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三章
路西斯王的车队在午后抵达。
四月六日这一天,贞爱会的修士和他们带来的一众善男信女们从一大早就开始翘首以盼天选之王的临幸,在望眼欲穿地等待了半个白昼之后,收容所那要塞般高大坚固的墙垣外终于传来了一阵杂沓的车马声。米夏尔·哈格达蒙掸了掸袍服,向教士们和在俗的教众们做了个手势,将近八十号人沿着修道院大门前的砂石路,整整齐齐地站作两排。远处鸣响了号角,宣告迦迪纳大公和他尊贵的女婿已然进入了收容所的地界,亦即,圣标法术的包围圈内。
在关口处守门的是两位体格健硕的修士,他们各自手持一根棍棒——按照惯例,守门人手中的武器是用来驱赶凑热闹的老百姓的,通常为长戟,依据六神教会的规矩,圣职者不得持兵刃,于是在修道院或者教堂一类的城所,司阍者的长戟便被替换成了棍棒,然而,鉴于无人敢于接近星之病收容所,守门人这根棍子便彻底沦为了摆设。听到车马声,两位守门人像被马刺戳了一下似的,浑身打了个激灵,警醒了起来,他们吊起狼牙闸,敞开了大门,随后站在了大门的两侧,他们的举止仪态处处透着紧张,直挺挺、硬板板的身姿,甚至比他们手中的棍棒还要笔直,倒是满可以拿来给木匠充作矩尺。
不多时,路西斯王和同行的那些贵人们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仪仗队由圣座骑士和迦迪纳的禁卫军骑士组成,他们骑在新月角兽背上,擎着罗森克勒家族、切拉姆家族,以及六神教会的旗帆走在最前列。号角奏起乐来,宣告君主们驾临的口号顺着仪仗队伍由后排向前列依次传去:“天选之王驾到!迦迪纳大公驾到!”——现在,已然没有人会再为路西斯王和迦迪纳大公孰者有资格在宴席上占据最高荣誉席而头疼不已了,任何生着眼睛和耳朵的人都心知肚明,至少在声望方面,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大大地占了岳父的上风,乃至于在通报名号的时候,路西斯王的名字也排在了前头。
听到这声号令,静候在收容所庭院中的迎驾队伍登时停下了喁喁私语,无论是教士还是俗众,纷纷将帽子拿在手中,低垂着脑袋,一躬到地。照理说,教士通常不须行俗礼,但是,面对着六神所遴选的先知王,卡提斯的规矩也不得不变通一下。
大队人马开了过来,一百名骑兵穿着锃亮的铠甲打前哨,五彩斑斓的翎羽在他们的帽盔上飘扬,银色的甲胄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将四周映得通亮。临到这个当口,路西斯王显然不方便再像之前一样,乘着角兽车,“摆那副贵妇人一样的姿态”——这句充满了歧视色彩的譬喻是阿尔斯特人的原话,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们至少对路西斯王的做派颇有微词,在一个尚武的世纪,封建主身为武装集团的领袖,其角色特点注定了他们将终身和战马密不可分,故而可以想见,路西斯王那种谋略家式的阴损狡猾,以及其所惯用的以外交和阴谋回避战争的策略,在当时并不受欢迎。总之,即使是为了作秀也罢,艾汀离开了舒适的角兽车,乘上了战马,梅里欧斯伯爵特别知情识趣地将自己的新月角兽赠送给国王乘用,而他本人,则毕恭毕敬地走在王上右侧,为他牵着辔头,临时充任路西斯王的马官。
