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95~396

第三百九十五章

“您认得路?”艾汀和洛德布罗克同时惊呼道。

金发男人点了点头。

“我虽然只是个草药贩子,但是也偶尔行医。过去曾经有不少有身份的先生找我医治一些隐疾,他们不方便露面,也不方便让我知道他们的住所,于是,许多次我都是被蒙着脑袋带去看诊的。所以,即便我看不见路,但是凭借计算,我也能大体推算出路线。被押送到囚室的一路上,狱卒开启过两道暗门,其中一道在这间牢房南侧三十米的地方,我刚刚听到了机关开启时的轰鸣声,我想,您们就是从那里下来的。”

艾汀和骑士对视了一眼,男人说的没错。

金发男人继续说道:“另一重机关在这层囚室的上方地道中。从刚刚各位经过的阶梯上去,一路向南走,转过两个拐弯,随后径直走到回廊尽头,就可以抵达。在机关西面的一间牢房中曾经关过一个孩子,我听到过他的哭声,希望他还活着。”

“那就是朱诺的牢房……”艾汀自言自语道,他抬起眼睛,面前这位精明的囚徒引起了他的兴趣。

“那么,您还记得机关的上方有什么吗?”路西斯王追问道,出于谨慎,他必须确认地牢出口的情况。

“我猜地道机关的上面应当是庭院,”金发男人答道,“从囚车中出来之后,我踩到了一面细腻的碎砂砾,同时周围还有草木的气息,除此之外,我还听到了水流的声响,那种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然界的溪水,而更像是喷泉一类的东西。”

路西斯王和他的骑士再次面面相觑,片刻之后,艾汀摇了摇头,道:“那么,告诉您一个令人遗憾的消息,您的这条路恐怕走不通了,白昼的时候,我注意到,庭院中的喷泉已经被改造过了,那里铺上了新的大理石,您所说的机关入口,大概被压在了石板的下面。”

“这可真是令人难过。”金发男人苦笑着,耸了耸肩膀,话虽如此,他的语气中却没有透露出半分苦恼的情绪,“那么,您们又是怎么进入地牢的呢?”

“我们走了另一条暗道。”艾汀答道,“您还记得那个关押过孩子的牢房吗?”

“记得。”

“您有自信能够找到它吗?”

金发男人点了点头。

“那就好。”路西斯王说,“牢房里有一扇废弃的铁窗,从那里出去,外面有个叫亨利的孩子,他会带各位去避难。另外,如果您迷了路的话,可以试试在墙壁上寻找我们留下的记号,每隔三块墙砖,便可以看到炭笔画下的箭头图案。”

艾汀一面说着,一面将手中的火把递给了金发男人。

“您的观察力实在令人印象深刻,我想要知道,这里除了各位,还有其他人吗?我们是来找一位朋友的。”

金发男人思索了片刻,继而指了指走廊深处的方向:“我记得那边应该有一位老人,我听到过他受刑时的哀嚎,直到四天以前,那边还在传来持续不断的呻吟。我们的隔壁也曾经有过三位房客,但是在我们刚刚被关进来的那几天,我听到过狱卒拖拽重物的声响,这样的声音一共有过三次,并且他们曾经谈论焚烧尸体云云,我想隔壁的人大概早已死了。”

“谢谢。”艾汀几乎可以确定,那名关在走廊尽头的老人就是朱诺的祖父,他对金发男人和他的狱友们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说,“我们来的时候斩杀了一些死骇,现在地牢里大概是安全的。祝各位一路顺风。”

金发男人带着他的狱友们,以恰如其分的、对待一位君主的礼节,倒退着,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牢门,在离开以前,他就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洛德布罗克补上了一句:“骑士先生,我们的行李都被狱卒们收缴了,如果您见到过它们的话,能请您告诉我位置吗?我那些破药材倒是不算什么,但是我想,对丹尼斯来讲,那几颗陆行鸟蛋恐怕至关重要,说不定它们能够帮这名可怜的疯子尽快恢复理智。”

“我们来时的路上没有见过这些东西,”在取得主人的应允后,洛德布罗克答道,“我会帮你们找一找,如果不太麻烦的话,也许我还能替你们把行李带回来。”

