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79~381

第三百七十九章

拉库尔特城距离安菲特里忒不过一百里左右的路程,即便在死骇肆虐,行人只能在白昼间赶路的情况下,靠步行,旅人们也仅需两天即可到达首都,如果乘坐角兽车,则只需花费不过半天的工夫。大部分过路的旅人宁可直接前往安菲特里忒,而不愿意在这座乡里乡气的僻静小城耽搁,只有那些想要从市民的口袋里赚些盘缠的商人或艺人,才会在拉库尔特稍作盘桓。

城中只有一所旅店,长铁杆上的客栈招牌挂了几十年,早已锈迹斑斑,只能依稀辨出上面写着“光斑鱼旅店”。过路的客人没有别的选择,只得将就着在这里投宿。像那个时代的任何一座小城旅馆一样,光斑鱼的客房仅有寥寥两间,每间客房里都摆了好几张床,赶上海神节前的旺季,一张床上往往要躺两到三个旅行者,无论是男是女,互相认识与否,倒霉的旅客们都要被迫挤在同一张床上,在我们现代人的眼中,这固然显得不可思议,然而在当时,人们在生活中时时处处面临着危险,尤其在乡村和那些没有足够武装保护的小镇,无论是野兽、盗匪、兵祸,还是死骇,都时刻威胁着平民的生命,持之以恒的隐忧大患使人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共同意识。人们习惯了集体生活,很少独处,除了在城堡或治安良好的大城市中以外,人们几乎不知“隐私”为何物。乡下地方,就连在卧室,已婚夫妇也经常和他们的孩子同堂住宿,暂时留宿的客人也时常被安排在主人夫妇的房间中,由此产生的许多风流韵事甚至曾经被编成了讽刺故事,流传至今。

眼下正值海神节前夕,食物和住宿都涨了价,朱利安的祖父付给了旅店主人三倍费用,这才得以和他的孙子单独被安排在一张床上,这张床离其他的旅客们都很远,靠着墙角,临着窗口,窗户的底下是小旅馆荒凉的园子,庭院里种着几棵病恹恹的木槿,紧挨着窗口下面的地方是一口落满灰尘,被蛛网覆盖得严严实实的枯井。

我们在前叙的故事中曾经提到过,为了确保海神节祭典的安全,警卫队收缴了安菲特里忒城中所有可充作武器的物品,临近首都的拉库尔特城也同样如此,由于海禁未开,并且无法捕猎,旅馆只能提供相当单调的饮食,肉类只有咸鱼和腌肉,饮料则只有劣质的淡麦酒。客栈里处处龌里龌龊,桌巾上沾满油垢,床单上则被来来往往的旅客睡得发黑,有些地方还染着一些可疑的血污,跳蚤和老鼠更是躲不开的祸患。尽管这些描述看上去令人作呕,但这就是两千年前的真实状况,那个时候,有一位曾在迦迪纳四处旅行的修道士曾经在日记中写道:“在首都以外的地方,旅馆中肮脏不堪,平民们过着猪一样的生活。”

朱利安在印索穆尼亚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四处流浪的生活虽然令人疲惫,但是在那些教友的家中,祖孙俩也能受到热情、体面的接待,因此,可想而知,光斑鱼旅店对他来讲,显然不可能是个令人愉快的地方。

在抵达迦迪纳的那天,与他们一起下船的几名商人都在拉库尔特唯一的旅店中投宿,祖孙俩和他们被安排在同一间客房中,随着海神节的日子渐进,他们一个个离开了光斑鱼,朝着安菲特里忒趱奔。渐渐地,留在这所肮脏旅社里的,除了那名浅黄头发的药材商,就只剩下了他们祖孙。朱利安数着日子,期盼着海神节的到来,在那一天,所有人都会聚集到公国的首都,他想祖父也许会大发慈悲,带他去凑个热闹。

然而,海神节来了,又过去了,他们始终没有踏出光斑鱼旅店半步。祖父仍旧每天抱着那只宝贵的皮箱,他似乎是在等待什么消息。

海神节过后的第二天,前往安菲特里忒参观祭典的人沉浸在狂欢中,尚未返回拉库尔特,天选之王复活的消息仍未传到这座小城,就在这一天,朱利安遭遇了他为时不长的人生中第二次巨大的变故。

