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93~394

第三百九十三章

这个时候,索莫纳斯也有了新的发现。

对于索莫纳斯而言,这是他第一次冒险活动,也是他头一遭亲身踏入地牢或迷宫一类的场所,这些地方阴森、诡异,总是充满了各式各样的传说。过去索莫纳斯曾经听过误闯旧索尔海姆遗迹的贵族青年被幽灵拗断脖子的故事,据说,为死者执行涂油仪式的神甫费尽力气也没能把他的头颅扭转回来,于是人们只能让他胸口朝上,面孔朝下地入了葬,人们说这是因为死者生前的悔恨,他至死都想看清发生在他背后的事情。

这个故事曾经把儿时的索莫纳斯吓得不轻,他哆哆嗦嗦地躲在兄长的被子里,始终睁着眼睛,左顾右盼,生怕那名拗断脖子的贵族就站在自己身后。

那时候,艾汀从背后抱住了索莫纳斯,亲了亲他的头顶,对他柔声说道:“放心吧,你的身后只有我而已,我会保护你,不让任何妖魔鬼怪侵袭你。”看着弟弟苍白的脸色,刚满十八周岁的少年王子笑了起来,“更何况,这些故事都是骗人的。”

“可是,人们都说它是真的,科尔纳和米拉德都说他们认得那名贵族的亲戚。”孩子嗫嚅着说。

和科尔纳一样,米拉德也是艾汀的寝宫侍从之一,那一天的白昼里,王太子忙于公务,将弟弟托付给了自己的侍从们照顾,却没想到这群家伙居然给孩子讲起了恐怖故事,虽然索莫纳斯听起这些传说来,一向如痴如醉,然而,孩子心思很重,一到了夜里,回想起恐怖故事里的情节,往往就会吓得不得安寝。

艾汀无奈地揉了揉孩子的脑袋,说:“那名贵族只是不慎触发了遗迹里的机关,脚下踩空,跌断了脖子而已。至于说他的脑袋扭不回来云云,完全是因为尸体在死后的两天之内会呈现一种僵硬的状态,只要等到第三天,尸僵就会逐渐缓解,到那个时候,人们可以随便把这名贵族的脑袋拧向任何方向,反正他的颈椎骨已经断了,活动起来说不定反倒比常人更加灵活些呢。”

“就是这样而已吗?”孩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当然,”艾汀说着,把两根手指竖起来,举到脸颊边上,摆出一副指天誓日的姿态,“我向你保证,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骗我呢?”

“你错怪了这两名侍从,”艾汀笑道,“科尔纳和米拉德没有故意诳你,他们只是缺乏相应的知识而已。我之所以明白这个道理,不过是因为我在修道院里习过医,更何况,路西斯的王后就是神巫,她最了解灵魂一类的玩意儿,放心吧,在人类死后,他的鬼魂不会在世上徘徊,而是会流入冥府,化作守护世界的力量。因此,鬼魂云云,压根儿就不可能存在。更何况,这些阴森恐怖的传说大多发生在风雨交加的夜晚,在一些废墟、坟墓、遗迹和修道院之类的场所,人对恐怖的感觉往往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增强或减弱,人类尤其害怕黑夜,这是因为在远古时期,没有火,也没有照明,黑暗中总是潜伏着各式各样的威胁,比如野兽,又比如死骇。人们畏惧着这些东西,于是便形成了一种害怕黑暗的本能,这种本能使人类的社会中诞生了许多关于黑暗的禁忌,它帮助人类避开危险,生存了下来,但是,与此同时,一些愚蠢的传言和荒诞的猜想也应运而生。这些可怕的故事不过是因为人们感到了恐惧,产生了一些胡思乱想的幻觉,而又加以附会的结果而已,完全不足为据。如果说鬼魂是存在的,那么它就应当能够出现在任何场所,你听说过鬼魂出现在墓穴中和废墟里,但是你却从没听过,在一场灯火通明的宴会中,人们喝得酒酣耳畅之际,一名大腹便便的鬼魂突然现身,坐在席位上大吃大嚼的故事吧?”

