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97~398

第三百九十七章

在艾汀僵在原地的时刻,索莫纳斯也并不比他好过。孩子饱受恐惧的折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兄长身后的死骇,一种强烈的绝望的感觉猛然攫住了他的心脏,令他一时之间甚至无法呼吸。在火光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手不自觉地握在了剑柄上,却没有拔出来,他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心,克制着杀戮的冲动,不行,那只死骇离兄长太近了,贸然动手的话,后果必将不堪设想。

没错,索莫纳斯不敢去想象,并且,兄长的判断更加重了他的畏葸。

青爪魔是上等死骇,只凭一击,它就可以对那些全身披挂的战士造成致命伤害,更遑论像艾汀这样毫无防备,甚至连皮甲也没有穿一件的普通人,一瞬之间,索莫纳斯的脑袋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但是他没有找到任何一种方法可以使兄长幸免于难。孩子僵直地站在那里,周身颤栗,上下牙咯咯地发着抖,在之前的战斗中,发生过许多惊险的情况,然而索莫纳斯却从来没有为之惊惶过,现在,望着那头青爪魔紧紧地贴在兄长身后,甚至伸出巨掌,将艾汀笼罩了起来,他的心揪紧了,他只感到一股毁天灭地一般的恐惧。孩子的喉头涌上一股血味,他觉得恶心,一股憋闷的愤怒在他的脏腑间燃烧,焚烤着他的心肝,他想要大叫,想要杀人,想要揎拳掳袖大闹一场,但是他只能拿出非凡的毅力,克制住自己,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

死骇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发出赤红的光芒,它冰冷的气息喷在艾汀的后脑和脖颈上,令他浑身毛发耸然,他们已经僵持了一忽儿了,但是令人奇怪的是,这只青爪魔尽管占尽优势,却始终一动不动。它唯一的动作就是将路西斯王拢在爪子后面,艾汀听得出来,它在磨牙,它的尖利的牙齿在他的脑后吱嘎作响,巨口中发出嘶嘶的尖叫,并且伴着刺鼻的恶臭。

它是在等待时机吗?不可能,于它而言,他们三人无异于俎上肉,想要杀了他们,随时都可以办到;那么,它是在享受猎物的恐惧吗?也许。但是艾汀更加倾向于认为,它是在忌惮什么。

人们对于上等死骇的认识实在少得可怜,很不幸,路西斯王也不例外。他只知道它们有一定的智慧,并且能够命令那些比它们弱小的同类。艾汀搜肠刮肚地回忆着刚才的一切,从索莫纳斯的话来看,早在半途中,这只死骇就已经缀上了他们,但是直到半刻钟以前,它才骤然凑了上来。

前后的不同,唯有黑暗。

没错,直到艾汀的火把熄灭,它才缩短了与猎物的距离,然而,在他用魔法召出火球之后,它再次不动了。死骇怕光,这没错,但是哪怕是最弱小的哥布林,也不至于被如此昏暗的光线震慑住,那么它是在怕什么呢?

火,只有火。

想到这里,艾汀露出了一个微笑,但是同时,他也感到了一阵懊恼。青爪魔选择他作为第一个下手的对象,显然是因为凭着这只高等死骇的智慧,它能够轻易看出,艾汀才是这三个探险者中发号施令的人,它算定了,只要扣住艾汀,余下的两人便不敢轻举妄动;并且,路西斯王是唯一能够使用魔法的人,索莫纳斯虽然也同样精通瞬间移动或者召唤武器一类的把戏,但是,他的异母弟弟却对于弗勒雷家族的法术一窍不通,最糟糕的是,魔法总有耗尽的时候,艾汀手中的火焰不可能永远燃烧下去。

这只青爪魔在等待,艾汀的魔力枯竭的一刻,就是他们丧命的一刻。

艾汀咬紧牙关,他在发抖,他知道,眼下只有一个办法可以使他们摆脱这种必死的困局。这只死骇没有选择索莫纳斯做人质,一方面是它判断出艾汀的地位最高;另一方面,恐怕是因为孩子脖颈上的圣石坠子令它不敢靠近。也就是说,在三个人当中,索莫纳斯是唯一可能打败这头魔物,而自身却毫发无损的人。

