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
朱利安和祖父在卡埃姆的富商家中耽了一段时期,两个月之后,他们乘上了前往迦迪纳的船。这是一艘普通的商船,它满载着香料、绸缎,以及小麦、牲畜一类的货物,从卡埃姆的港口起航,途径达斯卡南部的一些小型海港,经过短暂的停泊之后,驶往迦迪纳海岸。按照预定的航程,它应当在海神节前夕抵达目的地,那个时候,正赶上航行仪式和开海市集,因为严冬而停滞的航运贸易再度活跃起来,商人们将从各地聚集到安菲特里忒,期待能够收购一些紧俏的商品,或是售出货物,获得丰厚的回报。
同行的乘客大多数都是商贾或朝圣的游客,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品级较低的教士也搭上了这艘船。
商船在丝绸般平滑的海面上航行,穿过希吉拉海和奥拉若海,抵达了迦迪纳南部的一座名为拉库尔特的海滨小城,大部分人将在这里做短暂的停留之后,直接前往安菲特里忒,并在首都的港口登陆。然而,也有少数几名乘客选择在此处下船,对于那些只携带少量货物的行商而言,在安菲特里忒城外登陆是个更加经济的方案,这里的海关税卡收费较低,并且他们期待在首都西面的几座的村落和市镇中做成一些交易。
朱利安和祖父也在这里下了船,他们的通行证是由卡埃姆城的朋友准备的,上面写着两个平习易见的假名,乡村地区的边境检查远不如首都来得严格,靠着这张伪造的通行证,他们可以十拿九稳地通过这里的关卡,但是如果到了安菲特里忒,他们势必要面临更加严密的盘查。
由于临近海神节,安菲特里忒周边的几座市镇也加强了警戒。朱利安和祖父在拉库尔特下船,往日,这里只有寥寥数名警卫,而这一天,码头上却随时可以望见巡逻的士兵。从码头的栈桥到城镇之间只有一座浮桥,在这座桥的尽头连接着迦迪纳公国海岸要塞的前哨所。他们过了桥就要进入这个极度排斥火神教徒的国家,迦迪纳对伊夫利特神的信仰者而言,几乎等同于宗教裁判所。祖父紧紧地攥着朱利安的小手,尽量表现得从容不迫,混在那些同路的乘客之中,穿过了浮桥。
和他们一起在这一站下船的只有五名行商,他们背着货物,一言不发,对同行的人满怀戒备,边境城镇的治安毕竟比不上首都,此时已经到了暝色四合的时分,一旦出了哨所,在小城昏暗的街巷中,他们随时可能遭遇盗匪。朱利安和他的祖父挤在人群之中,走进了狭窄的警务室,这里是检验通关文书的地方。
祖父的紧张和恐惧传染给了朱利安,孩子惴惴不安地环顾着四周,他东张西望,期待找到一些值得注意的东西,分分神,缓解自己的慌乱。排在他们前面的有三名商贾,也许是哨所中严密的警戒措施缓解了他们对于财物安全的担忧,在等待检查的时候,那几名商人逐渐开始交谈起来,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之中,朱利安听出这些人大多是做胭脂或首饰生意的,在这个时节,妇女们通常要采买一些化妆用品,光鲜亮丽地穿扮起来,迎接海神节后的狂欢。他听着商人们的闲谈,转过头,朝身后望了望,相较于前面那三名商贾的聒噪,排在他们身后的两名旅客则显得有些沉默寡言。这两个人其中一名外貌年轻一些,被阳光晒得焦黄的脸上长着些雀斑,看上去还不到三十岁,他试图和通行的另一名旅客攀谈,而他的伙伴却像石像一样沉默,渐渐的,年轻人也失去了闲聊的雅兴,一面四处张望,一面吹起了口哨。那位寡言少语的旅客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商人打扮,他生着一头淡黄色的头发,前额光洁,额角高爽,这往往是头脑聪明的象征,男人的脸孔长得很严肃,下撇的嘴角、青白色皮色,让他看上去更像一名严肃的学者,而非亲切的商人。显然,这样一位面色阴沉的小贩恐怕不大会受到买家的青睐,他只背着很少量的货物,从他浑身散发的草药味道来看,这似乎是一名行走江湖的药材商。
