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13~414

第四百一十三章

在曼努埃尔发动政变之时,艾汀向路西斯的领主们发出了总征召令,当诸侯调集人马,千里奔袭至印索穆尼亚之时,僭逆者已然谋杀了国王,坐上了王位。尽管营救王室为时已晚,然而,那些领主们之中不乏一些忠勇之士,他们明知自己无法战胜曼努埃尔的大军,却依旧不顾一切地发动了冲锋。许多贵族和骑士在这一场冲突中殒身,德·布斯的父亲亦在其列。

那个时候,帕尔巴领主老布斯伯爵将领地交由长子守卫,自己带领扈从军中的半数人马前往印索穆尼亚,从此一去不还。父亲去世之后,年轻的德·布斯伯爵继承了家族的世袭采邑。然而,令人惊讶的是,这位25岁的年轻人看起来似乎没有半点为其英勇战死的父辈复仇的心思,面对曼努埃尔派来的使者,德·布斯伯爵几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背弃家族向王室许下的誓言,转而对僭逆者宣誓效忠。

德·布斯是第一批向伪王屈服的贵族之一,这一可耻的背叛令帕尔巴领主的赫赫声威蒙上了羞耻。在一次和曼努埃尔的会面中,德·布斯这样解释道:“在我十五岁的时候,王太子曾经肆无忌惮地侮辱了我,就好像我是什么无名之辈一样,既然这位殿下不打算尊重他的贵族,那么他同样不配获得我的忠诚。”

年轻的继承人所谈到的这次侮辱并非子虚乌有的杜撰,而是确有其事,并且不乏见证者。德·布斯伯爵的全名叫做奥斯卡·阿纳奇诺·德·布斯,讲到这里,也许有些记忆力惊人的看客已经发现,这位先生即是曾经和12岁的艾汀决斗并惨败于王太子之手的那名胖男孩。

事情过去了十年,现在的德·布斯已经长成了一位健壮的成年人,此公身高五尺五寸,颟顸臃肿的体态相较于儿时并没有太多改变,他硕大的身材让他看上去宛如一名巨人,而那张脂肪肥厚的脸上恰到好处的粗笨则掩盖了他眼神中的精明和谨慎。他心怀崇高的雄心壮志,然而他精神上的优点却深深蕴藏于笨拙沉重的躯体内,令人不易察觉,从外表上看,这名新任领主似乎并不比老实平庸、易受欺骗之辈高出一头。曼努埃尔觉得这个年轻人讲话言不及义,动作迟钝笨拙,伪王虽然并不指望这名倒向他的封臣有多少才智,但是却认为对方的天真和蠢笨能够在将来派上大用场。

在败给王太子之后,当年那名轻率冒失的少年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过去的十年之中,他始终严格遵守自己向艾汀许下的承诺,不再为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人拔刀相向,而是将他的才智和勇力用在更有价值的事物上,这位少年逐渐成长起来,变得沉稳、睿智。在十年以前,王太子用他的仁慈、智慧和勇猛赢得了这位少年的心,德·布斯一直在等待着一个机会,希望为他心中唯一认定的君主效劳。然而,在长久的期盼过后,奥斯卡·德·布斯却只等来了合法君王的死耗。

和索莫纳斯一样,德·布斯立志为他的君王复仇,发誓为他的父亲雪恨。当迦迪纳大公宣布王太弟生还的消息之时,年轻的伯爵刚刚失去父亲,他向索莫纳斯送出密函,在信中,他提到自己和艾汀相识的经过,恳切地表示了其对路西斯王忠贞不二的立场,并且承诺愿意为王室真正的继承人效劳。

在这个时期,年仅八岁的王太弟已然捐弃了属于孩子的天真,从他自己身边层出不穷的毒杀和泄密之中,索莫纳斯读出了一个道理:想要从这场争斗中存活下来,他必须做到知己知彼。既然曼努埃尔和东索尔海姆皇帝在他的身边安排了不可胜数的眼线,那么他又何必对他的敌人客气呢?对于索莫纳斯而言,德·布斯简直不啻于上天派来的使者,他的效忠是个绝佳的机会。从前,在阿卡迪亚宫的咨议厅里,索莫纳斯看着他的兄长处理外交事务,因此他深谙情报的重要性。如果说在遭逢劫难之前,这个正直的孩子眼前还蒙着一条名为“骑士精神”的障眼布的话,那么毫无疑问,兄长的死亡将这最后一层遮罩也扯去了,暴露在他面前的,只有赤裸裸的、丑恶而虚伪的现实。索莫纳斯曾经听艾汀谈起过曼努埃尔的多疑和谨慎,过去,孩子对这些事情一点也不感兴趣,然而,在不得不独自面对世间的黑风恶浪之后,他仔仔细细地将兄长说过的话回忆了起来。他知道,曼努埃尔绝不会相信毫无缘由的忠诚,于是,德·布斯和王太子之间的往事便成为了一个绝妙的突破口,这件事情有迹可查,只要曼努埃尔稍加探访,便不难找到一些真凭实据,这些证据足以使僭逆者相信德·布斯的忠诚。索莫纳斯效仿兄长的手段,在曼努埃尔敏感多疑的铠甲上凿出了裂隙,将一颗致命的钉子楔进了敌人的心脏。

