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85~386

第三百八十五章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移回到星之病收容所中,在为病人实施治疗术的当口,路西斯王一面觑眼望着窗外的天色,一面暗暗发愁:他的确是把路易莎约出来了,但是,这一天的行程即将结束,按照原定的安排,他和那些随行的贵族们理当返回安菲特里忒城,这就导致了一个难题,他的确可以偷偷溜出来,然而,城堡里戒备森严,从安菲特里忒到星之病收容所,即使是快马加鞭,也要耗费两个多钟头,在如此漫长的一段时间里,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致使他耽搁了约会。

然而,一件偶然的事帮他找到了解决难题的办法。

时近傍晚,在艾汀正在医治最后几名病人的当口,天空中突然落下了暴雨。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被眼前的神迹吸引了注意,若非如此,早在大雨落下之前,他们就应当发现雷雨的征兆,但是,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狂风在窗外怒吼,森林中的树木发出尖利的咆哮,电光大作,霹雳一道接一道地落下来,大滴的雨点疏疏落落地掉在干燥的土地上,不久便转为倾盆大雨。一刻钟前尚且飘着火红晚霞的天空,现在已经望不见半点亮光,黯淡的乌云遮住天幕,黑夜提前降临了,雨水斜着落下来,击打着窗户,发出嘈杂的声响,林间小道上坎坷不平的土洼顷刻间变成了陷人的泥坑。人们用懊恼的眼神望着窗外,附近连个可供借宿的村落都没有,因为暴雨,他们被困在了原地,在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对星之病存着莫名的恐惧,只要一想到也许要在收容所里度夜,就连最好逞雄的那些阿尔斯特人,也禁不住感到一阵骨寒毛竖。

艾汀脸上摆出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一副严峻的神情,内心中却在窃喜,他向上天祈祷,乞求这场雨在日落前不要停,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会要求在死骇肆虐的黑夜里赶回都城,到了那个时候,由圣标法术包围着的收容所反倒会成为最安全的避难所。艾汀一面心不在焉地治愈着患者,一面时不时瞥一眼窗外的天色,许久之后,晚祷的钟声敲响了,夜幕已经落下,看来他们今晚注定要耽在收容所了。

就在路西斯王暗中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面前的患者突然望着他的脸,发出了一声轻呼。

艾汀循声低下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这位小患者正是那两名协助朱诺逃亡的孩子中的大哥,亨利,他穿着朝圣者模样的大氅,浑身上下擦洗得白白净净的,全然不似以往在码头区鬼混时的邋遢模样。他偷偷掀起大氅的帽兜,窥视着天选之王,想要拿传说中那位无所不能的国王的英伟面貌作为自己吹牛皮的材料,然而,他却没有想到,这位陛下居然是他的老相识。

“师父,你怎么……”

亨利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下一刻,他看到艾汀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个男孩很机灵,即刻闭上了嘴,把接下来的话吞了回去。他小心翼翼地环顾着四周,在索莫纳斯的身后,他看到了朱诺的身影——那名曾经的小囚徒正被王太弟和一名圣座骑士守护着,于是,男孩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对艾汀眨了一下眼睛。

“去找曼格尔太太,她会告诉你怎么做。”路西斯王拍了拍男孩的手背,悄声说道。

这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被窗外的暴雨吸引了注意,他们的谈话没有人听到。

在治愈了所有患者之后,阿斯卡涅主持了一段简短的祈祷,为这些得救的幸存者祈福,也为那些不幸死于瘟疫的人行了安魂仪式。路西斯王带领着他的贵族们,口中念着祷词,脸上像平时一样摆出一副虔敬的神态,但是我们不得不承认,他心里不自觉地惦记着这一天夜里的计划,难免有点跑神,那几句经文念得驴唇不对马嘴,以至于略嫌辜负了他“神明的长子”的名号,尽管艾汀的祈祷文马马虎虎,但是他的力量的确货真价实,于是人们也就原谅了这点小小不然的失误。在听过朱诺的叙述之后,一个疑问始终在艾汀的心中盘旋,令他心神不宁。