他们的全部希望都在这个孩子身上。

“索莫纳斯,你听好,”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一些,“青爪魔的弱点在腹部,我刚刚看了一眼,那里镶着它的核心,接下来,注意我的信号,机会只有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一击解决它。”

说着,他扯起嘴角,勉强地笑了笑,又补上了一句:“相信我,我们都会平安无事的。”

语毕,甚至未及索莫纳斯回答,艾汀手中的火焰便瞬间爆裂开来,熊熊烈焰四处飞溅,落在了青爪魔的面孔上,点燃了它的脸。

死骇发狂了,它挥起爪子,将路西斯王猛然掷向一旁,青爪魔锋利的尖爪割伤了艾汀,他全身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石头墙上,又撞向了地面。他一动不动地倒卧在地上,一摊血迹逐渐在他的身躯底下蔓延开,他红色的长卷发凌乱地披散在地上,浸在血液中,汇成了赤红色的一片。

青爪魔捂着燃烧的面庞,发出了一连串令人心惊胆战的嘶吼。它疯狂地用爪子挠着脸,试图扑灭大火,但却徒劳无功。

索莫纳斯感到全身发冷,他的牙齿咯咯作响,一股撕心裂肺的愤怒在他的心中肆虐,他想打、想杀、想碾碎,对谁?对所有人。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浸在火中一样灼热,方才僵持之中的绝望、痛苦、压抑,填满了他的胸膛,现在,这些激烈的感情像胀满的水袋一样暴裂开来,他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心里奔涌而出。

“殿下!现在!”洛德布罗克嚷道。国王用火焰魔法为突袭制造了绝佳的时机,青爪魔素来弯背曲项,用一双和肢体不成比例的巨爪将肚腹保护在后面,想要一击打碎它的核心,不啻于痴人说梦。然而,艾汀点燃了它的面孔,在惊慌之下,这只死骇为了灭火而抬起了爪子,站直了身躯,致使它的弱点完全暴露无遗,这样的机会可一不可再。

骑士的叫喊将王太弟从狂怒的怔营中唤醒了过来。

在一片黑暗之中,索莫纳斯的身体周围瞬间浮现出无数把利剑,孩子腾空跃起,他就像发怒的神祇一般,向那只死骇挥出手,霎时之间,十数把莹蓝色的剑影同时刺向青爪魔的肚腹。

死骇庞大的身躯倒在地上,它的脸仍在燃烧,它尖锐的爪子依旧在抓挠着石砖,发出刺耳的声响。它的核心已经被摧毁,消亡只是个时间的问题。

索莫纳斯越过垂毙的青爪魔,没有对它赐顾半个眼神,他飞快地冲向艾汀,将他颓然无力的身躯翻过来,兄长的额角上淌着血,他洁白的细麻料衬衫被大量的鲜血染成了殷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孩子的神经,他一直刻意回避着的记忆再次开始在他的心头翻涌,他想起了自己五岁时的那个夜晚,甚至当时的一些细节都被他一一回忆了起来。他把艾汀的脑袋抱在怀里,捂着他额头上鲜血淋漓的伤口,像发疯一样,拼命地吻着他的额头,他的面颊、他的嘴唇,仿佛想把自己的生命灌注进兄长的身躯中。

“索莫纳斯?”艾汀昏沉沉地睁开眼睛,继而因为疼痛皱紧了眉头。

他怔愣了片刻,当他回想起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倒在这里时,他蓦地坐直起来,望了一眼青爪魔垂死的身影,随后,他上上下下地检查着索莫纳斯。当艾汀终于断定孩子毫发无损之后,他大笑着搂住弟弟,欢呼道:“你做到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泪水从索莫纳斯的脸上止不住地流淌下来,说实话,艾汀只昏迷了不到半刻钟,然而索莫纳斯却觉得这百般煎熬的几分钟仿佛比一辈子还要漫长。他一面用手背抹着眼泪,一面惶恐不安地扯着兄长的袖子,结结巴巴地叫着:“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艾汀怔了怔,他笑着在孩子的脑袋上揉了一把,解开了衬衫的系带。

