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一章
七月上旬,梅里欧斯伯爵传来捷报:从迦迪纳出发的海上作战部队战胜了一支伪王的舰队。这支舰队由曼努埃尔的一位女婿指挥,自从发动政变之后,僭逆者便将属于索莫纳斯的领地封赏给了自己的亲信,这名受封者娶了曼努埃尔最年轻的女儿,他现年45岁,性情暴虐,不得人心。
在海战胜利之后,梅里欧斯俘虏了这位声名狼藉的加拉德总督。更为关键的是,这支王室舰队由加拉德驶往路西斯湾东部港口,载着人员和新月角兽用以增援王都,除此之外,它还带着两万皮阿斯特的士兵薪酬、一万的礼金,以及一名尚在襁褓中的女婴——也就是曼努埃尔的外孙女。
据曼努埃尔的女婿招认,礼金原本计划用于贿买同盟,为了达到这一目标,曼努埃尔为自己不满一岁的外孙女与一名阿尔斯特东北边境地区的一位实力强大的领主的继承人订立了婚约。虽然基尔加斯与路西斯王签订了盟约,然而,就像任何一个封建时代的君主一样,阿尔斯特王与他的封臣们之间只存在某种程度的契约关系,他对藩属没有绝对的控制权,尤其是当涉及到封臣的家务事的时候,阿尔斯特王只有仲裁和调停的权力,而不享有决定权。曼努埃尔深知,子嗣就是政治资本,他拥有八名成年儿女和十几名孙子孙女,因此,在通过联姻争取同盟方面,比起无儿无女的青年国王,他占有绝对优势。在婚约中,除了两千皮阿斯特的礼金和几座边境地区的城堡以外,曼努埃尔还承诺,他的外孙女将享有和男性同等的继承权,也就是说,如果他的家族只剩下了这名婴儿,那么她将顺理成章地成为奇卡特里克广阔领地的继承人,这项慷慨的馈赠在为他争取同盟的同时,也给了阿尔斯特人介入路西斯事务的合理借口。
在驶出军港的海湾时,这支王室舰队遭遇了在海战方面更有经验的迦迪纳人的船队,后者碰撞路西斯军舰,并以熊熊燃烧的箭头点燃了对方的帆具和索具,迦迪纳的巨型桨帆船用艏楼的射石弩向路西斯船队发射石炮弹,在为时一天半的战斗中,这支王室舰队被烧毁并击溃。梅里欧斯遵照路西斯王拔营前的指示,救起了大部分士兵、水手和军官,并将他们和其指挥官一起作为战俘羁押起来。胜利者们最终抓获了500名士兵,3位伯爵和17名子爵,80几名出身贵族的骑士。然而,那位还没断奶的新娘却在一众侍从的掩护下不知所踪,这是这场胜利之中唯一不尽人意的地方,如果这名女婴被送至阿尔斯特,那么,她所代表的继承权无疑将在路西斯和阿尔斯特之间制造无尽的祸端,即便她已然葬身大海,她的未婚夫的家族仍旧可以找一个婴儿来冒充她,并且以此为借口对王国兴兵。
那名不知所踪的婴儿的确给路西斯王制造了一些隐忧,但是这点失利却并不能减损这场胜利的价值。
比起那些可以换取大量赎金的贵族俘虏,最为关键的胜利在于,失去了总督的加拉德港口成为了一座不设防的都市。梅里欧斯于七月初登陆,在没有受到任何有效抵抗的情况下,迅速占据了这片王都东北面唯一通向外海的军事重地,梅里欧斯对加拉德的控制封锁了印索穆尼亚和外界之间的海上交通通道,除此之外,用作士兵薪酬的金钱损失削弱了曼努埃尔对其同谋们的控制力,因为所有这些有条件的忠诚都取决于贿买。
眼下,时机已然成熟。在路西斯王的层层包围之下,困守印索穆尼亚的僭逆者宛如瓮中之鳖,曼努埃尔无法从水路遁逃,他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在王都坐以待毙,要么从陆路逃往奇卡特里克。
在这场战争中,对于据守防御工事,遭受围困的部队而言,被击败和打垮往往只是个时间的问题,因为守方不具备可以与攻方匹敌的力量和心理优势,他们总是会被己方的无所作为和攻方雷霆万钧的迅猛势头弄得惊恐万状。在防线后面被动地等待对方的行动,实质上等同于招认自己的弱小和敌人的强横。