“现在,我们应当怎么办呢?”宗教仪式过后,特伦斯的多洛尔亲王和几位阿尔斯特重臣围着迦迪纳大公问道。

后者则将询问的眼神抛给了负责安排行程的侍从长。

侍从长诚惶诚恐地应召上前,脸上流露着焦急与不安,这天的早晨朗日当空,谁也未曾想到,临到傍晚时分会突然下起急雨,如果这场雨落下的时间稍晚一些,只要他们能够赶在暴雨之前离开山路,抵达山脚下的村落,那么他们还可能找到一个得以安稳度夜的去处,现在,夜幕已然落下,雨却没有停,毫无疑问,他们被困住了。

侍从长躬身一礼,恭敬地回答道:“殿下,以及几位阁下们,我建议诸位大人,在这种雷雨夜晚,与其在湿滑泥泞,并且没有圣标守护的山林间赶路,不如在收容所里留宿一晚来得安全。”

语毕,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阿尔斯特人脸色铁青,抿紧了嘴唇,心中恐惧,却又不肯承认。多洛尔亲王则打了个寒噤,犹犹豫豫地说道:“这里可是星之病收容所啊……那些病人,……还有那些死骇……”

“如果您担心染病的话,我向您保证,即便这里是星之病收容所,诸位和我在一起,也比在任何地方都要安全。”艾汀带着阿斯卡涅和索莫纳斯,走到多洛尔亲王身边,加入了谈话,他继续道,“病人们已经被我治愈了,现在,除了有些轻度营养不良之外,他们就像你我一样健康。至于说死骇,圣标法术已经将收容所包围了起来,林间的鬼物无法闯进来,只要这里没有藏着我们所不知道的尸体和病患,那么,各位就不用担心死骇的问题。”

说着,路西斯王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瞥了迦迪纳大公一眼,老人清了清喉咙,唤来了收容所的管理者,亦即贞爱会的哈格达蒙修士,严肃地问道:“尸体是否按照规定处理过了?”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所有人都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当天,各国贵族社会的精华们留宿在了收容所中,晚宴在修道院的餐厅中举行,在路西斯王的建议下,那些刚刚从死神手里逃得一命的患者们也在餐桌上得到了一席之地,为了给这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提供饮食,贞爱会和迦迪纳大公的侍从长绞尽了脑汁。尽管相较于宫廷大宴,收容所中临时凑出来的菜品无比朴素,但是,在一整天的奔波之后,寒伧的饮食却没有妨碍贵族们大快朵颐,即便是一群蝗虫扑到麦田上,也不见能能比他们吃得更贪了。

晚餐过后,酒足饭饱的人们很快睡下了。病人们住在一层走廊尽头的五间大屋里,二、三十个人共用一间房间,而那些远道而来的贵族们则占用了整个二层和三层,这里曾经是修道院中有品级的教士们居住过的屋子,每个房间中摆着两张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上铺着蓬松柔软的鹅绒被,新近翻晒过的稻草在细麻料床单底下窸窣作响。

艾汀选择了一间门板上画着圣尼古拉像的卧室,原本,侍从长为路西斯王和他的宗主教各自安排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单人间,然而,他们却委婉而坚定地谢绝了对方的盛情。艾汀偶然路过这间屋子,瞥见了它大门上的圣徒像,继而,他停住了,笑着唤来了阿斯卡涅。

“我们住这间吧?”红发青年指着房门,挑了挑眉毛。

“和以前一样?”阿斯卡涅望着他的朋友,他面孔上的那种圣徒式的肃穆与悲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年人一般纯净无暇的笑容。

“和以前一样。”艾汀应道。

即在此时,索莫纳斯插到了他们二人中间,他疑惑地看了看门上的圣徒像,又望了望互相交换着眼风的兄长和金发青年,孩子心里犯着嘀咕,一刻也没有犹豫地推门走了进去。

索莫纳斯毫不客气地在一张床上坐下,两手拖着脸颊,说:“我也要住这间。”

在王太弟的强硬要求下,事情就这样安排定了,圣座骑士古拉罗尔带着扮男装的朱诺住在原本为艾汀安排的房间里,而路西斯王、阿斯卡涅宗主教和加拉德亲王这三位大贵人则挤在一间斗室中。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剩下三个钟头,索莫纳斯躺在艾汀的床上,他尽管已经陷入了沉眠,然而,他的一双小手却仍旧死死地搂着兄长的腰,生怕他抛下自己去冒险。

