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在路西斯王和阿斯卡涅的温言哄劝以及王太弟的恐吓逼问之下(我们要诚实地说明一下,在事件中起主要作用的,恐怕是后者),那位自称名叫朱利安的孩子终于吞吞吐吐地说出了真相。为了将他的来历说清楚,请容我略过这个孩子断断续续、言不及义的讲话,将他的故事转述如下。
这个孩子是路西斯人,自幼成长于印索穆尼亚城中,他家境富庶,虽然没有到修道院中进学,但也在家庭教师的辅导下,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在王国遭逢大难之际,趁着僭逆者尚未封锁都城,这个孩子的祖父很有先见之明地携家逃出了王都。在之前的一年之中,因为恐惧于随着战争和暴政而来的重税,许多富裕的布尔乔亚们都变卖了家产,将各种动产折成金币,带着自己的毕生积蓄流亡异乡,而这个孩子的家庭与其他流亡者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是火神教徒。
当时的火神教分为两个主要流派,洁净派和扎加利派,前者严格地奉行教旨,自诩为旧索尔海姆时代的火神信仰最纯正的继承者,服务于东索尔海姆皇帝的圣火会和专为女性修道者而设立的永敬会便是洁净派中规模最大的两个修道团体,他们行烙印礼,严守节期,摒弃世俗享乐,洁净派奉为圭臬的原则是:世俗生活是万恶之源,更是持之以恒的苦难,无论在任何情况下,精神生活和彼世生活的都应当重于俗世,物质世界的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奉教者生存的唯一目的乃在于在炎神所统治的灵境中求得一席之地;而扎加利派则与洁净派的传统背道而驰,这一派是火神教文明传播到东大陆之后,与当地的蛮族文化结合后的产物,当初说服第一位蛮族首领皈依火神教的传教士扎加利,为这一支派奠定了基础,异教的节日和庆典被改头换面,加入火神教的节期中,旧的习俗和祷词被赋予了新的意义,相较于顽固不化的洁净派教徒,扎加利教士和他的传教团更加务实,他们知道,唯有用这些温和的手段,才可能在短时期内说服那些粗鲁的蛮族改宗并且尽快适应新的宗教文化,对于扎加利和他的传教团而言,只要信徒们在祈祷时口中称颂的是伊夫利特的名字,那么,那些颂词和圣歌中哪怕带着几分异教色彩,也无伤大雅。因此,可以预料的是,扎加利派相较于他的同源教派,必定更加世俗化,而这一派的教徒们,也必定更加善于变通。
东索尔海姆帝国奉行洁净派的原则,他们敌视扎加利派,甚至胜过了敌视六神教会,对他们而言,扎加利派是异端,是叛教者,唯因其尚属于火神教,于是东帝国皇帝与圣火会为了维护自身的正统性,才将其视为死敌。准确来讲,这种敌对心态是在旧帝国毁灭之后,才逐渐产生的,而在旧帝国倾颓以前,自诩为正教的洁净派更多地将扎加利派视作粗鲁不文的蛮人而加以嘲笑,而非视之为不共戴天的叛徒和死敌。在旧帝国毁灭之后,几个世纪的动荡带来了力量的迁徙,在世俗方面,东帝国和蛮族王国们二分天下;在精神领域,洁净派、六神教会,和扎加利派三足鼎立,虽然最后一者人数不多,且向来被视作火神教支派,然而在利益和感情上,扎加利派却更加倾向于与六神教徒合作。长久生活在大帝国幻景之中的索尔海姆遗民面对着这个陌生的、不确定的社会,开始感到焦虑和不安,这样的焦虑感滋生了严重的仇外情绪,他们将一切不属于其文化的异己视作仇敌,其中受敌视最深的即为扎加利派,和六神教徒之间的争端只能用战争的手段来解决,然而,洁净派却将自身与扎加利派之间的矛盾视作“家务事”,在东索尔海姆帝国境内四处林立的异端裁判所便是用以解决“家务事”的地方。因此,明明同属于火神教,但是在伊奥斯大陆上,东帝国却是扎加利教派的信徒避之不及的禁地。