实际上,向国王奉献坐骑的路西斯贵族不计其数,乌枚尔侯爵和梅里欧斯伯爵皆在其列,在此二者之间,艾汀赏脸接受了后者的献礼。一匹新月角兽看似只是小小不然的琐事,然而在权力场上,没有任何事情是单纯的。路西斯王将这个光荣赐给梅里欧斯,并不是因为他看上了后者那匹纯黑色的良驹,而是出于两方面的顾虑,一则,乌枚尔侯爵年岁太大,要这样一位年高德劭,辅佐过两朝的老将来为自己牵马,于情理上不大说得过去;其二,则是出于政治方面的考虑。这些路西斯贵族眼下尽管同仇敌忾,然而其互相之间的关系,说穿了不过是一种有条件的和平,梅里欧斯和乌枚尔同为义军魁首,但是这两位重臣彼此却谈不上投缘。前任神巫曾经十分擅长一种名为“政治跷跷板”的游戏,在这方面,她的儿子也深谙其精髓。在海神节大宴以及新婚之夜的宴会上,艾汀和乌枚尔这位忠直的老臣谈得略嫌太久,也太过于投缘,以至于梅里欧斯一派的人觉得自己处处落在了对手后面,他们脸上那副悒郁寡欢的神气引起了国王的注意,艾汀眼光犀利,脑筋也转得很快,他尽管只在王太子时期,与这几位先生有过数面之缘,却在一瞬间判断出了贵族们之间的势力形势,于是,按照他那双方笼络的原则,他不得不找个借端,对梅里欧斯那方面好好弥补一下,以消除这一派人士那危险的怨气。
当梅里欧斯伯爵扶着国王乘上新月角兽的时候,他的朋党们虽然只是含蓄地笑着,却仍旧隐约露出了得意之色。
路西斯王身着一袭洁白的长袍,斗篷和外套的边缘处镶着白鼬的皮毛,衬着金线织成的锦缎饰带,各色宝石和黄金扣袢点缀其间,将这套素雅的装扮映衬得格外富丽堂皇。路西斯王身上的这些五花八门的装饰实际上大有讲究,饰带上绣着的火焰和太阳的形象代表切拉姆家族的旧索尔海姆帝国皇亲身份——路西斯王国作为东大陆上唯一不曾明确设立国教的政权,其君王一向惯于见风使舵,长久以来,他们既挂着旧时的姻亲关系遗留下来的纹章,又挂着近代以来的旗帆,根据需要,可以让这些标志轮番登场,以向拉拢或敌对的对象显示亲疏立场;同时,在那条美轮美奂的织带上,红蓝宝石拼成的鹤望兰及魂之花的形象也镶嵌在那里,象征着路西斯王室与弗勒雷家族的结合;镂刻成切拉姆家纹形状的黄金袢扣将斗篷的双襟系了起来,两条金色的流苏从扣子下方垂下来,绳结上缀着两颗钻石珠子,上面雕着独角兽的形象,佩戴钻石珠子的人具有某些崇高的特权,曾经,这种尊贵的饰物只有神巫才能够使用,它们通常缀在三重法冠的两侧,每颗珠子都是一件信物,所代表的权力等同于金质的神使就任纪念币。
附带一提,路西斯王在他的一生之中,一贯瞧不起那些不代表实权实利的浮华之物,他对这一类东西的评价是“花里胡哨,华而不实”,他也爱奢华的享受,但却并不视其为维持体面的必须,然而,他却明白,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对这类事物格外重视。贵族作为统治阶级,惯于豪奢,一位吝啬的国王并不能在他们的心中唤起敬意;而至于平民,艾汀含讥带讽地评骘道:“对于多数人而言,当他们抬起眼睛的时候,他们总期望能够看到一尊金镶玉裹、镶满钻石的神像,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把这东西当做明星,却全然不管它也许败絮其中,也很少想到那些花花绿绿的华贵玩意儿是用他们的血汗钱换来的。”天选之王这个行当,在某些时候,实质和戏子无异,只不过是位于社会金字塔顶端的戏子而已,艾汀深谙一切表演手段,在这种仪式性的庄严场合,他总是能够满足人们心中对天选之王的一切幻想,然而在私底下,他的吃穿用度却比一般富裕的布尔乔亚好不了多少。
