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九章
阿里斯蒂德和提奥多里克的套房分别被安排在领主套房的两侧,这一天,在晚祷的钟声敲过之后,伪王的两名儿子便早早休息了。
阿里斯蒂德躺在床上,试着入睡,但却辗转反侧,长久难以成寐。他坐起来,随手翻动着桌上的时祷书,然而书里的字却像苍蝇一样在他眼前旋转飞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在书桌边上呆坐了片刻,咂摸着自己破灭的野心中榨出的苦涩汁液,昔日,当他和父亲以及兄弟们一同统治奇卡特里克的时候,他对于自己的地位尚且是满意的。然而,一旦体尝过身为王太子的滋味,感受过整个路西斯都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快意,两相比较之下,他家族的世袭领地就不免显得有些寒酸了,想到未来的日子里,他只得和三位弟弟一齐挤在奇卡特里克这偏僻的一隅,阿里斯蒂德便愈发感到愁闷和气恼。他突然站起身来,踢开椅子,把那本精美的时祷书撕了个稀烂。
就在阿里斯蒂德像个中魔者那样又摔又砸的时候,他的一名护卫猝然走了进来,打断了他神经质的发泄。身处于盟友的保护下,伪王的次子对自己的安全有十足的自信,他甚至没有采取锁上房门的预防措施。
此刻时值午夜,正是索莫纳斯会见奥尔蒙伯爵的时刻。
“做什么?你们知道,我不喜欢有人打扰我的休息。”阿里斯蒂德问道,他一面整理着袖口的花边,试图装出一副俨乎其然的模样,一面严厉地望着这名不识趣的扈从。
“殿下,门底下塞进来了一张字条,是给您的。”护卫嗫嗫嚅嚅地回答着,递上了一张短笺。
阿里斯蒂德接过来,这张字条是叠起来的,背面写着“亲王殿下亲启”,字迹工整,显然出自上层阶级之手。
他坐回书桌旁,展开字条,借着烛火阅读起来,片刻之后,他的脸沉了下来,苍白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扈从小心翼翼地觑着自己的主人,对那张纸上所写的东西十分好奇,但是,他们都是曼努埃尔从领地中带出来的亲兵,深得主人的信赖,作为一名惯于侍奉大人物的军人,他非常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应当装聋作哑。
几分钟过去了,阿里斯蒂德一面将那张字条重新叠好,付之一炬,一面对自己的亲兵露出了一个亲切的微笑。
“您看过这封信吗?”他用那副秉受自曼努埃尔的嗓音细声细气地问道。
扈从摇了摇头。
“上面说了是给您的,我不敢私自拆阅。”
“您做的很对。”阿里斯蒂德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不自然的微笑,又问,“您的同伴们都在做什么?”
“我们安排了轮岗,现在有两个人在睡觉,其他两个人守在前厅里,随时听候调遣。”
紧跟着,是一阵静默。
阿里斯蒂德站起身来,摩挲着下巴,在房间里踱着步,沉思了一忽儿之后,他突然问道:“您是这五个人的首领,对吗?”
扈从弯了弯腰,默认了主人的说法。
“那么,您也是这五个人之中武艺最高强的,我可以这么认为吗?”
“很荣幸,是的。”扈从恭敬地回答道。
“很好。现在,您去把那些睡大觉的人都叫起来,让他们锁上门栓,在前厅设置一些防卫措施,提高警惕。任何人,只要胆敢闯进套房大门一步,格杀勿论。”言罢,阿里斯蒂德又装出一副蔼然的声气,补上了一句,“做完这件事,您回到这里来,我需要您的协助。”
当索莫纳斯和他所率领的十七名骑士攻入阿里斯蒂德的套房时,他们遭遇了意料之外的血战。和领主卧室里那些昏昏欲睡的卫兵不一样,阿里斯蒂德的扈从全部坚守岗位,警惕地睁着双眼。
尽管敌人的数量只有寥寥四人,但是他们还是成功地对入侵者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抵抗。他们把前厅中的桌椅横在房屋中央,制造了一道路障,四名扈从背对着卧室的房门,挤作一排,守卫着他们赖以避难的最终堡垒。扈从手持长枪和宝剑,隔着桌椅构成的屏障,试图驱散入侵者的进攻。
王之剑的骑士们来势汹汹,索莫纳斯站在他们中间,脸色白得像死人一样,每当王太弟发怒的时候,他的面孔不是涨得通红,而是会变得煞白,他紧锁着眉头,用鼓胀得几乎要夺眶而出的双目瞪视着那群顽固的扈从,这一切都说明他此刻已然不耐烦到了极点。
王都焦灼的局势已然持续了数月,身陷围城的经历给每一名曾经驻守印索穆尼亚的军士都留下了深刻的恐惧。阿里斯蒂德的扈从非常清楚这些入侵者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凭着一股垂死挣扎的勇气,他们固守在门前,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的冲击。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索莫纳斯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他用威严的嗓音大喝一声:“停止攻击!都让开!”
