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15~416

第四百一十五章

奥尔蒙伯爵一面和他的贵宾们寒暄酬酢,一面忧心忡忡地骑在新月角兽上,踱进了库提斯城的大门,他的神情是如此忧郁,姿态是如此萎靡,以至于如果有人看到这一幕,他多半会将领主的闷闷不乐错认为灾祸临头的表现。

库提斯领的街道上冷清清的,此时,天色已然落了黑,除了卫兵手中的火把和路口处昏黄的风灯,城中别无照明。在寻常日子里,库提斯城的市民们远远地望见这位领主的身影,不是把头缩回窗子里,就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早早避开,有些躲闪不及的,也只好脱下帽子,站在路旁毕恭毕敬地等候领主的仪仗走过。

也许是受到没精打采的领主的影响,整个狩猎马队都显得有些萎靡不振,为首的侍从驱赶着猎犬,吹响了小猎号,听到这个信号,城堡的吊桥缓缓地降了下来。奥尔蒙伯爵低声对自己的心腹侍从吩咐了几句,叮嘱其为贵客们准备晚宴、安排客房,随即,他直起身子,继续强打精神,尽量装出一副殷勤的神色,向阿里斯蒂德介绍起了库提斯地区的风物。

曼努埃尔的继承人和奥尔蒙之间算得上有些交情。在一年多以前,马格努斯在库提斯领主的城堡中无故失踪,正是阿里斯蒂德的斡旋帮助奥尔蒙逃脱了伪王的惩处。奇卡特里克亲王的家族宛如蛇坑,阋墙恶斗在这个阿特里德斯的巢穴中屡见不鲜,尽管长子已经失势,然而,得到了继承权的次子并不认为他傲慢、暴戾的兄长能够对自己远离权势中心的微末地位处之泰然,因此,马格努斯的失踪几乎令他欣喜若狂,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他无数次在祈祷中感谢神明为他除去了这名麻烦人物,与此同时,从奥尔蒙伯爵当时身处的困境之中,阿里斯蒂德看到了一个拉拢人心的机会,他接受了伯爵的贿买,不遗余力地替他游说,最终,这桩迷案以奴隶叛乱,绑架雷贝列塔公爵而告结,除了奥尔蒙感激的表示之外,趁着这个机会,原本属于马格努斯的广阔领地也被他的弟弟收入了囊中。

相比于阿历克塞,曼努埃尔婚配较早,他在不到十岁的年纪上,就遵从布林加斯的意志,和一名权势赫赫的大贵族家唯一的女继承人缔结了婚姻,这段婚姻除了为他带来了广阔的领地,增添了相当可观的财富之外,也给他带来了两名嫡子和一名嫡女,在二十几岁的时候,他又将五名由侧室和情妇所生的私生子女带进了家族。比起野心勃勃、桀骜不驯的长子,懒王陛下自然与善于阿谀奉承的庶子曼努埃尔更加投缘,阿历克塞常年生活在军营中,在战场上,死亡始终在他的头顶盘旋,布林加斯不曾关心过长子的婚姻,也许正是存着让嫡系绝嗣而扶植幼支的心思。因此,尽管曼努埃尔比先王年轻不少,但是他的几名儿子却都比艾汀年长。

阿里斯蒂德和长兄的年纪相差将近十岁,当年那场冒渎王太子的丑闻发生时,他尚且年幼,再加上相关者三缄其口,因此他丝毫不明白长兄那奇怪的癖好究竟从何而起。阿里斯蒂德一向是曼努埃尔的两名嫡子之中更为得宠的那一个,而剩下的三名男性子嗣皆为侧室所生,幺子提奥多里克性情暴躁、冒失、贪婪好色,却缺乏相应的才智,三子卢仁和四子道菲德则胸无大志,谨慎而吝啬,只适合于在父亲和兄长的支配下搞些平庸的阴谋诡计,眼下,这两名私生儿子正耽在奇卡特里克,代替伪王管理着领地。无论从外貌还是从精神特征上,阿里斯蒂德都与马格努斯恰恰相反,他的面孔和身材都与父亲极其肖似,也就是说,苍白的脸孔,瘦削的身材,细声细气的柔和嗓音,阿里斯蒂德的五官虽然称得上英俊,但是他那副过于阴沉的面貌却注定他不会受到女人的欢迎,这位王子礼貌周全,内里却虚伪、狡诈,性情阴险,尽管有许多人出于利益而支持他和保护他,但是却鲜少有人真正喜爱他,他继承了切拉姆家族的多疑和狠戾,正如马格努斯醉心于淫欲一般,阿里斯蒂德则是汲汲于权势,梦想着整个路西斯都匍匐于他的脚下。因此,在目前的野心破灭之际,他难免对自己的父亲心存几分怨谤。