加拉德半岛的捷报鼓舞了国王一方的士气,也使印索穆尼亚守军垂头丧气,如果这不是一场内战,那么眼下毫无疑问将是发动进攻的最佳时机,然而,面对着被僭逆者占据的王都,路西斯王却选择了按兵不动。艾汀不是个不计后果的莽夫,他谨慎而狡猾,比起结结实实的短兵相接,他相信匮乏和损耗可以更加有效率地消耗敌人。
路西斯王不慌不忙地向前推进战线,最终,他在距离王都三里半的地方停了下来。当时正值七月中旬,是路西斯一年之中最为炎热的时节,阳光炙烤着里德戈壁的黄沙,将干旱的土地烧得灼烫,艾汀要求自己的队伍在白昼间待在阴凉的营帐里,并且雇佣了一大批流离失所的农民和随军商贩,让他们穿上士兵的衣服,在几名司号兵的带领下,沿着王都护城河的西岸巡逻。在层层围困之下,城墙上的哨兵和守卫们实际上等同于囚犯,他们听到围攻者的号角,看到那些在城墙周围踅来踅去的“部队”,不敢丝毫放松警惕。守城的士兵顶着七月的骄阳,忍受着皮甲烘热的温度,往往一晒就是半天。一哨的时间内,时常能够见到守军一方的士兵因为遭受暴晒而体力不支地倒下。而在这个时候,路西斯王和他的主力部队却在营帐的荫蔽下,喝着冰凉的果子露,以逸待劳。
除了白昼的例行骚扰之外,路西斯王还从他的旗下精兵之中分出了一支行动迅捷的骑兵团,这50名骁勇善战的骑士带着200名平民步兵,每到黄昏降临之后,便杀气腾腾地从西面逼近王都城墙。奔腾的新月角兽踏起黄沙,弥漫的风沙和昏暗的暮色掩盖了士兵们的行迹,他们吹响号角、敲打军鼓,爆发出极大的喧嚣声,佯装发动总攻。守军一方察觉到了逼近的危险,嘈杂而尖利的叫喊逐渐响彻整座城墙,所有的队官都声嘶力竭地试图把他们的士兵召集起来,而当他们终于集结完毕的时候,那支发动佯攻的军队早已趁着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依靠这些小手段,路西斯王几乎没有耗费一兵一卒,就闹得印索穆尼亚的守军人心惶惶,士兵和军官们不堪其扰、怨声载道。七月下旬,国王打着法律的名号,派遣一名信使,到城墙下大声宣读曼努埃尔的罪状,并且命令这名奸宄前来路西斯王的营帐以应对针对他的指控。旨意传达到阿卡迪亚宫,僭逆者派出了他的纹章官,这名穿着花花绿绿的华丽衣饰的年老官员站在城墙上,傲慢地望着信使,替他的主人大声回答道:“路西斯的君主愿意前来,但是他的头上将带着王冠,他的身侧将拱卫着英勇的战士,他的目的不在于投降,而在于剿灭冒牌国王的军队。”他的宣言气势汹汹,然而站在纹章官左右的军官和士兵却察觉到了伪王的发言实则虚张声势、色厉内荏。
听到叔父凶神恶煞的威胁,路西斯王只是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膀,宣布曼努埃尔为不忠的封臣,而他的所有拥护者将与其同罪。伪王的发言激怒了国王的贵族们,长期的等待同样让他们心里很不是味儿,尽管所有人都承认,路西斯王的非正统战术合情合理,但是骑士精神之规定禁止他们龟缩在营帐里。
宣言发出后的几天之内,陆陆续续有不少贵族向国王询问何时开战,面对众多的质疑,艾汀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道:“请问您是怕听不到拔营的号角声吗?”
在憋闷了一个月之后,索莫纳斯终于也对兄长问出了这个问题。这一天,恰逢身为教廷调停代表的阿斯卡涅自卡提斯来访,路西斯王没有直接回答王太弟,而是命令孩子备好新月角兽,陪他和法座阁下出去散个步。这些日子里,王太弟几乎每隔数日就要花几个小时去打猎和放鹰,以至于为了确保索莫纳斯的安全,每天黎明之前,洛德布罗克都会安排一支骑兵部队布好岗哨,一寸一寸地搜索王太弟的途经路线,直到打猎活动结束后,岗哨才会撤去。
在这一天,艾汀带着索莫纳斯和阿斯卡涅,沿着孩子的惯常出游路线缓缓地前行,这片高地位于王都西北侧,是印索穆尼亚周边少有的水草丰美的地带,从高地上望过去,极目所及,王都的城墙依稀可见。
艾汀手执马鞭,遥遥指向印索穆尼亚的方向,问道:“索莫纳斯,告诉我,那里有什么?”
