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17~418

第四百一十七章

面对王太弟开宗明义的提问,奥尔蒙愣住了,不过,这名圆滑的贵族非常了解如何随机应变,他再次深鞠了一躬,一面偷偷觑着王太弟的神色,一面说了一大套披肝沥胆宣誓忠诚的场面话。在索莫纳斯失去耐心之前,他终于说道:“伪王和他的两名儿子正安睡在城堡中的领主卧房以及与其毗邻的两间套房里。房间的门口已经被我的卫兵们守住了,但是房内还有他们随行的20名武装随扈。在为您带路之前,我尚有一件事需要殿下赐教。”

索莫纳斯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示意其立即讲清楚。

奥尔蒙挂着一副讨好的笑脸,犹犹豫豫地说道:“殿下,请允许我不揣冒昧地向您请教,请问您一定是被授权的吧?”

“是的。”王太弟以高傲的态度回答道。

“那么,我是否有这种荣幸,拜见一下王上的敕令?”

这个问题令洛德布罗克紧张了起来,因为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索莫纳斯口中宣称的“奉国王之命”云云,完全是信口胡扯,至于王上的敕令,则更加比海市蜃楼还要虚渺。骑士的额头上淌满了冷汗,他用王太弟丢下的大氅遮挡着手臂,不露声色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即在此时,索莫纳斯冷笑着从衣襟里掏出了一支封筒,将它在奥尔蒙的眼前晃了晃。封筒被印着路西斯王室纹章的火漆密封着,一望可知,那是只有国王才能使用的式样。

奥尔蒙伯爵的态度愈发殷勤了起来,他毕恭毕敬地接过这只封筒,忙不迭地揭开火漆印,展开其中的羊皮纸卷,阅读了起来。

“兹奉路西斯王国合法君主之命,此公文持有者之一切行为皆为国家利益之所需,望见此敕令者予其便宜。——艾汀·路西斯·切拉姆”

伯爵一面低声念着,一面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在见到这张纸以前,他生怕索莫纳斯的到访只是孩子心血来潮的把戏,盲目地配合一个孩子的胡闹可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好处。而眼下这份敕令消除了他的一切疑惑。如果路西斯王轻而易举地俘获了他的逆叔,其间没有闹出任何乱子,那么他们这些投靠王统的贵族便很难崭露头角,但是,国王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一个娃娃来办,并且这个娃娃也只带了寥寥三十几人,抓捕伪王恐怕还要仰仗城堡中的卫士,富于幻想的奥尔蒙伯爵因而看到了他迅速得到晋升的前景,在把自己将得到的报酬在心里掂量一番之后,王太弟的形象在他的眼里俨然高大了十倍。

奥尔蒙单膝跪了下去,他那攻城锤一样肥大的肚子垂挂下来,压在他的腿上,以至于索莫纳斯甚至看不到他的膝盖。伯爵摆出一副以他的身份所能做出来的最谦卑的姿态,双手奉还了那份敕令。

“殿下,我本人以及库提斯领的所有战士,将毫无条件地听从您的吩咐。”伯爵恭敬地说道。

在这段时间里,洛德布罗克一直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一幕。事态的发展令他万分惊讶,他挠着脑袋,但是哪怕他把自己的头盖骨犁出个洞来,他也想不明白王太弟是如何像变戏法一样变出那张敕令的。因为这封信上的字迹毫无疑问是国王的手迹,而且羊皮纸的式样、封筒上的蜡印,无一不是国王本人才有资格使用的。这些事情,洛德布罗克绝对不可能搞错,在过去的数年之间,他曾经多次为国王整理公文和手稿,对于艾汀的笔迹,他熟悉得无以复加。尽管副骑士团长见识过路西斯王伪造信件的高超本事,因此笔迹之类的证据不足为凭,但是王太弟却完全不具备这项本领,索莫纳斯写起字来往往七扭八歪,因此他绝不可能假造出兄长那一手华丽漂亮的花体字。

索莫纳斯神态自若地收回了那封敕令,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尽管奥尔蒙的态度始终十分恭敬,但是从礼貌到谦卑的这一点微小的变化丝毫也没有逃过王太弟敏锐的双眼,他对这种人太熟悉了,他知道,在利益的驱使下,这名贵族将对他的行动给予毫无保留的支持。