这时候,修道院中的喧豗逐渐止息,圣尼古拉室中,窗户的格扇大敞着,雨渐渐稀了,但薄雾未散,微风携着林间潮湿而芬芳的气息从窗口直灌进来。从这间卧室的窗口望出去,极目所及,远方的森林和原野在雾霭中现出淡淡的黑影,尘寰之中仿佛万籁俱寂,只能听见修道院的庭院里和走廊中,士兵巡逻的时候发出的富于韵节的脚步声,王公贵族每至一处驻跸,士兵们照例要执行守夜的职务,在这一天,负责值夜的是圣座骑士团的骑兵们,这是阿斯卡涅的安排,一则,在这么一个做过星之病收容所的地方,俗世士兵慑于恐惧,难免草木皆兵,无法尽职;另一则,此次随行的圣座骑士团成员都是阿斯卡涅的亲兵,这样的安排有利于他们夜间进行秘密活动。

房间里飘荡着索莫纳斯淡淡的鼾声,艾汀为弟弟掩了掩被角,压低了嗓门,对阿斯卡涅说道:“你知道吗?自从听了朱诺的话之后,有一个疑问一直在我的脑际徘徊不去。”

“也许你想的事情和我一样。”

“先说说你的。”

“我在想,那个孩子已经逃出来十几天了,关押她的是坚信会,这群密探绝不可能这样粗心大意、怠忽职守,以至于囚犯溜走了半个月都不曾察觉。”阿斯卡涅沉着脸答道。

“没错,”艾汀用信赖的眼光望着他的好友,“如果他们发现孩子跑了,而开始缉拿她的话,这间修道院里的人也会被扣留调查,但是这却没有发生;并且,这里距离安菲特里忒并不远,追捕令一定会传到首都的坚信会密探手中,我曾经命令卡尔多纳要事无巨细地向我报告,但是我却没有听到任何风声。这两件事都很奇怪。”

“要么就是这个孩子说了谎……”

阿斯卡涅疑惑地望了一眼艾汀,后者却摇了摇头。

“不大可能,我和卢卡斯·阿尔菲诺的交情是秘密的,我不认为有人会大费周章地调查他,并且在这件事上编攒一个谎言,再说,这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要么就是黑牢房里出了什么问题……”

阿斯卡涅低声说着,他和艾汀对视了一眼,他们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和戒备。

第三百八十六章

午夜将至,路西斯王把索莫纳斯唤醒起来,孩子刚刚从修普诺斯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脸上还带着浓浓的睡意,他一面拿小手擦着眼眵,一面在兄长的帮助下,穿上了保暖的外套,最后,艾汀谨慎地在索莫纳斯的棉甲外面套上了一层锁子甲,他拍了拍孩子的胸口,半开玩笑地问道:“勇猛的骑士之光,加拉德亲王殿下,请问我们是不是可以拔营出发,去打败恶魔、解救弱者了?”

这句话让索莫纳斯彻底驱散了睡意,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开拔!”孩子挺起胸膛,举起腰间的短剑,像个将军似的坚定地嚷道。

在夜祷的钟声即将敲响的时分,艾汀带着他的几名冒险伙伴抵达了约定的地点,和他同行的有阿斯卡涅、索莫纳斯、朱诺、洛德布罗克,以及扮成圣座骑士的古拉罗尔——海神节之后,这两位王之剑骑士团里的战友再次相逢了,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扑进彼此的怀抱,拍着对方的肩膀,一面喜极而泣,一面说着一些损人的玩笑话,这一次的秘密活动之中,他们随同国王,负责保卫阿斯卡涅和王太弟的安全。

艾汀和路易莎约在修道院小圣堂的神工架子前碰面,多亏阿斯卡涅事先的安排,那些圣座骑士对如此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丝毫也不曾过问,待艾汀抵达的时候,路易莎早就带着亨利等在了那里。