金发男人提供的线索来得很及时,艾汀在心中默默地将这位精明的囚徒感谢了一番,多亏他的线索,也多亏他的观察力,他们终于不需要像猎狗那样一寸一寸地在地牢中搜索了。

找到老阿尔菲诺并不需要花费太多工夫。老人被单独关在走廊尽头的刑讯室里,他还活着,但是状态很糟。

尽管艾汀早已见识过路西斯国王法庭的监狱,并且他自己也曾经先后在马格努斯的刑床上和格利昂特要塞的刑讯室里做过客,但是眼前的景象仍旧令他感到毛骨悚然。牢房的地上和墙上摆满了刑具,几只用作吊刑的铁钩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上面还挂着衣服的碎片和腐烂的皮肉,除此之外,地上还摆着一只熄灭的炭盆,几柄烙铁和镶满倒刺的铁钩戳在炭盆里,接触炭火的部分已经被烤得半融化了。艾汀禁不住咂了咂舌头,看到坚信会审讯的排场,他心中不免有些后怕,他不得不承认,半年以前,当他设计令自己落入迦迪纳大公的掌控时,那些刑讯官们对待他的方式大概算得上十分客气了。

老阿尔菲诺被牢牢捆在椅子上,昏迷不醒,喉咙中时不时发出微弱的呻吟。他的面前摆着一张桌子,几片沾着血迹,连着些碎肉的指甲落在桌面上,在它们的旁边,还扔着剪刀、指甲锉一类的玩意儿,尽管这些工具经常能够在化妆师的箱子里见到,但是当艾汀看到它们出现在刑讯室的桌子上时,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蜷起了脚趾,将近两年以前,叛变的叔父折磨他的双脚以逼问索莫纳斯下落时的疼痛,依旧令他记忆犹新。他看了看老阿尔菲诺的手,老人的右手被几颗铁钉固定在桌子上,他的五根手指已经被齐根剁去了,但是显然,它们不是被一次砍断的,而是被一寸一寸地慢慢剪下来的。路西斯王不自觉地抚摸着自己的手臂,他想,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他恐怕都不想再见到剪刀之类的东西。桌子上摆着一只水盆,显然是用于注水刑的。老人的右手情况极为凄惨,除了手指的残缺之外,他手臂上的皮肤也被剥除,鲜红的肌肉裸露在空气中,大部分地方甚至残损不全,露出了森森白骨。

路西斯王仔细地查看着阿尔菲诺的伤口,令他震悚的是,囚徒手臂上残缺的肌肉并不是被利刃剜去的,而是被一口一口地咬下来的。他轻轻掰开老人的下颌,发现他的牙齿缝里塞着几片生肉的碎屑。恐怖而残忍的一幕令路西斯王倒吸了一口冷气,捂住了额头,毋庸置疑,在无人照管的十天里,这名不幸的囚徒喝着刑讯剩下的清水,撕啃着自己手臂上的肉,活过了这些时日。

艾汀捏着老人的右臂,手下死肉一样的触感告诉他,这只手臂已经没救了,他懊恼地咬了咬牙,扯下自己绑头发的丝带,扎在阿尔菲诺右臂的根部,阻断血流。随后,他对洛德布罗克说道:“即便是我也无法令残缺的肌体重新生长出来,很不幸,他需要截肢,您能帮我这个忙吗?”

骑士点了点头,刑讯室中凄惨的境况几度令他忍不住作呕,他将火把插在墙壁上的火把架上,拔出了剑。

艾汀让出位置,他走到索莫纳斯身边,看得出来,这阴森的一幕吓得孩子脸色煞白,但是他仍旧大睁着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强迫自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重伤的囚徒。艾汀把索莫纳斯搂在怀抱中,试图遮上他的眼睛,然而,孩子却坚定地攥住兄长的手腕,制止了他。

索莫纳斯抬起头,用发颤的嗓音说道:“哥哥,我以后是要上战场的。”

孩子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是艾汀却明白他的心思。没有一场战争不是残酷的,无论战争是否打着正义的名号,是否源于一个善良的理由,但是实现胜利的手段却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杀戮。在战场上,也许一名早晨还生机勃勃的青年,到了日暮时分,就会变成一堆毫无生气的烂肉,躺在血流漂橹的沙场上,亦或者,一名昨天还骑在新月角兽背上驰骋沙场的年轻人,到了第二天,就会变成五体不全的瘫子,绝望地躺在战地医疗所的帐篷里,苟延残喘。战争总免不了流血,流自己的血,也流敌人的血,对于一名战士而言,至关重要的是能够在死神肆虐的战场上保持冷静,这决定了这名战士是否能够存活下来;而另一方面,在战争中,人们对于别人的痛苦的感觉毕竟是短暂的,杀戮和生存的本能过分盘踞在他们的心头,以至于许多在战地成长起来的骑士愈发对暴力行为麻木不仁,作为王国的第二号人物,索莫纳斯注定要身居显位,身为王国的统治阶级或者军队未来的指挥官,他应当在来得及对他人的痛苦做思考的时候,认识到生命的重量,否则,艾汀无奈地想道,以索莫纳斯那样凶顽的性情,很难说,在踏上战场之后,他会不会在血腥的刺激下,成长为一名暴戾的君主。

