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章
穆什把阿里斯蒂德藏在了守林人木屋旁边的钟楼里。
在守林人的带领下,索莫纳斯和他的骑士们沿着狭窄的磴级,提着脚尖,静悄悄地爬上了这座索尔海姆时代建筑物的遗迹。
阿里斯蒂德躲在钟楼下面的一层,这里原是给打钟的修道士休憩的地方。
当追踪者们悄无声息地来到猎物的门前时,天已然破晓,熹微的晨光从楼梯侧面的小窗照进来,给四周黑漆漆的景物蒙上了一层黯淡的光泽,太阳还没有升起,可是,遥远的天际已然泛着蓝,亮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寒气,清新的晨风吹进来,驱散了钟楼里沉浊的气息。
阿里斯蒂德正在沉睡,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正在昏迷。他的胸口凹陷了下去,身上染着大片新鲜的血迹。
“昨夜,在咱对付他们的时候,这个伙计从新月角兽背上跌了下去,被坐骑踩到了胸口。”守林人悄声解释道,他摇了摇头,又说,“当咱搞清楚他们并不是偷猎者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向我求救,于是我就把他搬到了钟楼里,说实话,咱觉得他活不久啦,问他要不要给他找个神甫,这个不信神的伙计却拒绝了咱。”
那名担任翻译的骑士转达了守林人的话,索莫纳斯点了点头,丢给穆什老爹一枚额外的金币。
“很好。这里用不着你了。无论他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王太弟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在守林人退出去之后,索莫纳斯和骑士们团团围住了阿里斯蒂德,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曼努埃尔的继承人仍旧没有醒来。
四名骑士站在阿里斯蒂德周围,警戒着他的行动,另外几名骑士则跟随着洛德布罗克,守护索莫纳斯。
阿里斯蒂德倚着墙角,一动不动,胸口只有微不可见的起伏,他的口鼻之间染着血,惨白的脸孔在灰色的晨光映照下,显得比平日里还要黯淡。
“他死了吗?”洛德布罗克自言自语似的嘀咕道。
就在副团长做了个手势,命令骑士去查看俘虏的状况时,索莫纳斯发出了一声冷笑。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他死没死。”孩子这样说着,拔出了佩剑,利落地刺进了阿里斯蒂德的脚腕。
王太弟选择的地方很讲究,那里没有大血管,却有几根重要的筋腱,他手中那柄锋利的宝剑洞穿了俘虏的脚踝,在夺去囚徒逃命的能力的同时,带来了巨大的痛苦。
孩子拔出剑的一刻,昏迷的伤者惨叫了一声,惊醒了过来。
甫一睁眼,就望见这么一大群披坚执锐、气势汹汹的军汉围在自己身旁,对于阿里斯蒂德而言,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更何况,索莫纳斯叫人起床的方式又是那么别出心裁。
一时之间,俘虏干脆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然而,胸口和脚踝的剧痛却让他清醒了起来,在极度的恐惧中,他颤颤巍巍地撑起身体,大声地呼救。
阿里斯蒂德像发疯一样,一面咳嗽着,惶惶无计地向四周张望,一面不断地大喊着:“救命啊!”
熬了一夜之后,俘虏发出的噪声更加剧了索莫纳斯的烦躁,他皱着眉头,对站在阿里斯蒂德身旁的两名骑士做了个手势。
“让他闭嘴。”他命令道。
他在阿里斯蒂德面前站定,他满意地看到,他的命令很快就被执行了。两名骑士把伪王的继承人揿在地上,牢牢捆缚住,又在他嘴里塞了一块手帕。随着挣扎,鲜血汩汩地从俘虏的嘴里和鼻腔里涌出来,把洁白的手巾染成了殷红色,阿里斯蒂德浑身打着哆嗦,很快他就已经精疲力竭,连动一动都不可能,更不用说逃跑或叫喊。
经过了一整夜,现在的索莫纳斯已经不像他闯进冒牌曼努埃尔的卧房时那样激动了,孩子的脸上现出沉着、深思的神色,朝阳从他身后的狭小窗口照进来,为他镀上了一层发光的轮廓,同时也使他的面孔完全笼罩在一片浓郁的阴影之中,在那件黑色丝绒外袍的映衬下,孩子白皙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了。
四野一片寂静。阿里斯蒂德脸色发青,他死死地盯着索莫纳斯,内心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他仔细地端详着这名年幼的刽子手,试图从记忆的深谷中挖掘出他的名字。曼努埃尔的继承人只见过索莫纳斯两次,那时,路西斯的第二王子只有六岁,在王太子的耀目形象的遮掩下,年幼的男孩就像是在恒星周围漂来荡去的一颗小陨石,几乎隐没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丝毫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时隔五年,孩子的模样已然改变了许多,更何况,任是谁也难以相信,那个天真、羞怯,总是畏畏葸葸地躲在兄长身后的秀丽男孩,和眼前这个一脸肃杀之气的阴沉少年之间,有任何关系。
索莫纳斯向俘虏宣告:“阿里斯蒂德·路西斯·切拉姆,你因协助奇卡特里克亲王叛乱,犯下叛国罪和谋害君主罪而被捕。对你这样罪大恶极的凶徒,四马分尸是最适合的,对此,你有什么话要讲吗?”