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横在他的胸膛上,手臂上也有三处割伤,创口处的皮肉翻卷着,汩汩地冒着血,然而,看到这些血流如注的伤口,索莫纳斯却松了一口气,虽然兄长伤痕累累的身躯看上去很吓人,但是,他流出来的血是鲜红色的,这就说明,死骇的毒素没有侵入他的肌体——治愈星之病的能力使他具备了针对这种疾病的抵抗力。

孩子长舒了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那股在某种程度上支撑着他的意志,甚至赋予他超凡力量的恐惧和焦虑也随之烟消云散了,他膝盖一软,瘫坐在地上,像个幼童那样放声大哭起来,他浑身哆嗦着,又是哭、又是笑,在这一刻,这个平日总以坚强冷漠的面貌示人的孩子,终于剥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他深藏在心里的软弱和恐惧。他深怕当年的悲剧重演,深怕兄长再一次落入瘟疫的魔掌。

艾汀抱着他,用两只手捧着他细巧端丽的面庞,时而吻一吻他的额头,时而一下一下地爱抚着他的脸颊,索莫纳斯一面哭泣,一面说着一些不连贯的话,做兄长的带着安详的微笑,很有耐心地听着。孩子的神经发作没有持续太久,俄顷之后,索莫纳斯就止住了泪水,他的脸上露出赧然的神色,继而恼羞成怒一般狠狠地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孩子尽量克制着喉咙中的哽咽,装着一副镇定的腔调,说道:“谢天谢地,你没什么大碍,尽快去治疗一下伤口吧。……我没事了。”

这个时候,一直很识趣地装作对王太弟的失态视而不见的洛德布罗克终于赶了过来,他把自己的披风扯下来,裹在废弃的火把上,当做新的燃料,骑士举着火把,将一块干净的手巾递给王太弟。

当艾汀用法术治愈着身上的创口时,索莫纳斯拿手帕压着兄长额角的伤,止住了流血。少顷,路西斯王遍体鳞伤的躯体终于完好如初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方面是因为失血,另一方面,是因为先前撞在墙壁上的冲击依旧让他眼前金星直冒。他活动了一下四肢,把目光投向了那只苟延残喘的死骇。

第三百九十八章

这个时候,那头青爪魔依旧在地上挣扎着,它的气息很微弱,显然已经没有力气再爬起来对他们造成危害了。它巨大的爪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它伸出残缺的前肢,竭力将它探向艾汀的方向。

路西斯王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捧起它的手指。

“哥哥。”那只青爪魔叫道。

那是孩子的声音,嗓音中流露着失落和无助。

在地牢空荡荡的拱券之下,青爪魔的叫声听起来有些失真,并且难以辨明来源,以至于艾汀曾经一度将它的声音和索莫纳斯搞混了。路西斯王抚摸着死骇的巨爪,他跪在地上,只觉得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像墓石一样压在他的心口,他感到了一股悲凉和绝望,现在鏖战的热血已然消退,他终于得以分出精力去思考这只死骇的真正身份。其实答案他早就知道了,他怜悯它,但是却对它的痛苦无能为力。

死骇安静地望着眼前的红发青年,它不断地用手指勾着艾汀衬衫的下摆,似乎在寻找什么。随着灭亡将近,死骇身上嗜血的欲望渐渐苏解了,它眨动着惶惑的眼睛,扫视着面前的三名陌生人,那不是死骇的眼神,也不是任何野兽的眼神,而是人类的眼睛,大颗的泪水从死骇的眼眶中滚落下来,它早已忘记了人类的语言,只是凭着仅剩的一点记忆,断断续续地叫着“哥哥”。

那声音就像从痛苦的心灵中挤出来的叹息一般,在黑暗的地道中盘旋,回音不断升起,又一次次地隐灭下去,叫人听了心碎。

即在此时,一柄利剑从艾汀的身后飞来,直直地刺进了死骇的头颅,结果了它。青爪魔不叫了,那种怔营而无助的神情永远地凝滞在了它的眼眶中。

艾汀蓦然转过头,看到索莫纳斯面无表情地拔出死骇额头上的剑,用披风擦拭着它。

“对它而言,这是最仁慈的,也是唯一的结局。”索莫纳斯漠然地说。

孩子冷眼旁观着那头青爪魔化作黑色的灰烬,尽管他的面孔凛若冰霜,然而,从他那突兀的,不自然的声调中,艾汀却听得出,此时孩子的心里恐怕很不是滋味儿。

“兄长?”索莫纳斯还剑入鞘,向艾汀伸出手来,“我们走吧。”