这一天的早晨,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闯进了这间旅店。当时,旅店里的客人只剩下了朱利安和他的祖父,——就连那名药草商,也在海神节的当天离开了。在祖父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士兵们一齐扑向了这名老人,祖父疯狂地吼叫着,他被按在地上,拼命地挣扎,却完全无法摆脱那些孔武有力的军人。朱利安吓傻了,他一声不响地缩在墙角,脸色发青,半张着嘴唇,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当那些士兵拿着木枷向他步步逼近的时候,孩子几乎丝毫没有抵抗地把手伸进了枷锁中。

他们被蒙上了头,带出了客房。当他们被押送着,穿过旅馆的厅堂时,朱利安听见有人问道:“这俩个人犯了什么案子,塞顿先生?”

这是旅馆老板的声音,来抓捕犯人的士兵中有他的熟人,从他平淡的语气来看,他似乎早已见惯了这种场面。

那个被问到的士兵随随便便地回答道:“都城来的吩咐,具体情况我可不知道,三月十号的那艘船上下来的客人只有他俩吗?”

“就剩下他们两个了。原本一共有七个人,其余的五个早就走了。”

“您这里可真是个抓人的好地方,”士兵大笑着说道,“如果您在供应饮食方面不那么吝啬,也许还能留住更多的客人,到时候我们的收获大概就不只这两人了。不过无所谓,至于跑掉的那几个家伙,我们迟早能抓住。”

“您不喝点什么吗?来杯茴香酒怎么样?”

“谢谢您!但还是改天吧,今天这趟活儿,我可不敢耽搁,队长在交代任务的时候,脸色阴沉得像要吃人。”士兵辞谢道。

这段简短的对话之后,士兵们把朱利安和祖父塞进了等在街上的一辆角兽车里。由于方才的搏斗,祖父的手脚都被捆了起来,以至于不得不让人把他抬进去。到这个时候,朱利安起初的恐惧已然减淡了,于是他开始思索了起来。从前叙的故事中,读者诸君也许能够发现,这个孩子尽管童稚未退,但却并不欠缺观察力,从士兵和旅店主人的对话中,他隐约觉察出,这些士兵们的目的也许并不仅限于他们,如果这是一场误会的话,那么当事实澄清之后,官差也许很快就会释放他们。

朱利安坐在祖父身边,小声地在老人耳畔说出了这个结论。

沉吟了片刻之后,祖父摇了摇头,低声用索尔海姆语对他说道:“没有指望了,孩子,我很确定,这些人就是来找我们的……”

在朱利安来得及继续追问以前,士兵们的呵斥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在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得到交谈的机会。

角兽车不疾不徐地跑了一个多钟头,最终摇晃了一下,停了下来。朱利安和祖父被蒙着脸关进了一座地牢。祖孙俩被隔离开来,尽管老人低声下气地哀求,不愿让孩子离开他的身边,但是这些声泪俱下的央告却对押送他们的人毫无作用,无论他哭泣也好、贿赂也好,好话说尽,反正他们不为所动,只一个劲儿地拖着他往前走。

“闭嘴!你这信仰伪教的老狗!”朱利安听到押送他们的士兵这样骂着,将祖父越拖越远,随着老人的声音逐渐远去,消失,孩子彻底落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中。

朱利安给单独关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土牢里,士兵们解开了他的枷锁,摘掉了他脑袋上的罩布,于是,他终于能够观察一下自己周围的环境了,他朝牢房的门口望去,看到三名身穿黑色长袍的修道士正站在那里,冷冰冰地盯着他,其中便有那名曾经在边境警卫室中和他们祖孙搭过话的僧侣,从他那副盛气凌人的姿态看来,他似乎是这群人的头目。随后,他向那些士兵们吩咐了几句,很快离开了。铁门关了起来,牢房陷入了咫尺难辨的黑暗,唯一的照明只有从铁门底下透进来的一丝昏黄的火光,厚重的大门和墙壁隔绝了外界一切的声响,牢房的四壁非常潮湿,这说明这间囚室也许在地面以下。