为了让阿里斯蒂德回应指控,索莫纳斯挥了挥手,叫人除去了塞在囚徒嘴里的手帕。
俘虏爆发出一阵呛咳,他往地上啐了两口带血的唾液,抬起头来,惊奇地望着面前的孩子,怒火逐渐在他的脸上升起。
“你是谁?你们这些暴徒打算杀死一位路西斯王子吗?混账东西,你们倒是试试看!”他的嗓音嘶哑、虚弱,却依然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傲慢。
阿里斯蒂德的詈骂令索莫纳斯冷笑了起来。
“你认不出我了吗?”
紧接着,是一阵静默。
“不错,我想我以前见过你,你是……”阿里斯蒂德嗫嗫嚅嚅地嘀咕着,试图回忆起和这张狠戾的脸庞相配的名字,可是没有成功。
“我想,就算是你这样的蠢货应该也能记得,路西斯的合法君主有个弟弟。”
阿里斯蒂德愣住了,他目光凝滞,直勾勾地盯着索莫纳斯的脸,突然,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叫喊:“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那个低贱的私生子……”
话还没有讲完,俘虏就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哀嚎,再也说不下去了。索莫纳斯皱着眉头,恶狠狠地一脚踩在了阿里斯蒂德的脑袋上,在俘虏的惨叫声中,他收回自己的脚,面不改色地接口道:“没错,正是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现在,你的命掌握在我的手里,注意你的措辞。”
俘虏喘息了片刻,他深吸了一口气,继而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从他的胸腔里迸出来,他不断地呛咳着,几乎倒不上气来,他的后背激烈地起伏着,喉咙中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救救我!”阿里斯蒂德一面喘息,一面虚弱地央求道,“索莫纳斯,好孩子,我的好堂弟,既然你在这里,那么,你的兄长,不,国王陛下也一定在附近,对不对?只有他能够救我,哦!赞美天选之王!他那些神奇的魔法……!好孩子,求求你,可怜可怜你无辜的堂兄吧!我发誓我没有伤过国王陛下一根汗毛,我甚至很欣赏他,很尊敬他,所有的事情都是马格努斯和我父亲做的,对,还有克莱夫!如果不是他们,我根本不可能参与反叛,是这些恶徒得罪了他,是他们连累了我!”
索莫纳斯向后退了半步,他紧捏着双拳,脸色铁青地盯着垂毙的俘虏,他未曾料到,自己还没来得及问,这名懦弱的囚徒就迫不及待地出卖了同谋。
“他们做了什么?告诉我,我就带你去见兄长。”孩子用阴沉、可怕的嗓音逼问道。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股仿佛能够毁灭一切的怒火。
原本,以阿里斯蒂德的伤势,他已然死期将近,然而,索莫纳斯的话让他的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对于一个穷途末路的垂死者而言,对生命的渴望足以使他变得软弱,更何况,阿里斯蒂德就像任何犯罪者一样,既狠毒、又怯懦,他生怕错失良机,便浑身颤抖着,毫不犹豫地吐出了所有他知道的事。
阿里斯蒂德又急又快地说道:“在我们进入印索穆尼亚的那个晚上,艾汀,不,国王陛下设下了陷阱,打算将我们一举铲除,那个时候,是克莱夫把钢刀架在国王的脖子上,逼迫他的骑士们放弃了抵抗,引颈就戮。然后,……然后,对了,……在随后第二天的晚上,父亲为了逼问出你的下落,对国王用了酷刑。……那个时候,我不在场,我也是事后才听人说起来的,我发誓,我一点也没有参与,并且我一开始就不同意他们这样做!”