孩子循着兄长的指示望过去,思索了片刻,答道:“王都和叛军。”
“还有呢?”
“那罪孽深重,该遭天打雷劈的一窝无耻畜生!”索莫纳斯沉默了一忽儿,皱着眉头,恶狠狠地啐道。
听到孩子的回答,路西斯王轻声笑了起来,他伸出手,用拇指抚摸着索莫纳斯紧皱的眉心,调笑道:“瞧瞧,我可爱的小弟弟脑门上居然出现了一个马蹄铁的形状,在异教传说中,这是受到战神祝福的标志,当我们的父亲怒火中烧的时候,他的眉间也会出现这样一道皱纹。好了,索莫纳斯,别摆着这张凶神恶煞的脸相,这可不适合你。”
艾汀停顿了片刻,他凝望着索莫纳斯闷闷不乐的侧脸,柔声问道:“除了你刚刚说的那些,印索穆尼亚还有什么呢?”
孩子注视着远方的城墙,用不大确定的语气说:“还有阿卡迪亚宫……”
路西斯王叹了一口气,他做了个手势,把同样的问题抛给了阿斯卡涅,此时,后者正在逗弄着索莫纳斯驯养的那两只黑色陆行鸟,金发青年转过头来,面带微笑,望着切拉姆兄弟。他指了指王城的方向,说道:“那里还有25万户平民,根据两年前的人头税统计,超过80万的路西斯人口都聚居在都城中。”
“可是这又和战争有什么关系?”索莫纳斯不以为然地反驳道,“在兄长的约束下,我们的军团绝不会伤害手无寸铁的民众。”随后,他又骄傲地补上了一句,“兄长下过严格的命令,在我们行军的一路上,一开始,几乎每隔几天就要有士兵因为对平民实施暴力而被绞死,犯了罪的骑士则遭到了驱逐,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敢于干犯君主的命令了。”
“是的,我们不会,但是曼努埃尔却不然。”艾汀接口道,“他知道我对路西斯的子民怀有责任感,如果我们贸然发动总攻,这名恶毒的奸宄一定不吝于将平民推上城墙,作为挡箭牌来要挟我。到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阿斯卡涅补充道:“并且,这场对峙不可能无止境地僵持下去。城中存留的粮食和水源有限,我在卡提斯的时候得到消息,乌枚尔侯爵已经封锁了奇卡特里克至王都的主要运输路线,而梅里欧斯伯爵则占据了加拉德半岛,在这样的境况下,守城者无法指望由外部送来的给养。如果围城长此以往,曼努埃尔一定不惜饿死市民,以确保卫戍军团获得充足的粮秣。归根结底,这场战争中最大的牺牲者仍旧是无辜的平民,而这种结果是教廷和路西斯王都不愿意看到的。”
索莫纳斯攥紧了拳头,他沉默了半晌,继而懊恼地在空中挥了挥马鞭,咕哝着:“不能攻打,也不能围困,难道我们要和那些畜生议和吗?”
“也不尽然。”艾汀揉了揉索莫纳斯的头发,笑道,“这一个月以来,我对守军持续不断的骚扰,以及几天以前,我对曼努埃尔的宣判,都是为了摆脱眼前进退维谷的困境。”
第四百一十二章
“兄长,我明白,你的策略将会削弱守军的精神和肉体力量,但是既然我们不会去攻打他们,那么他们即使再衰弱,又有什么意义呢?”
面对王太弟的质疑,路西斯王话锋一转,问道:“索莫纳斯,你认为战争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力量和勇敢。”孩子不假思索地答道。
索莫纳斯的回答把兄长逗得乐不可支,笑过之后,艾汀收起了那副轻佻的神色,他直直地望着王太弟,用一本正经的口吻说道:“你记住,索莫纳斯,力量和勇敢固然重要,但是这两项要素就像一个人身上的肌肉,请你想象一些,一个膂力强劲的汉子如果长着一个白痴的头脑,那么他会做什么呢?无非是大肆破坏罢了,这样反而会把事情搞糟。这样的前车之鉴在历史上可太多了。就拿我们的祖先利奥芬来说,他就是个骁勇善战的汉子,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败北,就是因为太过于相信自己的力量和勇敢,他带着一万两千名士兵,对上了阿尔斯特的五千名将士,他明明可以依靠封锁,将对方困死,但是他却自恃人数众多、装备精良,从而不明智地听信了一位莽夫的意见,在不利于展开阵型的地带与敌军交锋,最终,路西斯方面人数上的优势变得毫无意义,利奥芬在遭受那次重创之后,迅速吸取教训,重整旗鼓,这才扭转了整场战争的颓势。如果他依旧听信头脑发热的参谋的意见,恐怕切拉姆家族从那个时候就已经不复存在了。索莫纳斯,真正掌控战场的,不是力量和勇敢,而是战略和战术。战略即在于指挥官对于战争总体局势和趋势的把控,它具体表现在长远的目光、理智的决断、过人的胆识和明晰的目标;而战术则要细致得多,往往因时因事而异,难以一言蔽之,总体而言,战术应服务于战略,好的战术实现的关键在于指挥官的熟巧和机敏。现在,请你来告诉我,这场战争的具体目标是什么呢?”