作为一群训练有素的武者,王之剑的骑士们迅速听从号令,后撤了两步,他们就像被摩西神杖驱使着的海浪一样,向两侧退开,为索莫纳斯让出了一条路。
阿里斯蒂德的扈从们疑惑不解地望着王太弟,当他们看到这名瘦小的孩子咄咄逼人地向他们走来时,他们暗自笑了。显而易见,这个男孩是入侵者们的首领,扈从们带着兴奋而又恐惧的心情注视着索莫纳斯穿过前厅,越走越近。他们的兴奋,是由于他们压根不相信这个男孩具备足以对付他们的能耐,他们以为这个孩子就像寓言中的那头驴子一样,打算趁着狮子病弱,前来踹它一脚,以显示自己比雄狮还要强大。军汉们舔了舔嘴唇,不约而同地暗忖道,“来吧,乳臭未干的野崽子,我们这就让你知道,你面前的究竟是不是一群病猫。”,从王太弟不自量力的行动中,他们看到了劫持人质,突破重围的机会;而他们的恐惧则来源于久经沙场的战士的本能,直觉告诉他们,这个男孩很危险,他不是什么自寻死路的温驯羔羊,而是一只刚刚才品尝过血腥味的幼狮。
索莫纳斯向前迈了几步,在离路障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他和扈从们之间保持着六尺左右的间隔,在这样的距离下,卫兵的长矛无法触及他的身体。
“怎么了?野崽子,不敢往前走了吗?”一名士兵叫嚣着,试图激怒男孩,诱使他进入攻击范围。
阿里斯蒂德的扈从们爆发出一阵哄笑。他们七嘴八舌地讥讽着索莫纳斯,想要叫他失去理智,从而落入陷阱。
“来呀!小男孩,你手里的那把剑该不会是绣花针吧?”
“说不定他其实是个娘们儿,瞧他那张秀气的小脸蛋,妈的,他要真是个娘们儿的话,将来可是块上好货色!”
“我认得你!你是那个冒牌国王的弟弟,瞧他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和他哥哥一样是个胆小如鼠的脓包……”
即在此时,这名羞辱国王的扈从话音未落,他身旁的伙伴就感觉到一阵利刃般的风刮过他的脸颊,他向右边一看,只见那名刚刚还出言不逊的扈从被一柄散发着莹蓝色光芒的剑钉在了门板上,他的左眼被射穿,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嘲弄的笑容,仿佛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然命丧黄泉。那柄奇异的剑拔了出来,一下子挑出了死者的左眼,温热的鲜血喷出来,飞溅在身旁的士兵脸上。那些扈从们骤然清醒过来,发出了恐惧的嚎叫。
“巫术!巫术!”他们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绝望地试图逃进身后的卧室中。
然而,在他们的背后,十几柄利刃雨点一般向他们射来,索莫纳斯驱使着幻影剑,丝毫也不瞄准,狂怒一般地向扈从们刺过去。在利刃破空的呼啸声中,时不时地夹杂着士兵的哀嚎,渐渐地,那声响变为了沉浊的喘息,当所有的幻影剑消失的一刻,那些扈从们如同败絮一样瘫倒下去,再也没了声息。
这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鲜血在前厅里蔓延开来,浸透了柔软的长绒羊毛地毯。王之剑的骑士们瞠目结舌地望着王太弟,满腹疑惑,久久沉默不语。
“把这些碍事的玩意儿清理掉。”索莫纳斯对骑士们挥了挥手,冷漠地命令道。