牢房阴森的环境足以让一名勇敢的成年人感到毛骨悚然,更遑论被关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朱利安摸索着墙壁,找到一处铺着干草的角落坐下。面对未知的危险,以及随时可能降临在他身上的暴力,孩子被吓傻了。他不知道祖父究竟做了什么,但是,那名和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黑衣修道士引起了孩子的恐慌,僧人的出现让他回忆起了祖父曾经的告诫,朱利安的心中产生了新的忧虑,并且,那名士兵曾经把他的祖父称为“信仰伪教的老狗”,这句话让朱利安明白,也许他们是火神教徒的事情终于暴露了。他惶惶无措,脑子里一无所思,只知道蜷缩在角落里发抖。在这一刻,他想起了以前曾经听祖父讲过的,异教徒遭受酷刑的故事,拉肢台、吊笼、火刑架一类的东西在他幼小的头脑盘旋,虽然他并没有真正见过那些刑具,但是,惟其如此,从孩子那丰富的想象力中诞生的恐怖,才更加令人觳觫。人在忍受着巨大的恐惧的时候,经常会在无意识之间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行为,朱利安也是如此,他把双手压在身后,似乎想要用墙壁上冰冷的温度去给灼热的头脑降降温,他细瘦的手指头不自觉地在墙角抠挖,仿佛想要掘出一条通向自由的路。

土墙上有一块地方被老鼠蛀空了,朱利安的手指沿着洞穴探去,很快,他惊讶地发现在这片土墙的后面隐藏着一扇带栅栏的铁门,铁门也许曾经是一扇气窗,在通风口被废弃之后,牢房的建造者便在上面抹了一层灰泥盖住了它。老鼠们积年累月的蛀蚀破坏了潦草的遮掩,终于使这扇气窗暴露了出来。

朱利安扭过身子,趴在地上,透过气窗向外看去,却只看到了一片漆黑,这证明了他的猜测,气窗的另一侧大概是地道。孩子颤颤嗦嗦地向气窗外面伸出手,压低嗓门,悄声问道:“您好!有人吗?”

骤然传来的回声令孩子吓得打了个哆嗦,缩回了手,他回过头警惕地望了望土牢的大门,门外只有一片阒寂,朱利安思索了片刻,继而大着胆子认定,也许那些抓捕他们的人因为他是个孩子而放松了警惕,以至于几乎没有人看守他。

想及此节,朱利安冷静了下来,重又开始对付那扇小窗,他扒去盖在铁栅上的灰泥,让气窗全部露了出来。他摸了摸铁窗的四周,发现这扇栅栏虽然不大,但却足够一名不算太胖的成年人缩着身子通过,他摇撼着气窗,发现它纹丝不动,在铁栏的左侧边缘处,孩子摸到了一个钥匙孔。

孩子谨慎地坐直了身体,面向牢门监视着门外的动静,他一面把气窗掩在身后,一面从铁栏之间的缝隙里伸出手去,想要探明外面的地形,他摸到了一片潮湿的砖石,孩子反手向上摸索,当他把手臂伸长,完全从栏杆间探出去的时候,他的指尖触到了外侧的天花板——气窗的位置对于朱利安而言,是在墙壁的底部,但是,对于另一侧的地道来说,这扇铁窗似乎位于高处。

在这一天其余的时间里,没有一个人来看过这个孩子,朱利安缩在墙角,安静地等待着,他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候,在孤独之中,他只觉得度秒如年。每过一会儿,他就要把手伸出气窗外面摸索一番,期待着能够唤起别人的注意,他不知道外面是哪里,即便气窗的另一面是牢房也罢,有个人能一起说说话,也总好过孤零零地关在这里。