面对索莫纳斯揭示出的这个惊人的消息,艾汀和阿斯卡涅不由得目瞪口呆,一时间怔愣住了。

“你先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在初时的震惊过后,艾汀迫不及待地问道。他仔细地端详着他的兄弟,目光灼灼。

孩子回望着他的兄长,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因为你没有问过。这件事情是机密中的机密,就连始终跟随在我身边的洛德布罗克也不知道。”

“那么,能请尊贵的王太弟殿下讲得再详细一些吗?我们洗耳恭听。”

艾汀饶有兴味地试图逗弄索莫纳斯说话。

自从重逢之后,这个孩子逐渐显露出的新的品质总是能带给路西斯王惊讶,在艾汀缺席的那一年多的时间里,索莫纳斯的性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场灾难,对这个充满诗意的稚嫩灵魂而言,不啻为一场洗礼,它荡涤了孩子身上天真幼稚的部分,唤醒了他头脑中潜伏着的机警和审慎。他对人世的幻想和热情熄灭之后,留在他身上的,便只剩下了冷静的洞察力。早年的教育在王太弟身上烙下了深刻的印记,索莫纳斯就像反刍动物一样,翻翻覆覆地咀嚼着兄长曾经说过的话,对于艾汀的那种周密和深虑,索莫纳斯吸收得比任何人都快。他虽然没有像兄长一样狡诈万端,但是他的沉默和谨慎却弥补了这一缺陷。索莫纳斯总是保持着高度的机警,几年之后,当王太弟成长为一名青年的时候,这些特质在他的身上得到了巨大的发展,只有那些具备入木三分的洞察力的人,才能估量出他那张难以捉摸的面孔上种种变化的意义。

在索莫纳斯用简短的语言描述着奥斯卡·德·布斯为他效劳的经过时,路西斯王再次向王太弟望了一眼,尽管他们的话题很严肃,他还是忍不住微笑了起来。孩子学着大营中那些参谋官的派头,一本正经地用文绉绉的辞令讲着他和他的间谍之间的协定,尽管眼下,王太弟尚且稚气未脱,但是他的机警和审慎却令人胆寒,艾汀想起来,几个月以前,在迦迪纳星之病收容所里的时候,洛德布罗克曾经提起了路西斯王12岁时和人决斗的往事,事实上,那个时候,索莫纳斯应该早已对这段故事烂熟于心,但是他却仍旧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用他那天真的孩子的语气,缠着骑士和兄长问东问西。艾汀很少受骗上当,但是他必须承认,索莫纳斯的这一手彻底唬住了他,这个孩子干得不错,足以叫许多成年人甘拜下风。假以时日,对于他的敌人而言,索莫纳斯一定会成为一名沉默而可怕的对手。到那个时候,路西斯王想到,他这位疏懒的国王,恐怕真的可以踏踏实实地高枕晏卧了。

最后,孩子对艾汀说道:“帕尔巴领是路西斯最重要的边防要塞之一,同时,王国中近五分之一的白银都产自于那里的银矿,因此,德·布斯也成为了曼努埃尔急欲争取的贵族之一。想要打入叛军内部并不困难,难的是彻底获得曼努埃尔的信赖。在这整套计划中,最要紧的就是保密。我信任你,也信任阿斯卡涅和洛德布罗克,但是我却不信任我们身边的其他人。兄长,你告诉过我,一个秘密如果被当事者之外的任何人知道,它就不再成其为秘密了,欺敌先欺己,我信任你的人格和你的理智,我知道,即便你认为德·布斯是敌人,在王军途径帕尔巴领的时候,你也绝不会大肆屠戮一群手无寸铁、只求自保的平民,我之所以作此判断,也是因为帕尔巴的扈从军大部分都被抽调到了王都,故而我们不会遭遇任何有效的武力抵抗,你只需要采用围困和谈判的方式,就可以强迫领民交出城镇的控制权。为了使德·布斯的叛变显得更加真实,我才选择将这件事情隐瞒至今。