警务室里的墙壁被泥炭炉子熏得发黑,墙上和地上到处都凝着油腻腻的污垢,沿着邋里邋遢的墙壁,摆着一排武器架,长戟和战锤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寒芒。一名军官坐在一张松木大桌子后面,在他的身后还坐着两名身穿黑袍的僧侣,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分别把守着警务室的入口和出口。军官的面前摆着一本皮面子的登记簿,他用唾沫润了润手指,翻开被摸得发黑的登记簿,招手示意第一名旅客走上前来。
“姓名。”军官冷漠地问道。
商人面脸堆笑地递上通关文书,用充满了巴结意味的语气说明了自己的姓名、来历、此行的目的和行程,以及携带货品的价值。那份通关文书叠成两折,任何与税关官员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这份文件中往往夹带着一枚价值五分之一个皮阿斯特的银币。这枚大钱儿就是俗称的过路费,不过它不是上交给政府的,而是留给海关人员私人享用的,商人们送上适当的贿金,便可以在货物清单上尽情瞒报、少报,以逃避关税。这笔交易对官员和商人都有利,许多只能拿初级俸禄的官员指望着这笔外快来贴补家计,而商人们则借此压低贸易成本,攫取更多利润,在这之中,唯一受损的恐怕只有迦迪纳大公的国库。
按照惯例,官员会接过文书,不露声色地将贿金塞入掌心,收下了过路费以后,他们那严厉的面孔便会立刻变得亲切起来,眉间的皱纹也舒展开了,咄咄逼人的眼睛也眯缝了起来,金钱的味道能够堵住他们那只如同猎狗一样的鼻子,让它在搜索走私品的时候不再灵敏如昔。但是,在这一天,那名军官拿过文件,他的神情并不像平日收受贿赂时那样泰然自若,而是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忐忑,不安的心绪通过他的动作流露出来,他的手腕颤抖了一下,钱币从通关证里滚落下来,当啷一声落在了那张沾满墨水和油污的桌面上。
银币在桌子上转了几圈,在这个当口,警卫室里鸦雀无声,旅客们识趣地移开了目光,装出一副对于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的模样。
短暂的静默过后,那名军官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将那枚钱币抓在手里,气急败坏地向行贿的商人掷还了回去。
“你这是干什么?你!”军官怒喝道。
边境官员异乎寻常的举动将旅客们吓傻了,他们仿佛遇到田地的鹌鹑那样低下了头去,而那名行贿者的脸色涨得通红,惶惶无计地咕哝了几句不知所云的借口。
“混账!难道你当我是那种贪得无厌,枉顾王法的堕落官员吗?”军官厌烦地摆了摆手,止住商人的解释,他用恶狠狠的目光扫视着警务室里的旅客们,嚷道,“贿赂边境官员,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你们蹲上两年监牢!我劝各位不要耍花招,老老实实地如实回答问题。”
说着,他向守在门口的士兵做了个手势,命令道:“把这个碍眼的混账给我押下去,我敢打赌他一定藏着些见不得人的把戏!”
