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99~400

第三百九十九章

翌日,第一时辰的钟声刚刚敲响的时分,路西斯王和他的兄弟便已经梳洗完毕,他把阿斯卡涅唤起来,在启程之前,他尚有一些事情需要与好友商议。

三个人坐在朴素的斗室里,一面吃着简单的早餐,一面谈起了前一天夜里的冒险经历——在从地道中爬上来以后,艾汀和他的骑士都累坏了,而他的小弟弟又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索莫纳斯回答老师的问题一向只说“是”或“否”,任是再善于谈话的人,只要您的名字不叫“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也很难从他那里问出更多的情况。直到事发第二天的早晨,阿斯卡涅才来得及把昨晚的一切细细查问起来。

“你们居然遇到了青爪魔?”

在艾汀谈到了昨晚最为惊险的一幕,并且添油加醋地吹嘘着他在战斗中所起的作用的当口,阿斯卡涅发出了这样的惊呼,尽管危险早已过去,但是作为专门研究死骇的法师,他深知青爪魔的可怕,金发青年大惊失色,以至于他锡制杯子里的饮料都洒在了前襟上。

“没错。”艾汀将一块龌里龌龊的手帕递给朋友,他一面轻轻揉着索莫纳斯的脑袋,一面笑道,“幸亏这个小家伙的勇猛,要不然恐怕我们就要葬身在地道中了。”

随后,他带着自豪的神情,大肆夸耀着索莫纳斯那致胜的一手,在孩子使出幻影剑的时候,他晕了过去,所有的事情都是听洛德布罗克转述的,骑士出于对王太弟的尊敬,在事实的基础上做了些锦上添花的夸大,而艾汀本身就是个添枝加叶的能手,再加上他对索莫纳斯的爱护使他在所有关于王太弟的事情上尤其喜欢大吹大擂,于是在他的口中,十几把幻影剑被夸大成了成千上万柄利刃。

“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王太弟嚼着口中的面包,口齿含混地更正道。这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兄长对他的过火的夸赞既令他欣喜,也叫他赧然,“幻影剑只有十几把,而且我以前从未见过它们,这些陌生的武器大概不是靠武器召唤弄出来的。”

“你能再试一次吗?”求知欲让阿斯卡涅迫不及待地想要满足他的好奇心。

索莫纳斯不置可否地望向艾汀,在兄长点头默许之后,孩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说:“我可以试试看,你们离远一些,以免我控制不好力量。”

他说着,走到房间的中央,照办了宗主教的请求。

十三柄雕镂精美的利刃在孩子的周围浮现出来,在清新如燃的晨光中,它们闪着莹蓝色的芒熛在索莫纳斯的身侧环绕。

“这真是太惊人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力量……”阿斯卡涅在索莫纳斯身旁走来走去,扫视着那些幻影剑,发出了感叹。就像路西斯王随口为这些利刃所起的名称一样,幻影剑没有实体,它们虽然只是影子,但却威力无匹,其中有一些武器明显不同于东大陆或索尔海姆式的样式,准确来讲,它们的铸造工艺甚至超出了伊奥斯历史上任何时期的工艺水平。

索莫纳斯骄傲地昂着头,挺起了胸膛,这个时候,孩子的两颊仍然被面包塞得满满当当的,从他那张鼓囊囊的面孔,完全看不出昨夜那名神祇一般威严的剑士身上的半点影子。

“这些力量显然不同于弗勒雷家族的魔法。”艾汀的声音从阿斯卡涅背后传来,说着,他打了个响榧子,随着那清脆的一声,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索莫纳斯望着他的兄长,目瞪口呆,阿斯卡涅回过头去,瞬间愣在了原地。他看到艾汀的身体周围同样环绕着十几柄幻影剑,那些武器的样式和索莫纳斯毫无二致,唯一的不同仅在于它们散发出的光芒是赤红色的。

“昨夜听了洛德布罗克的描述之后,我也试了试,那时候你闷头走在我前面,所以没有注意到。”艾汀笑着解释道,“我听过一个传说,所有在斯提克斯河里浸泡过的人都会获得强大的力量。大部分的人绝不会死而复生,在我们的世界中,能够从死亡中回来的,只有死骇,我猜,这种能力也许和死骇那可怖的力量同源。这些力量也许原本就沉睡在你和我的血脉中,我曾经死过一次,在那之后,它们便苏醒了过来。索莫纳斯,我听说过,在一次重病之后,你获得了一些奇异的力量。请你仔细地回想一下,那时都发生了什么?”