“让路西斯的王冠回到它合法主人的头上。”索莫纳斯斩钉截铁地回答,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以及,尽量降低王国在内战中的损耗。”
“很好,那么你现在明白我想要做什么了吗?”
在艾汀说话的当口,索莫纳斯一直注视着王都的方向,陷入了沉思,半晌之后,孩子抬起头来,用阴森森的语气说道:“我懂了。兄长,自从开拔以来,你的所有战术都服务于同一个目的,在曼努埃尔的军士之间制造恐怖与不安。”
“没错,当这种惶惑与畏葸持续在印索穆尼亚发酵,再加上被围困以来的疲惫以及粮秣日渐不足,你猜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艾汀说着,露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哗变或暴动。”孩子很有把握地答道。
路西斯王伸出一根手指,在王太弟眼前晃了晃,他用狡黠的目光望着索莫纳斯,解释道:“曼努埃尔不会任由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对这位叔父很了解。他是个多疑而谨慎的人。像他这样通过谋杀登上王位的奸宄,通常面临着两种敌人,其一是被他褫夺权位以及一切遭受他损害的人,其二则是帮助他坐上王位的人。曼努埃尔对于发动政变之时,其在印索穆尼亚所遭受的抵抗,大概至今记忆犹新。身居高位,他将始终感到如坐针毡,于曼努埃尔而言,那张不属于他的椅子比刑床还令人不安。印索穆尼亚的城墙绵延40余里,在历史上,王都从来没有被攻破过,即使是被阿尔斯特、特伦斯以及帝国联军围困的六年中,敌军也不曾踏入印索穆尼亚半步,在王都,防守城墙是所有市民默认的义务,僭逆者在发动叛乱的时候所遭遇的来自平民的反击,盖因为这种传统。但是现在,印索穆尼亚不败的神话却被打破了,这座城市不是被外来的冲击压垮的,而是沦陷于阿卡迪亚宫内部的腐蚀。在王都内,随处可见各种信仰的痕迹,既有火神教的神庙,亦有六神教的圣堂,除此之外,各类五花八门的蛮族庙宇也并不鲜见,这里汇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圣物,它们赋予市民们的自信心可与卡提斯的神陨遗迹赋予教廷的信仰相媲美,但是这种精神上的防御优势,却随着曼努埃尔攻破印索穆尼亚的城池而被消耗殆尽。在前年8月,曼努埃尔处决了一大批反抗叛军的市民,那些存活下来的人尽管怯懦,但是他们的迷信心理却致使他们将自己所遭受的一切磨难归咎于僭占王位的人,对于这些来自民间的根深蒂固的仇恨,曼努埃尔心知肚明,当同时面临外部的挤兑和内部的怨恨时,他在阿卡迪亚宫里恐怕住不安稳。
“除此之外,对他来讲,他的支持者也是一大麻烦,叛变的禁卫军长安托万·德·克莱夫是伪王最忠实的拥趸者之一,他追随曼努埃尔,并非是诚心拥戴他,而是因为他对王室抱有怨恨。在政变中,他和他手下的那些世家子弟们为我的叔父出了不少力,他们和曼努埃尔不一样。僭逆者和他的子嗣身为王族,姑且还有退路,在我们的历史中,作乱的王亲国戚虽然为数众多,但是真正为其罪恶付出代价的却寥寥无几。大多数叛乱者只是被判处流放或软禁,运气好一些的,则会在经历几年流亡生涯之后,重回宫廷。
“说穿了,曼努埃尔和克莱夫的处境截然不同,在万不得已的时候,王叔可以用投降或议和来换取国王的宽大处置,但是克莱夫却没有这种讨价还价的筹码,他只是一名叛乱的臣下,更何况他还曾经把屠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因此,僭逆者和他的禁卫军指挥官就像关在同一只笼子里,却相互防备的两条豺狼一样,被围困在了民怨沸腾的印索穆尼亚。曼努埃尔清楚,如果克莱夫愿意献出伪王的头颅,他也许能够求得国王的原谅;而克莱夫也知道,若是曼努埃尔打算投降或议和,戕害王室的禁卫军长将是头一个牺牲品。
