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章
路西斯王婚礼过去两周之后,被推迟许久的惯例庆祝活动,即马上比武大会在安菲特里忒城郊举行,这一次盛会的排场不亚于一年以前的那一场,只不过少了那位神秘的“奇迹缔造者”先生的助兴。
这场马上比武大会在迦迪纳的账目上留下了令人瞠目结舌的记录,它的目的在于证明法比安·罗森克勒的气魄以及他在财政上的充盈,在大公的安排下,价值连城的礼物按照参会者的等级依次分发,礼物的内容包括甲胄、马铠、镶嵌着宝石的佩剑、绣着金线的天鹅绒披风、良种新月角兽、猎鹰和上好的美酒。而在路西斯王一边,为酬谢宾客而准备的三只装满奇珍异宝的保险箱也被运到了比武场上,这些礼物是由老阿尔菲诺代为置办的,在过去的半个月中,他临时充任了王室财政官的职务。放弃了侵吞王室财产的野心之后,这名精明的老人正在用加倍的诚恳试图唤回路西斯王对他的信任,以至于蒐罗这些珍宝所耗费的金钱居然比市价便宜了两成。虽然艾汀本人对虚荣的恶习嗤之以鼻,但是对于路西斯王室而言,盛大的排场具有政治性,利用给贵族和平民们分发礼物,他给迦迪纳人和各国贵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是通过名望来塑造某种政治地位的必要手段。
相较于一年前,眼下的这场马上比武大会少了些无忧无虑的欢乐气氛,而多了些山雨欲来的肃杀氛围,对于参加比赛的部分骑士们而言,这场比武不是娱乐,而是战争之前的演练。这个时候,支持王室正统的诸侯们传来消息,军队已然招募完毕,负责卫护国王的旗下精兵,以及即将从迦迪纳乘上战舰并从加拉德港口登岸的部队也已然集结在公国首府的港口。因此,在这一年的马上比武大会中,来自路西斯的参与者的比例远高于往年。
在马上比武大会的团体战中,骑士们分成了两组,一组全部由路西斯的旗下精兵构成,另一组则是由各国的精锐战士们组合而成的。在这场模拟战争中,路西斯王首次在他的军队指挥中使用了旗语,路西斯人的队伍由乌枚尔侯爵这名久经沙场的老将带领,在一年前的比武大会上,艾汀见识到了东索尔海姆帝国的将领伯恩斯塔齐奥伯爵使用的旗语术,虽然剑圣所率领的、由多国骑士临时拼凑出来的小军团依旧维持着贵族扈从军轻率鲁莽、纪律松散的特性,以至于良好的指挥并不能发挥出应有的效用,但是那场模拟作战行动仍旧让路西斯意识到了战争技术变革的可能。在其后的一年之中,他在洛德布罗克和索莫纳斯的协助下,对剑圣的旗语进行了研究和改良,将其发展为了一套成熟的通信联络技术。
在旗语得到改良以前,东大陆诸国在战争指挥中习惯于利用盾牌反射阳光的功能向战友传递信息,但是这套通讯方式受天气局限严重,并且其只能传递简单的信号。然而,旗语和闪光信号的结合使传递复杂的信息成为了可能。比武大会的前夜,乌枚尔侯爵和他所指挥的旗下精兵事先熟记了整套信号和加密法,而在模拟战争中,指挥官利用各色旗帜在比武场上向骑士们发布信号,下达作战命令。而在另一边,阿尔斯特人率领的那支小军团尽管同样由武勋卓著的战士们构成,并且其人数是路西斯人的两倍,但是他们仍旧在比武场上一败涂地。
路西斯人的胜利来得轻而易举,其过程也找不到任何值得记取之处,在这场团体战中,既不能看到奋勇杀敌,冲在队伍最前方的骑士,也没有任何险象环生的精彩场面,相反,路西斯的旗下精兵一直稳扎稳打,保持着进退有度的秩序,以至于许多观看了比武的贵族干脆认为比赛的结果早已事先注定,这只是一场用来鼓舞士气的表演;而另一些人则认为这场比赛简直比迦迪纳大公的宴会还要乏善可陈。然而,从结果上来看,这场模拟战争的意义远超于那些被吟游诗人写进武功歌的惊险故事,它宣告着战场上的匹夫之勇即将退下舞台,让位于理智的判断、老练的指挥、严格的纪律和良好的作战训练,当这些战争艺术的发展惠及平民步兵军团的时候,它将带来骑士时代的终结和贵族扈从军时代的落幕。