相较于六神教徒的庞大人口,扎加利派的火神教徒虽然数量略少,但却遍布东大陆各地。在改宗皈依六神教的东大陆诸国中,他们无论走到哪里,都被视作异类。在特伦斯王国和阿尔斯特王国,留给一名扎加利派的火神教徒的,只有两种选择,如果要在此处生活,他们要么就皈依六神教,要么就要被迫缴纳一些特别的赋税,并且值得一提的是,他们没有市民权,并且被禁止拥有土地,在前述的两个国家内,他们不得传教以及举行宗教活动,这些国家也拒绝为火神教徒设立隐修院和神庙,因此,为了寻求灵魂的安宁,生活在阿尔斯特和特伦斯的火神教徒不得不每年至少前往路西斯一次,向扎加利派的火神庙捐赠财物,聆听神官的布道,忏悔一年间的罪过,以及行补赎礼,火神教徒的定期拜访为路西斯带来了可观的收益。迦迪纳公国也和阿尔斯特与特伦斯奉行同样的策略,原则上来讲,公国并不拒绝火神教徒,然而在实际操作方面,我们已经在法比安·罗森克勒的宗教裁判所中见识到了这位大公对火神教徒的残酷手段。
在东大陆上,唯一对扎加利派的火神教徒伸出橄榄枝的,只有路西斯王国。切拉姆家族身为旧帝国权贵及皇族后裔,一直奉行两面骑墙的做派,他们更加注重实际,而不是暧昧不明、无休无止的宗教争议,在这里,任何教派的信徒都可以不受伤害地维持自己的宗教信仰,并且不需要为此承担额外的赋税,正因如此,这个在荒凉的戈壁上建立起来的王国吸引力大量的异教徒在这里定居,其中既有扎加利派的火神教徒,也有仍旧保持着各式各样的蛮族信仰的少数民族。在有的地方,非六神教徒的人数甚至比六神教徒还多,奇卡特里克领便是如此,那里因着临近通往库莱茵地区的大道,故而有许多火神教徒于此聚居。
东索尔海姆虔诚的火神教徒们对洁净派的信仰忠心耿耿,长期敌视与所谓的正教竞争的扎加利派,有些人甚至给自己豢养的牲畜取名为“扎加利”,以显示对异端的极度鄙视,然而,当宗教信仰与实际利益相抵触的时候,这些好教徒们也并非总是顽固不化、不知变通。虽然圣火会规定了东帝国的精神信仰和俗世生活的行为准则,但是就像任何宗教理想一样,它的原则和实践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东索尔海姆的贵族和神官们向来自以为是东大陆文明的中心,因为帝国悠久的历史而沾沾自喜,钻研神学、管理土地和压榨农奴远比经营商业更加受他们青睐,久而久之,帝国的贸易逐渐落到了平民和获释奴隶们的手中。下层民众们远不及他们的统治者那样,对宗教报以高度的热情和痴迷,他们虽则敬奉圣事,临到望弥撒的日子从不缺席,但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求得良心上的安稳,通过定期的忏悔和对神庙的捐赠,他们得到了宗教方面的慰藉,这种慰藉使他们能够更加心安理得,甚至理直气壮地与异端们做生意。
在那个时候,一位生活在东索尔海姆的商人如果想要前往路西斯,无非只能通过两条路径,要么就从西雷尔提海岸乘船,经过路西斯湾的港口,进入王国境内,要么就是通过维纳斯河的内陆船运一路北上,至斯芙切丽地区,再经过一段陆路,进入王国西部,无论选择哪条路线,奇卡特里克城以及领地北部的几座港口城市,都是他们在踏足路西斯之后抵达的头一批巨型都市,这片位于王国西部边境的城市群流通着来自广阔世界的商品:路西斯南部的犀角、香料、棉花,东部的皮草、黄金、石蜡,北部的铜、琥珀和熏鱼;迦迪纳的羊毛、锡器和宝石;阿尔斯特的小麦、木材和麻布;特伦斯的丝绸和鱼子酱,除此之外,印索穆尼亚的工匠们用这些材料打造出的工艺品也广受欢迎。商人们云集于此,售出货物,同时,再次用异国的货品填补商船上的空余仓位,满载而归。商人有时赚钱,有时蚀本,但是,这些贸易城市,以及路西斯,通过售卖商业特许令和征收各种与贸易有关的税款,而获得了巨大的收益。
圣火会和平民对商业的态度截然不同,帝国统治者与东索尔海姆商人之间的关系一直飘忽不定,在和平时期,统治阶层默许商人们与异教徒之间的交易行为,而在帝国与东大陆诸国关系紧张的时候,一名商人也许会因为在奇卡特里克出售新月角兽、铁矿石和麻布一类的战争物资而惹上麻烦。贸易方面的纷繁变化彰显了俗世需求与宗教信仰、政局变幻之间的巨大矛盾,但是,受着巨额利润的引诱,东索尔海姆的商人从来不惮于铤而走险。