“他们做了什么?”孩子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嘶哑,阿里斯蒂德的供述已经叫他激怒到了极点。
“什么?”囚徒咳嗽着,大口地喘着气,呆愣愣地问。
“他们对我的兄长做了什么?”索莫纳斯缓缓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阿里斯蒂德捯着气,口齿不清地回答道:“他们……,我也是听说的,他们折断了他手指和脚趾的骨头,把他的指甲一片片地撕了下来,还有,我听说他们还用烧红的烙铁烫他的足底。我就知道这些了,参与这件事的人很少,我听不到什么确切消息,我发誓,我从没冒犯过他!我父亲的罪责不应当落在我身上!”
“我都说出来了,真的没有更多了!”阿里斯蒂德的呼吸越来越艰难,他用垂死的眼睛盯着索莫纳斯,满怀希冀地催促道,“我们可以去见艾汀了吧?我和他交情一向不错,他那么仁慈,那么善良,他会宽恕我的……”
索莫纳斯用阴瘆瘆的眼神望着阿里斯蒂德,没有作答。
他沉默着,苦忍着一股令他想要杀人的疯狂怒火,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孩子用左手牢牢地扼住另一只手,有好几个瞬间,他几乎情不自禁地要扑向阿里斯蒂德,把他活活掐死。他气得发抖,同时,一阵难捱的痛苦揪住了他的心,在索莫纳斯的想象里,艾汀遭受折磨的景象变得远比实际上的更加令人觳觫,他被这些幻景弄得痛苦不堪,心里像在受刑一样忍受着百般煎熬。
半晌之后,他呻吟了一声,这是那种从狂怒的灵魂中挤出来的痛苦的短叹,索莫纳斯缓慢地说道:“对于你,对于你们之中的任何人,没有宽恕。”
这句话不啻于宣告阿里斯蒂德的死刑,囚徒挣扎着,绝望地试图将死期拖得久一些,他语无伦次地大叫道:“别让我死!我不该死!我发誓,我什么也没做!我把我的封地都给你,我的妻儿,你愿意让他们做奴隶也行,为我说说情吧,哪怕是多活一天也成啊!你想知道艾汀的事情,对不对?我,……我还知道,对,我现在想明白了,父亲不是在迁怒,他是真的发现了,没错,父亲说过,是马格努斯……”
听着阿里斯蒂德颠三倒四,不知所云的央告,王太弟的神情越发轻蔑,最终,在本就寥落的耐心终于告罄的时刻,索莫纳斯手中的剑刺进了阿里斯蒂德的胸膛,将他接下来要吐露的那个耻辱的秘密伴着主人的生命一起葬入了冥府。
“一名蟊贼有时也会不畏死,然而,一个姓切拉姆的却连这点胆量也没有!”孩子不齿地说着,向囚徒的尸体狠狠地啐了一口,随即拔出剑,擦净了鲜血。
“把他的头割下来。我希望这份礼物能够叫兄长原谅我擅自离开军营的过失。”索莫纳斯命令道,语毕,他沉吟了片刻,未经审判便处决王族是重罪——他不得不承认,刚刚他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他用警告的眼神扫视着自己的骑士们,“记住,阿里斯蒂德死于新月角兽的踩踏。我们只是在前去与乌枚尔侯爵汇合的路上,意外捡到了他们。”
第四百二十四章
在结果了阿里斯蒂德性命之后,当天的午后,索莫纳斯带着那三十几名骑士,押着提奥多里克和伪王的几名亲兵,踏上了返回大营的旅途。
索莫纳斯同样审问了提奥多里克,只不过伪王的幺子知道的信息甚至还比不上阿里斯蒂德,提奥多里克生性莽撞,并且在心智方面远远及不上几名兄长,因此,曼努埃尔从不叫他参与任何紧要事务的决策。
回程的路上,马蹄踩在干旱的驿道上,笃笃作响,万里碧空之间不见一片云彩,太阳炽烈地照着,把空气烤得火辣辣的,洛德布罗克几次向索莫纳斯递上水囊,孩子饮了几口,一言不发地赶着路。他皱着眉头,用阴郁的眼睛盯着脚下被晒得发白的大路。打从他不告而别,已经过去了四天,他担心着兄长的近况,与此同时,他也为了此行收获不丰而心有愧怍。
此番大动干戈的搜捕非但没能捉到曼努埃尔,反而有可能打草惊蛇,他知道兄长在约束军队方面极为严格,任何违反法令的人都将受到严厉的惩罚,如果艾汀对王太弟的过失视而不见,那么他的措置一定会引发贵族的非议。索莫纳斯已然做好了去见军法总监,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准备,他不愿让艾汀因为他的违反军令而背上偏罔不公的名声。
尽管索莫纳斯心焦如焚,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艾汀的身边去,但是因为俘虏的累赘,他们只能慢悠悠地尽拣着平坦的大路走,以至于返程的路走得比来时慢了许多。当他们抵达印索穆尼亚城外的营区时,距离王太弟出走,已经差不多有六天光景了。
在回程的路上,他们曾经短暂地在沿途的酒馆中歇脚,关于国王的动向,乡间流传着各式各样的传闻,有人说,在两天以前,路西斯王毫无预兆地丢下印索穆尼亚,拔营离去,并且不知所之;同时,也有人反驳前一种观点,信誓旦旦地声称国王依旧留在王都城外,大军压根就没有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更加剧了索莫纳斯的焦虑,他一面暗暗悔恨自己思虑不周,一面生怕兄长为了搜索自己而兴师动众,徒然贻误军机。