有一回,正当孩子在石墙上漫无目的地摸索之时,一只温暖的手握了上来。

“你是谁?”对面的人问道,那嗓音柔声细气,听起来明显是个女人。

第三百八十章

路易莎·曼格尔是一位寡妇。她的家庭在安菲特里忒城中经营羊毛买卖,是一户富裕的布尔乔亚,就像那个时代的大多数妇女一样,她从未品尝过爱情的甘美,由于父母的安排,路易莎在十六岁的年纪上嫁了人,结婚对象是一名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家族世代经营绸缎生意,和路易莎的家庭同属于纺织同业会。婚后头几年,路易莎接连生过三个孩子,但是,这三个幼小的生命全部没有活过一岁,便过早地夭折了。在二十五岁的时候,少妇生下了她的第四个孩子,这是个女孩儿,出生不到一礼拜,便被诊断出严重的黄疸病,路易莎俾昼作夜、目不交睫地看护着虚弱的婴儿,母亲那深沉而广博的爱终于帮这个女孩儿度过了出生以来的第一次危机。孩子逐渐成长起来,路易莎没有像那些富裕家庭的太太一样雇佣奶妈,而是亲自看护、喂养这个孩子,望着年幼的女儿吸吮着乳房,把她的乳汁化作自己的生命,母亲的脸上微笑着,绽放出了爱的光辉。随着年纪渐长,女孩儿摆脱了萎黄的脸色,出落得娇嫩可爱,母亲终于可以带她到户外去了。丈夫的家族在郊外拥有一座小小的农庄,她们总是到那里消夏,路易莎和女儿坐在一棵橡树的下面,女孩时常用胖乎乎的手臂环着母亲的脖子,听她讲故事。古老的橡木枝叶扶疏,宛若硕大的华盖,阳光越过树木的缝隙,在孩子肥嫩的小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温柔的微风拂过草甸,四下里只有蚱蜢在吱吱鸣叫,一切喧嚣而又宁静,路易莎时常趁着孩子午睡,轻轻地亲吻她的小脸,那时候,她觉得,人生的一切幸福就在于此。

路易莎曾经步履平稳地走在这条平坦而笔直的道路上,她相信,她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在生命的尽头,等着她的将是在儿孙环绕下的平静死亡。然而,这样安稳而幸福的日子在三年以前戛然而止了,那一年,路易莎和她的丈夫照例带着孩子去乡村消夏,却没有想到,一场瘟疫正在村落间静悄悄地蔓延,她在这场灾祸中失去了丈夫和女儿。

望着女儿僵硬的尸体,可怜的母亲的心被撕碎了,她哭着亲吻孩子冰凉的小胳膊,她看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在临终的疼痛中挣扎,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这个时候,她只痛恨自己健壮的体质,她为什么不能和这个孩子一起染病呢?她为什么要孤单单地活下来呢?独个儿被抛在世上,她能干什么呢?或者说,她的生命是为了什么呢?就是为了哭一个个养不活的孩子吗?随着她生命中唯一的光明被死神夺去,她的生活彻底垮了。

死于星之病的人照例得不到安葬,那时的迦迪纳乡村还没有建起收容所,病人在家中咽气之后,教堂的人很快就会和士兵们一起上门,把死者运走。他们将尸体抛进一个公共墓穴中,草草念几句祷词,继而泼上松油,赶在日落前,将这些死者焚烧殆尽。

路易莎想要悼念这个孩子,然而,死去的女孩儿却连坟墓都没有。

在孩子死后的很长一段时期,路易莎的心曾经被绝望占据,她的眼泪早已干涸,她每天睁着眼睛,熬到晨曦祷的时分才能入睡,翌日,又在残忍的忧郁中醒来,她悲伤、愤怒,进而麻木,对人世感到灰心。结束这种行尸走肉一样的生活的,是一次偶遇,在为女儿举行一周年安魂弥撒的时候,她在教堂的外面遇到了一对母女。

母亲身负残疾,是个可怜的乞丐,她用自己唯一的财产——一张草垫,裹着孩子。女孩缩在垫子里,只有两条瘦伶伶的腿露在外面,几乎碎成布条的裙子下面露出一双肮脏的小脚,脚上挂着一双大得不合脚的木鞋。从身形看来,孩子至多只有两岁,和路易莎的女儿一样,患着黄疸病。小女孩身体上萎黄的肤色勾起了路易莎的回忆,她不由自主地对这对母女的不幸起了关切。

她在这对母女的身旁蹲下,轻声问道:“我能看看这个孩子吗?”