只不过眼下的路西斯贵族们尚未看到这个注定将要降临的未来,他们欢呼雀跃,为了马上比武大会的胜利而欢喜。当人们轮番向路西斯王祝贺之时,这位年轻的国王只是站起身来,彬彬有礼地颔首逊谢,并且谦虚地将功劳全部归于那些为他作战的武士们。他微笑着环视那些单膝跪在他脚下的路西斯贵族,他知道,让这些桀骜不逊的军事领主们彻底臣服于王权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奥德凯普特和基尔加斯信守了承诺,来自特伦斯的头三个月的粮秣补给于四月底运抵迦迪纳,同时,阿尔斯特许诺的两万匹骑兽也在约定的时间到达了港口。两位异国君主本以为路西斯王此刻在财政上难免捉襟见肘,因此早已做好了无法及时收回投资的打算,然而,令他们惊讶的是,艾汀居然分文不少地支付了费用,他付钱的时候毫不拖延,负责押运物资的士兵和水手们也按时收到了运输费。
路西斯王的军队于五月中旬拔营,国王和王太弟由300名旗下精兵护卫着,阿斯卡涅作为教廷方面的代表伴送天选之王直至布耶纳峡谷,随即与路西斯人分道扬镳,除此之外,随行的还有新婚的王后和她的十二名侍从女伴,原本迦迪纳大公建议菲雅暂居安菲特里忒,但是路西斯王却客气地谢绝了岳丈的美意——把王后留在公国,无异于将人质拱手交给法比安·罗森克勒,艾汀相信,这位心狠手辣的老狐狸在勒掯自己的女婿的时候,恐怕不会顾念什么父女亲情。由于军队中陌生男子众多,王后和她的所有侍女们纷纷戴起了厚重的面纱,终日待在角兽车、软轿或是营帐中,深居简出。令人惊讶的是,王后的身材似乎丰腴了一些,不少好事的贵族纷纷为此向国王道贺,在他们的想象中,路西斯的继承人也许即将诞生,对此,国王只是报以无奈的苦笑。与此同时,在路西斯的禁卫军团中多了一位名叫费利佩·罗克的年轻骑士,这位战士面容端整、皮肤黝黑,他武艺高超,高挑瘦削的肢体中蕴藏着与外表不相称的强大力量,费利佩在演练中多次击败了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战士们。人们对这名陌生骑士的身份感到好奇,而路西斯王的解释打消了他们的一切疑惑。
“费利佩是我的儿时伙伴,在我十二岁的时候,身为见习骑士的他作为助手陪我参加了一场决斗。”路西斯王说着,将目光投向了洛德布罗克,“我想,王之剑骑士团的副团长应当还能回忆起那场战斗。费利佩是迦迪纳人,从血统来讲,他和王后有些沾亲带故,对我而言,在公国再次遇到他不啻为一桩意外之喜。”
国王的话令洛德布罗克回想起了那场起因荒唐的决斗,骑士笑了起来,一面附和着艾汀的说辞,一面向同袍们讲述起了十年前的故事。
路西斯王离开了迦迪纳公国,一去不复返,民众们对天选之王满怀仰慕之情,泪如雨下地为这位英明的异国君主和他贤德的王后祝福,他们一路伴随国王的行列,直到把他们送至布耶纳峡谷,在迦迪纳的国境线之外,路西斯的军队正集结在那里,迎候他们的国王。
与此同时,按照三月底拟定的协议,40艘战舰从迦迪纳的军港出发,载着来自路西斯的8000名具有海上作战经验的军官和士兵,一路北上,驶往加拉德港口。舰队由梅里欧斯伯爵担任指挥,这位贵卿曾经在少年以及青年时期按照那个时代的惯例,被寄养在负责守卫加拉德半岛的海军将领德·维耶纳的麾下,后者是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是梅里欧斯家族的亲戚,直至维耶纳在四年前去世之前,属于王室领地的加拉德地区一直是他的职位采邑,在海军中服役的经历,以及对加拉德地区的熟悉,使得梅里欧斯成为了指挥舰队的不二人选。当国王率领的军队于陆地上包围印索穆尼亚时,这支舰队将从海上切断由加拉德半岛到印索穆尼亚的支援和补给线。