三月的海神节过后,当曼努埃尔获悉路西斯王复活的消息后,这名一向镇定自若,遇事波澜不惊的篡窃者禁不住怒火中烧。他紧握拳头,浑身颤抖,面容由惨白变得赤红,在信使的面前,他把王族的体面抛在了脑后,重重地擂着圈椅的扶手,在书房中大动肝火,又摔又打,把手中的文件撕了个粉碎,一连串不干不净的詈骂从他的嘴里冲了出来,他肆无忌惮地咒骂死去的先王,咒骂神巫,咒骂迦迪纳大公,咒骂艾汀,然而,令阿里斯蒂德纳罕的是,父亲在盛怒之下冲口而出了这样的一句话“该死的马格努斯,这个该下地狱的蠢货为了一个玩物把我们全毁了!”,在说这句话的当儿,曼努埃尔的每一道皱纹都带着愤怒的神色。察觉到次子疑惑的眼神,他转过头去,直直地瞪着阿里斯蒂德,眼睛里射出猛虎一样的凶光,恶狠狠地叫道:“你也脱不开干系!鬼知道我是造了什么孽,居然养大了这么一窝豺狼心肠的蠢货!如果你能够更加尽力一点,去查清楚马格努斯的行踪……”说到这里,曼努埃尔突然刹住了话头,他用颤抖的手指摩挲着嘴唇,对次子挥了挥手,示意其退下。

作为一名能够胆大包天地弑杀国王,并且悄无声息地调动人马,挥师包围王都的奸宄,曼努埃尔自然不可能缺乏才智,在听到艾汀生还的消息之时,他几乎在一瞬间就把这件轰动整个伊奥斯的奇迹和马格努斯的离奇失踪联系了起来。由此,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的长子开初还极力劝说他留下堂弟的性命,后来却对国王之死熟视无睹;他也明白了,正是马格努斯为了杀人灭口,而弄死了他所信赖的那名药剂师;同时,他甚至猜到了,在他成功坐上王位之后,马格努斯几次三番地抗拒婚姻,并且越发耽溺于肉体享乐的缘由。他看穿了马格努斯的鬼把戏,也骤然明白了在政变之后的一年之中,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真实处境。然而,他却不敢将这一切形之于口。在阿里斯蒂德离开之后,曼努埃尔愤恨地咬着唇髭,脸绷得铁紧,一声野兽一样的怒吼从他的喉咙中冲了出来,在发泄了一通之后,他终于稍微冷静了下来。曼努埃尔站起身来,仿佛试图将无形的污点从他的身上掸落一样,用力地抹了抹他洁净的袍子,这位僭逆者虽则虚伪、奸诈、狠辣,但是,公道地说,对于路西斯王室的名誉,他并非毫不在意。

直至今时今日,阿里斯蒂德仍旧不明白他的父亲何以如此恼怒万分,甚至毫无理由地迁怒于失踪的马格努斯,甚至把怒火烧到了他的身上。自从三月过后,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日渐冷淡,在一天以前,曼努埃尔突然要求他趁夜由阿卡迪亚宫的密道逃出王都,前往奥尔蒙的领地,并伺机返回奇卡特里克。并且,父亲命令他护送一位贵卿,在下达了这项奇怪的命令之后,阿里斯蒂德便再也不曾见过他的父亲。那名他奉命护送的贵卿浑身罩在大氅中,以至于阿里斯蒂德看不清他的面貌,但是他毫不怀疑,这位父亲口中的“贵卿”恐怕正是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本人。阿里斯蒂德了解父亲多疑善忌的脾性,在这样的危机时期,为了自身的安全,他必定不吝于向自己最亲近的人说谎。