孩子摇了摇头,想到兄长描绘的滑稽场景,不禁笑了起来。

艾汀刮了下索莫纳斯小巧的鼻梁,道:“就是这个道理。因为在这些场合,在光天化日之下,在稠人广众之中,人们并不会产生恐惧,于是也不会产生这些关于鬼蜮魔怪的猜想。为什么所有鬼魂都是瘦伶伶的,为什么就没有脑满肠肥的鬼魂呢?难道胖子就不配变成幽灵吗?并不是。只不过是一个肥头大耳的鬼魂,既不能让人恐惧,说起来也不大庄重。可见这都是人们自己吓唬自己罢了。睡吧,我会为你守夜的。”

“其实,我还挺想要见一见鬼魂的……”沉默了半晌之后,索莫纳斯突然转过头,对艾汀说,“如果这世界上有幽灵的话,我就可以见到丽达了。哥哥,她的灵魂到哪里去了呢?被死骇吃掉的人也能顺利到达冥府吗?”

艾汀一下一下地轻柔地抚摸着孩子的背脊,卧室里灯光昏暗,索莫纳斯看不清兄长的脸,在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感到艾汀的手顿了一下,随后,他轻轻地吻了吻索莫纳斯,用温柔的嗓音回答道:“会的。她会在另一个世界一直守护着你。当你为她祈祷的时候,她一定能够听见。”

那一天,索莫纳斯并不知道,他的兄长说谎了:死于星之病,化作死骇的人得不到永生,他们哪里也不会去,在死骇被消灭的时候,他们的灵魂也跟着一起灭亡了。

从小到大,索莫纳斯听过无数关于地宫和遗迹的传说,小时候,他总是恐惧着那些阴瘆瘆的地方,而现在,他却只感到兴奋。他知道幽灵并不存在,在亲手斩杀了两只低等死骇之后,孩子的胆气逐渐壮了起来。他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搜索着地面,自从听说这里有暗道以来,索莫纳斯便迫不及待地想要为兄长帮些忙,小时候,每当他听过那些废墟探险的故事之后,往往吓得面如土色,他急于找到一个表现的机会,以在兄长心中抹消他当初不光彩的历史。

地面上铺的是深灰色花岗岩石板,拼接得天衣无缝,孩子一寸寸地摸过去,突然大叫一声:“找到了!”

艾汀和他的骑士围拢过来,他们发现有一块石板显得比别处更加光洁一些,这说明这块地砖经常被碰触。

艾汀拉起索莫纳斯,把他护在身后,——显然孩子找到的是一个机关,但是他还无法确定这究竟是不是陷阱。路西斯王向洛德布罗克点了点头,后者将火把递给国王,用剑柄支着,将石板撬了起来,地砖翻开,露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地洞,一只铁环镶在地洞里面。

骑士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他抓住铁环,脚上用力,将它拉了起来。

随着铁环被拽起,地面发出了一阵剧烈的震颤,无数灰尘从天花板和墙壁上抖落了下来,艾汀掩着索莫纳斯的口鼻,一面咳嗽着,一面把脸孔埋在自己的臂弯里,他看到地砖一级一级地陷了下去,形成了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在震动终于停止的时候,密道的入口完全显露了出来。

“看来这就是那条通往底下的暗道。”洛德布罗克掸了掸手上的灰,将火把接过来,他照着那条黑魆魆的入口,道,“陛下,照例由我先下去,您务必小心。”

石阶很窄,仅能够两个人并肩通过,洛德布罗克走在前面,艾汀牵着索莫纳斯的手,跟在后面,谨慎地前行,步下十几级磴级之后,一条圆拱形的地道显露出来,地道里漆黑一片,他们用火把照着,发现地道的两侧排列着几扇铁门。

和上方的地牢不同,这里的囚室上着锁,牢门的外面横着铸铁门闩,这些门闩用锁链层层栓住,上面还加了一只铁锁。种种迹象表明,他们所要营救的那些人,恐怕就关在这些铁门的背后。

艾汀闭上眼睛,谛听了片刻,很快就找到了他们刚刚听到的声响的源头。他走到第三扇铁门前面,停了下来,在门板上敲了敲。

“这里有人吗?”路西斯王问道。

一时之间,门里的哭泣声和祈祷声停了下来,静默了一忽儿之后,囚室内响起一阵低语。虽然艾汀听不清房里的谈话内容,但是他可以猜到,长久困在这样阴森黑暗、孤立无援的环境中,门里的囚徒们大概早已放弃了得救的希望,在这样的处境下,骤然听到人类的声音,即便是最勇敢、最理智的人,也难保不会怀疑是自己的感觉器官出了什么毛病。

正待艾汀再次开口之前,他听到门里有人问:“站在外面的是哪一位?”