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计划中的战略是,尽量避免大规模交战,对所有补给线上的重要战略地点采取分散的军事行动,并且尽可能地对印索穆尼亚施加压力。大军按照惯例兵分三路,一路跟随路西斯王自布耶纳峡谷北上;一路由乌枚尔侯爵带领,从兰戈维塔西境出发,沿途占据要塞,负责切断奇卡特里克领和王都之间的联络;另一队则从里德地区东北部的布拉切乌姆地区向王都挺进。
在拔营之前,路西斯王已然收到了二十几名追随僭逆者的贵族所写来的求和信,其措辞谦卑、热诚,并虚伪地赞扬了王上“由万能的神祇赋予的力量”与“圣徒一般宽容大度的美德”,在信中,这些贵族满怀悔恨地表示自己“受到了僭逆者无耻的蒙骗”,而把自己对叛乱应负的责任推脱得一干二净。
这些信件,与其说它们是求和信,不如说它们是投降书更为恰切——为了求得国王的宽恕,这些贵族愿意接受一切他们能够承受的条件。
对于一名急欲避免武力冲突的君主而言,这些贵族的投降书可谓句句入耳,路西斯王摆出一副宽容的姿态,接受了反叛贵族的求和,在使者们称颂着国王的美德,一躬到地的时候,艾汀却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冷笑,他知道这些墙头草们之所以倒向他,并非是因为其诚心悔过或者像信中所说的“遭受蒙骗后的幡然悔悟”,而是因为,在目前的境况下,这些墙头草压根儿就无法组织起针对路西斯王的有效抵抗。向他投诚的贵族们大多只是助纣为虐者,他们不曾参与过对先王的谋杀和对王都的围攻,换言之,他们的手上没有染着王室的血,这些领主和附庸们在叛乱中犯下的罪行尚未将他们逼到势成骑虎的地步。可以想象,如果这些贵族们顽梗不化,执意要与路西斯王对抗到底的话,那么他们恐怕很难在其麾下找到追随者。在路西斯王的名声传扬出去以后,反叛者的军队早已人心惶惶,那些出身农民的士兵蒙昧无知,他们将天选之王视作了神明,并且迷信地认为,对神祇兵刃相向将为自己的整个家族招来诅咒,这种情绪同样影响到了社会的上层阶级,参与过叛乱的贵族禁不住惊恐万状,他们之中罪过较轻的那些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投降。
艾汀清楚地知道,无论曼努埃尔耗费多大的努力,他也无法使自己的意愿产生像两年以前那样的巨大影响力,在这场内战的初期,路西斯王的军队几乎没有遭遇过任何有效的抵抗,他们一路向着印索穆尼亚挺进,沿途所有领地和城市纷纷向国王无条件投降,并且在盛大的入城仪式之中交出了象征领地控制权的城堡钥匙,与其说这是一次征战,不如说这是一次旅行。
第四百零八章
在这个时候,曼努埃尔仍旧在费尽心血,尝试重新将他支离破碎的同盟组织起来,然而,他的小集团早已人心涣散。
在路西斯王生还的消息被传播到印索穆尼亚之初,僭逆者曾经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宴会,他试图拉拢人心,并说服人们相信眼下正在异国他乡厉兵秣马的君王是个蹩脚的冒牌货,而那些不可思议的关于神迹的传闻全部是迦迪纳大公为了攫取路西斯的权杖而伙同教廷编造出的谎言。在这场宴会中,他不只邀请了自己最忠实的鹰犬和大贵族们,就连那些平日里遭他鄙视的小领主也在受邀者之列。曼努埃尔意识到他必须获得人心,因此,他甚至把邀请范围扩大到了那些只有一块薄田的陪臣和骑士一流,尽管在一般情况下,这些次级附庸经常受到大贵族和王室的冷待,但是曼努埃尔不能不承认的是,他们的确人多势众,赢得他们的支持,从策略上看是重要的。