国王手里握着缰绳,以一种潇洒自如的姿态坐在新月角兽背上,虽然路西斯王一向不喜爱比武或决斗一类的暴力实践,但是他的骑术和剑术却远较一般武士出色,在剑术一途上,他的膂力也许稀松平常,却往往能够出奇制胜,当然,前提是没有遇到真正的强敌;而至于他的骑术,我们说句公道话,则是真真正正的卓荦冠群,在整个路西斯,或者说在整个东大陆,他都可以挤进第一流骑手之列。这一天,艾汀没有戴帽子,他的头上只装饰着一顶金色的头环,它是依照路西斯国王头环的样式打造的,在不戴王冠的场合,这顶头环便代替了冠冕,用以象征王权。艾汀的头环只是仿制品,至于真货,恐怕正在被曼努埃尔顶在他那颗奸恶的脑袋上。炽烈的阳光直射下来,照耀着路西斯王长长的红色卷发,也照耀着他英俊的面容,青年国王那身圣职者一般的白色袍服和胯下的黑色战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也相得益彰。梅里欧斯伯爵慷慨地进献给君主的这头新月角兽,在整个伊奥斯都堪称赫赫有名,它是千里名驹的后裔,据说和东索尔海姆名将伯恩斯塔齐奥那匹性情酷烈的坐骑是同胎所生的兄弟。梅里欧斯伯爵花大价钱买下了这匹战马,专为这次迎候圣驾之用,他本打算将它献给索莫纳斯,毕竟加拉德亲王对猎鹰和战马的喜好是顶顶出名的,但是,海神节当日的遽变,令讨好王太弟的必要程度和紧迫程度大大降低了,于是这匹骏马便落入了艾汀的手中。
此时,由于队伍行进缓慢,加之砂石路两侧站满了贞爱会迎驾的人群,那匹年轻的新月角兽迈不开步子,不由得有些暴躁,它踱着前蹄,时不时地打着响鼻。艾汀苦笑着抚摸着新月角兽的脖颈,这头坐骑原本是万里挑一的名驹,没想到却错误地落到了一位几乎不可能上阵杀敌的主人手中,就连路西斯王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匹骏马恐怕是明珠暗投了。
即在此时,那头性情暴烈的新月角兽突然抬起前蹄,野性大发,梅里欧斯伯爵使尽全力拽着辔头,试图拉住它,却被曳倒在地,拖行了几步。发疯的坐骑喷着气,胡乱地在地上踩踏,梅里欧斯随时都可能被新月角兽踢得肠穿肚烂,他的脸色发白,这匹坐骑是他亲自献给王上的,如果国王因此发生事故,那么他将百口难辩,即便是被战马踩死,也远远好过背负弑君的嫌疑,他只犹豫了一瞬间,便下定决心,绝不放开辔头。此刻,路西斯王似乎看透了梅里欧斯的打算,他向这位临时马官大叫道:“松开手!”,与此同时,他挥起马鞭,向梅里欧斯的手背打去,受到这一惊吓,伯爵不由自主地撒开手,放松了辔头,这也救了他一命。路西斯王在新月角兽背上,匍匐着身体,奋力收紧缰绳,调转马头,避开了瘫坐在地上的梅里欧斯。
新月角兽不受控制地径直向着路旁迎驾的人群狂奔而去,路西斯王则狠狠地勒着坐骑的脖子,就在发疯的战马即将冲进人群的时候,它突然打了个趔趄,站住了。路西斯王安抚似的拍了拍新月角兽的脖子,从容地自马背上一跃而下,他对那几个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吓得哑然失声的妇女们行了个半礼。
“夫人们,一切危险都过去了,希望我糟糕的骑术没有吓坏你们。”路西斯王微笑着说道。
他牵起其中一位女性的手,落下一吻,与此同时,他将一件东西塞进了对方的手心里。
第三百七十四章
发狂的新月角兽很快就被安抚住了,几名侍从将它牵到了马厩里,用蘸了香醋的手巾擦拭着它的鼻孔和身体,路西斯王看上去完全未受这场事故的影响,他表现得镇定自若,照旧和各国贵族们谈笑风生。相较于国王的冷静,那些来自路西斯的贵绅们则显得有几分惶惶无措,其中以梅里欧斯伯爵和他的朋友们尤甚,这位兰戈维塔地区的大领主提心吊胆,唯恐自己刚刚在新朝崭露头角,就犯下了不可挽回的失误,引起了国王的反感。梅里欧斯被巨大的恐惧折磨着,诚惶诚恐地走向艾汀,就像有一股沉重的力量将他压下去一般,他沉下双膝,跪在了国王面前。方才为了国王接受自己的献礼而洋洋得意的表情不见了,他脸色苍白,颤抖着嘴唇,用最卑微的态度和最恭顺的语言向路西斯王告罪。
“陛下,”伯爵带着谦卑和懊恼交织在一起的神气,说道,“刚刚我险些令路西斯失去有史以来最贤明的君主,我请求您治我的罪!”