黄昏将至,孩子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思朝着营盘进发,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副萦骑四出的混乱场面,然而,呈现在他面前的,却是一片平静的景象。营寨的位置移动过,但是,总体而言,距离先前并没有太多变化,帐篷鳞次栉比地排列着,成千上万只大釜正冒着水汽,四下里弥漫着肉汤的香气——这个时候,战士们正在准备他们的晚餐。
新月角兽的嘶鸣声和士兵们的谈笑声殽杂成一片喧豗,即在此时,营寨外围的岗哨突然大声通报道:“王太弟殿下回营。”,一切声响瞬间沉寂下来,那些坐在大釜周围用餐的士兵纷纷站起身来,伸着脖子,望向王太弟的方向。
一名侍卫官带着二十几名骑士在国王的大帐篷前排成两列,他们擎起长矛,镀银的矛刃相互交叉,形成了十二道紧挨着的拱形门框,长矛的上端,绣着金色图案的丝绸挂布垂挂下来,遥望过去,宛如一道道富丽堂皇的帷幔。索莫纳斯远远地停住了,眼前盛大的仪仗令他感到纳罕,他知道,像这样隆重的排场只在迎接重要人物的时候才用得着。孩子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他的脸上尽管一派平静,但是,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心中的不安几乎到达了顶点,在他的猜测中,兄长一定正在为他的不告而别焦急万分,甚至也可能正怀着满腔怒火,诅咒着他轻率的行为。索莫纳斯从来没有如此恐惧过,他忧心忡忡地望着艾汀的营帐,深恐自己就此失去兄长的心。
当他从坐骑上跳下来的时候,这种恐惧变得愈发强烈了,在四周围观的士兵当中,他听到了一阵喁喁低语,孩子垂着脑袋,几乎不敢去仔细辨别他们所谈论的内容,他稍稍停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作了一番心雄气壮的努力,继而迈开步子,向兄长的营帐走去。
路西斯王的大帐是用深红色的绒布制成的,上方挂了一圈绣着切拉姆家族纹章的帷幔,四周悬着防风的织毯,王太弟沉默着,惴惴不安地用眼梢觑着兄长的帐篷。
俄顷,大帐的门帷掀开,路西斯王在一群贵族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正在和阿斯卡涅讲话,在看到索莫纳斯的一刻,他对好友耳语了几句,随后径直向王太弟走来。
索莫纳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重新摆好军人立正的姿态,像是要以此表明自己甘受一切责罚。
艾汀向他伸出手来,索莫纳斯呆呆地站在原处,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和脚下的大地一样冰凉,孩子浑身上下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心里充满了焦虑和恐惧,眼睛里简直要涌出泪水来。不过,令他惊讶的是,艾汀没有责骂他,而是用两只胳膊抱住了他的身体,把他搂在怀里。
索莫纳斯的外袍下面套着一身小号的锁子甲,尽管这让他的身体重了不少,艾汀仍然毫不费力地把他抱了起来。孩子愣住了,他游移不定的目光停在兄长的面孔上,借着暮色的余晖,他看到艾汀的脸上非但毫无怒色,反而挂着一副欣喜的微笑。
孩子更为惊讶了,怀疑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他挣扎着,想要从兄长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即在此时,他听见艾汀朗声说道:“各位王国的精华、路西斯的勇士们,现在,我要向你们宣告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我的弟弟,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顺利完成了托付给他的使命。他奔袭跋涉数百里,涉足在寸草不生的郊野中,带回了两名重要的俘虏,那就是我那逆叔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的两名罪恶的儿子。先王的这位少年王子仅仅带着三十几名骑士,便在这场恶战中刀剑无缺地全师而退。我看到先王高贵的血液在他儿子的脉管里燃烧、沸腾,发出耀目的芒熛!这名年仅十一岁的孩子,完成了成年人也难以企及的功绩,他表现得既有勇气又有头脑,让饱经蹂躏的正义得以伸张!”