这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刚刚他们听到的哭泣声和祈祷声并非来自于他,也就是说,这间牢房里至少锁着三个人。男人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却十分冷静文雅,艾汀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比起和一群被吓得六神无主的囚徒谈话,和这样镇定的人打交道,显然要容易许多。

“来营救你们的人。”路西斯王回答。

“那些狱卒呢?”

“据我所知,大概死光了。”艾汀说着,向洛德布罗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把火把拿近些,他在门前蹲下身子,一面摆弄锁头,一面和囚徒闲聊起来,“顺便问一下,房客有几位?”

“算上我,一共四个人。之前有五个,但是七天前,其中一名年轻人因为重伤死掉了。我们都是三月初在拉库尔特城入境的外国商人,海神节后的第二天,我们被抓到了这里来,说实话,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捕的理由。”

我却能大概猜到。——艾汀一面暗忖道,一面露出了一个苦笑,他又问:“您和您的室友们状态怎么样?”

“有两个人在拷问的时候被夹断了腿,还有一个人被打折了胳膊,我给他们做了应急处理。至于我自己,除了断了几根手指,有点营养不良,其他尚可。”

根据朱诺和亨利的叙述,艾汀可以准确地推定牢里的异变发生在十天前,从那个时候以来,就不再有人送水送饭了,路西斯王没有追问这些囚徒是靠什么充饥的,他猜,七天前那名重伤不治的死者,大概就是他们得以活下来的原因。

艾汀打了个寒噤,不由得感到有些恶心,但是如果换了他自己处在同样的境况下,他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他把这些令人作呕的念头放在一旁,半开玩笑地向男人问道:“您为他们做了处理,这么说,您是个医生?那么您的室友可真是运气不错。”

“差不多,我是个药材商。”

随着艾汀摆弄锁头的动作,锁链和门闩相互撞击,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听得出来,阁下大概已经开始对付门闩了。”那名异常冷静的男人又道,在确定了艾汀的来意之后,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轻松与亲切,“在被拉出去提审的时候,我见过那些锁头,是旧索尔海姆式的货色,恐怕不容易摆布。”

“不用担心,我是这方面的行家。”

“看来您是一位绿林好汉?”

“那是我的副业。”

“那么您的本行是?”

即在此时,锁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打开了,艾汀将锁链扯下,打开了门。

“至于我的主业嘛,如您所见,路西斯的国王。”艾汀站在门前说道。

第三百九十四章

呈现在艾汀眼前的,是一间十尺见方的囚室,地上铺着石板,沿着墙角摆着几堆发霉的麦秸,铁链和镣铐挂在墙上,可以看得出来,和古旧的墙壁相比,这些枷锁还很新,显然这是坚信会在改造地牢的时候嵌进墙里的。一副脚镣上栓着两条腐烂的小腿,白色的蛆虫在那里缓慢地蠕动,再往上的部分则被一件斗篷遮罩了起来,艾汀猜测,这大概就是刚刚那个男人所说的七天前死掉的囚徒。

打开门的那一刻,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粪尿的气味和尸体腐烂的味道殽杂在一起,令人不可向迩。艾汀打个了手势,命令索莫纳斯停在门外,随后,在洛德布罗克的随同下,艾汀步入了囚室。

火光映照着四张苍白的脸,这些囚徒们干枯瘦削,其中有两个中年人穿着比他的身体肥大许多的衣服,从他们皮肉松弛的面孔上可以看得出,在十几天前,他们恐怕比现在要丰润许多。这间囚室位于修道院的最深处,积在地下的雨水沿着墙壁的缝隙渗了进来,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小水洼,虽然靠着这些积水和那具尸体上的腐肉,这些囚徒们不致于饿死,但是也仅此而已了。路西斯王环视着这些囚徒,他发现朱诺的祖父老阿尔菲诺并不在这里。