艾汀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出,然而此时他却像大受惊讶一般,后退了半步,瞪大了眼睛盯着前来请罪的梅里欧斯。
“梅里欧斯先生,您要我治您的罪,难道您做了什么触犯王法的事吗?”国王微笑着问道。
伯爵迟疑了片刻,继而断断续续、吞吞吐吐地回答道:“陛下,是我把那匹发狂的畜生献给了您……”
因为恐惧,梅里欧斯心烦意乱,乃至于这位出色的贵绅在言谈举止上大受影响,他总是战战兢兢,因此他那优雅的风度也随之大为减色了。
“您事先便知道它会突然野性大发吗?”
“不!”梅里欧斯急忙辩解道,“哪怕我有一星半点的先见之明,预见到方才的状况,我也不敢贸然将这头野兽供给陛下乘用!”
路西斯王大笑了起来。“既然如此,就请您站起来吧。我的裁决是,在这件事情上,您没有半点错处。我不会因为捕风捉影的猜忌和臆想就轻率地去给一位世袭贵族定罪。不如说,为了这头良驹,我还欠您一个人情,说实话,我并不讨厌桀骜的战马,比起温驯的弯月独角兽,我更加喜爱烈性坐骑。至于说您没有牵住辔头这一节,见鬼,作为马夫,您只是个临时凑数的新手嘛,为了这点小事指责您,就显得有些吹毛求疵了,更何况,刚刚是我命令您放手的,我宁可您做个不称职的马夫,也不愿您做个肠穿肚烂的忠臣,然而,在情急之下,我使用的手段却不大得宜,我向您挥了鞭子,为此,我需要请求您的谅解。”
说着,艾汀轻轻触碰了额头上的金环,礼貌而又不失尊严地向这位重臣表示了歉意和感谢。
梅里欧斯稍稍吃了一惊,他还记得先王那种毫不宽赦的凶横脾气,却没有想到阿历克塞陛下的儿子和他的父亲在性情上完全两样。方才他还怀着那种追悔莫及的心情反复回想着自己的失态,甚至预想到了自己万劫不复的结局,然而此刻,他缓缓地抬起头来,却看到路西斯王微笑着、和颜悦色地望着他,这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
梅里欧斯的愁容舒展开来,国王屈尊降贵的宽大袒护令他恢复了平静,他躬身一礼,答道:“陛下,您叫我原谅您,这恐怕不大容易做到。因为命令我原谅的人乃是路西斯王国立国以来最为智慧、最为仁慈的君主,他绝不会在法律范围之外做出任何伤害我的事,如果不是陛下那一鞭子,我恐怕早就已经被踏成肉泥了,所以说,您实际上救了我的命。”
听到这几句说得十分得体的恭维话,路西斯王拍了拍伯爵的肩膀,经过了两次催请,梅里欧斯终于站了起来,这位工于心计、处事圆滑的贵族头一遭真正对他的君主兴起了那种尊敬而又畏惧的感情。他恭顺地跟随在国王身后,在迦迪纳大公以及宗主教的引导下,迈入了修道院的大厅。
迎驾仪式上发生的这段插曲并没有过分扰乱这一天的安排。在过去的半个月之间,星之病收容所早已被修缮一新,为了迎接圣驾,大厅里到处都悬挂着富丽堂皇的帷幔和壁毯,空气中的腐臭一扫而空,马鞭草和各种鲜花的芬芳取而代之,以建筑物本身而言,这座修道院原本就修建得气势恢宏,只需稍加修整,便瞬间恢复了旧日的荣光,天花板上的壁画被重新涂抹上了妍丽的色彩,镶嵌在墙上的灯架被再次擦亮,并涂上了金漆,18盏灯架上托着巨型蜡烛,将大厅昏暗、高大的拱券照得通明,在这座原本用于宗教活动的大厅上首有一座小圣堂,那里矗立着六神像,在神像的脚下,张着一席华盖,下边罩着两张御座,御座的两侧则配备了几张稍矮一些的皮凳,这是给路西斯王和迦迪纳大公,以及来自各国的那些最重要的贵族们预备的,而至于其他等级较低的贵绅们则被安置在了大厅两侧的席位中。