孩子思索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我只听说我发了几天几夜的寒热,身体的热度很高,听医官说,我曾经有几分钟停止了呼吸和心跳,可是当他们为我行临终的涂油礼的时候,我又突然醒了过来。”

“我想这就是原因所在。”艾汀揉了揉索莫纳斯的脑袋,收回了幻影剑,“其实在这件事上还有很多不明确的地方。你和我是异母兄弟,所以我被赋予了神巫的能力,而你却不具备弗勒雷家的力量,这很容易理解。但是现在你所使用的这些异能,我却很难判断它是不是秉受自切拉姆家的血统。因为,在我们的家族中,遑论具备这样超凡力量的人,就连魔法师也一个都没有。”

“如果你把它当做神明所赐,那么你就可以少费些脑筋。”阿斯卡涅接口说道。

艾汀坐回餐桌边,他把索莫纳斯抱在自己的膝盖上,一面给孩子切奶酪,一面笑了起来。

“的确如此。凡事喜欢追根究底是我的坏毛病。但是我却止不住去猜测神明的意图,现在神巫晏世,没有人可以直接听取神谕,说实话,即使是对于那边,”艾汀说着,嘴边噙着苦笑,指了指天空的方向,“即使是对于世人深信不疑的那边,我的心中也始终充满疑虑。祂们沉默着,从不解释祂们的行为,祂们赋予了我净化星之病的力量,但是,如果神明有能力消除这种疾病的话,祂们为什么一定要假借我和神巫之手代行呢?还有,星之病的上一次流行,还是在五百多年以前的旧索尔海姆帝国末期,虽然世人一向将瘟疫视作神明的愤怒或者考验,但是,我却隐约觉得在流行病的背后潜藏着某种图谋。”

“某种图谋?”阿斯卡涅重复着艾汀的话,皱起了眉头。

“没错。你不觉得这一切都缺乏逻辑吗?显而易见,如果像教会所宣称的,神明深深担忧着世人的疾苦,那么祂们为什么要降下这种过火的考验呢?如果这是一场惩罚的话,那么祂们又为什么要不辨黑白地将瘟疫散播到所有善人和恶人的头上呢?教会的解释无法令我满意。由此,我产生了一个猜测,也许六神根本无法控制星之病的爆发和蔓延,于是神巫就成了某种保险措施,或者更直白一点说,牺牲品。因此,我不得不认为,在六神之上,还存在着某种更高等的力量。”

“你是说……”金发的宗主教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我知道你想到了什么。我想说的就是你的曾祖父曾经提出过的理论。西比尔的研究卷帙浩繁,他根据上古文献中的记录推想出,这个世界原本是由两种性质截然相反的力量的相互循环来维持的。而星之病就是秩序的失控,为了调和世界的平衡,必须执行某种仪式。但是他的研究就到此为止了,在那之后,他因为异端罪被关押了起来。基于他的理论,我认为神巫家族实际上只是必要的棋子,她们是暂时堵住星之病的阀门,神巫耗尽生命,让世界得以延续下去,迎接最终的调和,而所谓的仪式的关键,大概在于预言中的‘天选之王’。”

“也就是你。”

艾汀端起饮料,对好友做了个敬酒的手势,缓缓地呷了一口。

“到底是不是呢?”路西斯王低声咕哝道,他的嗓音压得很低,阿斯卡涅并没有听到,索莫纳斯听见了,他抬起头,疑惑地望了望兄长,对于艾汀和老师所谈论的这些令人费解的问题,孩子显然一句也没有听懂,正确来讲,自打谈话的半途,熬了一夜的王太弟便早已开始昏昏欲睡了。

随即,艾汀抬高了嗓门,继续说道:“除此之外,单纯从六神的行为而言,也有许多令人迷惑的地方。实际上,我认为在六神当中存在着一个异类。”

“我知道,你一定是指火神伊夫利特。祂背叛了众神,无情地摧毁了一个强盛的文明,从而招致了其他神明的讨伐,魔大战的历史就连小孩子都能倒背如流。”

