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
通过前叙的铺垫,想必读者诸君能够推想到,我们的主人公想要收回自己财产的心情是极其迫切的。在即将举兵返回路西斯之际,他需要这笔钱财来维持一支有纪律的军队,因为任何稍有常识的人都明白,一支得不到充足粮饷的武装势力意味着烧杀劫掠,意味着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制造进一步的灾难,在理论上,平民及其财产应免遭战祸的蹂躏,可是事实却往往对理论和原则予以无情的嘲弄,即便是在阿历克塞执政时期那愉快而和平的三十几年中,伊奥斯各地的记录中也经常能见到平民被勒索钱财的贵族扈从军拖在新月角兽的后面,折磨致死的案例。艾汀向来是位务实的君主,比起依靠他人的誓言或品行,他宁可相信实打实的利益更能约束那群军汉的行为,为此,他需要那笔钱。
路西斯王知道老阿尔菲诺并没有完全说实话,就像所有的商人一样,他的投资经纪人狡猾且贪婪,艾汀和阿尔菲诺的交往是个秘密。只要王太子一死,这笔巨款便失去了主人,但是老商人却不敢明目张胆地独吞这笔钱财,对于一名处于他这样地位的人而言,过于庞大的财富非但不是祝福,反而可能会招致灾祸。听过朱诺的叙述之后,艾汀可以猜到,阿尔菲诺确实带来了一些钱,但是路西斯王室托管出去的财产加上其收益,远远不止那几袋子金币。阿尔菲诺所说的话中虚实夹杂,他带着那些钱财,千里迢迢来到迦迪纳,也许确实是为了将这笔财产献给索莫纳斯,艾汀不无讽刺地想到,老商人大概足可以对王太弟谎称这便是兄长留给他的全部遗产,毕竟随着王太子的晏世,这笔投资的账目也就石沉大海了,至于他所瞒报的部分,他恐怕是打算贪墨下来,以补偿自己在政变中遭受的经济损失。
很难说老商人在侵吞了老朋友的财产之后,会不会在愧疚中度过余生,就像路西斯王本人一样,阿尔菲诺的思想也被固定在现实上,从而很少考虑道德或者宗教戒律的问题,尽管火神教徒的行事原则中明文写着“不得偷盗”,但是这名老人的主要顾虑恐怕更多在于对损失金钱的恐惧上,而不是顾忌火神的惩罚。
然而,路西斯王的生还使阿尔菲诺的盘算化作了泡影,他了解自己的合作伙伴,路西斯王的武器不止有精明的头脑,更重要的是,他的手中还握着王国至高的权柄,老商人尽管贪心,但是他却没有胆量侵吞属于路西斯王室的份额。他的畏葸,以及他在艾汀那虚情假意的盛赞之下所表现出的不自在,全部可以归因于情虚胆怯。
而在路西斯王这方面,他同样隐隐猜出了阿尔菲诺的企图,但是,火神教徒们在解决财政问题上的作用不可替代,艾汀并不打算和老商人闹翻脸。他的那些过火的称赞实际上是一种警告,和路西斯王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这位国王言谈十分得体,当他赞许一个人的时候,总能够令人感到如沐春风;同样,他的叱责也可以叫听者噤若寒蝉,但是,如果他的赞美令人觉得不舒服,那么他的这些话多半绵里藏针。
艾汀知道,阿尔菲诺并不十分可靠,他原本没指望老人挺过坚信会的审问,他已经做好了蚀掉一部分现金的准备,但是对方却告诉他那笔财产被原封不动地保存了下来,甚至于坚信会干脆就未曾过问钱财的去向。这件事引起了路西斯王的困惑。
国王略微沉吟了片刻,他用审视的目光盯住阿尔菲诺,收起了那副虚情假意的赞许神色,缓慢而又谨慎地问道:“阿尔菲诺先生,请容我确认一下,那些黑衣修士在羁押您的时候,大概清楚地知道您究竟是谁,对吗?”