路西斯王握住弟弟的手,勉强地笑了笑,他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随即,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白蜡相盒——那是他在朱诺的牢房中发现的。他从相盒中抽出一张绵纸,展开,轻声念道:“盖伦·阿斯德和雅克·阿斯德,受洗于迦迪纳历410年10月2日,他是追着这件东西的气味来的。”

艾汀轻轻地叹了口气,阖上相盒,庄重地将它放在了死骇的余烬上,他点燃了一丛火焰,将白蜡木盒子与青爪魔留下的骨骼残片一起烧成了飞灰。

“愿你得到永远的安息。睡吧,孩子,你已经不会再醒来了。”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着,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

人们对死骇的认识有限,一般人只知道那些患上星之病的人,死后会化作鬼物。而至于他们的灵魂去了哪里,人们却很少关心。身为神巫的独生子,艾汀一直知道,那些死者的灵魂并没有在死亡降临时坠入冥府,而是被困在了怪物的躯壳中。但是,这个结论却无法公之于世,如果世人意识到自己的亲人、朋友或者恋人的灵魂还停留在死骇的躯体上,他们举起剑的手一定会迟疑,对死骇的怜悯必然会造成更大规模的死亡。

大部分化作死骇的人没有理智和思想,它们的身上只有嗜血的本能,死骇们以人类为食,至于其牺牲品,则会步上它们的后尘。对于许多在家中死去的星之病患者而言,他们的至亲就是他们第一顿美餐。

那个时候,他们生前的记忆还保留着多少呢?

像青爪魔这样的高等死骇很少轻易现身,地道中没有新的血迹,也就是说,先前离去的那四名囚徒并未遇到它,然而,这样强大的鬼物却在艾汀他们的眼前现出了行迹。毫无疑问,它是受到了那只白蜡木盒子的诱惑,它闻着熟悉的气味,执拗地缀在路西斯王的身后。从那张绵纸上的信息来看,这只死骇在生前也许有个双胞胎兄弟,它是在追逐至亲的味道吗?也许。在许多遭受死骇袭击的案例中,星之病患者的亲属们分明早已抛弃病人,远远地逃开了,但是他们却仍旧惨遭灭亡,被啃噬得连一片骨头都不剩,死骇追着他们赶了过来,或许,艾汀猜想,它们并不是在为病中遭到的遗弃复仇,而是在死骇混沌的脑海中,它们将对至亲的依恋和对鲜血的嗜欲混杂了起来。

对于化作鬼物的人来讲,比起全然被本能吞噬,也许保存着生前的理智反倒更加不幸。它们的灵魂只能无能为力地束缚在丑怪的身体中,受着欲望的驱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魔爪伸向他曾经珍视的人们。这个想法令艾汀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如果换了他处在同样的境况中,他想,他一定会发疯的。

这一天的凌晨时分,路西斯王终于安置好了那些被解放的囚徒,阿斯卡涅命令哈格达蒙将他们登记为收容所的患者,计划在翌日清晨,让他们混在众人之中,离开收容所。而老阿尔菲诺仍在昏睡中,艾汀将他交给了朱诺照顾,古拉罗尔在陪伴着这对祖孙。安顿好一切之后,时间已经接近清晨,天色尚未破晓,然而,潮湿的夜气已然被清冽的晨风吹散,树林间传来鸟兽活动的声音。

艾汀计划在第一时辰起床,此时距离日出,尚有两个钟头。度过担惊受怕的一夜之后,阿斯卡涅早已入睡,房间里对面的床上,传来金发青年平稳的呼吸声。艾汀没有半分睡意,他把索莫纳斯搂在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脊。

“哥哥,丽达也是这样的,对吗?”

