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七章
哈格达蒙彻底被吓住了,他瞪着眼,动也不能动,就像一只被蝰蛇盯上的青蛙。他惊慌失措、一时间哑口无言,他用震悚的目光望了望艾汀,又望了望在一旁忍俊不禁的阿斯卡涅,开始更加仔细地打量起路西斯王的外表。
他上上下下地端详着艾汀,其认真的程度几乎到了失礼的地步,渐渐地,他从这位高高在上的国王的脸上,看出了那名流里流气的红发男孩的影子,在这一刻,他隐约明白了路西斯的国王和宗主教之间坚不可摧的友谊的原因。原先,他面对着那名野孩子,只能打心眼里感到憎恶和鄙夷,而现在,他面对着成年后的艾汀那张噙着冷笑的面孔,心里却只剩下了无以名之的恐惧。
贞爱会的副会长摇了摇头,仍旧无法屈服于自己在心底已然深信不疑的结论,他用颤抖的、不自然的声调喃喃说道:“这不可能,陛下……,那个孩子在修道院中是最微贱不过的……,他不可能是……”
这当儿,路西斯王没有搭理哈格达蒙,他用蜡烛台照着,把这间修道士的寝室环顾了一番,随后,指着一只五斗橱,向路易莎问道:“是这只柜子吗?”
女人行了个屈膝礼,表示没错。
哈格达蒙则惊讶地注视着这一切,完全不明白这一大群人究竟在搞什么明堂,直到这一刻,他才注意到自己的表姐也和路西斯王在一起,他向路易莎投去了一道询问和求助的目光,对方却垂下了眼睛,没有给他任何回答。哈格达蒙在恐惧和不安中越陷越深,他甚至怀疑眼前的一切是否是自己的一场噩梦。
“得了,哈格达蒙,”趁着骑士们搬开柜子的当口,艾汀向贞爱会的副会长说道,“别再自欺欺人了。我就是被你们叫做‘促狭鬼’的艾汀,这就像你是‘在修辞学课上拉裤子的米夏尔’一样千真万确。”红发青年所提到这这件往事又是他的杰作,那时候,他为了戏弄哈格达蒙,曾经把一种会引起腹泻的草药掺在对方的汤里,以报复其长期克扣备修生伙食的事情,他知道教授修辞学的老修道士性情严苛,绝不允许学生在课上溜号去解溲,于是他才琢磨出了这样的恶作剧。
听到这话,贞爱会的副会长再也不怀疑了,他面如土色地瘫倒着,跪在地上,抱住了头颅,天选之王被称为神明的长子,更加是整个伊奥斯大陆的救世主,而他却在毫不知情的境况下招惹了这么一位人物,毫无疑问,他多年的经营,他费尽苦心钻谋来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更不要提,艾汀还深谙他的人品,知道他早年所有的丑事,在进入贞爱会之后,他曾经多次侵吞、挪用赈济金,这些事只要稍加调查,便会败露无遗,想到这一切,他霎时间陷入了绝望中,吓得浑身颤抖。
即在此时,那只沉重的五斗橱已经被骑士们搬开了,地毯也掀了起来,露出了地板上的坼裂,那处洞口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人通过。
艾汀用脚丈量着黑魆魆的陷坑,向路易莎和亨利问道:“就是这里。对吧?”
“没错,陛下,就是从这里下去的。”孩子答道。
饶是哈格达蒙多么恐惧、多么绝望,他也忍不住被眼前令人惊奇的状况吸引了注意,他伸着脖子,朝那个洞口望去,时而看一看他的表姐,时而看一看路西斯王严峻的神色,试图窥看出对方的秘密。
这时,艾汀扭过头来,对老同学露出了一个饱含着威胁的冷笑。
“哈格达蒙,我们现在都不是小孩子了,因此,就让那些儿时的恩怨见鬼去吧。对您,我有一个要求,请您紧紧闭上您的嘴,今天晚上,您在这间屋子里看到的一切,如果您往外说一个字,我保证,第二天,您的那些‘高尚’的事迹就会传遍街头巷陌,闹得人尽皆知。这不是开玩笑,而是命令,懂吗?”