当奥尔蒙伯爵以及阿里斯蒂德一行人隐没于城堡的狼牙闸之后的时候,在紧邻着城堡广场的街道中,一扇窗户悄无声息地关上了,显然,先前有人正站在窗边,注视着领主的马队。

这在库提斯城是十分罕见的,奥尔蒙不得人心,库提斯领的平民们大多都是虔诚的六神教徒、狂热的保王党,无论是曼努埃尔,还是投靠了伪王的领主,在领民的眼里都是作乱的奸佞,即便是政变爆发之后,这里的老百姓发起誓来,仍然是以六神或者正统王上的名义。然而,就像所有死气沉沉的小城一样,库提斯城就连反抗也显得呆钝沉滞。印索穆尼亚的市民们尤其喜欢嘲笑这些小城居民那慢吞吞的木讷性子,他们常说,在王都奋起反抗的时候,百里之隔的库提斯却在大睡懒觉。这里的居民对他们的领主心怀埋怨,但是他们却宁可把满腔愤恨埋在心底,守着他们的钱柜子,守着温暖的壁炉,继续沉溺于一成不变、自私自利的生活中,他们酣睡不醒、听天由命,库提斯的居民们做出的最大的不满的表示,也仅限于在奥尔蒙的马队经过之前,装出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悄悄地关上了护窗板,他们自愿仅仅以沉默来抗议,因此,每当奥尔蒙出行或回程之际,若无迎候领主的吩咐,城里总是像宵禁过后一样,街上行人寥寥,房屋窗口紧闭。

这扇唯一的敞开的窗户属于一座三层小楼,户主是一位退休的油商,两天以前,一名年轻男人向他租下了这座小楼,租客付给了油商一笔相当可观的租金,条件是禁止其过问房客的私事。在这段日子里,由于王都动荡的局势,许多印索穆尼亚或关厢地区的居民举家逃出了交战区,这些人纷纷选择王都附近的几座城市作为暂时的落脚地,因此,对于这些络绎不绝的过客,库提斯城的居民们渐渐习以为常。

尽管油商满口答应了租客的条件,但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仍旧免不了偶尔窥探他的产业。油商居住在这座三层小楼对面的街道上,两座住宅的窗户遥遥相对,房东只和出面向他租房子的那名年轻人打过交道,手面阔绰的租客操着一口地道的王都口音,讲起话来遣词文雅。在租下住宅的当晚,油商隐约听到了街对面房屋中杂沓的人声,显然这栋三层小楼里住了不少人,房东掀开窗帘,试图一探究竟,然而,他却见到那名向他租房子的年轻人正站在住宅门口的风灯底下,向他投去了一个警告的眼神。此后,几乎每天的清晨和午后,只要一得空闲,这位可敬的业主就要站在自己的窗口后面,窥望他的租客。

不幸的是,油商的租客们似乎并不喜欢与人交往,在入住后的两天内,只有那名年轻人出门采买过一次面包和麦酒,对面的窗口不但始终紧紧关着,并且还被厚重的窗帘掩了个严严实实,此时正值炎热的八月,整座房子却被遮盖得密不透风,连从缝里瞧一眼都不可能。

直到这一天的傍晚,正当奥尔蒙的马队经过街道的时候,油商看到对面房子三楼的一扇窗口打开了,一个孩子站在窗前,凝神注视着领主的狩猎队伍。

这是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穿着一身镶着珍珠和蓝宝石装饰的黑丝绒外套,式样素雅的浅蓝色花结衬着他白皙的脖子,男孩戴着一顶黑色无沿软帽,一丛蓬松的白色鹳羽从帽子边上垂挂下来,遮住了他的侧脸。孩子眉头紧锁,脸上呈现着一副沉思的神色。这是个极其漂亮的孩子,他墨蓝色的长发绑成了一条细细的辫子,垂在肩膀上,男孩水汪汪的蓝色眼睛被浓密蜷曲的睫毛保护着,犹如在冬夜荒漠上奔袭的长须豹那样,闪烁着悍戾而冷酷的光芒,他玫瑰色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下撇的嘴角带着一抹傲慢轻蔑的神色。

这时,一个年轻男人伏在男孩耳边,说了几句话,房东认出,他正是向他租下房子的那名青年,从对方说话时那毕恭毕敬的姿态来看,毫无疑问,在这两人之间,那名年幼的孩子才是有权发号施令的一方。

即使躲在窗帘后面探头探脑的油商没有太多见识,他也很难不把这名男孩当做一位贵人,并且还是一名最高贵的家族中出生的人。

领主的马队离开之后,男孩迅速掩住了窗帘,再次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第四百一十六章