他掏出一块洁净的手帕,揩拭着溅在脸上的血液。操控幻影剑需要消耗极大的体力,索莫纳斯试验过,最终,他发现,这种异能一天最多只能使用一次,原本他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把幻影剑用掉,但是些扈从的抵抗太过于顽固,他生怕拖得太久,致使卧室中的阿里斯蒂德逃脱。
王太弟的命令很快得到了执行,骑士们搬开路障,将堵住房门的尸体拖到一旁,随后,他们恭而敬之地打开卧室的房门,为王太弟让出了一条路。
这间卧室的布局和领主的房间相差无几,硕大的床铺位于房间尽头的凹室中,被华丽的帷幔遮罩着,房间里的箱子像是被翻动过,里面的东西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地毯上,桌上一盏行将熄灭的烛台散发着微弱的幽光。一名骑士走上前来,一剑割开了遮挡卧榻的床帏,然而,在那张大床上,一个人也没有。
除了床铺,这间卧室里再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索莫纳斯猛地推开呆立在床边的骑士,他望着那张空空如也的卧榻怔愣了片刻,他咬着牙,用发颤的手指紧紧攥着残破的床帏,几乎把那柔软珍贵的布料扯出了个洞来,继而,孩子的喉咙中发出了一声狂怒的嘶吼,将床帏扯下来,用利刃砍了个粉碎。
“消息走漏了。”王太弟恶狠狠地自言自语道。
“会不会是阿里斯蒂德听到外间的吵闹声,仓皇逃跑了?”一名骑士接口道。
“不可能。”索莫纳斯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冷笑,“刚才我就在纳闷,为什么那些扈从们就像早有准备一样,搭建了路障,把守着前厅。这座城堡中的墙壁很厚,即便我们在领主的套房中闹出了滔天的响动,他们也顶多只能听到一些耳语一样的声响,因此,他们的防范措施只能说明,在我们攻入领主套房之前,他们便已经得到了消息。况且,阿里斯蒂德消失得悄无声息、无影无踪,这说明他绝不可能是仓促逃跑的。奥尔蒙这个蠢货!即使不是他本人走漏了风声,这件事也和他脱不开干系!”
在做完这段简短的解释之后,王太弟低着两道狠狠地拧在一起的黑眉毛,望着地面,思索了片刻之后,他盯着卧室的窗户说道:“窗台上积了些灰尘,上面没有留下脚印或手印一类的痕迹,一般来讲,趁乱逃跑的人往往会选择跳窗,但是阿里斯蒂德没有这样做,这也佐证了我的推测,除此之外,这件事还表明两点,第一,他恐怕是从暗道跑掉的;第二,他有内应,并且这名内应非常熟悉城堡的构造。”
“给我把那条暗道找出来,”索莫纳斯抬起眼睛,环顾着四周的骑士们,大声命令着,继而,他转头向站在床边的骑士说,“你,马上去把奥尔蒙叫过来。”
第四百二十章
“殿下想见到奥尔蒙伯爵,这恐怕不可能了。”
即在骑士们匆忙执行王太弟的命令时,洛德布罗克走了进来。前厅里鏖战过后的血腥景象先是叫他吃了一惊,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泰然自若的神色。他踏进卧房,在索莫纳斯面前单膝跪地,说出了以上那句话。
索莫纳斯皱起眉毛,脸上带着明显不愉快的神色。
“怎么了?”
洛德布罗克施了一礼,毕恭毕敬地答道:“提奥多里克的一名随扈携带了手弩,在我们与护卫交战时,奥尔蒙正打从套房门口经过,手弩中射出的流矢击中了他的眼睛,令他当场毙命。”
“这头蠢驴,虽然他死了对兄长倒是很方便,但是他死得可真不是时候。”索莫纳斯低声咒骂道,随后,他仿佛试图驱散眼前的阴云一般,摆了摆手,又问,“提奥多里克呢?”
