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82~384

第三百八十二章

比起年幼的儿童,路易莎到底见过不少世面,她虽然笃信宗教,相信报应,相信神迹,但却不怎么信鬼。那脚步声听上去十分稳健,显然不可能是死骇或者星之病患者,路易莎几乎当场断定,在地下走动的,只可能是人。

路易莎把两个男孩之中较大的那个唤醒过来,嘱咐他照顾自己的义弟,随后,她擎着烛台,站起身来。

“求你别去!”小男孩抓住女人的裙角,用恳求的语气说,“我怕你会遇到不吉利的东西!”

“不要怕。首先,我相信这不是鬼魂。即便是,我也没什么好怕的,我又没有伤害过谁,这些鬼魂为什么要加害我呢?”

路易莎说着,将自己的裙角轻轻地从男孩手里拽出来,她拍了拍孩子的手,说:“我去去就回来。”

年纪较大的那个男孩比他的小伙伴镇定得多,他听了一忽儿,做出了和路易莎差不多的判断,随即,他从草垫子底下掏出一个帆布小包,塞给了女人。

“带着这个防身吧。”他说,“里面是我们干活的工具,有打火用的燧石,做标记的白粉,一把匕首,最重要的是,还有一点从圣标上偷出来的圣灰,这个能够抵御死骇。请您注意安全!”

不用解释,路易莎也能明白,所谓“干活”,指的大概是盗窃,对罪恶的忌讳令她犹豫了起来,片刻之后,她定了定神,皱着眉头接过了小包。

路易莎循着地面下的声音离开大厅,踅进了修道院一楼的走廊,在走廊尽头,脚步声骤然消失了。路易莎停了下来,趴在地上,仔仔细细地谛听,在这一片死气沉沉的阒寂之中,只能偶尔听到几声病人发着寒热时的呻吟和牙齿打颤的声响。

整栋建筑物笼罩在黯淡的月光中,给人一种阴森凄凉的印象,除了贞爱会的修道士和俗世信众们占用的斗室以外,所有房间的大门都敞开着,有些房间里睡着大厅容纳不下的病人,有些屋子里则堆满了杂物。路易莎沿着走廊,逐个查看着这些房间,一面观察、一面谛听,万籁阒寂之中,她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女人循声找过去,破败的地板在她的脚下吱嘎作响,在距离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一声叹息一样的声音自一间堆满废旧桌椅的房间中传来。

路易莎打了个寒噤,她擎着烛台,照着墙壁的四周,房间的窗户破了个洞,风从那里灌进来,发出哭嚎一般的响动——原来这就是那声叹息的真面目。她长舒了一口气,笑着抚了抚胸口,禁不住觉得自己的恐惧实在荒唐可笑,正当她的神经轻松下来,预备转身离去的时刻,她脚下的地板坼裂开来,路易莎脚下踩空,落入了修道院地下的陷坑之中。

路易莎坠向地面,在她下落的途中,几道糟烂的木头横梁挡了她一下,陷坑有四、五米深,她却奇迹一般地只受了一些擦伤。她在地上躺了一会,待初时的惊骇和疼痛过去之后,她又爬了起来。

“有人吗?”她一面揉着跌肿了的手臂,一面喊道。

黑暗中传来的,只有她自己的回声。这个时间,贞爱会的人都已经睡下了,她在一条偏僻的回廊中,那些星之病患者离她很远,恐怕听不见她的呼救。路易莎捂着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想起那个十岁的男孩给了她一只小包,他说过包里有燧石。路易莎在地面上摸索着,终于找到了落在地上的蜡烛台,她打着燧石,点燃蜡烛,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四周。

她所在的地方正是修道院的地下墓穴,墓道是砖木结构的,木质的廊柱支撑着拱券,两侧的墙壁上砌着两排架子,架子上下共有三层,每一层都陈列着僧侣们的尸体,修道院地下干燥、阴凉的环境减缓了尸体的腐烂,那些穿着简朴的修道服的尸骨没有化为骷髅,而是作为干尸被保存了下来。他们脸上的表情栩栩如生,有的安详,有的痛苦,他们的时间被凝滞在了死亡的一刻,仿佛在向观察者诉说他们生前的一切。即便是路易莎这样问心无愧的人,也禁不住被眼前成堆的尸骨吓得僵住了。她打着哆嗦,嘴里念着安魂的祷文,沿着坑道向深处走去,大凡这样的修道院墓穴,除了做安置尸体之用,有时还要兼做逃生用的地道,路易莎猜测,这里也许有出口。