那名行贿的商人吓得浑身颤抖,预想到自己将要戴上六十斤的镣铐,一天只靠半磅黑面包生存,而且要这样熬上两年,他两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一滩骚臭的尿液沿着他的长筒绑腿靴流淌下来。他涕泪横流地央告着,直到那两名士兵将他拖出了警务室。
做完这一切之后,军官重又倒进了椅子里,他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地发表了一些关于奉公守法的长篇大论,在说话的当儿,他时不时地用眼梢觑着坐在他斜后方的黑袍僧侣们,直到后者对他轻轻地摆了下手,他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喊道:“下一个。”
见此,其他的旅客不禁面面相觑,排在那个倒霉蛋后面的两名商贾悄不做声地将早已夹在通关证里面的贿金收进了衣袋。
盘查进行得很仔细,军官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严厉神气,来来回回地查看着每一个过客的文件,每个人经受盘问的时间足足达到了一刻钟,就连他们的纽扣、手杖和外套的夹层都被检查过了。当然,那些携带贵重货物的商人们也无一例外地被克了重税。
就在商人们哭丧着脸被送出关卡的时候,排在祖孙俩后面的那名浅黄头发的旅客突然凑上前来,对朱利安的祖父悄声说道:“老先生,我在城里有些紧急事情,您能否通融一下,让我先过关呢?”
说着,他将一枚银币塞进了祖父的手里。
这个当口,朱利安的祖父也巴不得把事情拖延一下,现在天色已然完全落了黑,他知道,这些边检军官懒惰惯了,一向不大乐意在宵禁后继续办公,他指望着前面的几位先行者将这位官员的耐心磨一磨,好教他提不起兴致来盘问自己。
于是,祖父点了点头,欣然应允了陌生人的请求。
那名黄头发的客人越过祖孙俩,他手里拿着帽子,扯起嘴角,瞬间让他那张阴沉沉的面孔挂上一副惟妙惟肖的讨好神色,走到了军官的面前。
“塞巴斯蒂安·贝斯提亚向您致敬,先生。”陌生人躬身一礼,他从怀里掏出一沓文件,双手呈送给军官,“这是我的通关文书,请您垂阅。”
旅客彬彬有礼的态度成功地取悦了那位难缠的军官,他微笑着接过文件,就在这一刻,朱利安看到这名旅客把一枚金币掩藏在通关文书的底下,悄无声息地递到了军官的手心里。这枚金币粘在文件最后一页的背面,按照惯例,通关证的尾页将由边境官员存留。
这番手段远比先前那名商人来得巧妙并且牢靠,并且这笔价值不菲的贿金也远非那区区一枚银币可比,军官摸到了那枚皮阿斯特,他满意地笑了笑,随后又板起了脸,依然装着一副严肃的模样,正颜厉色地问了些问题,然而,他对物品的检查却多了几分敷衍了事,他仍旧东摸西看,耽误了不少时间,却不再对旅客大肆刁难。
朱利安望了望他的祖父,老人对他笑了笑,他拍了拍孩子的手,轻声说道:“放心吧。”
第三百七十八章
送走了那名黄头发的药材商,终于轮到了朱利安祖孙。祖父深鞠了一躬,毕恭毕敬地将通关文书送了上去。
“弗朗西斯科·达蒂尼,及其孙朱利安·达蒂尼。”军官一面念着文件上的姓名,一面来来回回地打量着祖孙二人。
朱利安内心怕得要死,他低着头,不敢看那名官员,直到对方念到他的名字时,他才哆嗦了一下,抬起了脑袋。军官脸上严肃的神情令他恐惧,孩子只看了一眼,又再次垂下了头去。
“你们要到哪儿去?”官员问道。
“先到拉库尔特,再去安菲特里忒。”
“你们是特伦斯人?”
“老爷说得没错,我们是卡埃姆人。”
“做什么的?”