“我想是的。”老商人笃定地回答,“因为他们一直把我叫做‘信仰伪教的老狗’。离开了路西斯,在伊奥斯各处的土地上,我们这些可怜的扎加利派都得不到庇护与尊重,清洁派视我们如仇寇,而在那些奉六神教为国教的地方,六神的信仰者也把我们当做肮脏邪恶的东西,考虑到我当时正站在迦迪纳的土地上,对于这种侮辱性的称呼,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和陌生。”
“那么,那些黑衣修士向您要求些什么呢?”
“这正是叫我百思不解的地方。在被下狱之初,我隐瞒着自己前往迦迪纳的真正目的,打算以我知道的秘密作为筹码,与狱卒谈判,只要我不主动暴露全部底牌,那么我就有希望尽量减少王室财产的损失。然而,那些黑衣修士却压根没有提起路西斯的秘密财富。更有意思的是,他们似乎也打着同样的盘算,在谈起缉捕我的理由时,那些黑衣修士的言辞遮遮掩掩,似乎是打算让我在一无所知的恐惧下,自行露出马脚。但是,即便他们语焉不详,我也能够隐约判断出,他们所要求的物件或情报,根本和我所持有的东西南辕北辙。他们不断地向我索要‘旧帝国的遗物’,然而,对于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我却一无所知。我反复地向他们解释,他们也许误会了什么,但是这些死脑筋的修道士却声称‘邪恶的火神教徒的证言毫无价值’。”
听着阿尔菲诺的话,路西斯王回过头,与阿斯卡涅对视了一眼,他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坚信会把这位商人与别的什么人搞混了。阿尔菲诺先生和坚信会真正的目标人物之间的共同点,大概即在于他们都是火神教徒,或者说,至少是被推定为火神教徒。”阿斯卡涅说道。
自从老商人来访,金发的宗主教便带着索莫纳斯坐在窗户旁,借着日光读起了日课经。先前,路西斯王并没有向阿斯卡涅解释过阿尔菲诺在财政问题上的作用,这就意味着,他不希望教会插手这个问题,宗主教知情识趣地躲在了一旁,用这种置身事外的态度对朋友的意愿表示尊重。然而此刻,事情逐渐脱离了一开始的设想,阿斯卡涅终于再也无法保持无动于衷的姿态了,他合起书,说出了他的判断。
路西斯王点了点头,接口说:“而他们真正要捉的人,恐怕就在剩下的那些旅客之中。”
说着,他转向古拉罗尔,问:“那些旅客现在由谁看守着?”
骑士也骤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躬身一礼,正色道:“洛德布罗克正在陪着他们,昨天夜里,他和那些重伤虚弱的倒霉蛋们睡在同一间卧室里,并且,那个名叫亨利·肯普的孩子也自告奋勇,表示愿意看护那些囚徒,他说他需要为枉顾他们的生命而对他们赎罪,所以现在,他应该也和囚徒们在一起。”
听到这个回答,艾汀松了一口气,以王之剑副团长的头脑和身手,他不致于叫那些囚徒在眼皮子底下逃脱,而亨利更加是一名眼光敏锐、诡计多端的小滑头,有他们在,断然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即在此时,阿斯卡涅突然脸色苍白地说道:“艾汀,我们必须立即赶到他们的房间去。”
他一面说着,一面指了指窗口。
“就在一刻钟以前,我看到洛德布罗克往马厩那边去了,无论往返,他都会经过我们窗前的这片庭园,但是,我却至今没有看到他回来。”
宗主教的话令艾汀的脸上失去了血色,他像被蝎子蛰了一下似的猛然站起来,命令索莫纳斯把阿尔菲诺带回房间,留在那里保护老商人和他的孙女,同时,古拉罗尔奉命去寻找洛德布罗克。
在做出这些安排之后,他带着阿斯卡涅,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这间卧室。
囚徒们的房间位于修道院的一层,紧邻着星之病患者们的公共病房。很快,艾汀便到达了哪里。
他试着推了推门,发现它从里面锁住了。
继而,艾汀轻轻地在门板上敲了几下,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住了四、五个人的房间中没有半点声响,就连鼾声和呼吸声也听不到。
他敲门敲得更响了,这时,从房门的里面传出了亨利的声音。
“门外是谁?”孩子问道。他的声音颤颤巍巍的,饱含明显的恐惧。
“是我。”路西斯王答道,他一面说着,一面从头发里拔出发针,开始故技重施,试图撬开紧闭的门锁。
“别开门!”亨利又急又快地嚷道,听上去已经快要哭出来了,“门上拴着一根绳子,另一头绑着一架十字弓的弩机,一旦房门打开,弩机松动,箭就会射出来,刺穿我的脑袋!”