望着艾汀的眼睛,贞爱会的副会长体会到的第一个感情就是惊恐,这不是对自己丧失地位的恐惧,而是对眼前这位被称作圣徒的男人真真切切的骇怕。就像艾汀说的,他早已不是孩子了,如今的路西斯王想必不会满足于玩闹似的恶作剧,他带来的是确确实实的威胁。
想及此,哈格达蒙企图一探究竟的好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谨慎的缄默。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向六神发誓绝不外泄一个字。
路西斯王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为了您好,我姑且提醒您一下,这里发生的事情与坚信会有关,您听过他们的名声,相信我,您一定宁可与我打交道,而不愿去和他们扯上半点干系。现在,烦劳您把那串可以打开修道院各处大门的钥匙交出来吧,这样也能为我们省却一点麻烦。”
国王新的要求令路西斯王犯起了难,他犹犹豫豫地回答道:“陛下,那串钥匙已经不在我手上了,晚餐以后,大公殿下的侍从长官取走了它……”紧接着,他好像试图撇清干系一样,诚惶诚恐地补上了一句,“您知道,君主每至一处驻跸,我们按惯例应当向其献上钥匙。”
修道士的回答令路易莎发起了愁,她看着朱利安那张强忍着眼泪的小脸,担忧地自言自语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没关系,我能打开那扇气窗。”
“陛下能够打开那扇气窗。”
路西斯王和亨利几乎同时说道,艾汀微笑着,在野孩子和路易莎之间望了一会儿,说:“现在,在进入墓道以前,我还有一个问题,必须要请教你们。朱利安已经逃出来十几天了,但是坚信会至今都没有任何反应。我希望你们能为我解释一下,这究竟是为什么。”
路易莎一面思索,一面略带疑惑地回答:“说实话,陛下,这也是令我疑惑的问题。在救出朱利安之后,我已经做好了遭受惩罚的准备,我从自己的表弟米夏尔那里讨来了钥匙,一旦劫狱的事情东窗事发,那么,米夏尔只要稍加思考,那么他就不难猜出真相,即便他没有主动揭发我,我也不能让他替我背负风险,因为掌控着钥匙的贞爱会副会长一定会成为最具嫌疑的人物。但是令我困惑不解的是,这件事过去了十几天,却始终没有传出半点风声,就好像那一天什么也未曾发生一样。”
听着女人的叙述,路西斯王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在那一天之后,你们见过坚信会的人吗?”他追问道。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他们又在后院焚烧了些东西,”路易莎答道,“但是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们。”
艾汀和阿斯卡涅交换了一个眼风,和他们猜的一样,黑牢里恐怕发生了变故。
这当儿,亨利站在路易莎的背后,低着头,咬着嘴唇,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在听到路易莎说起坚信会销声匿迹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惊讶,继而,震惊消失了,恐惧与不安取而代之。他不露声色地朝洞口移了两步,掩住了通道。
和其他人不一样,打从在小圣堂里,索莫纳斯就盯上了这个和他同龄的孩子,流浪儿对艾汀的亲昵和随便令他很不愉快,他一直在留心观察着亨利的一举一动,这时,他一面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对兄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面拉了下艾汀的袖口,朝亨利的方向指了指,提醒兄长注意那个男孩的异常举动。
路西斯王马上抬起眼睛,他看到了亨利沁满冷汗的额头。
男孩注意到路西斯王在观察他,他扯着嘴角,勉强地笑了笑,用突兀的声调说道:“谁也不知道下面是什么情况,贸然闯进去太危险了,不如等……”
但是,为时已晚,艾汀的心里已经起了怀疑,他决定要弄明白这件事。他用审判官一样锐利的眼神盯着男孩的脸,突然反问道:“真的吗?亨利,你说谁也不知道下面的情况,这是真的吗?”
“真的,我向您保证,师父……”男孩在慌乱之中,对路西斯王用错了称呼,不过,除了艾汀本人以外,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错误。
“那么,你可以向你母亲的灵魂发誓吗?”