囚徒们蜷缩起身体,瘫在地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的路西斯王,神情紧张而又害怕,长久以来的恐惧早已磨损了他们的理智,他们半张着嘴,既不求救,也不行礼,他们就像没有自卫能力的猎物一样,早已放弃了得救的希望,现在,面对着眼前这位陌生的男人,尽管后者声称自己是路西斯王,是来营救他们的,但是这些囚徒却只感到六神无主,只相信酷刑和死亡即将降临。

即在此时,一个男人站了出来,他约莫三十几岁,中等身材,面容端整,长着一头金发。油腻腻,潮乎乎的头发贴在他苍白的脑门上,他那双蓝得发紫的眼睛从头发绺的下面直勾勾地望着艾汀,向传说中的天选之王投去了一道好奇的目光。和他断了四肢的室友相比,金发男人似乎并没有受到太严重的折磨,他苍白、虚弱,但是精神却不错。他弯下腰,有模有样地向艾汀行了一礼,这个时候,路西斯王看到,他的手指严重地肿胀着,指甲也被全部拔去了。

回想起方才的对话,路西斯王断定,这就是刚刚和他交谈过的囚徒。

“请问我是有幸在和路西斯尊贵的国王陛下说话吗?”金发男人毕恭毕敬地问道。

“正是。”艾汀微笑着回答,“请问您是?”

“塞巴斯蒂安·贝斯提亚,一名微不足道的草药贩子,愿为您效劳。”男人再次行了一礼,他对路西斯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您的光临使这间囚室蓬荜生辉,——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是这里实在是邋遢不堪。”

路西斯王笑了起来:“您说得对,虽然我很高兴能够认识一位胆色过人的新朋友,然而,恕我直言,这里确乎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地方,那么就让我来看看各位先生的伤处,尽快帮助你们离开这个漱隘的囚笼吧。首先是您,请把您的手臂伸给我,看得出来,它们伤得不轻。”

路西斯王的命令立刻被执行了。

在昏暗的囚室中,一道莹蓝色的光芒从国王的双手间绽放开,金发男人凝神注视着这一幕,光芒拂过之处,那些伤口奇迹一般地愈合了,手指消了肿,断裂的骨头再次长到了一起,目睹着魔法引发的奇迹,男人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治疗完成之后,他把双手举到脸前,攥了攥拳头,活动了一下手指,发现它们变得灵活如昔。

“这真是奇迹!”金发男人舔了舔嘴唇,说道,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可不是什么奇迹,”路西斯王笑着,走向了囚室内其他的犯人,“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治愈魔法罢了,卡提斯的魔法师人人都会玩这一手。”

“可是,您施行魔法的时候,居然不需要吟唱!”

金发男人说着,紧紧地跟随在艾汀的身后,用激动的眼神盯着路西斯王治愈他的室友们。

艾汀一面治疗其他囚徒们骨折的双腿,一面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吟唱本身就不是必须的,对于那些与神明联系较弱的魔法师而言,吟唱只是为了准确地调用元素、令力量增幅或者加速魔法的发动,久而久之,人们便认为吟唱是使用魔法的前提,其实这是一个误会。一名魔法师只要力量足够强大,对元素的操控足够精准,即便不需要吟唱,也照样能够使用各式各样的魔法。”说着,他顿了顿,望向金发男人。他无法不注意到,男人在谈论魔法的时候,使用了一个相当准确的术语——“吟唱”,然而,一般来说,世俗人士很少说“吟唱”或者“咏唱”,大部分百姓们经常把魔法师嘴里那些玄之又玄的祷词叫做“念咒”,艾汀对金发男人投去了一道审视的目光,又道,“看得出来,您似乎对魔法很感兴趣。”

“是的,我曾经到卡提斯朝圣,目睹过神巫陛下治愈星之病患者,从此我便对这样神奇的力量入了迷。”

金发男人扶起那名被治愈了的囚徒,帮助他活动着双腿,这个时候,路西斯王又转向了另一名伤者,当那些囚徒们认清艾汀的来意之后,他们呆滞的眼睛终于现出了希冀的光芒,他们呻吟着,向路西斯王伸出双手,祈求着他的怜悯。

在确定伤者的两条腿完好如初之后,金发男人再次发出了一声赞叹:“这真是不可思议!”他小声咕哝道,“不,和这一位比起来,奥古斯图鲁斯的大神官简直如同虫豸一样可笑而又软弱。凭着这样的力量,世上将‘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因为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①’”

后面这几句话是在火神教徒和六神教徒之间共同流传着的一则救世者的预言,艾汀并没有听清这些话,他一面治疗着最后的一位伤者,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您说什么?”