女乞丐呆愣愣地躺在那里,由于缺吃少穿,她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听见路易莎的话,她只是直瞪着眼睛,半张着干得开裂的嘴唇,保持着向前伸出双手的姿势,一动不动,偶尔缓缓地、机械地晃晃手,像是在乞求施舍和怜悯。

路易莎猜到,这名女人恐怕已经在教堂门口坐了许久了,在迦迪纳严苛的法律和宗教训诫下,人们一贯将乞丐一类的人视作无业游民,认为他们的贫穷和困苦是由于懒惰造成的,从而,那些一本正经、自诩虔诚仁慈的好市民们却很少对行乞者施以怜悯。在那时,许多穷人没有耕地,也没有本金去经营商业,他们大多靠打零工过活,工作一天,买一天的面包,今天有活做,日子就好过,明天没活做,便只好挨饿。如果一名穷人一朝得病,哪怕只是病倒一个礼拜,那么他也会很快落入贫困的窘境。在一些成规模的行业内,工匠和农户们尚且有同业会能够帮扶暂时失去劳动力的家庭,但是像那些打零工的,却没有这样的组织能够照顾他们。又穷又病的人们在变卖一切能够变卖的家什之后,就只剩下了一些连当铺都不收的破烂货,他们流落街头,靠行乞度日。从穷人到乞丐,只需要一场病,从乞丐到罪犯,则只需要一点诱惑。

路易莎原本也是那些恪守训诫、心肠冷硬的好市民中的一员,但是,她遭受的祸殃将她的心磨得软了,她明白,任何灾难都可能降临到任何人身上,那名女乞丐只是比她倒霉一些,她不幸生在一个贫苦的家庭,又不幸染上了病,失去了谋生的能力。

她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揭开盖在小女孩身上的草垫,却看到孩子只是睁眼望着天空,一动不动,眼睛眨也不眨,甚至没有一丝呼吸。明显,这个孩子已经死去一段时间了,苍蝇闻到了死亡的气息,早已开始肆无忌惮地在她的眼睛和嘴唇上产卵,她太安静,生前不呻吟,就连死亡也是静悄悄的,仿佛生怕让母亲难过。

女乞丐缓缓地低下头,见到女孩的脸,她大叫了一声,这样从干涸的喉咙中迸出的嘶吼简直无法形容。路易莎也有过孩子,她知道这是做母亲的从肺腑深处发出的猛烈的惨嚎。

路易莎一时间愣住了,女乞丐的哀声在她的心头萦回,激起凄切的回响,她沉默地蹲在地上,手放在死去的孩子额角上,一动不动。母亲一把从路易莎的怀里夺过了孩子,猛烈地挥着手,驱赶着蚊蝇,仿佛她相信,只要赶走了这些总是与死亡相随相伴的不祥昆虫,她的孩子就能活过来一样。她紧紧地搂着女儿,把干瘪的乳房凑到女孩嘴边,试图喂她吃奶,嘴里呶呶不休地念叨着:“……不可能……她没有死……我来暖暖她,让她吃几口东西,她一会儿就会醒过来的……”

可是,女乞丐饿了很多天,她的乳汁早已涸竭,贫瘠的乳房里挤不出半滴奶水。她一面锤击着胸口,一面用力掐着自己的乳房,但是那两口干枯的泉眼却没有如愿以偿地淌出甘露,她这样粗暴地对待自己,却似乎感受不到半点痛苦。

路易莎终于看不下去了,她用强壮的手掌扼住女人的手,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教堂门口的骚乱已经引来了不少旁观者,她知道再过不久,卫兵们就要来了。路易莎把自己的披肩盖在女人身上,为她阻隔旁观者的视线。

她凑到女人耳边,温柔地说道:“总得把孩子葬了啊,你跟我来,我为你安排一切。”

女乞丐陷入了疯狂之中,一无所思,只是茫然地摇着头,嘴里咕哝着:“葬了……可是用什么呢?……我什么也没有,总得有口小棺材啊……能当的都当了,还是喂不活这个孩子,上天为什么要把孩子赐给穷人呢……?天啊!天上的六神啊……你们看到了吗?这是个受过洗的孩子啊!可她却死得连条野兽也不如,一头饕餮瘪着肚子跑在路上,也总有好心的人扔给它一块面包,一个饥饿的穷人倒在路旁,却连个怜悯他的人也找不到!一口放得下两岁孩子的棺材,应该不费什么,对!我去赊账,去做妓女!这样就可以给她置一块坟地……我和她埋在一起,塞在一口棺材里……”女人说着疯话,发出了可怕的笑声,“……可是这样大的棺材就买不起了,即使做妓女,也买不起啊……”