“我可以。”孩子用痛苦的语气答道。
“我相信你,”艾汀摆出了一个微笑,男孩震惊地抬起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如此轻易地说服了路西斯王,然而,下一刻,艾汀马上又说,“既然看不出任何明确的风险,为了解救朱利安的祖父,我们倒不妨下去看看。”他说着,把亨利轻轻推到一边,径自向洞口走去。
孩子大惊失色,他抢上几步,挡在国王面前。
“不!您不能去!这太危险了!”
“告诉我,你在怕什么?”艾汀质问道,“至少我所认识的那个亨利·肯普,马西娅助产士的儿子,爱洛依丝女医生的弟弟,是不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琐事而惶惶无措的!”
国王在讲话中提到的那两个名字,令在场的人,准确地讲,应当是在场的两位迦迪纳人——哈格达蒙和路易莎愣住了,哈格达蒙在惊讶之中脱口说出:“居然是那两个魔女的……”
“住嘴,表弟!”路易莎怒斥道,她瞥了哈格达蒙一眼,完全改变了平日对表弟温和娴静的态度。这名善良的女人紧蹙着眉头,用越来越同情的目光望着亨利,轻轻叹了口气。
亨利抬起他那一双噙满泪水的眼睛,恳求着说道:“求您别去!”但是他却没有回答艾汀的问题。
“如果我说了要去,亨利,”路西斯王语气坚决地说道,“那么你就应该知道,我不会食言。”
“即使那里有死骇,也一样吗?”
亨利终于再也承受不住路西斯王施加在他身上的重压,他哭泣着,任凭自己滑落在国王脚下,说出了这句话。
第三百八十八章
说完那句话,亨利抬起头来,用一种羞愧、胆怯,而又哀求的眼神望着艾汀,道出了真相:
在救出朱利安之后,和路易莎一样,他也想到了他们所面临的风险。尽管路易莎表明自己会承担全部的罪责,但是,亨利却不能任由灾难降临到救助过他们的恩人身上。当下,他和卡布里昂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他们看出彼此正在考虑着相同的事。朱利安已经在牢房里关了两天一夜,除了路易莎递给他的一小块饼干之外,小囚徒几乎水米未进,他的身体过于虚弱,在踏上漫长的路途之前,他必须休息和进食,更何况,想要平安抵达山脚下的村落,朱利安须要等到黎明降临以后,方能启程。在那个时间之前,钥匙仍旧会保留在路易莎身上,并且,直到开启修道院侧门的时候,女人才会去动用它,也就是说,其间有两个钟头的工夫,可以供亨利和他的义弟做些手脚。
两个男孩偷偷拿走了朱利安换下来的衣服,卡布里昂巧用自己在贼窝里学来的伎俩,盗走了路易莎的钥匙,与此同时,亨利则悄悄地踏上修道院的二楼,为朱利安找到了一名合格的替身。在前叙的文章中,我们提到过,两个男孩从一名垂死的同龄人那里弄来了一床草席,而那个病入膏肓的孩子,很凑巧,无论是发色还是身材,恰巧和朱利安相差无几。
那个时代,星之病的传染原理尚未明确,虽然卡提斯发布的医学须知上声称,死骇的袭击和污染的水源,皆可造成星之病的流行,但是,地下水的源流纵横交错,有的时候,即便人们避开了爆发瘟疫的村落附近的水井,仍然有可能从别处的泉眼感染疾病,而在星之病收容所这种封闭的环境中,健康人无故感染瘟疫的几率极大,任何在这种地方待上几天的人,都难保不会染病,病程的进展往往因人而异,有的人染病后,还能好好地活上几个月,乃至数年,而有的人,在染病的当天就两腿一伸,去见六神了。
因此,在亨利看来,这套计划完全可行。他们从朱利安那里得知,在他被关押的两天之中,那几名黑袍修道士只来过一次,这说明黑牢并不总有人巡视,并且那些狱卒恐怕也不会记得一名无关紧要的小囚犯的长相。亨利给垂死的孩子套上了朱利安的衣服,他和卡布里昂抬着他,把他塞进了那间囚室,又再次锁上了门。这个时候,病孩子早已陷入了昏迷,亨利在收容所里待了几个月,对于他而言,邻人的死亡已然不再陌生,根据他的经验来看,这个孩子大概活不过第二天的正午。
这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在干下这件杰作之后,他又把钥匙塞回了路易莎的腰间。
在那之后,卡布里昂曾经几度惴惴不安地问起:“他会不会变成死骇?”