路西斯王摆弄锁眼的手骤然停了下来,他小心翼翼的后退了半步,避免碰触到门板,随后,他尽量装出一副平静的声气,安抚着孩子的情绪,问道:“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早晨,那名陆行鸟贩子的鸟蛋孵了出来,药材商拜托洛德布罗克去找一些可以给雏鸟保暖的稻草和垫料,再弄些蔬菜泥来,在骑士离开以后,我们一面喝着柠檬水,一面围在鸟窝边上,欣赏那两头稀罕的黑色陆行鸟,随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我被门外的声响唤醒过来,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在我的面前架着一柄十字弓,弩箭对准了我的脑袋。”孩子结结巴巴的回答道。
“房间里的其他人呢?”阿斯卡涅插进了对话,他和艾汀的卧室窗口正对着修道院正面的庭院,如果什么人从大门出去或者前往马厩的方向,他不可能看不到,由此可见,即使有人从房间中离开,他也一定是从窗口跑掉的。这间卧房的窗户朝向收容所的后院,翻过院墙便是一片密密层层的森林,这名逃亡者显然不可能去过马厩,那么他此时恐怕尚未走远。
艾汀也和他的朋友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他猜到这名逃亡者为了避人耳目,便不可能去马厩偷盗新月角兽,那么他只可能是徒步离开的,他在房中布置的机关恐怕不是为了取人性命,而只是为了绊住路西斯王或洛德布罗克的手脚,为自己的逃亡争取时间。
这名逃亡者漂亮地耍弄了他,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这名狡猾的敌人究竟是谁。
第四百零四章
“亨利,你可以转动你的脖子吗?”艾汀谨慎地确认道。
“告诉我房间里的状况。”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路西斯王再次把阿斯卡涅刚刚提出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片刻的静默之后,门板后面再次传来了孩子的声音。
“房间里到处是血,有两个人倒在地上,其中一名是那个陆行鸟贩子,一名则是布料商,还有另一个布料商躺在床上,床单上浸满了血,……药材商不见了……”
“他们还活着吗?”
“我想大概是没救了……”孩子喉咙发颤地答道,“布料商们背对着我,看不清楚,陆行鸟贩子就倒在我的脚下,他睁着眼睛,一眨不眨,胸口也没有起伏,他脖子上有一道伤口,也许他被割了喉管……怎么办?陛下,我会不会死?”说着,孩子哭了起来。
“放心吧,我会救你的,只要你沉着冷静,我就能帮你脱险。”艾汀回答,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轻松些,然而,他苍白的脸色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现在,事实已经非常明显了,那名杀死囚徒们,并且设下机关的罪魁祸首就是金发的药材商,坚信会的密探们真正想要捉拿的人也是他。虽然艾汀手中缺乏明确的证据,但是他确信,这名药材商恐怕和圣火会脱不开关系。
“现在怎么办?”阿斯卡涅凑在艾汀的耳朵边上问道,他们压低了交谈的声音,以免引起孩子的恐慌。
路西斯王思索了片刻,随即做了个手势,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窗户,道:“只能试试从房屋的窗户进去了。”
随后,他抬高了嗓门,向亨利问道:“你看得到窗口的方向吗?把那边的情况告诉我。”
过了许久之后,孩子一面抽抽噎噎地哭着,一面回答道:“窗户关着,从我的位置,只能看到一半,但是,那边也有一条绳子连接着十字弓的弩机。我猜,如果有人硬要打开窗户的话,机关同样会被触发。”