“在这近两年的时间里,德·布斯一直在与我秘密联系,尽管曼努埃尔对他的忠诚毫不怀疑,但是过去,无数的变节者簇拥在僭逆者周围,以至于德·布斯始终难以跻身于曼努埃尔的心腹近臣之列。直到伪王的势力日薄西山,他的同盟分崩离析之后,他才将我的这位间谍招到了身边,甚至虚伪地将其称为‘真正忠诚的朋友’。现在,时候已经到了,只待曼努埃尔抛弃印索穆尼亚,德·布斯便有了足够充分的理由说服那些作乱的守城者,只要他的人和我们里应外合,区区克莱夫之流根本不足为惧。”

说着,索莫纳斯指了指印索穆尼亚的方向,跟随着王太弟的指引,艾汀和阿斯卡涅的目光越过护城河宽阔的水面,朝着王城的方向望去。他们站立的这片高地正对着王都西北面的一段城墙,那里紧邻着印索穆尼亚的贫民窟,是整段城防系统中最混乱、最薄弱的地方。

此时,已经到了暝色四合的时分,他们注意到对岸有一点极小,但是极强烈的火光,好像是从一座钟楼中发出来的。艾汀很熟悉王都的大街小巷,即便是闭着眼睛,他也能准确无误地画出一幅印索穆尼亚城的地图来,他看出,那座钟楼位于贫民窟中央,属于一座废弃的教堂,一向被流浪儿和卖艺者占据。钟楼面积很大,因此,从底下很难看到这些闪光,即便贫民窟的里的居民注意到它,他们恐怕也不会向警卫队举报,这一定是给远处发的信号。闪光忽明忽灭,时常夹着短暂的间歇,艾汀数了数,他发现,这正是他和索莫纳斯一起设计的那一套军队中的通讯暗号。最终,他从这段闪光信号中拼凑出了这样一句话:伪王扩大了采买粮秣的范围,准备持久战。

“这就是我近日不时出游的原因。”索莫纳斯说着,将疑惑不解的目光投向兄长,问道,“兄长,你说曼努埃尔将要逃出印索穆尼亚,可是看起来他似乎正在打算长久和我们耗下去……”

“这只是障眼法。”艾汀从容不迫地解释道,“他大肆采买粮秣,这恰好说明他快要展开逃亡了。我很了解咱们的叔父,他这样做,只是为了隐藏真实意图。”

在艾汀说话的当儿,索莫纳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点燃火把,发出了一明一灭的火光,回应对面的信号,打出了“伪王将要出逃,请密切注意。”

继而,孩子转向艾汀,笃定地说:“兄长,放心吧,有了德·布斯的协助,我们一定会捉住他们的。”

火把的光芒映照着路西斯王和王太弟的脸,一旁的阿斯卡涅仔细地观察着这一对兄弟,逐渐陷入了沉思。艾汀的脸上挂着一幅一如往常的高深莫测的微笑,当初,在迦迪纳的大宴上,路西斯王用一个捏造的故事,通过三种不同的回答,分辨出他的贵族中三种截然不同的性格时,他也是这样笑的;而索莫纳斯则微微张着嘴,鼻翼翕动,细嫩的面孔由于兴奋而泛着血色,显而易见,对于即将到来的围猎,这个孩子已经感到急不可待了。

第四百一十四章

八月初的一天,一个晴朗的夏日黄昏,在库提斯领城外的关厢地区,几名劳作了一整天的农民正聚在一颗老橡树下面歇脚。巨大的树冠枝叶扶疏,为这群疲惫的人们洒下一片阴凉。他们沐浴在黄昏温暖的气息中,享受着郊野清新的空气,一面交谈,一面传递着一只皮质酒囊,痛饮几口掺水的杂合烧酒。闲聊和饮酒,这是这群穷人们在他们烦闷枯燥的生活中所能享受到的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当夕阳的红霞隐没于群山背后时,空气逐渐变得凉爽了,一名农民站起身来,把手掌遮在眉毛上,向东眺望着印索穆尼亚城的方向。库提斯领及其城外的关厢地区位于一片开阔的高地上,出了城,四周除了一望无际的麦地和原野,便只有一些低矮的木头房子,这里距离王都只有一百多里,天气晴和的时候,从这片高地上可以隐隐望见王都的城墙。

“雷蒙老兄,你快来看看,”这名举目远眺的农民突然叫道,“都城外边的营帐少了一大半,王上难道拔营走了?”