待两位君主和他们的主要亲随入席坐定,迦迪纳大公的侍从长,亦即这一天活动的主要筹划者,走到御座旁,躬身行礼,奏明了为了当日的活动所做的种种安排,对于这一切,迦迪纳大公只是面带矜持的微笑,点了点头,毕竟他那位大名鼎鼎的女婿才是今天的主角;路西斯王和颜悦色地对侍从长予以嘉许,并且表示典仪可以立即开始。
国王说道:“善良的侍从长先生,虽然您体贴地建议我们暂作休憩,但是由于一路上热情的民众太多,他们的爱戴固然使这次行程充满愉快,然而我们却因此走得太慢,以至于时间被耽搁了许多,请即刻将那些可怜的病人们引进来吧,六神赋予了我治愈他们的力量,即便只是一小会儿,我却不能对他们的痛苦置之不理。”
侍从长得到了国王的恩准,他向守在大厅侧门的司阍人打了个手势,后者打开双扉大门,那里通向修道院一层的走廊,病人们被安置在走廊两侧的房间中。
此时,贞爱会的修士和信众们早已为患者擦洗了身体,梳理了头发,除净了他们身上的跳蚤和虱子,这些病人穿着整洁的白色麻布长袍,光着头颅,赤着双脚,缓缓地走到御座之下,跪倒在地。
关于这次的治疗仪式,古史家的著作中多有涉及,在与路西斯王同时代的神学家那里,这些编年史作者的记载的重要性与可信度几乎与六神教会的经典《创星记》以及《福音书》等量齐观,出于慎重起见,此处将按照原文转载节录。
当时在场的一位卡提斯的编年史作者写道——
“在邦纳斯海岸西部山麓的星之病收容所中,我们亲眼目睹了那些身患恶疾,遍体脓疮的病人簇拥在国王周围,求其触摸的景象:天选之王用他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双手抚触每一位病人,并且在空气中劈手划出六芒星的形象,为患者施以祝福。王太弟站在距离国王很近的地方,要求帮忙出力,使人群不致于过分挤靠国王。不过,天选之王对人们显示出内心的慷慨大度,他慈爱地将那些人人躲避的星之病患者拉到身边,用神迹治愈他们的疾患,以祝福涤净他们的罪孽。天选之王的母亲也曾热诚地施展过这种神圣的力量,这是六神赐予这些完美的神圣苗裔的恩泽。被治愈的病人摆脱了魔鬼施加在他们身上的诅咒,他们被国王迸出的威力所折服,匍匐在地上,腹部触地,以谦卑之至的姿态赞美着天选之王的名字,忏悔着毕生的罪衍。①”
而当时目睹了治疗仪式的另一名教士则在其写给教中兄弟的信中谈到——
“我想让你知道。对一位教士而言,服侍并敬拜天选之王是件神圣的事情,因为路西斯王是神圣的,他是神命之主……②”
这场治疗仪式之后,特伦斯的使臣在他呈送给国王的报告书中写道——
“路西斯王触摸星之病患者,以这样的方式解除了这些受诅咒者的痛苦,治愈了他们的恶疾。在场的每一位旁观者皆可充分证明传闻中所言非虚。”
当时的情形很快被传播开来,继海神节典仪之后,再一次将艾汀·路西斯·切拉姆的名望推向了巅峰,并且为“天选之王”这个称号提供了不容置疑的实证。