孩子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眼前的惨景,尽管他年纪幼小,这些可怖的景象令他十分害怕,但是他却没有丧魂落魄。因为他和一般的儿童不一样,他成长于一位武士国王的家族中,听惯了那些战场上的故事,阿卡迪亚宫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武勋卓越的骑士和诸侯,尤其是那些早年曾经随着阿历克塞南征北战的人很少有面容端整的,他们要么就是在厮杀中被削去了半片耳朵,要么就是被刺瞎了一只眼睛,要么就是被打断了鼻子,当然,为此,他们的敌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冷兵器时代的械斗,就是以伤换命,甚至以命换命的游戏,就连年轻的武士们,脸上多多少少也留着些伤痕。这些人谈论的不是风花雪月,战争和死亡才是他们时刻挂在嘴上的话题,可以说,相较于叫人捉摸不透的王太子艾汀,他们反倒是和第二王子索莫纳斯更加投缘。

至少在想象之中,王太弟早已习惯了这些血淋淋的场面,此时,他鼻翼翕动,紧咬牙关,气息愈渐迫促,孩子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一幕,他的两只小手在艾汀的手腕上越握越紧。

骑士举起剑来,他尽管斩杀过不少敌人,但是亲自为一名伤者实施截肢手术,在他而言还是破题头一遭。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控制住发抖的手臂,猛地挥剑斩了下去。

洛德布罗克的剑法很利落,随着一声令人听了牙酸的声响,阿尔菲诺的右臂彻底与身体分离。老人伤得太重了,即便是肢体断裂的痛苦也仅仅只能让他清醒一瞬间,艾汀的止血带扎得十分地道,鲜血缓缓地从伤口的断面渗了出来,滴在地上,形成了一片小小的血洼。

路西斯王奔上前去,迅速地治愈了老人的断臂。他检查着阿尔菲诺的躯体,发现了锁骨上被吊钩扎出来的血洞和几处骨折,但是都不大严重。在路西斯王实施治愈术的当儿,老人终于醒了过来,他睁开昏昏沉沉的双眼,头脑还没有从惊骇和恐惧中挣脱出来,在火光映照之下,他看到路西斯王的面孔,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呼:“陛下,是您……这么说,我果然是死了?……我遭到了报应,人果然不应当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放心吧,你还活着,我也没死。”路西斯王打断了他的话,他笑着合上了老人的眼睛,施了一个睡眠咒,“你安全了,现在休息一会吧。明天一早,你就会见到你的孙女。”

第三百九十六章

在把老阿尔菲诺从死神手中挽救回来之后,几个人对这间刑讯室进行了一番简单的搜索,他们找到了一些行李,里面有几颗黑色的鸟蛋,其中有一颗已经破掉了,只剩下两颗还完好无损,这应当是发疯的陆行鸟贩子的财产,除此之外,还有一只包裹里塞着各种各样的药材,有草药,还有晒干的大蜥蜴,显而易见,这些东西属于那名金发男人。然而,在这些行李之中,却找不到老阿尔菲诺的箱子,艾汀咬着嘴唇,苦恼地挠了挠头,禁不住后悔自己过早地让老人睡了过去。

洛德布罗克小心翼翼地把鸟蛋包在药材中间,将它们牢牢地挂在了牛皮肩带上,随后,他背起了老阿尔菲诺。

“这个可怜的老家伙,他可真轻。”骑士感喟道,他扯下刑讯官用来捆绑老人的麻绳,将阿尔菲诺毫无知觉的躯体绑在自己背上,随后掂了掂,“愿六神保佑我吧!我宁愿落在魔鬼的手里,也不愿意在大牢里受这份罪,砍下我的一只手,还不如杀了我。”

“如果换了我,即使失去了右手,我也可以学着用左手握剑。只要兄长不允许我死,即便只剩这颗脑袋,我也会咬牙活着。”索莫纳斯跟在洛德布罗克身后,坚定地说道。

骑士在前面缓慢地走着,路西斯王缀在一行人的末尾,擎着火把,小心翼翼地替他们照着路。对于洛德布罗克和索莫纳斯的对话,他没有搭腔,自从救出老阿尔菲诺之后,一种不安的感觉始终盘踞在他的心头,他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但是却莫名其妙地感到心神不宁。