“呸,你瞎说什么!”被唤到名字的农民嚷嚷着,跳了起来,走到同伴的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朝王都的方向望了过去。

他愣住了,继而皱着眉头,表情凝重地说道:“不好,这可不好!”

“咱说对了吧?”头一名发现异状的农民苦恼地挠了挠头发,说,“王上把都城丢下了。”

“我看未必。”那名叫做雷蒙的农民摆出一副教训人的模样说道,他比他的同伴年长十几岁,因此,更为丰富的阅历便使得他说出来的话显得格外有分量,“米尔克老弟,营帐是少了一半,但是这可不能说明王上把都城扔了。……”

话刚说了一半,他的伙伴就打断了他。

“咱不想驳你,但是依我看,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王上是指望不上了,咱们还得接着捱苦日子,把一辈子挣的钱都交了税,把一辈子的命都化成汗水流光。唉,如今想起来,先王统治的那两年真是难得的好光景,陛下赶走了贪得无厌的饕餮,自个儿把领地拿在了手里,尽管也免不得缴税,但是先王收起税来可不像一头贪馋的饿狼。只可惜好景不长。”

“小心你的嘴。”那名年纪大些的农民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向坐在树下乘凉的那群农民努了努嘴,继而朝他谈话的对象投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米尔克老弟,你听我给你解释解释,我怕的不是王上撤军,即使王上把路西斯扔下了,我们也只不过是接着被原本的主人盘剥而已,虽然日子不好过,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怕的是王上调转枪头,朝库提斯杀过来,那可就不妙了。我有个表兄住在印索穆尼亚关厢的塞尔威镇,挨着王都,靠着大道,商贾和旅行者来来往往,那里原本是个遍地黄金的好地方,但是,在王上的大营开进王都郊外之前,印索穆尼亚的守军赶在对手之前洗劫了乡村,他们拆毁了农舍,抢走了关厢地区十几个镇子和二十几座村子里所有的粮食。”

“你是说……?”年轻的农民瞪大眼睛望向了他的同伴。

“没错,“这位农民压低了嗓门应道,“咱们那位领主可不是什么心肠慈悲的货色。如果你还没把粮食藏起来,你就赶快回家吧。照理说,如果王上拔营朝库提斯赶过来,咱们理应能够看见骑兵队掀起的风沙,但是王上若是从南边绕路过来,咱们可就不会听见半点风声了。”

“可是你叫咱把粮食藏到哪里去?更何况我还有一头格尔拉和两头拉犁的独角犀呢!”听到同伴的话,年轻的农民禁不住急得满头大汗。

年长的农民沉吟了片刻,继而,悄声叮嘱道:“你把粮食和牲畜都藏进城西的树林里去吧,那里生着一大片密密匝匝的橡树和灌木,守林人穆什是我的亲戚,你跟他说是我让你来的。我给你一只哨子,你吹着它进入林子,这样,穆什就会来接应你。”

“为什么?我知道守林人的小屋在哪里,我可以直接去找他。”

“你这个笨蛋。为了防备盗猎者,穆什在林子里设了不少陷阱,没有他做向导,你非得被陷阱抓住不可。”年长的农民说着,从脖子上解下了一只哨子,放在同伴手中,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往年遇上收税官来搜刮,我一向这么干,你娶了我的妹子,我不能看着你们挨饿受穷。你的财产藏在林子里,准保比藏在贵族老爷的宝库里还稳妥。”

在那个时期,库提斯领的西面有一片广阔的森林,这片林子原本属于一座火神教的隐修院所有,后来,随着伊夫利特的信仰在东大陆日渐式微,隐修院再也无力照管自己的财产,信众和隐修士逐渐离去,当地的农民们肢解了修道院的残骸,那些刻着铭文的石砖成为了农庄的界石和院墙,而那些画着神像的梁木则变成了农民的梁椽和屋舍,最终,隐修院消失,一无所有。在那之后,这片森林便被并入了库提斯领主的领地。经过了三百年的时光,一片茂密的绿色幕布罩住了旧日隐修院的遗迹,森林的外层是一圈难以通过的灌木丛,在修道院曾经矗立的小丘上,生满了粗壮的树木。今时今日,就像旧日的时光吞没火神教的修道院一样,两千年的自然变迁也把这片美丽的森林消灭得无影无踪,唯一剩下的痕迹,便只有那些耐得住干旱的灌木丛。

听了同伴的建议,那名年轻的农民点了点头,他仰头饮尽最后一口杂合酒,戴上毡帽,向同伴点了点头,就忙不迭地朝村子奔了回去。

在经过大路的时候,这名冒冒失失的农民遇到了一小支马队,他慌张地停了下来,摘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躬,同时说道:“愿六神保佑您,大人。”