“已经束手伏法,受了些轻伤,但不致命。我们的人正看守着他,等待殿下的发落。”
“谢谢,您做得很好!叫您的人盯紧他,等我找到阿里斯蒂德,我就要传讯这位堂兄了。王室会感谢各位的效劳。”洛德布罗克的战果可能是索莫纳斯这一晚上以来听到的唯一好消息,孩子那紧绷的嘴角边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然而,这份好心情倏忽即逝,副骑士团长的成功也叫他更加无法原谅自己的失误,他环顾了一眼那群趴在地上寻找密道的骑士们,眉头皱得更紧了。
王太弟发出了一声愤懑的低吼,说道:“看来您的运气倒是比我强很多。”
这个时候,副骑士团长正在好奇地看着他的骑士们在卧房里横冲直撞地又砸又翻,他望了一眼索莫纳斯,用目光发出了无声的询问,向他请求解释。
“如您所见,”索莫纳斯张开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道,“阿里斯蒂德跑了,并且我怀疑他提前听到了风声,这头豺狼窝里养出来的畜生,他并不知道隔壁那位不是曼努埃尔,然而,他居然丢下了自己的‘父亲’和弟弟,独自一人逃掉了。总之,库提斯堡中一定有伪王的党徒,他只给阿里斯蒂德送了消息,这一点很奇怪。我不认为曼努埃尔会叫任何人知道那位神秘的‘国王殿下’是冒牌货,也许这名间谍并不是曼努埃尔的人,而是听命于阿里斯蒂德。”
孩子眯起霾云密布的眼睛,在房间里踅来踅去,洛德布罗克则跟随在他的身后。静默了片刻之后,索莫纳斯对副团长道:“这间卧室里一定有暗道。原本我打算问一问奥尔蒙那个蠢货,却没想到他匆匆忙忙地去见了六神。现在,麻烦您把伯爵的心腹侍从找来吧,他或许知道什么。”
“殿下,我正想向您报告这件事。”洛德布罗克躬身行礼道,“在奥尔蒙意外死掉以后,我派人去通知他的心腹侍从,然而,派去的人耽搁了很久,回来之后却告诉我,城堡里没有人说得清楚那名近侍的去向,他就像太阳下的晨雾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看来我们不用费心去猜测那名间谍的身份了。”索莫纳斯冷笑着接口道,他望着洛德布罗克,正色道,“副团长先生,现在,我们只能依靠自己来找到房间里的密道了,对此,您有什么主意吗?”
早在王太弟下达命令之前,洛德布罗克便已经在思索这个问题了,听到索莫纳斯的话,副骑士团长直起身子,他环顾着四周,沉思了片刻,继而,缓缓地说道:“我有个办法,也许可行。”
“那么,就请您下命令吧。”
洛德布罗克点了点头,他拍了下手,命令那些漫无目的地到处搜索的骑士们停下手中的工作,他叫人关上了卧室的大门和窗户,并且将床帏撕成布条,将门窗的缝隙塞了起来。
随后,他熄灭了所有的照明,只保留了手中的一支燃烧的蜡烛。
此时,人们看到,蜡烛的火焰晃了晃,逐渐倾斜了,洛德布罗克擎着烛台向火苗的反方向走去,他越接近墙壁,火焰倾斜得越厉害,然而,在他紧贴着墙壁站定的一刻,火焰又恢复了笔直。骑士一面在墙壁上摸索着,一面沿着它前行,最终,他停在了一只翻倒的箱子前面,在他身旁的墙壁上,镶着一盏黄铜壁灯,这时,他手中的蜡烛火焰就像被吹拂着那样,剧烈地倾斜着,摇曳了两下,熄灭了。
“点燃照明,打开门窗。”副骑士团长命令道。
在一片黑暗之中,屋子里的人听到了一阵滞涩的铰链声,随之而来的,是石砖挪动的声响。
烛火亮起来的一刻,索莫纳斯看到,在洛德布罗克的身后现出了一条幽深、逼仄的密道。
“蜡烛的火焰倾斜,说明房间里有风,有风就意味着有机关或暗道,找到了风口,也就找到了密道的入口。而至于说机关嘛,就是这玩意。”说着,副骑士团长不无自豪地用手指节敲了敲镶在墙上的壁灯,他一面踢开地上的箱子,为王太弟清理出一条道路,一面补充道,“这只箱子原本也许正好挡在了暗门的前面,想要打开暗门,阿里斯蒂德必须搬开它,但是这样一来,也就等同于指明了密道的位置,于是,他把屋子里所有的箱子翻倒,弄出一副倾箱倒箧的模样,用以混淆搜索者的判断。”
“真是出色的推理!洛德布罗克先生,您的才能令我感到惊叹!”王太弟被副骑士团长的机智所打动,拍了拍手,衷示钦佩。