就在这一刻,在一片安详的静谧中,艾汀以为早已睡熟的孩子抛出了这个问题。

路西斯王愣住了,他没有马上回答。于是,索莫纳斯又重复了一遍。

“丽达也是这样的。”

这一次不再是疑问了,从兄长的沉默中,孩子找到了答案。

实际上,索莫纳斯始终都没有睡,他只是全身麻痹地躺了一个钟头。那一天的深夜,即在他刚刚钻入地牢之际,他在朱诺的囚室中看到了那身完好无损地扔在那里的衣服,骤然之间,一些明确的、骇人的回忆闯进了他的脑际。孩子想起,在他五岁的时候,他和兄长初次遭遇死骇的那个夜晚,茅屋的草垫子上同样残留着丽达简陋的暗黄色裙袍,尽管他的记忆混乱不堪,但是他隐约能够想起,那件衣服上没有血!而在第二天,裙子却不见了,它不会凭空消失,索莫纳斯只能认为是艾汀派人抹除了死骇出没的痕迹。这件可怕的回忆令他惶恐不安,他害怕去相信那只丑恶的娜迦蛇就是丽达;他更加害怕去相信在那一晚被他拼命斩杀、砍斫,最终变得血肉模糊的,是他亲生母亲的身躯;然而,在一切之中,他最害怕去相信是他的母亲伤害了兄长,致使他在漫长的四年间饱受恶疾的折磨。

不!他不能去相信。他应该永远丢开这些有罪的怀疑,再也不去碰触这件事,永远不!在一路上,他反复在心中告诫着自己,尽量将心思耽在别的事务上,不去想那些恼人的怀疑,试图达到欺骗自己的目的。但是,当他们面对着那头青爪魔的时候,所有埋在黑暗中的记忆都回来了,他越想,疑点就越少,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名被拽住项圈的奴隶一样,被一只强大的手硬生生拖到了那个令人无法忍受的结论面前。

他屈服了,他再也无法逃避这个彰明较著的真相。

丽达变成了死骇,他亲手砍杀过自己的母亲,而他的母亲也同样成为了艾汀苦难的根源。

斩杀了青爪魔之后,他再没有说过半句话。

雨后芬芳的空气拥塞着这间斗室,在兄长温暖的怀抱中,索莫纳斯却觉得浑身像发着寒热那样冰冷、疲惫,他注视着拂晓时分灰白色的天空,感受到了一股压抑的痛苦,他的童年,他和母亲之间的回忆,他为死去的母亲所做的祈祷,全部被死骇的利齿碾碎了。

最后,就像一个硬生生把烙铁按向自己脓疮的战士一样,他撕开了内心创巨痛深的伤口,对兄长说出了那句话。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艾汀温柔地吻了吻孩子头顶的发旋,他就像看穿了索莫纳斯的心思一样,轻轻回答道:“这不是你的错。我一点也不后悔救了你,为此,我甘愿付出一切代价,这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还有,索莫纳斯,你记住,是我杀了你的母亲,你当时只有五岁,以你的力气,根本无法对娜迦蛇造成致命伤。在你刺下第一剑之前,她已经死了,是我给了她致命一击。”

“不,她不是你杀的。”索莫纳斯摇了摇头,用阴沉沉的语气说,他的声音之中蕴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憎恨和轻蔑,“在变成死骇的一刻,我的母亲丽达,就已经死了,留在那里的不过是一具残骸。黑暗吞吃掉了她的灵魂,僭占了她的躯壳,让她变成了怪物,刚才那个男孩也一样,那种污秽的力量,让人一想起来就忍不住作呕!你做得没错,如果当时我有足够的力量,我也会这么做,死骇不应该活下去,人们不应该对它们心存半分怜悯。让这些妖魔在人世间徘徊,不是慈悲,而是对死者赤裸裸的亵渎!”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孩子的肩膀偶尔颤抖一下,像是在极力忍住呜咽,艾汀怜悯地望着索莫纳斯的背脊,一时之间竟无言以答。他的心是沉重的,他明白孩子所说的是错的,直到最后的时刻,丽达仍旧在克制着死骇嗜血的本能,不愿去伤害自己的孩子,但是,他只能保持沉默,他宁可让索莫纳斯相信那只是一头没有灵魂的鬼物,也不愿让他知道,那只被他刺伤的,那只伤害他的兄长的死骇,正是他的母亲。

艾汀用温柔而有力的手轻抚着索莫纳斯的背脊,他知道孩子没有睡,他自己也无法入眠,他们就这样沉默着,怀着纷乱的心绪,睁着双眼,直到天边泛起了玫瑰色的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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