“陛下,法座大人。”见到路西斯王一行径直向自己走来,路易莎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屈膝礼,从她焦黄的脸色和一直延伸到面颊的褐色的黑眼圈来看,一直到约定的时刻以前,这名妇人都未曾合过眼。

“曼格尔太太,还有这名小家伙,”艾汀向路易莎和亨利做了个手势,笑着示意对方免礼,“首先,我要感谢你们对路西斯子民的慷慨襄助,其次,你们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我的邀约,对于你们忠诚的友谊,我铭感五内。”

“做为六神的造物,我们理应互敬互爱。”

路易莎不卑不亢的得体回答令艾汀微笑了起来,这是一名心地善良,却又意志坚定的妇人,路西斯王知道,他可以信任她。

“谢谢!”艾汀应道,“请原谅朱利安(鉴于路易莎并不知道孩子的身世,故,路西斯王仍旧以化名指代朱诺),他等得实在太焦急了,以至于他违反了与您的约定,跑来向我求助。我想要知道的是,现在,那间黑牢房里究竟是怎样的状况?”

路易莎思索了片刻,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色。

“说实话,我无法回答您的这个问题,因为自从把朱利安救出来之后,我再也不曾找到机会,重返那条密道。”

艾汀蹙起了眉头。

“密道被封上了吗?”

“没有。只是,在那之后,收容所开始翻修,贞爱会的修道士和俗世信众们重新分配了住所,那间通往密道的房间被占用了,并且,我再也没能把钥匙借出来。因此,事情才耽搁至今。”

“在修缮地板的时候,洞口难道不会被填上吗?”路易莎的回答引发了艾汀的担忧,如果那条路被封上的话,即便他们还能幸运地找到其他入口,但是修道院地下的墓道盘根错节,想要寻觅一条正确的路简直难于登天。

“不会。”路易莎和亨利齐声答道。

野孩子用手指抹了抹鼻子,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插话道:“在救出那个小伙计以后,我们就想到了这个问题,于是我们用地毯把洞口掩了起来,又在上面压了一只大柜子。”

“没错,幸亏亨利和卡布里昂这两个机灵的孩子考虑到了这一节,直到今天,地毯和柜子仍旧原样不动地好好摆在那里。”

“干得漂亮!”这个时候,就连站在一旁的洛德布罗克骑士,也禁不住喝起了彩,他转向艾汀说道,“陛下,这个小家伙心思很细,王之剑如果要重新组建的话,我恳请您让他做个见习骑士,对于侦查轻骑兵,机智与细心是必须的素质。”

“如果他自己同意的话。”路西斯王答道。当然,对于这个安排,亨利简直不能更愿意了,他的条件是带上他的义弟卡布里昂。

艾汀笑着揉了揉小见习骑士的脑袋,随后,他又向路易莎问道:“现在占用那间屋子的人是谁?”

“是我的远房表弟,贞爱会的副会长米夏尔·哈格达蒙修道士。”

“倒霉!”艾汀大笑着,望向了阿斯卡涅,“居然是我们的老相识。说实话,今天之前,我从没想到,在这间星之病收容所里居然聚集着这么多我认识的人。好了,让我们去和可敬的哈格达蒙兄弟打个招呼吧,希望他还记得自己的旧日同窗。”

修道院的小圣堂距离贞爱会的修道士们居住的地方并不算近,一行七个人只靠着一盏烛台微弱的照明,几乎是在摸黑前行。他们穿过一道道回廊,提着脚尖,放慢脚步,生怕吵醒建筑物中熟睡的人们,有时,他们偶遇巡逻的军士,圣座骑士厉声喝问道:“是谁?”在骑士们借着烛火的映照看清阿斯卡涅和路西斯王的面容之后,他们便躬着身退到了路旁。

他们穿过了白天举行治疗仪式的大圣堂,然后向左侧的走廊踅去,经过两个拐角,折进一条窄一些的走廊,哈格达蒙的卧室就坐落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三扇房门的背后。

