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71~372

第三百七十一章

尽管同行的贵族们为了这个陌生男孩的身份好奇不已,争论不休,然而他们却不约而同地相信,路西斯王对那个小家伙的来历即便不能说了若指掌,至少也应当有些起码的了解。但是他们错了,实际上,对于艾汀而言,这个陡然出现在丛林间的孩子简直就像斯芬克斯一样神秘。他用令人哀怜的嗓音对路西斯王发出了吁请,艾汀几乎未及细想,便情不自禁地仓促应承了下来,对于男孩究竟是谁,来自何方,他心里连一点约莫谱儿也没有,只不过,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孩子并没有恶意,他决定相信自己的感觉。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自从坐上角兽车,那个放羊的男孩就缩在角落里,再也没说过半句话,于是,路西斯王决定亲自打破沉默的坚冰。

“朱……朱利安。”孩子吞吞吐吐地答道,说完这寥寥几个字眼之后,他就牢牢地闭上了嘴,他用畏畏葸葸的眼睛紧盯着路西斯王,神色中充满了戒备。

“你来自山脚下的村子吗?”艾汀把嗓音放得更加柔和了一些,试着让孩子定下心来。

然而,坐在蔼然可亲的路西斯王面前,那个孩子却变得愈发局促不安了,面对艾汀的问题,男孩只是点了点头,承认了对方的猜测,却没说一个字。

“你的父母呢?是村子里的人吗?”艾汀追问道,试图让孩子放下戒心。

这一次的尝试仍旧不大成功,男孩先是迟疑了片刻,又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见此,艾汀皱起了眉头,他望向阿斯卡涅,毫不意外地看到朋友和自己一样,眼中充满了疑惑,他意味深长地向金发青年摇了摇头,不露声色地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明白的眼风。

兄长和宗主教之间的一番小动作没有落入王太弟的眼中,陌生男孩异乎寻常的沉默激起了索莫纳斯的反感,原本他看对方吓得不轻,还能勉强忍耐这名俘虏的无礼,然而,孩子摆出的那副消极抵抗的模样终于叫他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了。

“该死的,你的舌头是被魔鬼剪去了吗?”索莫纳斯怒斥男孩,他转向艾汀,气愤地嚷道,“兄长,我看这个无礼之徒简直十足的可疑,我不放心让他待在你身边,你的安全,抵得过这种脓包的性命一千条也不止!”

听到这番话,男孩哆嗦了一下,脸色变得苍白,他用凄惨的眼神望着路西斯王,结结巴巴地乞求道:“陛下,求您别把我赶走!收容所附近到处都是卫兵,我在那里徘徊了好几天,始终找不到机会溜进去,我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来求您开恩!”

艾汀怔愣了一瞬,再次和阿斯卡涅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用温柔的目光安抚着抽抽噎噎的孩子,说道:“你到收容所去做什么呢?那里全是患上瘟疫的病人,难道你不怕吗?”

说到这里,他看到孩子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迟疑,这说明他的请求并非出于某种鲁莽的、全然不顾一切的冲动,他懂得星之病收容所的危险性,然而,在下一刻,他又把恐惧遏制了下去,重又露出了坚定的神色。

见此,艾汀进一步追问道:“我猜,那里也许有你的家人,是不是?”

说着,他递上了一块手帕,给孩子擦净了眼泪,那个畏畏缩缩的孩子点了点头,终于再也承受不住重压,嚎啕大哭了起来。

艾汀叹了口气,趁着阿斯卡涅柔声安抚着那个孩子的当口,他重重地在索莫纳斯尊贵的脑袋上揉了两把,用责备的口吻说道:“索莫纳斯,你这样大发脾气,对朱利安来说是十分不公正的。我派你去,原本是想要消除他的不安,这一点,无论是那些我,还是那些高大魁梧、一脸煞气的圣座骑士都无能为力,没想到你却让恐惧的力量在他的心上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他现在这么六神无主,一句完整的话都答不上来,恐怕其中至少有一半都是你的功劳。朱利安的亲人被带去了星之病收容所,他个人的不幸使他忘记了应有的礼貌,这不足为怪。朱利安也许正忧心忡忡,暗暗忍受着痛苦,对于这种感受,你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世上所有受过苦的人都是同胞,这并不因为你是王子,而他是放羊的孩子而有所不同。”

在索莫纳斯的记忆中,兄长几乎从没有在人前这样一本正经地教训过他,孩子自知做法不妥,禁不住羞愤难当,但又迸着一股傲气,不肯轻易承认。他攥紧了拳头,埋头曲项,一言不答,一股气直升上来,堵住了他的喉头。索莫纳斯心思敏感,他知道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无论是轻贱平民性命的那些,还是硬要那个男孩对路西斯王毕恭毕敬的那些,都是仗势欺人,是一向最令他看不起的行径,他并不是存心贬低那个孩子,他只是担忧兄长的安全,并且,他不得不承认的是,随着艾汀恢复原本高高在上的身份,安菲特里忒城堡里那些趾高气昂的贵族们登时改换了嘴脸,看着那些前倨后恭的小人,索莫纳斯难免有些大出一口恶气的痛快感。这些日子里,他总是忍不住向所有人炫耀自己的兄长,强要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对路西斯王奉若神明,为王室尊严复仇的畅快感汩没了他的谦和与谨慎,让他一时之间有些得意忘形了。