“这一次你猜错了。虽然魔大战的事情同样疑点重重,但是我要谈论的却并非伊夫利特。”路西斯王打断了好友的话,他抬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低声说道,“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仅止于猜测,请你千万不要外传。我要谈论的是神明的本质。炎神伊夫利特、冰神希瓦、水神利维坦、雷神拉姆和大地神泰坦,祂们都是从自然力之中吸取力量的神,这几位神明的祝福和弗勒雷家族的魔法息息相关,我想,对于祂们,任何魔法师都不会觉得陌生。但是,剑神却不是这样,单从祂的名称来看,你就应该能够发现他和其他神明的区别。剑神的力量不同于自然力,并且祂从未在历史上现出影迹,我实在无法忽略祂和其余五位神祇之间方枘圆凿的感觉。关于祂,尚有许多不明确的地方,根据眼下的线索,就连我也很难做出合理的推论,目前我只能推测,我和索莫纳斯的幻影剑以及召唤武器的能力也许和剑神有些关联,但是我和弟弟的力量却又在一些细微的地方存在差异——虽然这项能力有些靠不住,大多数时候,我并不能靠自己的意志驱使它,但是你应该也记得,我能够短暂地操控时间,而索莫纳斯却不具备这种本领,并且,我们所使用的这些……姑且称之为幻影剑,它们没有实体,且明显不属于伊奥斯任何已知的历史时期的产物,因此我推测,这些能力也许和时间和空间这两种万物存在的坐标有关。然而我们却从未听说过任何神明拥有操纵时空的力量。这些事件疑团重重,无法在一时三刻之内说清楚,我们暂且把它放到一边,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了另一个令人疑惑之处。一般的治愈术是水属性的魔法,这一点姑且不论,但是神巫净化星之病的力量呢?你怎么看?”

“这种圣光属性的力量只有神巫本人才能使用,当然,还有你。”阿斯卡涅答道,金发青年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他不明白好友的意思。

“的确。”艾汀点了点头,“但是魔法和异能不会凭空产生,它们多半和神明的祝福有些关系,然而,你听说过光明神吗?”

第四百章

金发青年愣住了。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

艾汀继续说道:“的确,所有的宗教经典和神话著作上,都只提到过六神,却没有人谈论过光明神,但是任何事物都不可能是无因之果,我试图在历史上去搜寻光明神的影迹,直到我在一个极其显而易见的地方发现了祂。”

“什么地方?”艾汀这些漫无边际的猜想勾起了阿斯卡涅的兴趣,以至于一时之间,他甚至忘记了教士的本分,重又恢复成了当年住在圣尼古拉室的那名好奇而大胆的少年。

路西斯王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我们脚下的这片大陆叫什么名字?”

“伊奥斯大陆……”阿斯卡涅突然顿住了,他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他的好友,半晌不发一语。

“伊奥斯,在上古时期的索尔海姆语中,是黎明的意思。”艾汀接口道,“越是人们习以为常的事物,越是难以引起人们的重视。这个世界自有记录起,就被称作伊奥斯,然而,却很少有人问一问,这个名称是从何而来。阿斯卡涅,你的曾祖父的理论也许并非空想。那么,现在问题就来了,如果光明神真的存在,那么祂现在到哪里去了呢?而且,为什么不存在关于祂的信仰呢?”

“正确来讲,并不是完全不存在。”阿斯卡涅一面思索,一面缓缓地说,“在东大陆的蛮族中,有一支部落曾经对光明有过信仰,他们的祈祷仪式往往在第一缕晨光照临大地的时候举行,但是这支部落早已经在旧帝国殖民之初被灭绝了。”

“但是,路西斯王陛下,”阿斯卡涅讲到一半,突然话锋一转,正色道。他抬起了眼睛,用敏锐的目光盯住好友不放,“对于像您这样被预言为‘天选之王’的救世者而言,对六神抱有怀疑是极其不恰当的。这些话,我会将它们当做虚构的故事或者玩笑,与此同时,也请您不要在公开场合旧话重提。”