“没什么。”金发男人转过头,露出一个笑容,“我只是在感叹,您才是这世界上真正的神。”

“多谢您的恭维,虽然我多少有些受之有愧,”艾汀治愈了最后一位囚徒,扶着他站了起来。他指了指洛德布罗克,道“接下来,这位骑士将护送各位离开,明天一早,您们就可以自由地回家了。”

洛德布罗克行了一礼,他从背后掏出先前艾汀捡到的备用火把,将它引燃,呈送给了国王。

就在洛德布罗克忙着摆弄火把的当口,而索莫纳斯则站在门前,警惕而好奇地注视着囚室里的动静。这个时候,一名刚刚被治愈了的囚徒蓦地扑向路西斯王,千钧一发之际,王太弟瞬间挡在了兄长的身前,他狠狠地飞起脚,踹向了那名囚徒的膝盖,迫使对方跪在了地上。那是一名商人打扮的中年人,面容看起来最多不过四十几岁,然而他的头发却全白了,他的脸上淌着冷汗,牙齿咯咯发颤,看起来怕得厉害。他死死握住王太弟架在他脖子上的利剑,即便手掌被割得皮开肉绽也毫不顾惜。他浑身上下发着抖,用衰弱的声音喊道:“陛下,求求您,让我跟着您!别把我交给吃人的巫师!”

他一面哀求,一面用惊慌失措的眼神不时四下环顾,仿佛巨大的恐惧已然吞没了他的理智。

正当路西斯王和他的弟弟面面相觑之际,金发男人走上前来,深鞠一躬,轻柔地把这名发狂的囚徒扶了起来,他叹了口气,怜悯地说:“陛下,请您原谅他的冒犯,这位狱友发了疯。这些日子以来,我们遭受了严刑拷打,而在那之后,又被迫关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地牢里,日日夜夜听着死骇的嘶吼,对于神经有些脆弱的人而言,这种精神折磨实在是不堪忍受的。更何况,您也明白,在这里我们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吃,于是,……”说着,他满怀愧疚地向那具角落中的尸体望了一眼,“唉,这名可怜的人,为了活下去,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疼痛和罪恶感损害了他的脑筋。来吧,丹尼斯先生,陛下已经治好了您,现在我们该到暖和又光明的地方去,在这里您只能疯得更厉害。请您想想您那几颗鸟蛋,您不是说您培育出了稀有的黑色陆行鸟,正在等着它们孵化吗?等我们拿回您的行李,您就可以继续繁育那些宝贵的鸟儿了。”

“他原先是售卖陆行鸟的牧民,”金发男人对路西斯王解释道,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狱友的背脊,安抚着对方,“这个可怜人培育出了三颗罕见的黑色陆行鸟的蛋,本打算在海神节后的大市集上展出,却没想到遭遇了这番横祸。”

那名叫丹尼斯的囚徒没说话,他浑身发着抖,睁着一双痴騃的眼睛,任凭同伴的摆布。

索莫纳斯皱着眉头,还剑入鞘,但是依然用警戒的目光监视着发疯的囚犯。洛德布罗克和他的国王交换了一个眼风,都认为应当尽快将这些囚徒送出牢狱。继续让他们在这种阴森可怖的环境中待下去,不止无益于他们的精神和肉体健康,更加有可能对国王和王太弟的安全构成危害。

随后,洛德布罗克躬身一礼,道:“陛下,我去送他们。在我回来之前,请您务必耽在原处,不要四处走动。另外,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和王太弟殿下找一间可以上锁的屋子。”

金发男人听着骑士和国王的对话,沉思了片刻,随即说道:“陛下,实际上我完全可以带着这几位室友离开,不需要骑士先生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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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自《圣经·启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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