这支马队由七名穿着骑装的贵族和五名侍从构成,为首的一名贵族身材臃肿,库提斯领的所有人都能毫不费力地认出,他正是他们的领主,奥尔蒙伯爵。伯爵高傲地瞥了一眼脱帽行礼的农民,不发一语地继续赶路去了。他们的新月角兽周围环绕着十几只狩猎用的饕餮,离马队不远的地方,缓缓地开过来一直规模稍大些的队伍,一辆四马角兽车在二十几名骑士的护送下,沿着大路不紧不慢地驶来。

望着先行离去的同伴的背影,又看了看往城里趱奔的马队,那位名叫雷蒙的农民挠了挠头发,有些纳罕地低声咕哝道:“许是爵爷打猎回来了。”

他轻蔑地看了一眼队伍末尾的新月角兽,在这头坐骑的鞍架上,拴着十几只大鹬或鹧鸪一类的野鸟,暗忖,“看来他的收获不怎么样。咱们这位爵爷恐怕还没有注意到王上的营帐少了一半,大战在即,他居然还有心思打猎。打猎就打猎,他甚至还带了个坐角兽车的娇娘们,希望老天保佑王上,让他尽快来解救我们吧。”

诚然,这名农民对他的领主这样不敬是有罪的,但是既然奥尔蒙伯爵听不到他的腹诽,领主严酷的法律也就管不到这名胆大包天的农民。

尽管库提斯领的平民阶层对他们领主的统治怨声载道,但是奥尔蒙伯爵眼下却顾及不到这些微不足道的怨怼,——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操心。在近几个月以来,这位伯爵的生活一度非常忙碌,一方面他需要继续讨好他的旧主子,而另一方面,越来越危急的形势也迫使他不得不考虑向他的合法君主低头。对于这样一名耽于享乐的庸才而言,玩弄权术,操纵这样的两面策略简直叫他费尽了脑筋。

就像路西斯王的预测一样,曼努埃尔确实在筹划着出逃,并且他的这一计划已经付诸实施。就在前一晚的日暮时分,一名信使请求奥尔蒙伯爵的接见,声称国王的行列将在午后抵达,并于库提斯城外五里处等待领主的接应。当然,信使口中的“国王”并不是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而是他那位通过可耻的手段僭占了王位的叔父。

奥尔蒙伯爵仓皇地站起身来,倒履相迎。由于信使要求此行保密,故而,伯爵没有采取迎候王室驾临的盛大排场,而是轻装简从,召集了一支狩猎的队伍,前去接应曼努埃尔一行。

在城郊五里处,他远远地望见了一支小规模的马队,几名贵族模样的人骑在新月角兽背上,带着三名全副武装的侍从,陪送着一辆四马角兽车。看起来就像护送贵族家庭的女眷出行的队伍一样。待到走得近了,奥尔蒙才看清,在那些骑马的人里,为首的是五位曼努埃尔的近卫亲兵,过去,奥尔蒙曾经和他们有过一面之缘,而在那些侍从打扮的人中间,有一名身着紫罗兰色服装的年轻人,正是曼努埃尔的次子,亦即他的继承人阿里斯蒂德·路西斯·切拉姆,而在他的身旁,那名身着浅绿色外套的,则是伪王的幺子,那名在两年前险些被路西斯王割喉的青年,提奥多里克·路西斯·切拉姆。见到这两位人士,奥尔蒙忙不迭地跳下新月角兽,躬身施礼,至于坐在角兽车里的,不言而喻,自然就是曼努埃尔本人了。伪王的保密措施很严密,角兽车的窗口被厚重的黑纱遮得密不透光,伯爵向角兽车的方向走了过去,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车里的人则伸出一支手,令其亲吻,以示特别的恩宠。这只手上戴着切拉姆家族祖传的几枚象征王权的戒指,它看上去比奥尔蒙记忆中的更加苍老,也更加枯瘦。

奥尔蒙毕恭毕敬地亲吻了伪王的手背,与此同时,他却脸色苍白,额头大汗淋漓,他正在为自己的背叛感到不安。在接见信使之后,奥尔蒙立即派人向路西斯王送出密函,告知了伪王的行踪。曼努埃尔的来访太过于忽遽,以至于奥尔蒙甚至无法确定国王是否能够及时赶到,为了完成新主人托付的使命,于是,他只能尽量地拖住曼努埃尔的行程。好在那个时代的人慑于死骇的威胁,通常不敢在夜间赶路,也就是说,留给奥尔蒙的,至多还有一整晚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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