艾汀耸了耸肩膀,好像没有听见宗主教的警告似的,一派轻松地说:“话虽如此,可我甚至都算不上六神教徒啊。阿斯卡涅,你别忘了,路西斯没有名义上的国教,我虽然忝为神巫的儿子,可是我从来没有接受过洗礼。任何教徒都不方便对教会的学说提出质疑,但是我却不受此限。”

阿斯卡涅叹了一口气,苦恼地捂住了额头,他无法反驳艾汀提出的疑点的合理性,但是好友那几乎可以被称之为异端邪说的思想却令他忍不住忧心忡忡,以至于额头淌满了冷汗。的确,就像艾汀所说的,他尽管是神巫的独生子,但是他却没有任何坚实的宗教信仰,路西斯是个多民族混居的国家,在他的王国中,六神教、火神教,以及其他种类繁多的偶像崇拜在路西斯的土地上百花齐放,异教的影响深植于路西斯的文化中,这种特殊的环境培养了路西斯王的双重视野,一方面,他在神巫的甄陶下,深受六神教的价值观的影响;而另一方面,他也能够跳脱教条的桎梏,大胆地质疑那些被教徒们视作真理的思想。此外,阿斯卡涅不无同情地想到,艾汀对于六神的不信任,恐怕和前任神巫的离世不无关系,他的母亲为了完成神明赋予她的使命而耗竭了生命,那个时候,艾汀只是一名十七岁的少年,如果他是个笃信宗教、心地单纯的人,也许他会老老实实地沿着“天选之王”的道路笔直地走下去,但是实际上的路西斯王却是个聪颖、狡猾,并且多疑的人,母亲的死亡和他身边的那些难以解释的现象将他带进了怀疑的渊薮。

最后,金发的宗主教只好说道:“艾汀,我是想说,既然你想要借着天选之王的名义行事,那么你最好不要对任何人谈起你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我明白,你不过是担心我罢了。”路西斯王大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我发誓,这些话我只会在这里讲。尽管如此,我也不希望你一出门就把它们忘了。”

“好了,我会去帮你调查。西比尔的文献中,如果有有用的部分,我也会誊写给你一份。”在艾汀的纠缠下,阿斯卡涅终于败下阵来,“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结束这个危险的话题了呢,尊敬的天选之王陛下?”

“谨遵法座大人吩咐。”

艾汀伸出手,和好友握了握。

即在此时,门口传来了敲门的声音,古拉罗尔站在门外,替卢卡斯·阿尔菲诺请求国王的接见。

早在头一天夜里,艾汀便已经吩咐过王之剑的前任重骑兵队长,要求他让老商人醒来之后,即刻来面见他,对于他们的来访,路西斯王没有感到丝毫意外。

相较于侍从长为路西斯王安排的富丽堂皇的房间,这间卧房作为接待室而言显得有些过于简朴,所幸,艾汀是那种即使无需任何金镶玉裹的穿扮,也无需环境为他增光添彩,只靠自身的外貌和气度就不会叫任何人敢于轻视他的威严的人。

他坐在面向房门的圈椅里,以接待臣仆的礼仪,朝古拉罗尔点了点头,并向老阿尔菲诺伸出了一只手。

“很高兴看到您已经没事了。阿尔菲诺先生,目睹一名路西斯的子民在异国他乡遭受折磨,令我感到十分痛心。”

老人浑身颤抖着,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去,捧起路西斯王的手,在上面毕恭毕敬地吻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觑着国王的神色。这个时刻,艾汀安闲地陷在椅子里,用一只手支着脸颊,背对着窗口。

雨后的清晨,耀眼的阳光穿过澄澈的空气,从窗口直射进来,它为路西斯王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光晕,却也叫人无法窥清他的神色。

老阿尔菲诺低下了眼睛,他垂着手,哈着腰,后退了两步,嘴里咕哝着一些类似于“您忠顺的仆人不胜惶恐。”之类的客套话,在角落中站定了。

说实话,老商人和路西斯王算得上是老相识了,在艾汀还是王太子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有了交情,这样的生分和客套其实远远超出了必要。老阿尔菲诺圆滑世故,但也颇有几分傲气,以往他见了艾汀,从来没有像眼下这样噤若寒蝉,他哆哆嗦嗦地站在那里,艾汀敢说,即便是一名卑贱的奴隶被带到手握生杀大权的主人面前,恐怕也不会比此刻的老商人更加觳觫不安。

老人的畏葸耐人玩味,路西斯王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他带着些恶作剧的心思,问道:“您看起来似乎不大舒服,难道是您身上还有哪些伤病尚未治愈吗?”