然而,面对曼努埃尔的盛情邀约,响应者却寥寥落落,大多数人都声称自己抱病在身,不便赴宴,最终,出现在宴会厅里的,只有他的数十名忠实的拥趸。实际上,即便是在前来赴宴的封臣中,几乎也找不到真心拥戴曼努埃尔的人。他们要么直接参与了两年前的政变,罪孽深重,难以求得合法君主的宽恕;要么就是曾经被艾汀或他的父亲严重损害过,从而对路西斯王室正统怀有深仇宿怨的顽固分子。
尽管僭逆者热情地招待着他的客人们,尽量对他们以礼相待,然而,从那些宾客们的眼神和语气中,他仍旧察觉到了他们的不满,这些背叛者们在泥淖中陷得太深,现下已然骑虎难下,他们不约而同地暗自对曼努埃尔怀着一腔怨气,认为是这位邪恶王叔犯下的愚蠢的疏失,致使他们如今落进了这样进退维谷的地步。这些宾客大多由曼努埃尔的姻亲和奇卡特里克领的附庸们构成,除了他们之外,被僭逆者赐予了骑士统领之位的原禁卫军长官德·克莱夫亦在其列;而对王室满怀怨怼者的主要代表则有库提斯领的奥尔蒙伯爵和帕尔巴领的德·布斯伯爵,前者曾经一度被先王没收了领地,而后者则声称自己受到过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严重冒犯。除了这些头面人物以外,另有一些微不足道的亡命之徒,他们或多或少地从王室的灾难中获得了收益。他们清楚地明白自己的权势来自于哪里,只有在曼努埃尔的统治下,他们才可能为非作歹而不受到惩罚,他们侵吞了那些被僭逆者没收的反对派诸侯的财产,僭占了他们的采邑,对于他们而言,这些财富才是真正具有说服力的理由,为了维护既得利益,他们不惜对合法君主兵刃相向。
为了笼络人心,除了赐予宝石和金钱以外,曼努埃尔还许下了很多更为宽泛的承诺,只要是稍有政治经验的人便不难看出这些承诺是很难在事后得以兑现的,但是那些军事领主们被眼前的利益蒙住了眼睛,为了逃避罪责、增加财富、扩充领地,或者说,更重要的是,为了不失去手中的权力,他们选择再次对曼努埃尔宣誓了忠诚。
在僭逆者的巧舌如簧的嘴里,他的侄子的复活成为了可笑的无稽之谈,而路西斯王重回印索穆尼亚,更成为了完全不可能的天方夜谭,然而,纵使他费尽口舌,在那些心思各异的追随者眼中,他仍旧看到了怀疑的目光,从他们那些模棱两可的回答中,他仍旧察觉到了信心动摇的迹象。——天选之王,以及他所引发的那些神乎其神的奇迹,永远是萦绕在背叛者们心头的隐忧大患。
在曼努埃尔像一只蜘蛛一样,徒劳地试图修补他破败的关系网的时候,艾汀收到了那些墙头草们的投降书,而在他公布这些带着和解意图的信件,并且公开宽恕这些见风使舵的贵族之后,他甚至收到了更多来自路西斯封臣们的投诚。
对于坐在摇摇欲坠的王座上的曼努埃尔来讲,这一消息不啻于当头棒喝,尽管原本他就没有指望过骑墙派的忠诚,但是他本以为这些接受过他大量恩惠的贵族们至少会在即将到来的内战中保持中立,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耗费巨额财富所打造的同盟居然会以如此摧枯拉朽的势头垮台。
并且,更加糟糕的是,就在路西斯王的军队启程之后不久,帝国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被软禁于卡提斯的第二皇位继承人瑞安·卢维埃·奥古斯图鲁斯回到了拉霸狄奥,科拉提努斯十世的独生子和其外甥之间的继承权斗争再次在帝国的权力中心掀起惊涛骇浪。