墓穴中很狭窄,架子的中间只留下了堪堪够两人并行的通道,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腐败发霉的气味,这座墓穴恐怕有几十年无人拜访了,地上的尘土上不见半个脚印,天花板上的蛛网垂挂下来,像帘幕一样,几乎遮罩住了整条坑道。

路易莎从男孩交给她的小包里掏出白色的画粉,沾了一些在手上,她一面在柱子上做着标记,一面小心翼翼地前行。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在经过第五个拐角之后,她听见墙壁的上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路易莎愣住了,她感到一股冰凉的恐惧沿着脊骨蔓延上来,在这一片黑暗和荒芜之中,这样的声响显得格外异样,令人禁不住毛骨悚然。

她举起蜡烛,向着发出声音的地方望过去,在陈列着尸骨的架子上方,她看到了一扇铸铁气窗,一只苍白的手从气窗的缝隙间伸出来,打着颤,在墙上胡乱摸索。那只手很小,明显是属于孩子的,路易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猜想,也许这扇气窗通向外面,如果能够从那里钻出去,她就得救了。

想要摸到气窗的位置,必须要爬到架子的顶层。路易莎放下蜡烛台,把裙子系在腰间,作了一番心雄气壮的努力,一面在心里默念着安魂的经文,一面尽量避开尸骨,踩着架子的边缘,爬到了顶层,她握住那只手,轻声问道:“你是谁?”

这一天,正是朱利安被关押起来的那天。

听到女人的声音,朱利安也被吓坏了,一开始,他尖叫、哭喊着,发了疯一般想要把手缩回去,然而,路易莎温柔的嗓音和她持续不断的安抚,很快就让孩子镇定下来。从这位陌生妇女那里,朱利安得知自己正被关在星之病收容所里,一墙之隔,便是修道院的墓穴。这个认识令孩子感到一阵骨寒毛竖。

“你患了星之病吗?”路易莎问道,声音里流露着同情与关切。

“没有,太太,我向您发誓,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孩子用哭泣的声音答道。

“他们是谁?”

“一群凶神恶煞的士兵,还有几名穿黑衣的修道士。”孩子抽抽噎噎地答道,“我的爷爷是做披肩买卖的,我们是路西斯人,两个礼拜以前刚刚到迦迪纳。今天上午,他们把我们捉了过来,我发誓我们都是规规矩矩的好人,我爷爷虽然吝啬,虽然脾气古怪,但是我们从来没做过任何坑害别人的事。太太,帮帮我吧!我害怕!”

听着朱利安的话,路易莎陷入了沉思。在今天下午,刚刚抵达收容所的时候,她见到过那些穿黑袍的修道士,听她的表弟米夏尔说,那些僧人来自坚信会,在贞爱会到来以前,一向是他们在管理着星之病收容所。哈格达蒙是个大嘴巴,他总喜欢向他敬爱的表姐显示自己的知识和权威,仿佛这样做可以让他因为信仰不及表姐坚定而受损伤的自尊得到满足,他滔滔不绝地泄露着坚信会的秘辛,作为贞爱会的首脑人物,他自然知道许多平民不了解的东西,由于深信表姐保守秘密的本事,哈格达蒙说了不少本不应为无关者听闻的事情。从表弟那里,路易莎得知了坚信会的名声,她知道这群人只是披了一层修道士的皮,私底下却既不敬奉神明的教谕,也不畏惧地狱的报应,他们是世俗君主的鹰犬,就连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也对他们避若蛇蝎。他们最拿手的本事就是秘密羁押,那些被他们拘捕的人未见得犯过什么罪,然而,只要接到检举,只要有一丁点值得怀疑的事,他们就像猎犬闻见野兔的气味似的,一拥而上,将猎物逼入绝境,迫使他们招认任何犯过或没犯过的罪。

路易莎可以断定,这个孩子说的基本是实话,无论他的爷爷有没有做过什么,至少孩子对他们被拘捕的原因一无所知。况且,朱利安和他的祖父被关在星之病收容所,而不是被下在狱里,这更加使路易莎相信,坚信会羁押这对祖孙,恐怕既不合法,也没有任何言之成理的缘由,换言之,这个孩子是完全无辜的。自从女儿死后,路易莎空有一腔母爱,却爱无可施,她对受苦的孩子们怀着异常的关切,从而无法把朱利安扔下不管。