“殿下,这不是我的创造。”洛德布罗克弯了弯腰,谦逊地辞谢道,“在陛下十二岁的时候,我曾经跟随他去探查了阿卡迪亚宫的地下密道,现在,我不过是原样照搬了陛下的手段而已。这些雕虫小技在陛下眼中,大概也只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洛德布罗克对国王恰如其分的恭维,令索莫纳斯感到由衷的自豪,他想到兄长,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微笑。孩子一面示意骑士们跟随他,一面对副骑士团长说道:“我承认,我的兄长是整个伊奥斯最聪明、最有才干的人,他是位出色的老师,而您也是一名不错的学徒。”
一行人穿过迂曲的暗道,走了大约一个钟头,终于,一阵清新的夜风迎面拂过,吹散了密道中潮湿、沉滞的霉烂味道。路程虽然漫长,但是好在密道中并无任何岔路,蜿蜒的甬道通向一座人工开凿的山洞,当王太弟在骑士们的护卫下钻出坑道之时,已经差不多是晨曦祷的时分了。
在宵辉苍白的照耀下,他们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荒凉的森林中,显而易见,这里已经出了库提斯城,索莫纳斯举目四望,发现四周尽是参天古木,影影绰绰的森林无边无际,在午夜时分,库提斯地区短暂地下过一场细雨,白茫茫的雾霭在潮湿的夜气中飘拂,不知所之。
索莫纳斯皱着眉头,望向林间几条蜿蜒曲折的羊肠小径,在其中一条稍微宽阔一些的道路上,他看到了角兽蹄新留下的痕迹。孩子笑了笑,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并非完全没有运气,此处正位于四条林间小径的岔路口,若不是午夜时分的那场阵雨浇湿了泥土,令逃亡者们留下了痕迹,阿里斯蒂德恐怕就真的要溜之大吉了。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骑士们跟上。王太弟酷爱打猎,因此,他追踪猎物的本领恐怕比他的兄长还要好上几分,骑士们擎着火把,照亮道路,孩子一面谨慎地前行,一面观察着地上的蹄印。这些新月角兽步子均匀,可见它们并不是平民使用的骑兽,而是操练惯了的战马,在这三位骑手中,有两名一直并列走在前方,还有一名跟在后面,始终与前面的人保持着半匹角兽的距离,这说明他们在赶路的同时,还在小心翼翼地警戒着周围的情况。
索莫纳斯几乎可以确定,走在队伍末尾的那名骑手大概是一名护卫;而走在前面的那两人,其一是奥尔蒙的心腹侍从,同时也是负责带路的向导,而另一名则是阿里斯蒂德,证据就是,他的新月角兽的蹄印时急时缓,偶尔还用蹄子创地,这说明他赶路心切,从而时常不自觉地用马刺扎着新月角兽的腹部,在坐骑加快速度后,他又生怕冲得太快,脱出护卫的警戒范围,于是又勒住了缰绳。
他们循着蹄印在林间穿行,走了约莫半个钟头,蹄印突然变得凌乱了起来,并且在这里中断了。
索莫纳斯停住了脚步,他翕动着鼻翼,在空气中嗅了嗅,继而离开了道路,拨开层层树枝,向林间走去,洛德布罗克吩咐五名骑士留在原地等待,他带着剩下的人追上了王太弟。
“殿下,怎么了?”副团长问道。
“有血腥味。”
骑士停下来,在空气中嗅了嗅。
“我没有闻到,会不会是您搞错了?”
索莫纳斯抬起头,望着洛德布罗克的脸,副骑士团长足有五尺八寸,和艾汀差不多身量,王太弟皱着眉头,用透着明显不愉快的腔调说道:“你站在那里,自然闻不见。”
听到这话,骑士突然想起了他们在星之病收容所地牢里的经历,那时候,也正是因为孩子比国王和他都要矮,于是才听见了底下密道中传来的祈祷声。洛德布罗克尴尬地笑了笑,为了照顾王太弟的面子,他装作弯腰捡拾东西,顺便深吸了一口气,他发现,正如索莫纳斯所说,空气中飘荡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几个人循着味道走去,随着血腥气越来越浓,他们发现自己走进了一片长着冬青树丛的林间旷地。草坪的左首被一块高大的巉岩挡住了,这里离着库提斯西北方向的山岗不远,这些岩石显然是从山脉上延伸下来的,一泓清澈的山泉从岩石缝隙中汩汩流出,形成了一个天然水盂。
一匹新月角兽倒毙在冬青树丛中,额头上凹下去了一块,而在死去的坐骑不远处,他们看到,一名穿着平民衣服的男人正面朝下伏在草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