艾汀在门前停了下来,其他人站在他身后,等着国王的命令,他们听说过这名贞爱会修士严肃古板的名声,打算只待艾汀一声令下,就撬开门冲进去捣住哈格达蒙的嘴,天选之王的名号确实足以叫这名修道士打开门,但是,谁也不能保证他会严守秘密。路易莎觑着加拉德亲王和那两名骑士凶蛮的脸色,惴惴不安地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她知道这位表弟讲理是讲不通的,她只能祈祷在暴力行动中,他不要遭受太大损害。

路西斯王笑了笑,对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抬起手来,缓缓地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谁?”少顷,门里传来了哈格达蒙不耐烦的声音,“早就已经过了夜祷的时候了,这个时间,只有魔鬼才会来搅扰好人的睡眠……”

阿斯卡涅正待回答,艾汀却把手指放在好友的嘴唇上,制止了他。

红发青年清了清喉咙,压低嗓门,装出一副怪腔怪调,答道:“您说对了,我就是您的魔鬼,您要是不立即开门的话,我就要把您19岁在神影岛上主持日课的时候念淫秽诗的丑事传扬出去;除了这件事之外,您还在撰写《论七大罪》的时候,盗窃您的同学阿斯卡涅的文章,直接改成了您的名字交了上去;在五月份祈祷节的时候,您还克扣了备修生班里十几名同窗的烤松鸡,这十几名孩子平日好打不平,受处分的时候多,您说他们不配享用神巫赐予的恩惠;还有,您假借肃正风纪之名,收缴了您的另一位极其聪慧、极其虔诚同学珍藏的色情画片,却没有把它们尽数上交,您私藏了两张放在枕头底下,至于这些画片被您派作何用,恐怕和您仅有一墙之隔,连您就寝时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阿斯卡涅最有发言权;除此之外,您还……”

正在路西斯王扳着手指头,历数哈格达蒙早年的不端行为的当口,门板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之后,房门打开了。哈格达蒙趿拉着鞋,出现在门里,他伸着脖子,把脸凑得很近,用蜡烛使劲照着门前的几个人。当看到路西斯王的一刻,哈格达蒙吓得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结结巴巴地辩解道:“陛下,我向六神发誓,不是这个样子……您一定是听了阿斯卡涅宗主教的话,”说着,他向金发青年投去了一道掩藏着嫉妒和憎恨的眼风,又马上垂下了脑袋,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我向您保证,我和阿斯卡涅宗主教之间只是有些误会……”

艾汀却没有理会这一套,他把哈格达蒙推到一旁,带着他的人鱼贯而入,随后又迅速地掩上了门。

贞爱会的副会长仍旧在兀自辩解着:“真的,我们之间只是有些误会罢了,这一切都源于一名红毛野小子的挑唆……”说着,他哆嗦了一下,瞥了一眼艾汀垂在肩膀上的红色马尾辫,惴惴不安地补充道,“当然,我这么说,没有一丝一毫诋毁红发的意思,红发是世界上最高贵的发色,我最崇拜红发,红发万岁!但是同样的红发长在那个贱种的头上,和长在陛下头上,意义是截然不同的,那个野种简直玷污了红发人士的名声。这个野小子惯爱胡说八道,在虔诚正派的人之间散布不和,若不是他在背后鼓风作浪,阿斯卡涅宗主教这样具有大智慧的人物想必不会对我产生任何误解。这个小恶魔,这个万恶之源,一定是从女巫的狗肚子里生出来的,并且他那魔鬼父母居然忝窃了您尊贵的名字,给他也取名为……”

“艾汀。”路西斯王接口道,与此同时,他安抚似的揉了揉索莫纳斯的脑袋——在哈格达蒙说话的当儿,孩子的神情明显越来越阴沉,他脸色铁青地把手按在了剑柄上,刚刚,这个修道士的言辞中,有好几个不堪入耳的字眼正好戳到了加拉德亲王殿下的敏感处,别人用这些词来骂他的话,骂便骂了,但是他绝不允许有人这样侮蔑他的兄长。

“没错,他也叫……”哈格达蒙舔了舔嘴唇,急切地应道。

然而,路西斯王却打断了他,他举起烛台,让自己的形貌更加清楚地显露在光芒下,他用他独有的那种轻佻而又低沉的嗓音,如同自我介绍一般说道:“艾汀,没有姓,就只是艾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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