她握了握孩子的手,用安抚的声音说道:“放心吧,上天没有抛弃你,我会给你想办法的!但是,这里是星之病收容所,我不知道看守你的人会怎样对付你,现在,我只能给你一个忠告,鼓起勇气,心怀希望,并且一定要谨言慎行。对于他们给你的水和食物,你最好碰也不要碰,明天这个时间我还会来看你,给你带来一些吃的和喝的。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最迟后天,我就能救你出去。”

说完这句话,路易莎翻了翻自己的围裙,从衣袋里面掏出一块面包干塞在孩子手里,她在朱利安手上吻了一下,说道:“明天见。”

随后,她利落地从架子上跳了下去。这个时候,一个营救孩子的计划已然在她的脑海中现出了雏形。

路易莎继续沿着墓道前行,期望能够找到出口,这不只是为她,也是为了那名被关在这里的孩子,然而,令她失望的是,当她走到墓穴深处,却发现这里的逃生门早已废弃,坑道的尽头被积水淹没了,圮毁的砖石坍塌下来,遮住了那扇通往外界的铁门。路易莎叹了一口气,沿着原路返回,想要看看是否能够找到别的出口,即在她经过自己落下来的地洞的时候,她惊讶地看到那两名患了星之病的穷孩子当中较大的那个,正在陷坑的下方焦急地踅来踅去,试图找到她的踪影。

“啊,好太太,您可算回来了。”男孩举着一块蜡烛头,当他看到路易莎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惊讶而又欣喜的神色,“您去了有两个钟点,我简直担心得要死。”

说着,他摇了摇一条自陷坑的上方垂下来的绳索,喊道:“卡布里昂,太太回来了。”——卡布里昂,是他的义弟的名字。

“亨利,她还好吗?”坑道上方传来年幼的孩子的声音。

那名年长一些的孩子,亨利,仔仔细细地把路易莎端详了一番,回话道:“六神保佑,只受了点擦伤。”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路易莎盯着这个男孩,惊奇地问。

“您走了半个钟头以后,卡布里昂哭了起来,生怕自己害您遭遇了不幸。”亨利一边扯着绳索,测试着它的结实程度,一边回答,“我们病得不算太重,有些力气,也能四处走动,我们找遍了修道院,终于在这间空屋子里看到了这个陷坑,陷坑边上的木头上勾着您裙子上的布料,当时,我就想‘糟糕,她一定掉下去了。’幸好我们过去干活儿的本事还没有荒疏,卡布里昂找来几条麻绳,我把它打上结,做成了一条软梯,拴在柱子上,下到了陷坑里来。这里是修道院的地下墓穴吧?您居然在这么个见鬼的地方呆了一个多钟头?您虽然是好人家的阔太太,但是胆子却比那些手上沾过人血的亡命徒还大!嘿,您可真是个角儿!”

第三百八十三章

男孩这些话,语气亲狎,并且还夹杂着大量的黑话,换了平时,路易莎听着一定不大得劲儿,但是眼下,处在这么一个荒凉阴森的环境中,能够听到人类的声音,哪怕是这么几句有失体面的话,路易莎也觉得万分欣慰。

她沉默着思索了一忽儿,突然握住孩子的手,问道:“你会开锁吗?”

亨利耸了耸肩膀。

“这有什么难的?我是老手了,您要开哪家的锁,尽管吩咐就是。”

在叮嘱卡布里昂看好软梯之后,路易莎牵着男孩的手,循着她一路上的记号,找到了朱利安的铁窗。

“你爬上去看看,能不能把那扇气窗打开。”路易莎指着高处的窗口,拍了拍孩子的肩膀。

男孩三两下爬上了架子,他浑不在意地踏着那些僧人的尸骨,有几块干枯的骨头被他踩了个粉碎,惹得路易莎在下面连连划着六芒星,向修道士的亡魂告罪。

“啊,原来是一个和我们一样的小狱羔子,监狱的牢房是不够用了吗?你怎么被关在这儿?别怕,我这就把你弄出去,管你是犯了偷盗,还是揍了贵族少爷,反正你是我们的伙伴。”亨利朝朱利安的脸上瞧了一眼,一面自言自语,一面向气窗另一面的孩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止住了小囚徒的惊呼。