只不过,相较于五年前,这一次的局势有了明显的变化,在过去的一年之中,帝国皇帝科拉提努斯十世身染重疾,根据当时一位宫廷史官的记录,疾病的表现为不明原因的消瘦、骨节疼痛、全身溃烂、脱发、头痛、健忘和长期低热,他的所有医生使尽浑身解数,然而治疗的结果却使人感到绝望,人们不知道该怎么照料他,甚至不知道该让他服用什么药。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了投毒,在那时,人们将怀疑的眼光投向了皇帝的一名医生,他被指控受人收买,在为皇帝准备保健饮品时偷偷掺入毒药,许多人被下了狱,那名主要嫌疑人更加遭到了严刑拷问,然而,从他的嘴里,人们却得不到任何有效的信息。最终,这些遭受怀疑的人都被暗中处决了,但是,这却并不能叫皇帝的病情有半分好转。
投毒、暗杀、背叛、酷刑、监禁、同室操戈构成了那个时代权力斗争中的主要景象,王公贵族的父辈往往或多或少地靠着这些不光彩的手段攫取了权位,而他们的后代也同样不惮于采取类似的措施去维护或夺取自己的地位。不同于迦迪纳公国在新年大宴上的毒杀事件,科拉提努斯所遭受的这些折磨在历史上始终是一桩悬案。透过历史的望远镜回看,人们很有理由怀疑,正是远在异国他乡的第二继承人瑞安导演了这场事件,至于说当时负责监护他的阿斯卡涅宗主教是否参与其中,一直和他保持通信的路西斯王有没有在背后出谋划策,人们则始终没有定论。尽管瑞安回国的时机十分凑巧,然而,任何人都难以找出他应对舅父的恶疾负责的证据。
在疾病的折磨下,往日深谋远虑的科拉提努斯变得暴躁、轻率而幼稚,在某些事务上,他所表现出的智慧甚至还不如一个八岁孩子。随着皇帝卧床不起,王朝的终结已然近在眼前,与之相伴的,则是越来越动荡不安的宫廷氛围,皇位的继承人眼下还是一名刚满十一岁的儿童,并且这个孩子完全不同于早慧的路西斯王,他自幼便展现出了急躁、冒失、刚愎自用的特征,而在另一方面,皇帝的外甥此时已年满十五,在那个时代,这是男孩能够行使权力的最早期年龄,尽管拉霸狄奥的廷臣们对这位皇子不甚熟悉,然而,少年那超乎年龄的机智和谨慎在一开始就博得了人们的好感。
对于皇帝而言,除了与外甥和解并做出退让之外,似乎再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让他动荡的宫廷恢复平静。在一次与瑞安的彻夜密谈之后,翌日清晨,科拉提努斯将他所有的重臣召至床前,皇帝的外甥、帝国的第二继承人瑞安·卢维埃·奥古斯图鲁斯被提名为皇帝死后的皇太子的监护人,一个由10名出身皇族的高级祭司、20名大臣以及十多位“忠诚且高尚的地方贵族”组成的摄政委员会将负责辅佐皇太子和其监护人。在下达了这番命令之后,科拉提努斯意味深长地望着他的外甥,没有人知道在前一天的夜里,瑞安和他行将就木的舅父谈了些什么,他们的言论不曾在历史上留下痕迹,然而他们秘密磋商的结果却在十数年后对帝国的命运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瑞安逃脱了阿斯卡涅的看管,这同时赋予了科拉提努斯撕毁他与卡提斯之间为期一年的停战协定的权利,但是,眼下风雨飘摇的帝国内部局势却使这位年迈的皇帝无暇他顾。在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正式回归舞台之后的两个月里,曼努埃尔向他的旧日盟友送去了十几封请求援助的信,这些信件的结果是,一笔一万五千皮阿斯特的付款从帝国的国库中扣除,用以资助路西斯的伪王为其防御工事增添军备,以应对开战。除此之外,在战争初期,无力自顾的帝国没有对自己的盟友施以任何有效的救援。