实际上,这封被称之为“敕令”的玩意儿是索莫纳斯的另一项杰作。

在向兄长揭示德·布斯的身份后不久,索莫纳斯向艾汀讨来了这封信。当时,在路西斯王的大营中,尽管一路随着国王北上的军士们早已认识了索莫纳斯,但是布拉切乌姆男爵麾下的先头部队却对这个孩子十分陌生。索莫纳斯声称,自己在营地附近往来之际,时常受到布拉切乌姆扈从军的盘问,令他不胜其扰,因此,他向兄长索求一封授权书,以确保自己的通行不受阻碍。

当索莫纳斯来访的时候,艾汀正在批阅公文,见到弟弟踏入营帐,他停下了笔,一面示意书记官退下,一面对索莫纳斯露出了一个亲切、诚挚的微笑。

在说出那一大套借端的时候,索莫纳斯不安地摆弄着披风上的穗子,几乎不敢直视兄长的眼睛,他不善于说谎,更何况,欺骗艾汀只会令他感到罪恶和羞愧。他张大眼睛,装作欣赏着帐篷里的挂毯和棚顶的彩色毛毡,忐忑不安地等带着兄长的答复,甚至又补上了一大堆言不及义的说辞以支撑自己的谎言。

正当索莫纳斯呶呶不休地辩解之际,艾汀却坐在桌前,飞快地写着些什么,片刻之后,他将一张羊皮纸递给了孩子。

“这是你要的授权书,请王太弟殿下垂阅,瞧瞧是否满意?”路西斯王刮了刮孩子的鼻梁,半开玩笑地问道。

索莫纳斯伸出手去,在草草读过一遍之后,他的心中禁不住欣喜若狂。这封授权书遣词十分宽泛,几乎赋予了持有人无限权力,其有失谨慎的措辞完全不似艾汀的一贯风格,这无疑表明,他完全信赖索莫纳斯,并且笃定自己的信赖不会被滥用,惟其如此,他才会写出这样的东西。

孩子攥紧了这封信,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它交还给兄长,后者则在签名之后,将其塞入了封筒。

艾汀站起身来,一面将封筒递给索莫纳斯,一面笑着说道:“好了,这样一来,你就能够在营地周围畅行无阻地游逛了,希望你谨慎对待这份权利,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我向您承诺。”孩子单膝跪了下去,郑重其事地回答道。他只觉得手中的那张羊皮纸重逾千钧,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衣襟内侧的暗袋,兄长的信贴在他的心口上,仿佛带着灼烫的温度,令他浑身不自在。这是他第一次刻意欺骗兄长,成功地唬住这位谎言之王非但没有给索莫纳斯带来半分喜悦,反而让他觉得如鲠在喉,浑身不自在。一时之间,他简直想扑在兄长脚下,向他合盘托出自己的计划,然而,他及时克制住了自己,严肃地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营帐。

借由这样的手段,索莫纳斯从艾汀手中骗来了这封敕令,它那宽泛的措辞既可以这样解释,也可以那样解释,而奥尔蒙就像一切贪得无厌的政客一样,总是希望把一切都纳入理想的轨道,于是,他迫不及待地上了当。

既然王太弟已经踏入了库提斯堡的城门,奥尔蒙自然急欲对这位假想的、路西斯王的特使尽地主之谊,他殷勤地请王太弟坐上大厅上首城主的座位,并且向他承诺,只要稍作等待,伪王和他的儿子们便会被押解上来,听候国王特使的发落。

“完全不必。”索莫纳斯从眼皮底下冷冷地望着奥尔蒙,说道,“您只需要命令士兵加强城堡的警戒,把守住僭逆者们套房的大门,至于说捉拿曼努埃尔,那是我自己的事。”

“您要亲自去?”领主惊讶地叫道。

“当然,既然王上选定我执行这项任务,那么我当然要亲力为兄长效劳。王上的意愿我非常清楚,难道说,让我进入僭逆者的套房,对您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奥尔蒙用疑惑的目光觑着王太弟,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路西斯王指派了这样一个还没长胡子的男孩去承担这样的重任,不过,索莫纳斯的态度生硬而又固执,从他那张冷漠得近乎傲慢的面孔上,奥尔蒙实在难以解读出任何信息。最终,领主躬身一礼,按照王太弟的要求,对心腹侍从吩咐了一番。