从前叙的故事中,读者诸君不难猜出,那名库提斯城中的神秘租客,正是路西斯的王太弟,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和他在一起的那名年轻男人则是他的心腹侍从,王之剑的副团长洛德布罗克。除此之外,在这栋住宅中,还汇集了来自王之剑骑士团的一众精英,在过去的两年中,他们跟随着古拉罗尔,效力于卡提斯的圣座骑士团,在国王挥师北上之际,这些骁勇善战的年轻人又重新回到了路西斯王的麾下。这些从政变中侥幸存活下来的骑士有34人,艾汀将他们交给了索莫纳斯,命令骑士们负责保护王太弟的安全,并听从其吩咐。

在拔营之后近三个月的时间里,索莫纳斯凭着他天性中的骁勇好斗以及与生俱来的军事才能赢得了这些护卫的尊重,王之剑的骑士们尽管仍然将王太弟当做被保护者来看待,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于轻视他。渐渐地,他们已经习惯听命于这名年幼的主人,将他的意志视为自己的意志。

四天以前,索莫纳斯照例按照他往常的路线,去放鹰打猎,他抵达了前文中他曾经和兄长与老师一起登上的那片高地,在那里,他收到了德·布斯发来的消息:“曼努埃尔将在两天之后的深夜出逃,并前往库提斯城寻求庇护。”

接到消息后的翌日,孩子立即秘密召集自己的护卫们,声称发现了一条新的狩猎路线,要求他们随行。

他带着这群不明就里的骑士,一路向西,直至进入库提斯领的边界,当骑士们望见界石的时候,他们霎时间明白此行的目的根本不是狩猎,他们上了王太弟的当。

这个时候,索莫纳斯勒住坐骑,在四下无人的旷野中停了下来,他骑在新月角兽背上,拔出长剑,直指天空,庄严地宣布道:“路西斯忠勇的骑士们,现在,那名大逆不道的篡位者正在逃往库提斯。曼努埃尔向来狡猾而谨慎,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路西斯的君主命令我带领各位骑士中的精华前去阻截伪王。尽管我们只有36个人,但是各位都是足以以一当百的勇士,现下,奥尔蒙伯爵已经向国王投降,我们只需秘密进驻库提斯城,与领主的军队内外夹攻,即可摧毁僭逆者最后的顽抗,将路西斯神圣的王位还给她的合法君王。现在,是正义和良知的声音在你们的耳边说话!它说,高贵的健儿们,站起来,举起你们的宝剑,向国王邪恶的逆叔讨伐篡窃之罪!用你们强壮的羽翼卫护合法君主的权利!凡是在这样正义的战争中举起剑来的人,六神的祝福是属于他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出了骑士们的犹豫,也猜出了他们踌躇的理由,王太弟继续陈词道:“我知道问题所在,你们感到自己缺了一名领袖。不过,不需要为此裹足不前,我将亲自率领你们完成这次行动。我虽然尚未成年,但是由一名切拉姆家族的王子担任你们的指挥官,你们谁也不必感到脸上无光。我承认,我的经验略嫌不足,洛德布罗克,”他指着王之剑的副团长说道,“请您负责从旁协助我,您从十五岁起就生活在军营里,是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兵,您的谏言足以弥补一名年轻的指挥官在军事经验方面的缺憾。路西斯的勇士们,现在,王国需要你们的效劳,展开大旗,出发吧!”

骑士们受到了王太弟的鼓舞,齐声回应道:“动手吧!我们甘愿在敌人面前横陈骸骨,踏着同伴的尸体前进,若是不除掉邪恶的僭逆者,我们发誓绝不放下手中的利剑!”

索莫纳斯对骑士们微笑着,还剑入鞘,继而调转马头,继续奔往库提斯的方向。

这个当口,洛德布罗克驱骑向前,趁着与王太弟并骑而行的时候,他低声向索莫纳斯问道:“殿下,请原谅我的冒犯,但是,请问这真的是王上的旨意吗?”