对于眼前的状况,这个做惯溜门撬锁的营生的孩子一点也不觉得惊讶,他甚至问都不问对面的男孩是谁,毕竟劫大狱的事,他也不是没干过。亨利蜷着身体,蹲在架子的顶层上,他的脚下踏着一具修道士的尸骨,干尸被他踩得咯咯作响,随着他的动作,一截残骸从架子上面掉落下来,坠在了路易莎脚下。她后退了两步,一边向尸骨忏罪,一边告诫男孩要礼敬死者。

亨利摆弄着锁眼,随随便便地说道:“没关系,这些只是一堆烂肉和死骨头而已,我们的师父可从来不怕这些玩意儿,他甚至还能在坟地捏着死人的大腿骨,一边敲着墓碑打拍子,一边唱歌。他也没遭什么报应,反而还飞黄腾达了,可见死人显灵纯属胡扯。”

路易莎念了句忏悔的经文,叹息道:“天哪,这真可怕!”

“师父说过,死人一点也不可怕,活人才害人呢!”

对于这位太太的感喟,亨利颇不以为然。

“不,我是说你们的师父真吓人,他大概是一名不得了的亡命徒吧?”想到这些孩子在可怕的罪恶中长大,路易莎禁不住起了一阵寒颤。

“亡命徒?才不呢!师父是安菲特里忒最棒的艺人,伊奥斯最漂亮的男子汉,他心肠可好了,他给那些连济贫院也不管的穷人看病,往往药到病除,却一文诊金都不收。他不只教我们开锁,带我们搞各种恶作剧,还教我们认字和辨识草药。我们和他相处的时间不长,听说他后来进宫里当差了,这就叫好人有好报。”

说着,男孩从架子上跳了下来,轻盈地落在了地上。

“不行。”他摇了摇头,下了断言,“这副锁样式太老,恐怕是旧索尔海姆式的,整个伊奥斯,我敢说只有我师父才有本事打开它。但是我想,这把锁的钥匙应当还在,过去,师父曾经带着我们偷了几家废弃的老修道院,我很熟悉这类地方的结构,墓穴兼做逃生密道,铁窗的那一面恐怕是曾经的惩戒室,在这里,气窗的样式是相同的,能打开祭器室气窗的钥匙,照样能打开这扇铁窗。”

听着亨利的话,路易莎陷入了思索,片刻之后,她答道:“我记得我的表弟,也就是贞爱会的副会长,腰间挂着一串修道院的钥匙,其中有一把小一些的……”

“没错,一定是它!”男孩叫道,他搓着双手,显出了一副跃跃欲试的神色,“您明天想办法把他骗到我身边来,我给您把钥匙偷来!”

“教谕中说过,不可偷盗。”

“事急从权嘛。”

“没关系,我能想办法把钥匙讨过来。”路易莎想了想,挺有把握地回答,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又说,“如果实在不成的话,就要劳烦你了。”

“愿为您效劳。”孩子笑着,学着戏子谢幕的姿势鞠了一躬,这个礼行得像模像样,甚至勉强谈得上风度优雅,从他的姿态当中,隐约流露出了几分与路西斯王肖似的神采。随后,他转向气窗,向朱利安喊道,“兄弟,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有救了!”

路易莎和这个名叫亨利的男孩没有食言,许下承诺后的第二个晚上,他们取来了钥匙,把朱利安救了出去。

在放朱利安离开收容所之前,路易莎要这个孩子换上了一套破旧的农家衣服,给他吃了些东西,并要他休息了几个钟点,临别时,路易莎对他千叮万嘱,劝他不要接近都城,也不要靠近那些官家的人。她给了朱利安二十几个铜板做盘缠,要他到收容所东面十几里外的村子等消息,村子里有一户正经人家经营的农场,几个礼拜以前曾经托请路易莎为他们寻觅一个可靠的孩子做牧童。路易莎吩咐朱利安到农场去,就说自己是曼格尔太太介绍来的,一旦收容所的事情了结,她就去农场接他。

“可是,我不会放牧呀……”朱利安抓着路易莎的衣角,眼里噙满了泪水,对于自己要离开这位好心的夫人,他的心里充满了不安。

“没关系,他们会教你。”路易莎抚摸着孩子的脸颊,为他擦去泪水,“你爷爷的事情,我会尽量想办法,如果有什么消息,我叫人去农场通知你。”