在这场治疗仪式上,随着每一位被治愈了的患者口唱赞歌,拜伏在地,梅里欧斯伯爵便要低声念上一句“六神在上”,这位刚刚被饶赦了的贵卿原本奉教并不虔诚,然而此时,他惊魂甫定,又即刻目睹了天选之王的神迹,正处于一种迷离惝怳,对君主崇敬得无以复加的状态中。而至于他的主要竞争对手乌枚尔侯爵,则是一位向来笃信宗教的老人,他低眉垂目地坐在国王的下手,神态谦卑温驯得宛如聆听布道的朝圣者。
多洛尔亲王一面望着艾汀治愈病患,一面也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在场每一位贵族的脸色,他看到,在巍巍神迹之下,就连那些最高傲的阿尔斯特人也垂下了头去,沉醉在了宗教引起的热烈情绪之中,而当他看到梅里欧斯伯爵和那些路西斯人的神情时,这位特伦斯王国的贵卿在他的亲随耳边说了这样一句话:“Varium et mutabile。”
这句话是索尔海姆语,用白话来解释,便是“反复无常”的意思。当然,这几个词并不是对梅里欧斯伯爵的评价,而是针对路西斯王的断语。在今天,这位国王宽宏大量地原宥了臣子的过失,并且展现出了一副休休有容的君子气度,此举极为有效地缓解了弥漫在路西斯贵族之间的那种提心吊胆的气氛,——自从海神节大宴之后,目睹了路西斯王如何将热安·罗森克勒推入地狱,路西斯人一直处于憱憱不安的心绪之中,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在王国内借着讨伐叛逆的名义多次挑起私斗,深究起来,几乎所有人都谈不上无辜,故而可以想见,他们其实更加欢迎不谙世事的索莫纳斯坐上王位,毕竟艾汀可不像他的弟弟那样容易糊弄,正当他们忐忑不安之际,路西斯王适时展现出的宽容就像一颗安神的药丸,止住了一部分贵族挂冠求去的意图。
多洛尔亲王对路西斯王的猜测确实有些道理,但却并不完全符合事情,准确地说,艾汀之所以毫无猜疑地宽恕了梅里欧斯伯爵,除开以上的考虑,大部分其实是因为他的天良不允许他错误地降罪于一位无辜者——他无比清楚,那场事故的始作俑者正是他自己。
在抚摸新月角兽的时候,艾汀悄无声息地用雷电魔法将它的颈子刺了一下,坐骑受了惊吓,于是野性大发。我们先前谈到过,路西斯王的骑术堪称一流,即便面对一匹发狂的战马,他也不至于跌下马背,甚至还能够游刃有余地控制它的方向。艾汀此番做作,无非是为了找个借端,将一张字条送到某位女士手中,此举要做得自然,不致于引人怀疑。作为一位君主,他和他的亲随们的一举一动始终被数百只眼睛注视着,于是,他决定,既然不能偷偷摸摸地行事,那么倒不如闹出些乱子来,趁机浑水摸鱼。
我们已经看到,路西斯王的目的达到了。至于引起说这些奇怪行径的缘由,恐怕还要从王太弟所抓获的那名可疑的小俘虏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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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段参考了12世纪法国神学家吉贝尔对路易六世治疗仪式的记叙,有改动。
②化用自12世纪末教士布卢瓦的彼得所留下的信件,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