他们离开了阴森可怖的底层地牢,回到了上层通道,在铲除了死骇,营救出所有的囚徒之后,骑士和王太弟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就连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索莫纳斯,也和洛德布罗克开起了玩笑。

踅过两个拐角之后,他们已经逐渐接近先前和死骇交战过的地方。

“这些鬼东西!”洛德布罗克啐道,“如果不是陛下挡住了它那一下子,恐怕我已经命丧黄泉了。就像布拉切斯特师父说过的,陛下的天赋果然是一流的。”

索莫纳斯沉默了片刻,接口说:“我见过兄长独自对付死骇。他战斗起来,一点也不比最勇猛的骑士差。”

“那是在什么时候?”骑士惊讶地问道。

“……在我很小的时候。除了那次之外,我再没见过兄长和人动真格。”

“那么,我比您幸运一些。”洛德布罗克笑道,“在十年前,我曾经荣幸地做过陛下决斗时的副手,或者,也可以说陛下屈尊做了我的副手,那次决斗双方一共有六个人。决斗的缘由现在想起来也挺荒唐,毕竟那时候我们还是一群初入人世的毛头少年。”

“真的?给我讲讲吧!”孩子兴奋的神气非常明显。

“如果陛下同意的话。”

“哥哥?”索莫纳斯询问道,毫不掩饰自己对兄长决斗经历的好奇。

“什么?”艾汀问道,他始终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寝馈于沉思中。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但是,纵使他挖空心思,也琢磨不出来这种令他心神不宁的状态究竟是因为什么。

王太弟把自己的要求讲了一遍,路西斯王笑着揉了揉孩子的脑袋,应允了他的请求。

洛德布罗克扛着昏迷的老人,一面辨认着他们来时留下的记号,缓缓地前进,一面开始讲起了路西斯王少年时期的往事。至于这件事,我们已经在前叙的故事里交代过了,正是这场巧遇,使得路西斯的王后认识了她素未谋面的未婚夫。

夤夜之中,地牢里尽是一片阴沉沉的黑暗,艾汀手中的火把刚够照亮他们周围的一小片空间,其余的一切都隐没在丧幕一般的幽暗中。摇曳的火光在墙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索莫纳斯追上去,缀在洛德布罗克身边,听故事听得入了迷,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的闪动摇来晃去,孩子的欢叫声和骑士快活的嗓音在一片阴凄凄的环境中响起来,冲破岑寂,激起阵阵回声,只有那些经常走夜路的守墓人才会懂得,在一片荒凉的、死气沉沉的黑暗中,这些白日里令人听了欢欣的声响,能够在人的心头引起多么奇怪的想象。

艾汀沉浸在越来越重的不安之中,他觉得自己快要想到了,危险的本能在警告着他,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始终在他的心头骚动。

即在此时,他听到了孩子的轻声呼唤:“哥哥。”

“怎么了?”艾汀的思考被骤然打断,他打了个哆嗦。

“刚刚我给殿下讲到,陛下是如何戏弄那名胖孩子的。”洛德布罗克笑着回答。

索莫纳斯一面憋住笑,一面应道:“如果换了我的话,我恐怕早就被气疯了。”

“希望他能够长个教训。我并不鼓励自己的贵族参与决斗,”艾汀耸了耸肩膀,心不在焉地说,“同样,我自己也不喜欢这种鲁莽轻率的玩意儿,只有愚蠢至极的人才会试图用鲜血证明他的正确。”

“您说得没错。我不记得那个胖小子的姓名了,但是我希望他能够信守誓言,变得谨慎一些。”

说完这句话,洛德布罗克继续讲了下去。

烛火摇曳,他们已经逐渐接近朱诺的牢房,一阵颤悠悠的钟鸣在他们的头顶响起,修道院在打报时钟了,那声音听起来沉闷、遥远,时间的脉搏穿过黑暗,在阴凄凄的地道中飘送。

艾汀一下一下地数着,那钟敲了三下,已经到了晨曦祷的时分了。

钟声的余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接着,一切又重归于寂静。

“哥哥。”

“怎么?”