王太弟没有直接回答副团长,而是从齿缝间迸出了一声冷笑。

“是或者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要那一窝畜生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您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至于其他的,随您怎么想都成。”

说完这句话,索莫纳斯闭上了嘴,他转过头,也收回了望向洛德布罗克的目光,这样的态度彰明较著地表示着他决心不再对此事多啰嗦半句话。

听到这样的回答,洛德布罗克大为吃惊,然而,他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两年来朝夕相对的流亡生活,足以教他摸清索莫纳斯的脾气。他知道王太弟的性格和国王大相迥异,诚然,王上智计过人、城府极深,他不骂人,不动怒,在这位君王身上,即便是滔天的怒火,也往往以和风细雨的形式表现出来,但是随之而来的报复却是令人胆寒的。总体而言,艾汀即便谈不上宽宏大量,至少他的性情却十分随和,他的所有指令一向非常明确,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并不吝于对自己的指令做一些必要的阐释,他宁可花些时间为下属答疑解惑,让侍从们在完全理解命令的情况下去付诸执行,也不愿意任由对方粗率地误解指令,从而铸成大错;然而,王太弟在这一方面却践行了阿历克塞的行事原则,他从不回应他人的质疑,因为这对父子相信,除了国王本人之外,任何人都无权过问一位王族的决定,并且,索莫纳斯身上有一种专横的本能,在年幼时期,这种本能往往表现为任性和固执,而在孩子的心智迅速成长起来之后,一旦王太弟逃出艾汀的视野之外,他便会毫无阻拦地走向与其天性十分合拍的独断和专擅。

尽管王太弟没有明确回答洛德布罗克的疑问,但是副骑士团长却有充足的理由相信,王上对索莫纳斯此行的目的一无所知。他苦恼地挠了挠头,事已至此,他已然没有退路,只能盲目地跟从王太弟踏上这场危险的旅程,恪尽参谋官的职守,辅佐主人做出合理的判断。他暗中下定决心,即便拼掉这条性命,也要让索莫纳斯安然无恙地回到王上身边。

洛德布罗克的推断不无道理,索莫纳斯确实不曾把印索穆尼亚城里发来的最新消息转告给兄长。从一开始,他隐瞒德·布斯的真实身份,便不仅旨在于保密,孩子一直怀着一个隐秘的想法,他不止要协助兄长夺回王位,更要为兄长所受的所有折磨向刽子手复仇。既然艾汀本人对他身陷禁锢的一年中的经历讳莫如深,那么,他只能想方设法从曼努埃尔的口中掏出答案,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兄长身上层层叠叠的疤痕时常令他心痛欲裂,他要知道僭逆者们究竟对艾汀做了什么,并且将这些迫害百倍、千倍地奉还给他们。索莫纳斯一向知道兄长对于酷刑的态度,艾汀冷静、务实,他从不允许暴怒和狂热支配他的头脑,因此,对于兄长不会做,并且也不屑做的那些事情,孩子暗暗下定决心,要代其效劳。

索莫纳斯并不指望长久隐瞒行踪,他在营帐中留下了一封信,声称自己好奇王国西部的战事进展,故而在王之剑骑士们的护卫下前去与乌枚尔侯爵会和。他知道兄长并不会完全被这套说辞唬住,这只是个缓兵之计,艾汀查明他的行踪至少需要一两天的工夫,在此之前,他恐怕早已捉住了曼努埃尔和他的儿子们。

王太弟怀着这样的心思,日夜兼程,一路奔赴库提斯,赶在曼努埃尔的继承人入城之前,先行在城中扎下了营盘。然而,领主奥尔蒙伯爵却对王太弟的来访一无所知,索莫纳斯的微服私行出于两方面的考虑,其一,他相信,曼努埃尔绝不会全然信任奥尔蒙伯爵这名懦弱的庸才,以逆叔多疑善忌的脾性,他多半会在库提斯领安插自己的细作,为了防止计划泄露以至于打草惊蛇,索莫纳斯须要最大限度地隐瞒自己的行迹,更何况,他也不愿在大仇得报之前,就被王兄抓回去;其二,疑心病是埋藏在切拉姆家族血脉中的诅咒,就像曼努埃尔一样,索莫纳斯也同样无法笃信奥尔蒙伯爵的忠诚,这位封臣曾经背叛过阿历克塞,随后又背弃了曼努埃尔,倒向艾汀,索莫纳斯认为,这样一名见风使舵、毫无定见的小人,既然已经两度倒戈,那么再多一次,恐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怀着这样的心思,索莫纳斯躲藏在库提斯城中,观察、窥望,伺机而动,他在等待着时局的发展,好在曼努埃尔没有让他空等一场,就像德·布斯所说的一样,僭逆者趁夜出逃,现在,猎物终于落入了陷阱。