说着,他把索莫纳斯举得高了些,几乎让孩子坐在了他的肩膀上,国王微笑着环顾四周,带着骄傲的神情,似乎在得意洋洋地向人炫示王太弟的功绩。
国王的讲话被晚风送得很远,火红的晚霞笼罩着天空,夕阳的余晖照临里德戈壁,鸟雀啼叫着,在薄暗的天幕下久久盘旋,在短暂的静默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国王万岁!王太弟万岁!”,同时,也有一些曾经参与过阿历克塞的战争的老兵喊着先王作战时的口号:“吾乃火焰!吾乃风暴!”
在这震彻寰宇的欢叫声中,索莫纳斯彻底懵住了,他茫然无措地环顾着那些为他喝彩的军士,又缓缓地将震惊的目光转向了他的兄长,这时,他看到艾汀狡黠地向他眨了眨眼睛,悄声问道:“这一趟玩得还愉快吗,我的小弟弟?”
我们暂时把王太弟殿下留疑惑的思绪里,任他自己在这一团迷雾中寻找出路,趁着这个工夫,让我们来谈一谈围绕着王都展开的第一战场的状况。
在王军的将士们揎拳掳袖,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开战的号角声的当口,都城中也同样弥漫着焦虑的情绪。无论是印索穆尼亚的长街曲巷中,还是阿卡迪亚宫的大室小厅间,对伪王的不满已然到达了顶峰。前线传来的所有消息都十分糟糕,在八月酷热的天空下,不祥的消息在街谈巷议之间蔓延,这个时候,印索穆尼亚的居民们对城市的统治者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尽快投降,城中的食物越来越少,市民早已厌倦了没完没了的围困,更何况,在所有人看来,曼努埃尔对城市的坚守压根就没有正义可言,被困在王都的人们就像绝望的囚徒一样,祈祷着真正的国王前来解放他们。流言四处传播,有些消息灵通人士自称看到国王的使者带来了和平协议,同时,也有些人声称王军的工兵部队正在修建工事,挖凿城墙,在口口相传的流言中,没有一个人关心防守,整个印索穆尼亚都在悄悄地、用热切的声调谈论着投降。
骚乱正在闷热沉滞的空气中酝酿,尽管许多正直而勇敢的市民早已死于两年前的政变,然而,对和平的期盼和对曼努埃尔的怨恨,仍旧叫城中这些胆小的人们拿起了武器,几乎每隔几天,便有人违反宵禁令,趁夜在印索穆尼亚的大小广场张贴声讨僭逆者罪行的檄文,同时,一名颇具名望的布尔乔亚声称自己从一位匿名资助者那里搞到了武器,他带着那些愿意追随他的同伴们来到位于偏僻地段的仓库,仓库是从一名杂货商那里租来的,屋子里到处都有破旧的箱箧、不大新鲜的腌肉,堆放在角落里。在仓库的正中摆着四只大箱子,里面装着弓弩和长剑,武器被分发给市民,钢铁暗青色的寒芒唤醒了这些老实人的战斗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