这些疯话令人不忍听下去,路易莎的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惶惑地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刚刚死去的那些日子,她颤抖着握住女乞丐因为过度劳动而变了形的手,搂住她瘦骨嶙峋的肩膀,很久以来一直克制着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这两位母亲,尽管外貌大相径庭,然而,同样的悲哀将她们的心联系在了一起。

路易莎不顾仆人和佣工们的劝阻,将女乞丐带回了家中照顾,安葬了女孩之后,这位母亲看起来平静了许多,她的双脚残疾,不能行走,但是作为一名曾经相当灵巧的织工,却也能帮助路易莎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女乞丐沉默寡言,也刻苦耐劳,很快,路易莎家中的仆人们就改变了对她的成见,甚至开始喜爱她了。女乞丐一件一件地做着活儿,很快,她所做的工作便能够完全抵偿路易莎为她花费的金钱,甚至还有盈余。

女孩子下葬以后的第七个月,一天黄昏,路易莎从铺子里回来,却看到女乞丐在她自己的小屋中勒颈自尽了,她无法站立,摸不到房梁,于是便在门栓上系了条绳子。女人把她的头埋在一条草垫子里,这条垫子正是她的女儿生前所盖的那一条,在孩子下葬的时候,女乞丐曾经试图将这件唯一的财物塞进女儿的棺材,让它陪伴那个死去的孩子,但是这条脏兮兮的草垫却被装殓死者的工人无情地丢了出来——既然那位阔太太出钱为死孩子买了锦衾,谁还愿意要一张破草垫呢?女乞丐浑身僵硬地靠在门板上,度过了临终的时光,身上裹着草垫,这件纪念物上还残留着她挚爱的孩子的味道。

路易莎哭了一回,抑郁了一阵,又坚强了起来,有的时候,身体天生强健的人无论在精神,还是肉体上,都比他那些虚弱的同胞拥有更多力量。她像过去一样,经常坐在铺子的窗前,一面织毛活儿,一面望着车水马龙的街市,人们从窗前经过,有富人,也有穷人,有穿金戴银的贵族,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以往,她只是一无所思地看着,对一切视而不见,而现在,她却头一遭发现,这座人烟炽盛、整洁体面的城市是如此无情、如此冰冷。

一阵狂飙将她头脑中的迷茫和悲哀廓清,她又开始生活了。

第三百八十一章

从那以后,行善取代了哀叹,成为了路易莎生活的一部分。她时常去拜访穷人和病人,给他们以照顾和救济,她自己的衣着很朴素,饮食上更加尽量俭省,她将自己的财产、心和精力都用在了受苦的人身上,对他们施以无私的爱情。她时常去探访监狱中的女囚,在那些堕落的灵魂之中激励向善的倾向,有些犯了罪的人并非生来就不可救药,他们有一种敏锐的本能,教他们能够认出真正高尚的心灵,在苦役监、济贫院、习艺所和教养院中,那些不幸落入深渊的人私底下将她称为“安慰人的天使”。

路易莎有一名远房表弟,他在十几岁的时候被家人送进了安菲特里忒本地的修院学校,后来,在前往神影岛进修过一段时期以后,这位见习修士又回到了迦迪纳的首都。在正式发愿投身宗教之后,经由亲戚的介绍,他进入了本地的慈善团体贞爱会担任初级干事,随后,这位年轻的修道士一路高升,成为了贞爱会的副会长,这名远房表弟就是艾汀与阿斯卡涅的老相识,米夏尔·哈格达蒙。

在这一年的海神节后,贞爱会接到了一项任务,迦迪纳大公派遣他们去照顾星之病收容所中的病人。以往这样的委派很难招募到人手,毕竟谁也不愿意冒着感染不治之症的风险,去看护一群注定要死的病人,然而这次,由于天选之王的现身为伊奥斯带来了希望,贞爱会招募到了30多名修道士和40多名俗世人世,他们志愿前往安菲特里忒城外的收容所。看护病人尚在其次,大部分的人不过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凑个热闹,近距离看一看路西斯王的模样。