尽管商人们在做生意的时候甚少考虑到神明和道德,但是在那个时代,宗教作为文化的母体,构筑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一名布尔乔亚在写给他的妻子的烹饪书中这样写道“将羊肉和香料放入热水中,在足够念完《告解圣事的准备》一书中的罪恶表的时间后,红焖羊肉便烹饪完成了。”(《告解圣事的准备》通常是神学院里那些立志献身宗教的学生们必修的读物,而在俗世教徒的家中经常也能见到这本大部头著作的身影,一般有过烹饪经验的人都知道,想要将红焖羊肉炖得软烂,至少需要一个钟头的工夫,由此可见,这本书中的罪恶表也确实够长的,的确,如果不把贪吃和赖床也归为罪孽的话,教徒的良心恐怕就太轻松了,而众所周知,信众的罪恶感和他对教堂的捐赠向来被放在同一架天平上,罪恶感重了,献金那边难免也要增加砝码);而就打招呼而言,当一名六神教徒向他的教内兄弟问好的时候,他会说:“赞美六神。”他的朋友则会回答:“永远赞美。”,但是这样约定俗成的问答在信仰截然不同的二者之间就不再通用了。作为多民族聚居的国家,在路西斯,一名六神教徒向火神教徒问好时仍然说“赞美六神。”而对方则可以回答“赞美伊夫利特。”这样的场景在路西斯早已司空见惯,人们对此习以为常,并不把它当做什么新鲜事,除了那些特别古板的宗教狂以外,也没有人会去和这种驴唇不对马嘴的问答作难。
但是,东索尔海姆人则不然,圣火会的教条长久笼罩着他们的思想和生活,对于任何带有异教色彩的语言,他们都表现得极度敏感,可以想象的是,对他们而言,和六神教徒打交道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经历。于是,这些东索尔海姆商人便采取了某种折中策略,来平复自己在异教徒的土地上做生意引起的不安,他们选择了扎加利派的火神教徒作为贸易伙伴,他们将商品出售给生活在路西斯的火神教徒,并且从他们的手中购入货物。
扎加利派的火神教徒在东索尔海姆人和路西斯六神教徒之间担任了掮客的角色,他们通过这些交易获得了丰厚的回报,久而久之,和东帝国之间的私人贸易活动几乎被垄断在了扎加利派手中,东帝国商人鄙视他们,却又离不开他们。
路西斯境内的火神教徒成为了打开帝国贸易这座宝库的钥匙,数百年的积累令他们的手中掌握了巨大的财富。在那个时代,伊奥斯东大陆的人口中,六神教徒数量最多,其次是洁净派的火神教徒,无论在哪里,扎加利派的火神教徒都是少数民族,在阿尔斯特,如果一名火神教徒受到了六神教徒的勒索或抢劫,他甚至难以得到法律的保护。来自统治者的限制和迫害使他们长久生活在不安之中,弱势的地位促使扎加利派的火神教徒内部产生了一种具有强烈凝聚力的民族意识,他们之间建立起了一张庞大的联络网,他们之中的成员如果需要出门旅行,为了预防盗匪,他甚至可以只携带很少量的盘缠,他知道在沿途的每一座城镇都住着哪些在教的兄弟,他只要出示自己的身份证明文件,便可以在同胞家中受到接待,如果他需要金钱,他也可以凭着担保票据,向富裕的同胞支取合理的金额,可以说,这种票据的承兑业务,便是早期银行业的雏形。每一名扎加利派宗族的族长家中都有一本厚厚的记录簿,他们互相之间完全清楚每一位成员的家族谱系以及其财产状况。
火神教徒在伊奥斯东大陆时不时面临改宗、驱逐,甚至死亡的命运,因为路西斯尊重扎加利派的“祖承法”,在不触犯王国法律的前提下,他们得以免受折磨,在这里笃行自己的传统信仰,因此,居住在大陆其他地区的扎加利派都倾向于将动产转移至路西斯的同宗处,委托其代为管理,如此一来,若是有朝一日厄运覆顶,即使他们被没收了牲畜和房屋,被迫逃离故乡,也不至于落入一文不名的窘境。
故而,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有很充分的理由去推想,在路西斯的扎加利派火神教徒社区中,汇集了难以想象的巨大财富。而在前叙的故事中登场的这个孩子,正是来自于这样一个富可敌国的族群。
第三百七十六章
将近两年以来,这个孩子跟随着他的祖父,在伊奥斯大陆上四处流浪,他只知道他的祖父曾经非常富有,而至于他具体有多少财产,孩子却是不清楚的。
在朱利安尚在襁褓中的时候,他的父母就已经过世了,他由祖父教养长大,自幼住在印索穆尼亚城的繁华市区,在开始流亡生活以前,这个孩子几乎从来没有踏出过王都半步。他的家位于印索穆尼亚的好孩童街,是一座砖木结构的三层小楼,年深月久的雨水侵蚀让这栋小楼的外墙黯淡发黑,墙壁上爬满了藤蔓,门前两棵粗壮的刺槐遮盖着这栋建筑物,如果一名旅人只是心不在焉地路过这片街区,他几乎很难注意到这座房子。