说着,他朝古拉罗尔做了个手势,后者则为老人搬来了一只矮凳。

老阿尔菲诺一面千恩万谢地坐下,一面用他仅剩的一只手揩拭着额头上的汗水,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感谢尊敬的陛下,鄙人的健康已然没有大碍了,我来,是为了向您禀报一个消息。”

“那么就请您讲吧,我听着。”

老商人舔了舔嘴唇,仿佛在思量自己接下来要讲的话的分量一般犹豫了片刻,继而他开口说道:“陛下,我要将您所托付给我的那些财产交还给您,它们被我藏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只不过日子过去了许多天,我实在不知道它们现在是不是还好好地在那里。”

说完这句话,阿尔菲诺陷入了沉默,国王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随手摆弄着外套上的金色穗子,慢悠悠地问道:“啊,所以您千里迢迢地赶到迦迪纳来,只是为了把财产还给我?”

“没错。”

“但是,根据朱诺的说法,您在政变发生之初,便携家逃出了王都,请您解释一下原因,因为那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坚信我已经死了,而索莫纳斯生还的消息也尚未公布。”

老人再次行了一礼,说:“禀告尊敬的陛下,我的出逃,是因为我知道那名邪恶的僭逆者在登上不属于他的王位之后,很快就会发现他所得到的只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国库。您曾经告诉过我,王国财政中的三分之一被用于星之病受害者的救济,而另有三分之一则被您交给了我,通过扎加利派火神教徒遍布大陆的金融网络,这笔巨额资产得到了很好的运用。经过了为期五年的经营,这笔财产已经翻了两倍。但是,在政变之后,僭逆者面对着捉襟见肘的王国财政,他必然会调查这三分之一的财政资金的去向,届时,谁也无法保证他不会发现您和我的关系。即便我侥幸躲过了调查,但是作为印索穆尼亚的货币兑换商,我也难以逃脱统治者的盘剥,这就是我仓皇出逃的缘由。”

国王一言不答,他一面心不在焉地叩击着圈椅的扶手,一面慢条斯理地问道:“那么,您中途折往迦迪纳,是为了见索莫纳斯,对吗?”

“是的。在登上前往迦迪纳的商船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您还活着,我来是因为我听闻王太弟殿下正在迦迪纳,为了将王国和人民从苦难中解救出来,殿下正准备举兵讨伐叛逆,于是我将您交给我经营的那些财产中已经回收的部分取了出来,连同债权书一起,带到了公国。没想到,在我面见王太弟殿下之前,那些来路不明的黑袍修士就将我羁押了起来。”

“感谢您的辛苦经营以及您对王室的忠心。”路西斯王说着,用一种具有穿透力的目光盯住了老阿尔菲诺,“说实话,您的诚实守信令我感到惊讶。尽管人们都说,商人们的忠诚往往是最靠不住的,但是您却似乎并不在此列。”

在国王说话的当口,老商人站了起来,弯下身子,把单手放在胸口上,对路西斯王的称赞表示谢意。他颤抖的肩膀泄露出了他的动摇,尽管这种情绪倏忽即逝,并且很快就被他掩饰住了,然而,艾汀却仍然察觉到了它。

老商人再次擦了擦汗,国王的赞赏叫他脸红了,正当他即将答话之际,路西斯王笑了笑,又继续道:“真的,对于您,多么激烈的赞美都不为过。在我的亲族忙着瓜分我的国土之时,一位诚实的商人居然还能想起与我的约定,并且信守契约,不曾趁机贪墨死者的财产。不止如此,就连那些黑衣修士的严刑拷打都没能撬开您的嘴,您简直叫我刮目相看。”

“禀告尊敬的陛下,”谈起那些凶狠的坚信会密探,老商人似乎反而松了口气,他迟疑了片刻,用疑惑的语气说道,“这件事也令我感到十分纳闷,因为在审讯中,那些黑袍修道士压根儿就没有问到过您的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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