“卖些围巾和绉纱一类女人用的小物件。趁着海神节,带孙子瞧个热闹,顺道做做生意。”祖父笑着回答道。
“箱子里是你们的货物吧?”军官向祖父手里的皮箱瞥了一眼,命令道,“拿几件商品让我看看。”
在这一刻,朱利安的畏惧到达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知道祖父的箱子里没有围巾和绉纱,而只有一叠叠的文件,和一袋袋的钱币。他战战兢兢地环顾着四周,警务室临着大海的方向有一扇巨大的窗户,为了让夜风吹散弥漫在房间中的臭气,窗户的护窗板打开着。
“如果出了事,我就拽着祖父,跳进大海,我们是能够游得到海岸的,只要抛下那些金币,谁也追不上我们。”朱利安如此盘算道。
就在孩子估量着这件冒失的行为有多大成功机会的时候,祖父已然打开了箱子,从里面掏出一大摞卷得整整齐齐的挑花围巾,他就像做惯了这一行的小贩那样,陪着笑脸,利落地摊开一条又一条披肩,说道:“这一条是上好的塔夫绸做的,正是眼下时新的面料,您看这亮眼的姜黄色,全新的货色,还没有人试过;您再看这一条,一等一的软缎子,雷斯塔伦的能工巧匠用金线绣的花边,边缘还缀了流苏,这样的货色,即便戴到阿卡迪亚宫里去,也不显得寒伧;再看这一条天蓝色的,这是用长绒羊身上最柔软的绒毛织成的,样式素雅,但行家一眼就能认出这是最上等的货色,冬天足够保暖,夏天披着也不至于闷热,这样的料子一码就要卖半个皮阿斯特……”
眼前的这一幕令朱利安瞪大了双眼,他一点也不记得这些花花绿绿的围巾是什么时候被塞进箱子的。
尽管祖父明显还在炫耀货色的兴头上,那名军官却早已失去了耐心。
“够了,老东西,我这里难道是集市吗?收起你的破烂货,赶紧给我滚蛋。”他不耐烦地踢了踢箱子,继而回到书桌前面,拿起笔,蘸上墨水,签上了名字。
在盖上印章之后,军官傲慢地把通关文件扔给了祖父,而这个时候,老人仍旧装着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还在仔仔细细地叠着那些围巾,试图将宝贵的货物原样放回箱子里。
祖父捡起文件,连连鞠着躬,退出了警务室。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名身穿黑袍的僧侣拦住了他的去路。
“赞美六神。”僧侣微微点了点头,问候道。
“永远赞美。”老人一面答礼,一面鞠了一躬。
黑袍僧侣伸出右手,和祖孙俩分别握了握手,他说:“愿六神保佑您旅途一路顺风。”
祖父牵着朱利安的手,走出警务室,穿过哨卡,他们竭力掩饰着急促的步伐,当他们终于将边境要塞远远地抛在身后的时候,老人和孩子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城市里漆黑一片,只有道路的交叉口燃着昏黄的夜灯,这些风灯被放置在雕着六神像或画着圣徒像的壁龛中,使走夜路的旅客们得以辨明方向。初春时节湿冷的夜气从四面八方漫上来,黑暗的夜空笼罩在他们头上,浮云被晚风驱赶着,逐渐消散,露出了一片缀满星子的天幕。夜风携来了海洋潮湿的气息,裹挟着草木的芬芳,拥塞着他们的肺叶。这个时候,宵禁的钟声已然响过,长街曲巷之中,大部分的人家早已熄灭了烛火,对于生活在那个时代的大部分平民而言,油蜡烛和火把是一笔不小的花费,白蜡烛更是只有富裕阶层才享用得起的奢侈品,对于这笔不必要的开销,一般平民自然能省就省,夜幕降临之后,白日里的喧嚣被寂静取代,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已经安然入梦。
时近睡前祷的时刻,城市中只有招留过路旅客的旅店还亮着烛光,烤肉和面包的香气从烟囱中升上来,飘送到了朱利安的鼻子边上。这一刻,孩子的心灵因为这令人愉快的味道而感到一阵紧缩,他深吸了一口气,踏了踏脚下坚实的土地,安下了心。
“爷爷,我饿了。”
孩子跟随着祖父,在迂曲的街巷中兜着圈子,他不知道他们将要去哪,然而,越来越浓郁的饭菜香气令他的胃口活跃了起来,脏腑间不断地咕咕作响。朱利安不愿意给老人添麻烦,在忍了好久之后,他终于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好孩子,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要到了。”祖父捏了捏朱利安的小手,安慰道。
“我们还要住在教友家里吗?”