就在艾汀回话的当口,他手中的火把毕毕剥剥地响着,它剧烈地闪动了两下,继而慢慢暗下去,熄灭了。这支火把已经用了几个钟头,裹在它上面的松脂和格尔拉油渐渐地耗尽了。黑暗骤然降临,艾汀一面吩咐洛德布罗克看好王太弟,一面四处摸索着,试图找到一点可以助燃的东西。

距离朱诺的牢房已然不远了,只要再撑一会儿,他们就可以走出地牢。即在此时,一个念头突然划过他的脑际,他找到了那个始终令他神思不定的原因。他终于想起自己曾经听朱诺说过,她在地牢里见过三名黑袍修道士。少女说得很简略,以至于这番对话仅仅只在他心上留下了一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就连路西斯王这样记忆力卓荦冠群的人,也很难完全准确地把它回忆起来。艾汀知道坚信会的刑讯从来不允许一般士兵参与,尽管这些囚徒是由拉库尔特城的海岸警卫团解送过来的,但是那之后,士兵们很快就离开了。也就是说,在这座牢狱里,只有坚信会的三名僧侣和那些饱受虐待,毫无反抗之力的囚徒。从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至少十天,然而安菲特里忒的坚信会却没有收到求援或警告,这座地牢就像被完全遗弃了一般,和外界彻底断绝了联络,这表明,三名密探恐怕已然悉数丧命。那么,算上最早发病化作死骇的那个孩子,再加上那三名遇袭的坚信会成员,这座地牢里一共死了四个人,但是,他们刚刚只遇到过三只死骇……

艾汀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不禁痛恨自己的疏忽大意,早在看到那个死孩子的遗物时,他就应当意识到这一切,但是,他心里挂虑的事情太多了,再加上阴森的环境令他心神不宁,以至于他无法像平日那样考虑得面面俱到,直到见到老阿尔菲诺,他放下了心,才下意识地回忆起了朱诺的话。

然而,现在还不晚,应当抓紧赶路。

艾汀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提醒骑士和索莫纳斯,正待他即将开口的时候,黑暗中再次传来孩子的呼唤声。

“哥哥。”

“怎么了?”艾汀轻声问道,他尽量压制着喉咙中的颤抖,避免自己的恐惧影响到年幼的弟弟,“索莫纳斯,你刚刚已经喊过我三次了。有什么事吗?”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难捱的沉默。

“兄长,”片刻之后,索莫纳斯答道,他说得很慢、很轻,一字一句的,仿佛在害怕着什么,“你听着,我只喊过你一次,那还是在洛德布罗克开始讲故事之前……”

这一下,艾汀蓦地头脑一蒙,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发都竖了起来,他不再寻找燃料了,而是用魔法唤起一丛火焰,将它捧在手中,尽管这种魔力创造的光明既耗力又不持久,并且稍有不慎就会引起火灾,但是眼下的危机令他无法再踌躇下去了。

火光亮起来的一刻,他看清了索莫纳斯和洛德布罗克苍白的脸。孩子瞪大双眼直勾勾地望着他,半张着嘴唇,仿佛中了蛇发女妖的魔咒一样,一动不动,而骑士的神情也和王太弟一模一样。

骤然之间,艾汀意识到,他们不是在看他,而是在望着他背后的什么东西……

艾汀感到一股冷冰冰的颤栗沿着他的脊椎蔓延上来,强烈的恐惧再次揪住了他的心,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平日里动得飞快的脑筋此刻却像僵住了似的,什么也无法思考,他硬板板地站在原处,身体又冷又僵,仿佛麻木了一般,他甚至无法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他的脉搏就像突然停摆了一样,心脏似乎也变成了某种死沉沉的铅块似的玩意儿。

实际上,这种状态只持续了很短暂的几秒钟,然而惊恐却延伸了他们的感觉,艾汀觉得自己仿佛在那里站了好几个钟头。片刻之后,愈加浓烈的恐惧涌上心头,艾汀打了个寒颤,这阵神经质的震颤终于使他夺回了对肢体的控制。

他小心翼翼的控制着呼吸,唯恐自己的气息惊动身后的鬼物,同时,他缓缓地回过头,试图看清自己背后的东西,他觉得他的颈部,简直就像那个吓坏索莫纳斯的恐怖故事当中被折断了脖子的贵族一样,僵硬异常,他费尽全身气力,也只用眼梢堪堪瞄到了怪物的躯干部分。毫无疑问,身后的鬼物体型庞大,是铁巨人吗?不,它拖着一条与双足飞龙类似的尾巴,弓着背,仅从身躯的轮廓来看,这只怪物更像爬行类与饕餮的结合体,只不过要庞大许多。

即在此时,一只巨大的、青黑色的爪子伸到了艾汀的面前,那只爪子带着刀锋般的指甲,只有三根手指,每根都像成年人的腰身一样粗。

“是青爪魔。”路西斯王颤抖着,一字一顿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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