艾汀苦恼地挠了挠头发,就在他一筹莫展的当口,古拉罗尔赶了过来,然而,和他在一起的却不是洛德布罗克,而是索莫纳斯。原来,在两名骑士赶回来的路上,王太弟从窗口叫住了他们,他命令洛德布罗克顶替自己充当阿尔菲诺一家的保护人,随后便和古拉罗尔一起,赶到了艾汀的身边。
索莫纳斯的到来为路西斯王提供了解决眼前困局的捷径。
这座修道院的窗子上镶着铸铁花饰,即便杂碎一部分玻璃,以成年人的身量也不可能从窗栏的缝隙钻进去,但是,对于像索莫纳斯这样身材娇小的孩子而言,想要办到这件事情却并不难。
在简要地向索莫纳斯说明了状况之后,艾汀对孩子说道:“现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愁闷的神色已经在他的脸上消失了,有了弟弟的帮助,他对快速解开摆在面前的戈迪乌斯绳结越来越充满信心。
“愿为您效劳,国王陛下。”索莫纳斯骄傲地挺起胸膛,像一名骑士似的答道。他很高兴自己能对兄长有点用处。
不到一刻钟之后,艾汀带着索莫纳斯,来到了修道院的后院,他把阿斯卡涅和古拉罗尔留在走廊里,防止别人不慎打开房门。
艾汀从卧房的窗口望进去,发现情况正如亨利所说。两条绳子分别从房间的门捎上和窗户的搭扣上系住了十字弓的弩机。
他敲了敲玻璃,对转过头来的亨利眨了眨眼睛,示意孩子稍安勿躁。
在这个时节,迦迪纳的夜晚又湿又冷,昨夜刚好下过一场急雨,清晨浓郁潮湿的雾气凝结在窗户上,形成了一层白霜。艾汀观察了片刻,他看到绑着绳子的窗户搭扣年久失修,早已烂坏掉了,一点微弱的震颤都可能导致搭扣脱钩,他冥思苦索了一忽儿,随即,把双手按在玻璃上,施了个冰封魔法,坚硬的冰盖将窗框和搭扣凝在了一起。想要让玻璃碎得彻底,又不至于让碎片四处飞溅以致触动机关,这项保险措施是十分必要的。
艾汀用外袍包住剑柄,一点一点地砸碎了窗户。由于冰层的固定效果,一片片的碎玻璃渣被留在了窗框里,路西斯王用魔法唤出一簇火焰,小心翼翼地融化了一部分冰盖。随着一块块玻璃碎片掉落下来,铁艺窗花之间露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间隙。
房间里四处血迹斑斑,尤其是淌在地上的血,简直就像喷泉里涌出来的泉水。艾汀既是细心的观察家,也是一名出色的医生,他知道一个人流多少血就会死,从喷溅在墙壁上和地板上的血迹来看,屋里的三个人毫无疑问已经没救了,甚至于,艾汀有些疑惑地想到,对于三名被割喉的死者来讲,这样的出血量甚至太多了些。随着玻璃被砸碎,浓重的血腥味冲了出来,腥臭的气味混在清新的晨风中,提醒着艾汀,在这个和谋杀案一点也不相称的春日清晨,发生了一起残忍的命案。在扑面而来的鲜血气味中,似乎还混着些其它的味道,那气味被掩盖在血腥气中,不易察觉,它闻上去很熟悉,但是他却一时想不起它究竟是什么。
然而状况的紧迫并不容得艾汀深入思考,在他迟疑的当口,索莫纳斯对兄长点了点头,继而,敏捷地从缝隙中爬进了屋子。
孩子异乎寻常地谨慎,在进入卧室之后,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朝四下里张望了一番,片刻之后,索莫纳斯皱起了眉头,细嫩的小脸上布满了阴云,他蹲下身子,掏出手帕蘸了些地上的血迹,放在鼻子边上嗅了嗅。很快,王太弟猛地站起来,像丢掉一条毒蛇一样,将那块染了血迹的手帕扔在了地上,他缓缓地转过头,对兄长指了指地面,用口型告诉艾汀:“灯油。”孩子刻意没有发出声音,从他的位置,他可以看到被绑在房屋中央的亨利一直在颤抖,他知道一名不习惯与危险相伴的十岁平民男孩很难承受住恐惧的重压,他唯恐进一步的刺激会使房间内外的所有人置身险境。
艾汀循着孩子手指的方向望去,他看到在那片四处飞溅的血迹中混杂着一些深琥珀色的液体,就在亨利的背后,窗口正下方的不远处,地上很低的地方拉着一根细细的绳子,绳子的尽头拴着一支燃烧的烛台。路西斯王对于死者出血量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释,红棕色的灯油和血迹殽杂难辨,如果不是索莫纳斯一贯的谨慎,他们可能根本不会发现这个陷阱。可以想象,如果有人不慎绊在那根绳子上,那么,翻倒的烛台马上会使淌满灯油的房间陷入一片火海,那名药材商的谨慎和歹毒令人胆战心惊。