他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擎着烛台,殷勤地主动表示要为王太弟引路。

夜祷的钟声敲过不久之后,他们站在了领主的套房门外。

“就是这里吗?”索莫纳斯确认道。

奥尔蒙点了点头。

“没错,我让人调来了一队卫兵,他们马上就到。”

“您是一个傻瓜,奥尔蒙先生!”王太弟严厉地呵斥道,他压低了嗓门,目光中满溢着怒火,“您以为库提斯城堡里没有曼努埃尔的眼线吗?这件事必须保密,惊动的人越少越好。”

奥尔蒙一面擦着冷汗,一面深鞠了一躬。

“现在,您懂得我的意思了吗?让您的人别闹出任何动静,其他一切照旧。您留在门外,守住那两头该死的狼崽子的房门,还有,不要再擅作主张!”索莫纳斯恶狠狠地补充道。

他对洛德布罗克以及王之剑的骑士们做了个手势示意其跟上来,随即,便一脚踹开了房门。

门口的巨响使留在套房前厅的亲兵们愣住了,一时之间,他们陷入了恐慌。这些亲兵差不多有十来个人,他们一个个面色苍白,浑身哆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弄清是怎么回事。

当看清站在门口的只是一个孩子,而他身后只有三十几名随扈之后,伪王的护卫们逐渐恢复了勇气。他们在昏暗的房间中摸索着,将武器抓在了手上。十个人对三十个人,还是可以干一干的。

然而,护卫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这场鏖战的结果毫无悬念,王之剑的骑士们都是以一当百的精兵,而伪王的扈从虽然武艺高超,但却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索莫纳斯在厮杀中接连砍倒了三、四名对手,他急欲向曼努埃尔复仇,因此这些忠勤的护卫们被怒不可遏的王太弟当做了碍事的绊脚石。索莫纳斯虽然膂力不足,但是他的敏捷和他那些神奇的异能却弥补了力量上的缺陷,曼努埃尔的扈从们一个接一个地受伤倒地,当最后一名卫兵被俘虏的时候,王太弟踏着满地的鲜血步入了伪王的卧室。

洛德布罗克擎着烛台为索莫纳斯照明,他们看到一个佝偻着的苍老身影,正躲在床铺周围的凹室里瑟瑟发抖。

索莫纳斯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待看清了那个人的面貌,一瞬之间,惊讶和狂怒的神情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以魔鬼的名义,说实话,你究竟是谁?”

这是王太弟见到这名俘虏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第四百一十八章

在王太弟猝然闯进卧室之前,房间里的人只听到了外间的一阵嘈杂的巨响,刀剑的撞击声和武士们的喊杀声将这个人从睡眠中惊醒了过来,他惶惶无计地大嚷着询问,然而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向他作答。一无所知的状况更加令他恐惧万分,实际上,王之剑的骑士们制服他的护卫,差不多只花了不到半刻钟的功夫,然而他却觉得前厅里的厮杀声似乎永无尽期。

在极致的恐惧的压迫下,他躲在卧室内床凹的深处,用被子蒙住头脸,浑身直打哆嗦,他捂着眼睛,就连呼吸似乎也停止了。

王太弟走了进来,骑士们把躲在卧室里的人揪出来,揿在地上,索莫纳斯是见过他的王叔的,然而呈现在他眼前的,毫无疑问,却是个陌生人。这个人头发已然花白,身形瘦削,面容苍老,只看背影的话,他确实与曼努埃尔有几分相似,然而他们的面孔却完全不一样,更何况,曼努埃尔只有五十三岁,这个人看上去却已经年逾花甲了。

王太弟一时间屏住了呼吸,一无所思,只觉得一股疯狂的怒意席卷了他的理智。

“你是谁?”索莫纳斯再次逼问道。他用染满鲜血的手紧握住剑柄,压抑着自己的愤怒。

被压在地上的人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心虚的神色,这表明他意识到自己正在铤而走险,惟有尽力配合胜利者,才有希望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个晚上。