原本,重病的皇帝曾经向沃拉雷伯爵,即吉尔伽美什·科尼利厄斯·伯恩斯塔齐奥提出,如果他能够率领其麾下的骑兵及步兵军团前往路西斯与天选之王(当然,在帝国,人们往往将艾汀称作“大娼妇和魔鬼的私生子”)作战,那么皇帝将支付给他们3万皮阿斯特作为报酬和部队开销。然而,剑圣对于这一慷慨的要求所做出的反应却极为冷淡。他在驰援路西斯时期的经验足以让他了解曼努埃尔的统治建立在一种何等不稳定的根基上,同时,他也明白皇帝的命令的危险性,纵使科拉提努斯承诺为他提供异乎寻常的经济帮助,但是在这样一场不可能获胜的战争中,他的扈从军所遭受的损耗却是不可预估的,剑圣有很充分的理由认为,这一命令实质上的目的仅在于削弱伯恩斯塔齐奥家族作为藩属的军事实力。皇帝没有把同样的命令颁发给负责守护北境的乌尔比诺,这一迹象也验证了剑圣的猜测,他知道,科拉提努斯需要保存边境公的实力用以牵制伯恩斯塔齐奥。剑圣现年27岁,他的钱多得足以养活自己麾下将近一万人的常备军团,而战争却是一桩太过于令人生厌且损耗巨大的买卖,并且在这场战争中,至少从剑圣这方面而言,他在路西斯的战场上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目标,因此,他不可能为了一个虚幻的野心去参与一场必败的争斗。
面对科拉提努斯几次三番的催请,剑圣始终躺在卧室里,装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称病推拒,直至夏末时节,这位武勋卓著的将领才懒洋洋地动了身。而在这个时候,路西斯的内战已然接近尾声,他在奇卡特里克西面边界慢悠悠地逛了一圈,远远地和路西斯王的部队打了个照面,装模作样地攻抜了几座无关紧要的要塞,并于9月初向皇帝申请离开路西斯并返回帝国。出乎意料的是,科拉提努斯客气地准许了这一请求,并派出一支不足5000人的中等规模部队,接替剑圣,负责守卫他的战争成果。和剑圣一样,在路西斯的战场上,衰朽的帝国皇帝也丝毫找不到任何通向胜利的道路。
在奇卡特里克,当剑圣正在带领军队井然有序地撤退时,他曾经在路西斯一方欢呼的人群中央遥望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一头映着阳光的鲜艳红发,那高大挺拔的身材刺痛了他的眼睛,当他把面甲掀上去,试图看得更清楚时,那熟悉的影子却像白昼下的幽灵一样,淹没在人群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剑圣自嘲地笑了笑,他摇着头,一面捏着自己酸胀的眼角,一面暗自责怪自己的多愁善感。说实话,在对待皇帝的命令方面,如果他表现得更加积极一些,也许他就会在这场毫无意义的行军中找到一些真正有趣的收获,只不过,他念及那位“去世”的红发青年忠于其合法君主的立场,故而,剑圣几乎完全回避了与路西斯王主力部队的交锋,这种敷衍了事的态度令他白白错失了良机。
当剑圣抵达沃拉雷领的时候,皇帝已处于弥留状态,摄政委员会客气地赞扬了这位封臣的忠诚和他在战场上明智的决断,这种虚伪的称赞也许是为了掩饰金钱的短缺,证据就是,科拉提努斯所承诺的3万皮阿斯特军费始终不曾出现在伯恩斯塔齐奥的账目记录上。
这个时候,剑圣曾经在路西斯西境攻抜的几座要塞也早已从帝国的手中滑落,这一结果没有出乎任何人的意料。沃拉雷的军队之所以能够作为胜利之师凯旋而归,完全是因为剑圣撤出战局的时机恰到好处,而他的继任者则没有这样的好运。在十一月初,那支五千人的队伍已经被削减到不足三千,他们狼狈地铩羽而归,有些失去了新月角兽的骑士蹒跚而行,而另一些人则因为铠甲过重而丢弃了浑身的行头,当这些残兵败将回到拉霸狄奥时,几乎一半的人和全部的战马都已经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