听到这话,祖父突然停了下来,他蹲下身子,直勾勾地望着孩子,攥住他的双肩,用严肃的口吻说道:“听着,孩子,我只嘱咐你这一次,你一定要记好了。在迦迪纳公国,我们找不到教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是火神教徒。如果这件事泄露出去,足以了结了咱们的性命,这里不同于阿尔斯特和特伦斯,更加不同于路西斯,你犯下一次错误,我们就完了。你听懂了吗?”
老人的语气把孩子吓得呆住了,此时他们正处在一个路口,越过泥泞肮脏的石板街道,便是旅店明亮的窗口。在风灯的映照下,朱利安看到,祖父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峻厉的目光,然而,他知道,老人的内心里很害怕,搁在他肩膀上的那双苍老的手正在剧烈地发着抖。
朱利安咽了口唾液,缓慢地,但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很好。如果有人向你问好,他说‘赞美六神。’,那么你应当怎么回答?”
孩子犹豫了片刻,继而低声答道:“永远赞美。”
“很好!”祖父揉了揉孩子的脑袋,语气柔和了下来,“一定要这么回答。孩子,自从王上遇害之后,路西斯兵荒马乱,我们这些可怜的扎加利失去了最后的庇护,为了活命,虚言应和几句算不得罪孽,伊夫利特神不会怪罪你的。你看,方才在警务室的时候,你的表现就很不自然,当那名僧侣向我们问候,你却不知道如何应付,这不好,我希望你下次能够机灵一点。”
“可是,修道士先生看起来挺和气的。”孩子有些不以为然地小声嘀咕道,“那名军官才凶呢……”
“闭嘴!”老人用恫吓的语气呵斥道,他把一根手指移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这个蠢孩子,你什么也不懂,那名军官凶?他才好对付呢!我在通关文书下面黏了一个皮阿斯特,你看,他马上就忙不迭地把我们打发掉了……”
朱利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就像那名浅黄头发的先生一样?”
“你看到了?他也是这么干的?”老人摩挲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咕哝着,“这个人不简单,看来这是个老手,不是遭通缉的走私贩子,就是暗探,我们最好不要和他扯上关系。”随后,他继续对孩子说道,“总之,那些兵油子才不关心什么宗教争端,他们只信仰那些黄澄澄的闪着金光的小圆片儿,这群人受贿买,反倒容易对付。但是那名修道士就不一样了,鬼才知道他是个什么玩意儿。他和我们打招呼,实际上是想看我们如何应对,你还记得他还和我们握过手吗?那是为了检查我们的手上有没有烙印!刚刚你表现得太慌张,这可不怎么高明,所以这名见鬼的教士才检查了我们,只要说错一句话,我们现在就已经落进大牢里了。”
老人的恐吓让孩子浑身上下打起了哆嗦,他淌着冷汗,脸色变得惨白,眼睛里逐渐噙满了泪水。
祖父叹了一口气,不胜怜悯地摸了摸朱利安的脸颊。
“唉,亲爱的小乖乖,只要有半分指望,我也不愿意你陪着我遭这份罪,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留在印索穆尼亚,在僭逆者的盘剥下,我们只有死路一条,我们给剥夺了家园,不得不四处流浪,但是苦难快要到头了,相信我吧,孩子,只要再过十天,我一准儿让你过上从前的那种好日子,说不定比从前还要好上十倍也不止。”
祖父在夜幕之下说的这段话触及了孩子心中最酸楚的那根琴弦,处在眼下的境地中,孩子从来都不敢去回想往日的优裕生活,但是这些话又把那一段远去的回忆带了回来。朱利安没有把祖父的承诺当真,尽管他猜到祖父的箱子里有不少钱,但是他却也隐约明白,这些钱大概不属于他们,朱利安素性正直,他宁可受穷,也不愿意掠夺别人的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