座骑士团成员们,”艾汀对骑士们说道,“这里暂时用不到诸位的效劳了,我恐怕自己的家务事已经占用了各位太多的时间。除了古拉罗尔之外,其余的先生们可以去休息了,路西斯王国将永远感谢您们的友谊。”

骑士们望了望阿斯卡涅,在得到宗主教的首肯之后,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紧接着,国王继续吩咐道:“古拉罗尔先生,请您出去把守住营帐,接下来我和我的叔父所谈论的话题将涉及王国机密,我不希望任何人偷听。”

“帐内一个人都不留?可是,陛下,您的安全呢?”王之剑的重骑兵队长四下环顾了一番,不安地问道。

“如果只是面对我的叔父,我想我还是有足够的本事为自己和法座大人的安全负责的。”艾汀笑道,待古拉罗尔离开之后,他对曼努埃尔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国王指了指长桌对面的一把扶手椅,说道:“叔父,我想,您应该可以猜到,我留下您,是为了和您探讨一下您对奇卡特里克领管辖权方面的一些问题,请吧。在家人的面前,您不必感到拘束。”

“别这么说,我的好侄儿。”伪王冷笑道,“请不要过分客气地把您的命令说成请求,既然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也只能遵从您的意愿,不是吗?”

说着,曼努埃尔毫不客气地在艾汀的对面坐了下来。其间,他一直在默默地观察着他的侄子,暌违两年之久,他发现以往的路西斯王脸上那种独属于青年人的稚嫩的意气风发全然消失了,艾汀把他的狡黠掩盖在王权庄严的外衣之下,他的一举一动都展现出一位强势有力的君主的优越感,艾汀表面上显出一副坦率、宽厚,毫无戒心的模样,但是这只能说明他装模作样的本领愈发高明了。

曼努埃尔永远无法忘记,艾汀曾经设下骗局,试图在阿卡迪亚宫的小宴会厅里将他和他的继承人们尽数诛杀的往事,既然往日的路西斯王对这样一劳永逸地摆脱麻烦的手段青睐有加,在两年后的今天,他不可能相信自己的侄子会变得比遭逢遽变之前更加仁慈。

在曼努埃尔遵命就座的时候,他看到他的侄子向他投来了一道锐利的目光,尽管只有一瞬间,他却能够清楚地判断出,那目光当中蕴藏着莫大的猜忌和憎恶,随后,红发青年的脸上再次挂上了那副爽朗、温和的微笑。毋庸置疑,路西斯王纵使说了一大套关于公正的漂亮辞令,然而他心中对篡位者的仇恨丝毫未减,因此,曼努埃尔对国王用来掩饰自己真实性格的那层厚厚的帷幕感到越发惊讶了。在外界的传闻中,几乎所有士绅庶众都众口一词地将艾汀称作伊奥斯最贤明、最慈悲的圣人,谁也无法想到,在这位圣人的皮囊之下,藏着一个精于权术、满腹猜疑、报复心旺盛的魔鬼。艾汀从来都不缺乏理智和精明,王太子时代的他虽然喜欢搞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却也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天真,几乎称得上是一位仁善的老好人,曼努埃尔不用费力就能猜到,究竟是谁致使艾汀产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在这一刻,他对自己的长子的仇恨也变得愈发猛烈了,如果不是马格努斯这个蠢货,他断然不会惹来如此一名可怖的敌人。

艾汀从折叠式的移动食品柜里取了几只金银杯盘,斟上了酒,热情地邀请叔父共饮,而曼努埃尔却很谨慎地盯着他的侄子,对于摆在他面前的美酒,碰都没有碰。

“叔父,如果我想要您的命的话,早在一个钟头以前,古拉罗尔就可以送您下地府了——既然您先前说过,您在亲人的身旁将感到无上的幸福和喜乐,那么,待在我的父亲身边,您也定会如此。”路西斯王耸了耸肩膀,爽快地灌下半杯葡萄酒,“您戒备过头了。拒绝这杯酒,您也只是多被干渴折磨一会儿罢了,一点也不见得更加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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