“这一个多月以来的围困和消耗不旨在于削弱守军的斗志,更在于干扰曼努埃尔和克莱夫的心智,影响其判断。眼下,留给僭逆者的选择只剩下了一个,那就是乔装改扮逃向奇卡特里克,并且这一行动必须严格保密,如果克莱夫发现同谋的背弃,他一定不惮于先下手为强。曼努埃尔对阿卡迪亚宫地下的密道很熟悉,逃出王都对他而言不是问题,现在,城池周围四面八方的道路都已经被封锁,他只能选择紧邻印索穆尼亚的库提斯要塞落脚,随后再作打算。”
路西斯王遥望着故乡的城墙,宏论滔滔,他的一整套策略带有他的一贯特点,那就是让猎物以为自己在凭借其思考做出选择,实际上却只不过是落入了陷阱。他不愿意、也不能围攻印索穆尼亚,因此,用浓烟把猎物熏出来就成为了他的首选策略。
这个时候,阿斯卡涅从贴身的口袋中掏出了一封信,在路西斯王眼前挥了挥。
“为了使你的计划完美无缺,我为你带来了一份锦上添花的礼物。”年轻的宗主教说着,露出了一个优美的微笑。
艾汀从好友手中接过信,掰开封蜡,迫不及待地阅读了起来,片刻之后,他满意地笑着,将信件递给了索莫纳斯。
“若想花代价去买和平,耐心地等待时机是最重要的。”路西斯王说道。
王太弟读着那封信,旋即,他惊讶地轻声问道:“奥尔蒙投降了?”
“没错,在这一个月之间,阿斯卡涅作为教廷的调停代表,一直在暗中为我奔走斡旋,现在,奥尔蒙这个狗才眼见无望自保,终于开出了他的条件。”
“那么你打算答应他吗?”阿斯卡涅一面收回那封信,一面追问。
“当然,为什么不呢?他要求保留自己的采邑以及一切权力,那就由得他。”艾汀说着,望向阿斯卡涅,“请你告诉他,让他继续和曼努埃尔保持联络,并且向我秘密汇报僭逆者的一切动向。一旦曼努埃尔踏上逃亡之路,奥尔蒙的领地一定会成为他的第一站。”
艾汀的嘴边挂着他心情好时很常见的那种狡黠的微笑,伸出手贴在唇边,向王都的方向抛了一个飞吻,说道:“现在,曼努埃尔的半个脑袋已经套进了绞索。剩下唯一的一个麻烦,就是安托万·德·克莱夫,他罪无可赦,为了给我制造障碍,在曼努埃尔出逃以后,他恐怕会不惜代价,和我斗个鱼死网破。被逼入绝境的敌人往往是最危险的。”
在兄长和阿斯卡涅说话的时候,索莫纳斯一直沉默着,低头望着新月角兽脚下的草地,他咬着嘴唇,思索了片刻,继而抬起头来,望了望四周。他看到洛德布罗克帽盔上的花翎在远处的士兵群中闪动——每当王太低散步的时候,这位忠勤的骑士总是守在远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可以随时冲出来护卫主人,也不致于离得太近使主人感到不方便。洛德布罗克是个很机灵的侍从,他知道,当他的主人有保守秘密的需要时,他应当如何做,并且他要求他的所有下属都效仿他的作为。
索莫纳斯长舒了一口气,他再次四下环顾,当确认没有人偷听之后,孩子突然说道:“关于这个麻烦的克莱夫,兄长可以不用担心。我的人眼下正在说服那群禁卫军,这些人并非全部参加过两年前的那场叛乱,其中有一些罪责较轻的,不过是迫于形势,再加上生性懦弱,才屈服于僭逆者的淫威,这些人早已产生动摇。一旦曼努埃尔抛弃印索穆尼亚,守军就失去了最后的倚仗,他们之中的软弱者将会献出克莱夫的头颅,并主动向国王投降。”
“你的人?”路西斯王和他的宗主教同时将震惊的目光投向了王太弟。
“是的,我的人,或者说是兄长的人。”索莫纳斯带着些骄傲的神色答道,“这件事需要严格保密,因此谁也不知道。德·布斯伯爵实际上是我们的朋友,自从我立志为兄长复仇的时候起,我和他就已经建立了联系,他潜伏在僭逆者身边,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更妙的是,因为曼努埃尔对克莱夫的不信任,他命令伯爵将帕尔巴领的全部扈从军都召集到了印索穆尼亚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