围猎的时间到了。

在曼努埃尔的儿子们抵达库提斯城堡当夜,索莫纳斯向奥尔蒙送出了密函,经过几天的观察,他发现这名朝三暮四的小人虽然贪馋、怯懦,唯利是图,却并不是个狠辣的角色,奥尔蒙的脾气有些优柔寡断,因此,索莫纳斯必须尽快行动,以防僭逆者天花乱坠的承诺再次迷住伯爵的眼睛。

得知王太弟的来访,奥尔蒙手足无措地倒履相迎,他本以为将是路西斯王带着他的上万大军前来捉拿叛逆,却没有想到,他只等来了王太弟和他手下的35名精兵。

为了接待索莫纳斯,奥尔蒙仓促命令仆役们立即将大厅里属于伪王的旗帆撤下来,替换成了正统王室的纹章式样。几个钟头以前,他刚刚在这里设宴款待了阿里斯蒂德等人,在很短的时间内,僭逆者的巢穴一般的大厅便呈现出了另一番风貌,人们常说,住宅的面貌往往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其主人的特征,库提斯城堡这幅反复无常,时刻预备改弦易辙的模样,岂不是恰似奥尔蒙伯爵本人吗?

此时,在一番狂饮爆啖之后,伪王的人已经睡下了,伯爵命令心腹侍从把守住大厅的四周,防止任何人偷听和偷看。大厅外传来两声鞋跟踏击地面的声响,——这是王公贵族命令司阍开门的信号,当贵人们不屑于用语言传达如此显而易见的指令时,他们往往选择这样做,当然,其方式因人而异,路西斯王喜欢用打响榧子命令侍从,而他的弟弟和父亲则更加偏爱以剑鞘或鞋跟敲击地面。

双扉大门打开,奥尔蒙以闪电一般的速度迎了上来,他挂着一脸殷勤讨好的笑容,向王太弟躬身行礼,寒暄致意。

然而,索莫纳斯却明显没有心思应付伯爵的酬酢。

“曼努埃尔在哪里?”

甫一踏入大厅,王太弟一面将大氅扔给洛德布罗克,一面抛出了这个问题。

附录:

说一点题外话,推现在有个大舅子主题的创作活动,其中一个命题是“life in Niflheim”,然后我想到一个搞笑梗。

Ravus初到尼弗海姆时,伊德拉将Ardyn指定为他的监护人,当时还未荣升准将的龙骑姐姐负责将Ravus护送到宰相府邸,路上,龙骑看起来似乎有些话要说,但却欲言又止。直到将16岁的Ravus护送到目的地之后,龙骑姐踌躇再三,终于对少年叮嘱道:“你小心一点宰相,那人是个‘百人斩’。”

纯洁的少年Ravus不明就里,以为所谓的“百人斩”是指“宰相武艺高强,在决斗中斩了一百多名对手”,遂有些跃跃欲试。但是他明白自己武艺还有待精进,于是日日勤学苦练,让他疑惑的是,他从来没见过所谓“武艺高强”的宰相踏入过训练室,他想不明白Ardyn究竟是如何保持实力的。

两年之后,18岁的Ravus到帝国军队参观,从军官的闲聊中,他听到这样一段对话——

军官A:“昨天晚上我在俱乐部遇到宰相大人了?”

军官B:“那你今天还能活着出勤,真是个奇迹……”

军官A:“只能说,不愧是百人车斤,昨晚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呢……幸亏他兴致不高,放了我一马……”

Ravus一边偷听,一边暗自震惊——“宰相有这么厉害的吗?!”

这个时候,几名素来和特涅布莱人关系不睦的军官凑了上来,含讥带讽地对大舅子说道:“听说您住在宰相府上?那么您一定领教过那位百人斩大人的功夫了?”

Ravus脸红了,他想到,Ardyn从来没和自己切磋过,所以他一定是看不起自己。但是男人嘛,就算只有十几岁,也有好吹牛、爱面子的毛病,Ravus心想:“我不能让这些帝国狗看扁了,再说我迟早会和宰相切磋,这也不算说谎……”

于是他大言不惭地说道:“是领教过了,我们天天切磋。所以您有何指教吗?”

帝国军官愣了,他上下打量着特涅布莱王子高挑健壮的身材,暗忖:“年轻人果然就是不一样啊……”

军官清了清喉咙,再次揶揄道:“和那位大人切磋很费体力吧?如果您需要人代劳的话……”

大舅子大手一挥:“不用!你们的百人斩实力也不怎么样,和菲涅斯塔拉宫廷卫队比起来差远了!”

……孩子,你好自为之吧……只能说,虚张声势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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