房屋的一楼兼做事务所,穿过一间又暗又臭的穿堂,就是事务所的办公室。这间所谓的办公室其实不过是间简陋的屋子,中央有一张巨大的书桌,书桌后面摆着几只带锁的柜子,这里人来人往,久而久之,就连那些家具和护壁板也浸染上了访客们身上各式各样的气味。朱利安的祖父从不允许他到“事务所”来,偶有几次,孩子趴在门缝边,偷偷窥看祖父的工作,他看到许多人来向祖父寻求帮助,有的人穿着千补百衲的破衣服,有的人则打扮得珠光宝气,高傲地用手帕掩着口鼻,隔绝室内的臭气,祖父时而摆着一副讨好的神气应承,时而又愁眉苦脸地对求助人予以拒绝,有时他从那些带锁的柜子里取出票据,有时又从里面拿出宝石或银钱。每个月都会有几名固定的访客轮番造访,他们来的时候带着一只装满羊皮纸文书的包裹,走的时候则携着一只皮箱。事务所的四周沿着墙摆了几张长凳,椅子的皮垫早已被那些川流不息的访客们坐得发黑了,然而,从朱利安记事以来,祖父却从来没有改变过这间寒伧的屋子里的任何陈设。
祖父的午饭从来不和朱利安一起吃,平日里,佣人们耽在二楼,他们做好饭,便会送到事务所中去,而到了晚祷钟敲响的时候,事务所闭门谢客,祖父便会沿着狭窄的楼梯,走上二楼,和朱利安共进晚餐,这是一天之中,他唯一能够和祖父独处的时光。
这栋房子的外观毫不起眼,一层也同样处处透着漱隘,然而,和事务所的穷酸气不同,房屋的二层和三层堪称富丽堂皇,房间和走廊的四壁处处张挂着壁毯,地上撒着气味芬芳的绿植,名贵的花瓶中摆放着妍丽的鲜花,这些鲜花每日更换一次,单是这笔费用,每月就要花去半枚金币——印索穆尼亚位于干旱的里德戈壁,在这里,鲜花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家具上的雕刻是王都的工匠们匠心独运的佳作,椅面上包着产自雷斯塔伦的丝毛软垫,房屋里四季如春,每层楼都配有带烟囱的巨大壁炉。这栋房子的门脸尽管带有城市建筑特有的狭窄、寒酸的特征,然而它的纵深却很长,房屋下面藏着地窖和储藏室,除此之外,后院还有一口独立的水井。如果一名王公勋贵置身于这所房屋,他将不得不承认,显贵们花费巨资修建的华丽乡舍也就不过如此了。
朱利安在这栋房子中长大,他从来不知道祖父的生意具体是什么,祖父向来沉默寡言,对于他的营生,他更是讳莫如深。在一年九个月以前,朱利安刚满十一岁的时候,路西斯发生政变,那之后不久,祖父突然带他离开了印索穆尼亚。
从此以后,他们成了流浪者。
祖父告诉他,他们破产了,他们再也没有钱,一个铜板也没有,他们出走得很急,除了几件朴素的衣衫,几乎没有带什么行李,朱利安背着包裹,祖父则提着一只巨大的皮箱,他把那只箱子谨慎地抱在胸前,就连睡觉的时候,也要把它枕在脑袋下面。他们沉默地赶路,先后到访过库提斯、三子谷和奇卡特里克,随后,他们离开路西斯,前往阿尔斯特和特伦斯。一路上,他们在同宗派的教友家中受到接待,吃住几乎没有花费分文,有的时候甚至还能受到同胞们的周济。朱利安年纪轻轻,对世事毫无了解,那段时期以来,他所经受的那些前所未有的折腾让这个本就涉世不深的孩子变得越发惶惑。祖父似乎对很多事情心怀恐惧,他严肃地告诫朱利安,不要泄露真名,不要回答陌生人的搭讪,更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他们是火神教徒的事情,扎加利派的火神教徒早已废除了传统的烙印礼,没有那种印在手心上的醒目标记,对于他们而言,想要隐身于六神教徒的世界并不难。
自从离家的那一天起,他们在伊奥斯四处奔波、辗转,对于独自旅行的流浪者而言,人烟炽盛的大路一向是最好的选择,他们可以与别的旅人作伴,如果走得累了,遇到过路的农家角兽车,也可以搭一程,更何况,在大路附近,总能找到像样的市镇和村落,那时,这些在地图上能够找得到的大型集落已经逐渐被圣标法术覆盖住,在这里,旅行者能够安度夜晚。但是,朱利安的祖父似乎对大路心存恐惧,希望躲避陌生旅行者的耳目,他总是一言不发地拽着孩子的小手,避开大路,尽拣着野径走。在朱利安的记忆里,祖父在旅行的途中始终提心吊胆,他怀着一些莫名其妙的恐惧,时常四处环顾,仿佛在警惕着什么人的追踪。过去,祖父是一位沉稳而又不失狡黠的人,然而,离家之后,他完全变了个样子,几乎像个神经质的疯子一样,祖父的异常行动更加深了朱利安的恐惧与不安,但是他却找不出任何言之成理的解释。