朱利安在熹微的晨光中离开了收容所,他频频回头,却不敢久留,一直以来,他小心翼翼地躲藏在农场中,和村子里的牧童混在一起,但是,十几天来,路易莎没有传来半点音讯。

孩子终于忍不住了。

在艾汀驾幸收容所这天,朱利安终于放弃了他赖以活命的谨慎,追上了路西斯王的御辇。他知道,迦迪纳的官兵不可信赖,但是作为路西斯人,他却对自己的国王抱着一种莫名的期待。

这便是朱利安在过去一年多之中的冒险经历,在前往收容所的路上,他将这些故事对路西斯王娓娓道来。

听完孩子的讲述,艾汀笑了起来。他从没想过,提喀竟然如此眷顾着他,为他送来了这样一份惊喜。

在摇摇晃晃的角兽车中,路西斯王说道:“首先,孩子,我感谢你对我的信任,你没有信错人,我会救出你的祖父。你说的大部分都是实话,作为扎加利派的火神教徒,你的谨慎和隐瞒无可厚非,我不怪你,但是为了避免我们之间的误会,我想尽量把话说透。你说过,你和祖父的通行证是伪造的,上面写了两个常见的假名,那么,朱利安·达蒂尼就不可能是你的真名。不止如此,我还知道你真正的名字,你和你的祖父过去住在印索穆尼亚好孩童街十一号,你的祖父名叫卢卡斯·阿尔菲诺,你真正的名字,是朱诺·阿尔菲诺。对不对?”

国王用漫不经心的口气揭露的这件事实,令孩子愣住了。他抬起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艾汀,即使是一道闪电劈在他的眼前,他也不可能感到更加震惊了。片刻之后,他回过神来,用难以置信的腔调,结结巴巴地问道:“可是,可是您怎么会知道呢?”

“这很好猜,”路西斯王笑了起来,“首先,我和你的祖父是老交情了。十二岁以前,我就像被阿忒①附体了一样,耽溺于各种荒唐无聊的恶作剧,终日在印索穆尼亚城中闲逛,偷鸡摸狗、捻三惹四,拿人的窘态取乐。那时候,城中的许多三教九流都认得我,他们经常说,如果我不是王子的话,倒是一块做腊肉的上好材料——这么讲,你可能不大明白,所谓‘腊肉’就是路西斯的黑话中对绞刑犯的称呼,在咱们那里,犯人被吊死后,往往还要在绞刑架上挂两三个月,以儆效尤,王都地处干燥多风的戈壁地区,尸体被挂久了之后,就会变得像腊肉一样干巴巴的。总之,那时候,印索穆尼亚城中,几乎人人见了我都要大呼头痛。”

听到这里,阿斯卡涅仿佛想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一样,不禁莞尔,他插话道:“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因为从你在神影岛上的表现来看,市民们对你的评价并不算言过其实。”

“即便我当了备修生,那些修道士也照旧把我当做上绞刑架的料,我记得以前有一位老教师,每当他用戒尺抽我的时候,他总说他要替绞刑吏省一些麻烦。”

“那是萨莱诺修士,他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在你走了半年之后。算是寿终正寝,死得很安详,临终只留下一句‘Morior sum vel fui(我简直已经要死了)。’当我去给他盖上殓衾的时候,他突然又像拉撒路一样睁开眼睛,嘴唇翕动着,我以为他有什么正经事要交代,就把耳朵凑了过去,结果这位老学究又添上了一句‘Mori(死了),应该是Mori!这个动词应当这么变格!’”艾汀耸了耸肩膀,笑着说道,“愿六神保佑他的灵魂得到安息。幸好他及时抹去了人生中唯一的污点,挽回了自己的名誉。如果他在遗言中犯下什么语法错误的话,他的幽灵恐怕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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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忒:希腊神话中宙斯和厄里斯的女儿,主管恶作剧和报复。

第三百八十四章

从路西斯王的这些插科打诨的话中,阿斯卡涅可以看出,他的老朋友仍旧没有改变那种爱取笑的刻薄性子,他忍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而,艾汀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他一面暗自欣赏着自己的俏皮话,一面继续对小流亡者说了下去:“总之,我和卢卡斯·阿尔菲诺的相识,也同样缘起于一场恶作剧。那是在差不多十二多年以前,当时,我把一名守财奴的财宝洗劫一空,虽然大部分钱币都被我分发给了贫户,但是箱子里却还剩下几枚价值不菲的戒指,这些东西不方便流通,我必须找个地方将它们变卖掉。我听说在好孩童街有一位做货币兑换的老商人兼营当铺生意,于是,我找上了你的祖父。