索莫纳斯站在原处,身体绷直,脸上一动不动,既然敌手设下的所有陷阱都已经被揭破,那么解决困局只是个时间的问题。他按照兄长的指引,小心翼翼地熄灭蜡烛,跨过地上的细线,将猎刀插在弩机上,固定住它,随后割断了绳子。
危机过去之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当索莫纳斯冷着脸给阿斯卡涅打开房门的时候,金发的宗主教看到房间里倒卧着三具人体,艾汀把浑身哆嗦的亨利抱在怀里,一面揉搓着他的额头,一面安慰着他。男孩尚且惊魂未定,既害怕又惊诧,他一会儿语无伦次地连声惊叹,问个不停,一会儿又嚎啕大哭了起来。直到索莫纳斯忍无可忍,不耐烦地大声斥责这位同龄人,他不安的魂魄这才镇定下来。
亨利终于止住了哭泣,为了避免血腥的场面和接下来的话题进一步刺激孩子脆弱的神经,路西斯王将古拉罗尔招过来,命令他将亨利带去了阿尔菲诺祖孙的房间,并且吩咐他盯住这个孩子,防止他不慎将这一天早晨的命案泄露出去。
这当儿,阿斯卡涅和王太弟一起检查起了现场,金发青年虽然性情温和,又是一名教士,但是却十分有胆量,并且说实话,几具死于谋杀的尸体并不比死于星之病的尸体更加骇人。他用手帕垫着,将倒卧在地上的陆行鸟贩子翻了过来,停了片刻,说:“他死于过量失血,没有争执的痕迹,可见,在被杀死的时候,他大概正处于昏迷中。杀人犯的手法很利落,他准确地避开了筋腱,一刀切断了死者颈部的脉管。”
他说着,又在索莫纳斯的协助下检查了另外两名死者。
“这边也一样,同样在昏迷中丧命,同样的下刀位置,分毫不差。”最后,阿斯卡涅站起身来,一面擦净手上的鲜血,一面说道。语毕,他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
“那么,那名药材商难道其实是个职业佣兵吗?我听说有一些做战争生意的人同样也接受间谍或杀手业务的雇请。”索莫纳斯思索了片刻,问道。他一直紧紧地跟在老师身后,瞪着眼睛,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阿斯卡涅的一举一动,眼神中只有好奇,而没有恐惧。虽然孩子总是对金发青年态度冷淡,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老师见识广博,并且有一副好胆色。
“恐怕不是。”金发的宗主教回答道。
“没错,”艾汀和阿斯卡涅会意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在金发青年检查尸体的当口,他也趁机作了一番有效的观察,他一面暗自感叹自己的好友确实有一双犀利的眼睛,一面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佣兵,或者说杀手,即便是他们之中最高明的,其施行暴力的目的也只不过是致人死命,他们造成的伤口往往看起来很吓人,但是从解剖学上来讲,却并不怎么漂亮。我们这位凶手显然很熟悉人体,他知道怎么最有效率,同时也最安静地夺去一条性命。我猜,这名药材商说他偶尔行医,这并不完全是谎话,我可以很有把握地断定,他甚至还有些过于谦虚了。显而易见,这个人受过良好的教育,尤其在医学一途上大有建树,但是,和一般的医生不同,他对杀人这件事很习惯。并且,考虑到他和圣火会之间相互勾结的嫌疑,这个人很可能是东索尔海姆人。阿斯卡涅,我知道教廷的密探曾经几度潜入过帝国的神殿,对圣火会,你比我更加熟悉,对于这位杀人者的身份,你的心里有没有人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