“我是奇卡特里克亲王殿下的纹章官……”陌生人结结巴巴地说道。他很精明地使用了曼努埃尔旧日的头衔,而没有提到“国王”云云,这表明他完全理解了自己的处境。

这个时候,洛德布罗克蹲下身子,盯着这个人仔细瞧望了一忽儿,随即他附在索莫纳斯耳边证实了这个陌生的老人所言非虚。早在半个月以前,曼努埃尔曾经派遣他的纹章官站上城墙,回应过国王对他的指控。因此,路西斯王的大营中不少人都见过这名老仆。

索莫纳斯点了点头,他严厉地逼视着曼努埃尔的纹章官,质问道:“那么,你来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里?”

纹章官咽了下口水,斟酌片刻之后,断断续续地回答:“五天以前,陛下,不,殿下将我召唤过去,要求我乔装成他的模样,跟随他的两位继承人返回奇卡特里克,一路上,我不能跟人交谈,也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甚至要瞒住他的两位王子。他对我说,他的亲兵们保卫我们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这些卫士虽然人数不多,但却足以保护我们免受突然的暴力袭击或劫持,并且这一路上都有殿下的盟友负责接应,如果我运气好的话,我甚至可以比他本人更加快速,也更加安全地抵达领地……”

他一面胆战心惊地陈述着自己所担负的使命,一面从眼皮底下偷偷窥望着王太弟的神色,他看到,索莫纳斯那张白净端丽的小脸上逐渐变得面无人色,他眉头紧蹙,阴郁的双眼中沸腾着激烈的怒火。

纹章官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地停了下来,不敢再说了。

索莫纳斯强忍着一腔足以叫他拔剑杀人的怒气,迫使自己集中精神,继续盘问俘虏。

“曼努埃尔呢?他在哪里?”

“亲王殿下他没有和我们同路……”纹章官抿了抿嘴唇,踌躇再三之后,用发颤的声音答道,“在我们离开王都的时候,殿下恐怕还留在阿卡迪亚宫里……”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索莫纳斯用好似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般的声音问道。

“因为……在启程的那天晚上,亲王将阿里斯蒂德殿下叫过去谈了一会话,随后,他一个人折进了咨议厅边上的秘密隔间,我早已穿着和亲王一模一样的衣服,披着连帽大氅等在了那里。亲王命令我独自出去,要表现出一副尊严的姿态,但却不能和任何人说话,也不能叫人看见我的真面目。于是,两位王子对我的身份深信不疑,我们即刻启程,在那个时候,我几乎可以肯定,亲王还留在王宫里。”

“所以您甘愿充当伪王的替身,就连自己上了当,做了替罪羊,落入了陷阱,也毫无察觉。”说到这里,索莫纳斯骤然停了下来,他脸色阴沉地低头望着地面,掩盖着眼睛里愤怒的光芒。

孩子用大拇指抵着自己的牙齿,甚至把指头咬出了鲜血。他眉头深锁,一言不发地陷入了沉思。

“而我呢?我就这么直瞪瞪地追了上来,完全被那条老狗的障眼法唬住了!对此,我居然还沾沾自喜,自以为瞒住了兄长,为他除去了心头大患!过不了多久,曼努埃尔就会知道奥尔蒙并不可靠,这条路他再也走不通了,甚至他也可能会开始怀疑自己的近臣之中出现了变节者,两年来的辛苦筹划,就这么被我轻率地一举葬送了,我们再也不可能知道伪王接下来的动向……,说到底,我被他们耍得团团转,非但没有抓住僭逆者,甚至还打草惊蛇,使兄长的计划毁于一旦……”孩子暗忖道,羞愧和恼恨叫他愈加焦躁,也愈加愤懑。

他缓缓地抬起眼睛,环视着这间卧房,房间里聚集了三十几名骑士,而奥尔蒙也站在门口,好奇地向里面探头探脑。然而,这些人全部屏息凝神,没有一个人胆敢直视王太弟冒火的双眼。