“他看了看我带来的戒指,给了一个极其吝啬的价格,我试图与他讨价,那些戒指加起来能够值十五枚金币,而他却只肯出一半的价钱。他却冷笑着问‘那么,您能证明这些戒指是您自己的吗?如果它们来路清白的话,我就按照15枚皮阿斯特的价格买下它们,如果不能,对于这七枚金币,您也应当满意。’我有些纳罕地问他‘难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我知道。’他答道,‘正因为我知道失主的损失会由国王陛下补上,收购这些戒指并不会给我惹来官非,我才敢与您交易。不然的话,我恐怕早就派人去喊警卫队了。’

“这一下,当时只有十岁的我彻底被噎得哑口无言了,只好接受了他迹近抢劫的低价。在拜访你的祖父以前,我走访了三、四家当铺,甚至还去过销赃的窝主家里,但是他们却说了一大套废话,毕恭毕敬地把我送了出去,最有意思的是,因为我的身份,就连销赃人都不敢接这笔生意,他们吓得噤若寒蝉,生怕我是拿着戒指来钓鱼的。然而,你的祖父却和这些人完全两样,他明知我的身份,也明知戒指的来历,但是他却早有过精明的计算,断定做成这笔生意不止能够大赚一笔,让他和王室的继承人攀上交情,并且也不会造成任何有损他声誉的风险。这个老家伙的胆识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此以后,他的事务所就成了我在印索穆尼亚城里一个秘密的窠。

“我和老阿尔菲诺的密切来往,差不多只有两年功夫,每当我想要找个地方歇脚的时候,我就会跑到他那里去。长久以来,我看着他处理业务,知道他也兼做放贷的生意,作为一名扎加利派的火神教徒,他的手里掌握着雄厚的资金,他利用同宗的教众之间的定期商业通讯网掌握着准确的金融信息,他投资了不少业务,并且从这些商业活动中分肥,从他那本复式账簿的记载来看,他的业务十分成功。在了解了这些事实的基础上,我开始把自己能够支配的零花钱放在他那里生利,在我十二岁的时候,王之剑骑士团初具雏形,那时,团里的少年们还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多亏了卢卡斯·阿尔菲诺先生在投资方面的成功,我的这支野孩子军团才得到了充足的资金支援。

其后,我被送去了神影岛,中间有五年时间,我和老阿尔菲诺中断了联络。”

路西斯王讲述往事明显勾起了孩子的回忆,他那双浅蓝色的、清澈的眼睛被泪水糊住了。虽然这些事情差不多都是在他出生前发生的,但是,想起好孩童街上那座幽僻的大屋,想起自己和祖父在故乡度过的宁静的岁月,孩子的畏葸减弱了许多。回忆使他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他的心中不自觉地和路西斯王亲近了起来,但却仍然保持着尊敬的态度。

“陛下,我怎么从来没听爷爷提起过您呢?”片刻之后,他擦了擦眼睛,追问道。

“哦,别责怪你的祖父,”艾汀笑着答道,“这种谨慎的态度,正是我欣赏他的地方。他比一般商人更有修养,穿着举止上也十分低调。尽管是出于互惠互利,但是实际上,我必须承认他帮了我许多忙,而这些事情是谁也不知道的。如果不是老阿尔菲诺,而是换了一个人与王太子熟识,他一定会把这段关系拿出来四处大吹大擂,然而卢卡斯却不对任何人透露半点口风,他不看重虚荣,而是在乎实惠,所以我才能与他维持多年的交情。说起来,你的名字还是我取的,你出生的时候,我已经和老阿尔菲诺混熟了,当时,你的父母把穿着白色细麻小袍的婴儿抱出来给我看,要我帮忙想个名字。那时候,你的哭声很嘹亮,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于是,我便拿远古蛮族神话中,那位庄严的天后的名字为你命了名。你的父母也是很好的人,虽然他们不像老阿尔菲诺那样精明,但是却胜在忠厚,可惜当我回到王都的时候,他们已经因为在旅行途中遭遇强盗而去世了。和你的脐带保存在一起的,应该还有一只祖母绿的手镯,那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它可以证明我所言非虚,不知道你见没见过?”