他们就这样缓慢地走走停停,漂泊了一年半以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卡埃姆城,这也是他们在前往迦迪纳之前的最后一站。在那里,祖父带着朱利安拜访了一位朋友,同他们一样,这位朋友也是火神教徒,他的住宅位于城郊,周围环绕着僻静幽美的花园。东道主是一位鹤发老人,看上去似乎家累千金,他的住宅布置得美妙绝伦,所有面朝花园的窗户都被厚重的丝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这样避人耳目的措施令一路上心惊胆战的祖父终于松了一口气。
东道主把他们安顿在一间温馨的客房里,墙壁是雪白的花岗岩,家具上铺着带流苏的羊毛织毯。一路上提心吊胆的奔波早已耗尽了孩子的气力,待在舒适的房间中,明亮的烛光和壁炉中温暖的熊熊火焰令朱利安忘记了旅途中的劳顿,孩子的脑袋刚一沾到枕头,他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夜半时分,一阵低语声将朱利安从舒适的困倦当中唤醒,他掀开沉重的眼皮,模模糊糊地看到他的祖父和他们的东道主坐在桌子前面。祖父的皮箱打开着,放在桌上,——这是从来不曾有的,在孩子的记忆中,长达数月的旅途里,老人一次也未曾打开过那只箱子,他就像恶龙守护财宝那样牢牢地把持着那只皮箱,从不将其中的东西拿来示人,对于这只箱子,孩子开初还感到十分好奇,但是时间久了,他也就放下了追根究底的欲望,毕竟祖父做事一向神秘,他隐瞒的事情太多,以至于朱利安早就对他的怪异行径习以为常了。
孩子屏住呼吸,眯着眼睛,不露声色地观察着祖父和他的朋友,两位老人谈话的声音很低,朱利安费尽全力去偷听,也只是朦朦胧胧地听到了几个诸如“利率”、“出售债权”、“王室份额”之类的只言片语。这一切都让朱利安感到越发困惑,他看到祖父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张羊皮纸,而他们的东道主则交给了他几袋满满当当的金币。眼前的景象令朱利安惊讶地睁圆了眼睛,自从离开家以来,他们一直生活在流浪汉和乞丐之间,睡惯了鹅绒软垫的孩子不得不将就着缩在臭烘烘的马厩里过夜,他的祖父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们破产了,于是可想而知,这几袋金币在孩子的心中引起了何等的震惊。然而,更加令他愕然的是,东道主送上金币时,脸上并没有露出慷慨施舍时常有的洋洋得意,反而带着几分巴结讨好,而他的祖父接过那些钱币,一枚一枚地点数的时候,神色间也只有一片冷漠的平静,仿佛这些财宝本来就是属于他的。朱利安在讶异之际,发出了几声沉重的呼吸,这点声响引起了祖父的警惕,老人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将那些钱币飞速塞进了箱子,一下子合上了盖子。
祖父擎着蜡烛,轻手轻脚地走到朱利安床前。
“你醒着吗?孩子。”
朱利安装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揉着眼睛,试探着说道:“爷爷,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们得到了一袋金币……”
老人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个了噤声的手势。
“嘘。孩子,那只是一个梦罢了,我们这样的穷苦人怎么会有钱呢?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说着,祖父阖上了朱利安的眼睛,“睡吧,孩子。”
这个夜晚在孩子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即便是几个月以后的那些恐怖的变故降临,也始终没能将这一天的印象从他的心里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