“谁?”亨利明知故问道。
卡布里昂压低了嗓门:“我是说……那个病孩子……”
“不可能。”亨利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膀,“一旦那些黑袍修道士发现他死了,他们一定会立即烧了他,没有人会留着一具星之病死者的尸体过夜,更没有人会仔细端详死人的惨相,这个方法万无一失。”
“但是,朱利安说他的祖父也关在那里,万一……”
“我说了,不可能!你说他会变成死骇,难道你在夜里听见过怪物的嚎叫吗?没有吧?他已经被烧了,放心吧!”
尽管这套说辞打消了卡布里昂的忧虑,但是说实话,亨利却无法全然相信自己。他在使出这套偷梁换柱的伎俩时,就已经预先估量了它的后果。如果那具尸体被及时处理掉,那么一切都好,若非如此,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确来讲,亨利之所以做出这件事,不只是为了保护路易莎和朱利安,同时,也是为了他自己。他对那些黑衣修道士心怀深仇大恨,在听到朱利安的经历的时候,他便开始悄悄盘算起了这个计划。
在沦落进流浪生活以前,亨利曾经是富裕人家的孩子,他的父亲是一名博学的执业医生,而他的母亲则是一位助产士。他的姐姐爱洛依丝比他年长16岁,自从女儿幼时起,思想开明的父母便开始亲自教导姐姐学习索尔海姆语、医学、药物学等等在妇女教育中并不常见的各类科学。亨利出生后不久,父亲因为流行病而去世,寡妇和长女不得不独力承担起家庭的开支,母亲马西娅是一位广受信赖的助产士,在她的介绍下,长女开始为一些妇女治疗疾病。
在那个时代,女性行医虽然罕见,但也并非绝无仅有。迦迪纳的传统意见认为,顺从和耐心是女性美德的典范,为了维持家庭的良好秩序,妇女不得不服从于“在灵魂和身体力量两方面都优于她们①”的男人,这个观点在现代人看来简直荒谬绝伦,但是在当时,在弗勒雷家族以外的地方,这却是一条不刊之论。因此,在封建时代,毫不奇怪,像菲雅·罗森克勒这样杰出的女人会以那样离经叛道的形式作出反抗。我们不应当忽视的是,生活在一个战乱频仍的农耕社会中,在身体力量方面普遍占据优势的男人必然会掌握绝对的话语权。在现代,基于性别的势力转移来源于科技的发展导致的生产方式的进步,当人们不再较量肌肉,而是开始以头脑决定收入和社会地位的时候,女性才逐渐取得了和男性平等的地位。然而,在两千年前那个古老而原始的社会中,妇女毫无疑问是从属于男性的,父权社会为了维持自身秩序,将一种名为“贞洁”的“美德”强加于女儿和妻子,惟其如此,丈夫们才能够略微缓解关于继承人血统正当性的焦虑。而在卡提斯,尤其是在弗勒雷家族内部,情况则恰好相反,对于神巫家系的女性而言,孩子的父亲是谁,反而一点也不重要。
外在的规制必然导致内在的审视,“贞洁”在女性身上生根发芽,有的时候,这种所谓的德行走得略远了一些,以至于一些规行矩步的妇女生了点微不足道的小病,甚至宁可任由自己病势加重,乃至死亡,也不肯找男性医生看诊。那个时候,尽管助产士行业一向由妇女垄断,但是,只有男性才能在行会中取得行医执照,问诊之中,暴露肢体以及身体接触在所难免,而许多女人却将其视作罪孽。根据人头税和灶台税的记录,我们能够看出,在10岁到40岁之间,女性的死亡率远高于男性,而在40岁以后,情况则相反,这一方面是由于生育孩子导致的风险,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尚在育龄的妇女受制于社会偏见,往往贻误病情,非到万不得已,坚决不肯就医。对此,许多年后的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在调查整个东大陆的人口状况时,曾经发出了这样的感喟:“愚昧和偏见杀死的人,甚至比星之病杀死的人还多。”