孩子点了点头。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屈膝礼,但是国王却像对待一般孩子那样,亲昵的、毫无做作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等等。”车厢里传来了索莫纳斯困惑的声音。

话说到这个地步,即使是像王太弟殿下这样后知后觉的孩子也发现了有些地方不大对劲,他皱着眉毛,显出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样,问道:“兄长,你说他叫朱诺·阿尔菲诺,可这是女人的名字啊!”

“因为她就是个女孩儿。”艾汀说着,在索莫纳斯鼻梁上刮了一下。

索莫纳斯似乎一时还无法理解兄长的话,他不安地左顾右盼,频频望向那个刚刚结识的小流浪者,他看到那个孩子抓着自己的衣角,红着脸低下了头。这一下,索莫纳斯也不由自主地脸红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想到自己刚刚对一个女孩子动了粗,又想到自己按着对方胸口,将其仰面揿在地上时,手心里那种异样的、稍微有点柔软的触感,他只觉得自己的脸一阵阵的发烫,禁不住羞愧无地。

索莫纳斯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女的。要是我早知道的话,我一定不会揍你……”

说到一半,王太弟突然停住了,他反复思考着,复又觉得哪怕对方是伊奥斯头号美女,只要兄长一声令下,他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动粗,他清了清喉咙,又更正道,“至少我大概会揍你揍得轻一些,也不会碰你的……你的……那个,胸肌……”

这段耿直得近乎愚钝的道歉,逗乐了车厢里的两位成年人,艾汀笑得前仰后合,简直快要倒不上气来,阿斯卡涅虽然并没有像他的朋友那样狂笑不止,但也明显憋笑憋得够呛。

在这一幕小景中,恐怕只有索莫纳斯越来越狼狈,他阢陧不安地转动着眼神,时不时瞅一瞅那名刚刚被证明是个姑娘的“男孩”,他为自己的笨拙而暗自难堪,又为在兄长面前丢了丑而生气,半晌之后,他恼羞成怒地抓了抓头发,嘀咕着埋怨道:“说到底,你为什么要穿男人的衣服呢……还把头发也剃了……这副鬼模样,谁能知道你是女人……”

“好了,索莫纳斯。”艾汀适时打断了王太弟的话,给这幕喜剧收了场,“这件事你可不能怪罪朱诺,要知道,一个女孩子想要在大陆上平安地旅行可不容易,那些太太小姐即便有骑士伴送,偶尔也免不得要扮一扮男装,更何况陪伴朱诺的,只有她年迈的祖父。朱诺,你愿意原谅王太弟的失礼吗?”

女孩连忙摇着头,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完全不在意。

“那么,我想你们之间的疙瘩就算解开了,是吗?”说着,路西斯王把两个孩子的手拉到一起,强迫他们握了握,“索莫纳斯,别愁眉苦脸的,这可不是对待一位女士该有的礼节。”

王太弟握了握朱诺的手,浑身僵硬地在对方的手上吻了一下,又放开了她,行吻手礼时,索莫纳斯那硬板板的,毫无风度可言的姿态,简直就像是衙门里的官差在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为老百姓的文件盖章。

当索莫纳斯坐回兄长身边的时候,艾汀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我的小弟弟,你这种煞风景的腔派,可讨不来太太小姐们的欢心,现在还好,但是再过几年,你恐怕就要在女士们那里遭遇惨败了。”

“不可能。”孩子斩钉截铁地反驳道。

“为什么?”艾汀挑了挑眉毛,他可看不出来,除去这张美丽的脸,他的小弟弟还有什么足以叱咤情场的倚仗。

“因为我压根就不会去讨好她们。我追求她们有什么用呢?聊也聊不来,打架也成不了对手。”索莫纳斯倔强地坚持道,他直直地望着艾汀,又添上了一句,“再说,我有你就够了。”

做兄长的苦笑着叹了口气,揉着孩子的头发,自言自语道:“唉,还是个孩子……”

前叙的这段故事发生在我们的主人公们赶往收容所的路上,了解了那个陌生孩子的经历,读者诸君想不不难猜到路西斯王导演那出骑马事故的原因。在这场看似意外的事件之后,艾汀和路易莎接上了线,只有通过这名好心的妇人,他才可能找到那条通往囚禁老阿尔菲诺的牢房的密道,他在字条中告诉路易莎,朱利安现在正处于路西斯王的保护下,并且恳请路易莎在午夜时分与自己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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