在盛怒之下,孩子的脸上现出了一个残酷的冷笑。

“您很忠诚。”索莫纳斯恶狠狠地对纹章官说道。

俘虏嗫嗫嚅嚅,不知如何作答。

“您也很勇敢。”王太弟再次用同样的口吻说道。

“殿下,看在我只是个可怜的仆从,压根身不由己的份上,饶了我吧!”胆战心惊的俘虏央告道。他虽然从未和切拉姆兄弟打过交道,但是所有人都说天选之王是位极其仁慈、极其随和的君主,于是,这个倒霉蛋自然而然地推想,天选之王的弟弟大概也不会是个残杀俘虏的暴君。说实话,这名纹章官虽然懦弱、糊涂,但是他只是奉命行事,他的一生中也许曾经助纣为虐,犯过一些轻罪,却终究罪不至死,更何况,这么一名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不碍着什么,如果换了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站在他的面前,他大概能够如愿以偿地求得宽恕,回到自己的故乡,颐养天年,然而,这一次,他却没有这样的好运。

他面对的不是天选之王,而是索莫纳斯。

这个孩子面貌全然肖似善良柔弱的丽达,却没有继承母亲一星半点的仁慈。的确,他不乏柔情,但是他却把自己所有的温情都凝注到了兄长一个人的身上,除此之外,不管什么事,他都很冷漠。生命的价值,仁善的必要性,他一点也不懂得。而秉受自性情酷烈的父亲身上的那种刚毅固执的品性,更加剧了他的凶顽,索莫纳斯不像艾汀,他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他无法原谅任何人对他尊严的冒犯,从本能上对欺骗和背叛深恶痛绝,当这样的特性表现在一名尚未被世俗社会驯化的孩子身上时,它往往会以极其残忍的形式显露出来,从而变得异常危险。

王太弟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的俘虏,望了片刻,随即,他对站在门口窥望的奥尔蒙伯爵做了个手势,后者挂着一脸谄笑,带着几名卫兵走上前来。

索莫纳斯朝着曼努埃尔的纹章官努了努下颌,对奥尔蒙命令道:“勒死他。”

扔下这句话,王太弟便扭头走出了这间卧房,留下战战兢兢的奥尔蒙独自面对被吓得浑身瘫软、语无伦次的俘虏。

在领主套房的前厅里,索莫纳斯把他的骑士分成了两队,一半人由洛德布罗克率领,前去抓捕曼努埃尔的幺子提奥多里克,另一半人则跟随他去捉拿伪王的继承人阿里斯蒂德。

正当王太弟言语忽遽地安排行动计划的时候,一墙之隔的卧室里传来了俘虏垂毙时的哀求,可怜的纹章官恐惧得直哭,他连连哀声央告,重复着“饶命吧!宽恕吧!”,他不断地用苍老的嗓音申诉着“我发誓我什么也没有干!我只是个家仆,我甚至不曾踏上过战场!”,他惊恐得发疯,不明白为什么人家非要他死。那凄惨的声音逐渐被窒息住了,化作了虚弱的踢蹬声,最终归于阒寂。

索莫纳斯凝神听着,攥了攥拳,沉默不语,他向卧室的方向望了一眼,门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丧幕一样的黑暗中散发着死亡的无言的恐怖。

孩子的头脑冷静下来,逐渐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在愤怒的驱使下处决了一名俘虏,这是他第一次夺去他人的性命,霎时间,他仿佛看到那名可怜的纹章官睁着一双死去的、茫然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嘴角流着口水和鲜血,无声地谴责他的残忍。一时之间,索莫纳斯简直有些受不了,他拼命握紧了剑柄,唯恐自己变得怯懦而退缩。

实际上,索莫纳斯无情的命令不只是出于天性中的酷烈,更加有着相当合理的考虑,他必须设法让奥尔蒙的双手染上曼努埃尔党徒的鲜血,断绝这名见风使舵的领主的一切退路,这样,他们的合作才会更加牢靠。如果让他重新做选择,他恐怕依旧会这样做。

孩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个可怕的幻影从眼前驱逐,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要扑进兄长的怀里,放弃自己的计划,将刚刚的一切当做一场噩梦,然而,他已然没有退路,他的手上沾满了血污,一切覆水难收。想及此节,他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自己的喉咙里,他想要破坏,想要杀人,迫不及待地想要用鲜血冲散这些软弱的犹豫。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