正是因为这样的情况,女性行医才悄然无声地成为了事实。由于妇女羞于向异性寻医问药,女医生则恰好填补了这一部分的需求缺口。严格来讲,因为女性难以取得行医执照,这种行为不合法,但是,现实需求却让执法者不得不做出让步,人们明知一些女性在看诊、开药,甚至做外科手术,却对此视而不见。女医生行走在法律的边缘地带,亨利的姐姐爱洛依丝尽管没有执照,然而,根据那些被她治愈了的病人的说法,她的外科技术和药物学方面的见识,甚至比安菲特里忒最著名的开业医生都要高明。
在马西娅和爱洛依丝的辛勤耕耘下,家庭的经济状况逐渐好转,作为医生,爱洛依丝声名鹊起,尽管那些被疾病折磨的妇女暗地里将她视作救星,然而在明面上,她们却异口同声地斥责这名未婚姑娘四处抛头露面的出格行径,“虽然她的本事很不错,但是终究不是什么正派女人。”——这就是她们的原话。而爱洛依丝的同行,也就是那些医师协会的大夫们,则将这个姑娘视作仇敌,他们背地里用各种不堪入耳的语言攻击爱洛依丝,甚至有人声称“像这样令人不愉快的女人应当被扔上在希吉拉海上漂流的无底船。”这些恶毒的诅咒没能叫爱洛依丝望而却步,她仍旧我行我素地行使自己的天职,直到灾祸找上了她。
在四年以前,也就是亨利刚满六岁的时候,爱洛依丝和马西娅受到一位居住于拉库尔特城附近的贵族女性的召唤,前去为她诊病。这位妇女受了重伤,肋骨断了四根,头部、胳膊和小腿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和挫伤,看着贵妇人青紫浮肿的脸,两名经验丰富的女性行医者毫不犹豫地断定,造成这些创伤的,并非她们事先听说的骑马事故,而是人为殴打所致。那时候,城堡的主人并不在场,马西娅和爱洛依丝几乎整整一周目不交睫,才将这名重伤濒死的女人救了回来。而这件事,尽管看似喜事一桩,却为她们惹来了麻烦。殴打这位夫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丈夫,在那个时候,女性出嫁的时候随嫁的妆奁,是她们唯一能够自由支配的财产。这名贵妇的丈夫是一名以性格暴虐著称的领主,而她则是一位富有的女继承人,为了强索财产,丈夫对妻子百般折磨,并且将她关了起来。在做完这件事后,为了撇清嫌疑,丈夫立刻动身离开了领地,任由可怜的妻子在城堡中等死,若不是一名忠于夫人的侍女避开了监视,将马西娅和爱洛依丝扮成女仆的模样混了进来,那么可想而知,丈夫的图谋便会如愿以偿。②
妻子活了下来,丈夫遭到了指控,但是,可笑的是,这样卑劣的犯罪却并不能让男人得到严厉惩治,甚至不能致使他们解除婚姻关系。在这件事情以后,这名贵妇的丈夫被迫暂时与妻子分居,并且因此对马西娅和爱洛依丝怀恨在心,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将这两个女人报复一下,即在此时,一名在安菲特里忒城中执业的医生找上了他,建议他向坚信会告发爱洛依丝行使巫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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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番带有严重偏见色彩的歧视性言论并非生造,而是中世纪神学家阿奎那提出的理论。
②该案例来源于史实,被指控的丈夫在历史上确有其人,即阿马尼亚克伯爵(Count of Armagnac),其打伤并监禁妻子,谋图其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