在这群看护之中,路易莎和她带来的几名信女恐怕是个例外,在过去的两年之间,路易莎曾经多次请愿前往收容所看护病人,但却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公国的宗主教堂曾经派遣过一些苦役犯去照顾患者,但是这些人也无一例外地染病死去了,从那以后,星之病收容所被彻底封闭,总有病人进去,却从来无人自那里出来。对于路易莎而言,这一次的公开招募机会难得,借着和哈格达蒙的亲属关系,她和她那些一起行善事的女伴们,一同加入了看护的行列。

贞爱会到达收容所的第一天,负责修缮建筑的工人们还没有抵达,这座废弃的修道院尚且呈现着一副圮毁破败的本相。对于那些抱着凑热闹的心思而来的人来讲,这一天是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的,他们在午后抵达收容所,这里房间不少,都是修道士们生活过的宿舍,房间大多很不成样子,要么就是挤满了病人,要么就是堆满了杂物,在简单地收拾出几间可供住宿的干净卧室之后,贞爱会带来的这些僧侣和看护们便睡下了,只留了两、三个人轮流值夜,一整天的奔波令他们力倦神疲,紧挨着星之病患者居住的危险也没能唤起他们的警醒。

其间,只有路易莎和她的女伴们记得去看了看那些病人。这些虔诚善良的妇女打来几桶清水,为患者们擦拭身体,撤掉他们身体底下染满秽物的麦秸,代之以洁净干燥的稻草和麻布床单,她们握着病人们枯瘦的手,安慰他们,鼓励他们,将他们从绝望中拯救出来。

夜阑人静的时分,路易莎的同伴们已然沉入了梦乡,只有她还强打着精神,睁着眼睛,像守护天使那样,擎着一支烛台,在病人的卧榻周围巡视。尽管修道院的大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但那些在这里受罪的人都没有睡,他们的眼睛本能地随着路易莎的身影转动,仿佛这位温柔的妇人是他们唯一的指望。路易莎看护过自己死去的女儿,看护过无数临终的病人,她知道,垂危之际,即便最坚强的人,心中也难免充满恐惧,孤身一人与死亡作斗争的滋味儿是不好受的,她时不时地去看一看这些病人,用温和的握手让他们心中的恐慌平静下来,用热烈的祷告增强他们心中的勇气。

在病人之中,两名男孩格外引起路易莎的关注,这是一对无父无母的孤儿,他们互称兄弟,却没有血缘关系。过去,路易莎曾经在码头区的穷窟里见过他们。他们就是被下层社会的三教九流称为“狱羔子”的那类流浪儿。这些孩子,生来和天使一样纯洁,生活却只给了他们坏的榜样。半年以前,路易莎去看望一名生病的老妇,在狭窄的街道中,这两个孩子与她劈面相逢,他们见她衣着体面,于是将她当成了误入贫民窟的肥羊,扒去了她的钱袋。然而,过了几天,在得知这是一位做慈善的太太之后,这两个孩子又找上门来,一脸羞愧地将钱袋还给了路易莎。钱袋中原本有两枚银币,现在却变成了一堆破破烂烂的铜板,那些铜板加起来,却刚好能够抵两枚银币的价值,也许那些银元已经被花用掉了,为了弥补失主的损失,孩子们想方设法用铜板凑足了数量。自那之后,路易莎一直记挂着这两个男孩,她曾经试图将他们送进育婴堂,那里却说这些孩子年纪太大了,然而,要进习艺所,他们却尚不够年龄。当路易莎终于找到一家愿意收留他们的教会时,这两个孩子却不见了。

当路易莎在星之病收容所见到这两名男孩的时候,她的眼睛里迸出了泪水,她终于知道了他们失踪的原因,她一面为他们遭受的痛苦而心疼不已,一面又为再次见到他们而喜不自禁。两个男孩患上了星之病,但却并不严重,他们还有救。

男孩们一个十岁,另一个只有七岁,他们横躺着,一起盖着一张破旧霉烂的草席子,听那大一点的孩子说,他们被带来这里时,原本带着一床旧棉被,但是收容所中那些高大的成年病人抢走了他们的铺盖,两个孩子只靠褴褛的衣衫御寒,夜间往往冻得发抖,眼下的这张破烂草垫,还是前一天从一名被搬上二楼的病人身上扯下来的。收容所几乎无人照管,坚信会的人只管焚烧死尸,却从不到病人中间来,对死骇的恐惧令病得较轻的患者不愿意睡在重病号中间,每当一个病人陷入弥留,那些尚能行动的轻症者便会忙不迭地将他移走,他们每天巡视两次,将断了气的人丢进后院的焚尸场。为了得到这张破草席,两个男孩自告奋勇搬走了那名垂死者,这名病人也是个孩子,从几个月前,他就被扔到了这间收容所中等死,病孩子被搬走的时候,他早已神志不清,浑身上下淌着黑色的脓血,明显已经活不成了。

“反正他也用不上它了……”十岁的男孩说道。他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栗色头发,语气听上去随便,可脸上却露出了几分羞愧胆怯的神色。

年纪较小的那个孩子病得更重一些,他发着寒热,在草垫子底下抖动着,萎靡地把自己瘦伶伶的小脸往义兄的胸膛上靠去,十岁的兄长大半个身体露在草垫子外面,他用席子把义弟裹到下巴颏,伸出两只冻得发青的胳膊搂着他,想要使年幼的孩子暖和一些。

黯淡的烛火照着这一幕引人怜悯的场面,路易莎脱下自己的大氅,盖在了两个孩子身上,她抚摸着他们的额头,和他们说着一些安慰的话。随着身体暖和起来,年长的那个孩子打了个哈欠,渐渐陷入了沉睡。

这时,年纪较小的那个孩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望着路易莎,认出了她。

“好太太,是你吗?”孩子张开毫无血色的嘴唇,轻轻地问道。

路易莎点了点头。

“睡吧,孩子,我守着你们,”女人一面轻轻抚摸着他们乱七八糟的头发,一面说道,“要不了多久,天选之王就要来了,他会把你们治好的。我亲眼见识过他的神迹,六神将祂们的力量赐予了这位善良的国王,他将驱逐一切黑暗,将伊奥斯大陆从灾厄中拯救出来。”

“天选之王能驱鬼吗……?”孩子将信将疑地听了一会儿,抬起他苍白、枯槁的脸,犹犹豫豫地问道。

“当然,万能的代行者可以驱散人心中的一切邪恶……”

“不,我不是说那种鬼,”孩子打断了路易莎,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嗓门说,“我是说,地底下的鬼……”

这个时候,一阵夜风从破碎的窗户间灌了进来,摇曳不定的烛火照着病人们干瘦的、宛如骷髅一般的脸,孩子瞪着一双大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的瞳孔中流露着恐惧的神色。

路易莎打了个寒颤,在她来得及追问之前,孩子又继续说道:“这几天,几乎每天晚上,我们都能听到地底下有人走来走去,哥哥说地下什么也没有,只有修道院的墓穴。那么,那一定是鬼!死去的修道士们来捉我了,我偷过东西,干了不少坏事,恐怕是要下地狱的。好太太,别让他们抓走我!”孩子的嗓音打着颤,牙齿咯咯作响,他用枯瘦的小手紧紧地捉着路易莎的裙摆,脸色比死人还要苍白。

听着这些话,就连路易莎这样天性坚强的人都禁不住汗毛倒竖,她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握紧了孩子的手,柔声说道:“别怕,孩子,你不会下地狱的,过些天,等你治好了病,你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了。你知道吗?我找到了一家愿意收留你们的教会,那些好神甫会教你们读书认字,让你们将来有个谋生的手段。想象一下这些,你的心里就能好受一点。这里根本没有鬼,一切都是你的错觉……”

就在这时,仿佛是要嘲弄路易莎的话似的,一阵缓慢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他们的脚下的地板底下响起,把女人和孩子吓得哆嗦起来。男孩轻呼一声,又飞快地捂上了嘴,他浑身颤抖着,缩在被子里,攥紧了路易莎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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