索莫纳斯几次想要强词夺理地辩解,但是又把话咽了下去,他沉着面孔,冷冰冰的脸色却掩饰不了骚动不宁的羞恶之心,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发梗的声音说道:“我错了,我应当道歉。”

说着,他向那个陌生男孩伸出手去,虽然姿态中透着些勉强,却终于把对方的手结结实实地握了一下。

男孩屏息凝神,不敢动弹,全然听凭王太弟的摆布,他怯生生地觑着索莫纳斯的脸色,看到对方虽则眉头紧锁,但是原先那种冰冷的倨傲却被扫荡一空了。

“我为自己毫无根据地责怪你向你道歉,”索莫纳斯板着一张脸,装着一副老气横秋的正经腔调说,“可是你的行为确实太过可疑了,如果你的家人患上了星之病,等他痊愈了,他自然就会回到你身边,你为什么非要擅自闯进收容所呢?”

这一回,朱利安没有继续一味地不做声,艾汀先前看得没错,对于这样一个犹如惊弓之鸟的孩子,成年人即便再和善,也难能取得他的信任,在这方面,索莫纳斯具有天然的优势,王太弟面容秀美,性情中又带着一股近乎鲁莽的直率,这样的脾气若是处在那些精明圆滑的人精里面,自然难免吃亏,但是面对着天真无邪的孩子们,索莫纳斯总是能够占尽便宜,因为再骄傲的孩子也会被他尊贵的血统征服,再挑剔的孩子也会被他端丽的容貌吸引,再羞涩的孩子也会被他毫无做作的坦诚打动,他不用花费很大力气,更不需要耍弄任何手段,却总是一下子就能抓住同龄人的心。

朱利安抿了抿嘴唇,迟疑了片刻,终于低声答道:“他们不会放我爷爷离开的,两个礼拜以前,我们被一群士兵和穿黑衣服的僧侣捉进了收容所,他们把我和爷爷分开关在两处,我想要见他一面,却不被允许。”

“穿黑衣服的人……,”艾汀自言自语道,他摩挲着下巴,脸上显出了沉思的神色,孩子的话使他的心中产生了疑窦,他禁不住暗忖道,“这听起来似乎是坚信会的杰作,若是安菲特里忒城外的话,就超出了卡尔多纳的管辖区。问题在于,收容星之病患者,并不是坚信会的本分,那么,他们在这件事上横插一杠究竟有何目的?并且,为了防止瘟疫的传播,任何患上星之病的人都不得离开收容所,如果这个孩子没说谎,那么,他被关进了收容所,但是又被放了出来,这背后恐怕大有蹊跷。”

他一面思索着,一面望了阿斯卡涅一眼,他看到好友的眼中也有着和他同样的疑虑,出于谨慎起见,艾汀向前探着身子,用半个肩膀将索莫纳斯挡在了背后,他无法确定朱利安是否染上过星之病,即便他可以轻易地治愈瘟疫,他也不愿意将索莫纳斯暴露在这种危险中。

艾汀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孩子,缓慢而清晰地说道:“孩子,我不得不指出你的话有些前后矛盾,你说你和祖父被关进了收容所,这就意味着你们患上了星之病,从你的话里,不难得出这个结论,但是你又说你被放了出来,请你解释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路西斯王威严的目光之下,孩子渐渐地垂下了眼睑,头也低了下去,他分明看到了风险,但是却无法逃避,想要拯救他和他的家人,除了铤而走险,相信眼前的这位君主以外,他别无他法。片刻之后,孩子用试探的口吻问道:“陛下,也就是说,对于收容所里发生的事,您一点也不知道,对吗?”

“说实话,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艾汀用温和而诚恳的声音回答道,“今天还是我头一遭前往安菲特里忒的收容所,对于那里的情况,我就像初生的婴儿一样一无所知。”

一时之间,被盘问的男孩心里惶惑不已,一个念头刚起来,又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终于,他打定了主意。男孩蓦地跪下去,双掌合十,脸上显出痛苦和哀求的表情,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说道:“陛下,我请求,不,我乞求您的保护!求您救出我的爷爷,不要,——不要让那些黑衣服的修道士带走我!我根本就没有染病!不只是我,我的爷爷也从来不曾染上过星之病!我对神明发誓,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们!”

“孩子,你且坐回去说话,角兽车还在山路上奔跑,你这样情绪激荡,一则,不大合时宜,二则,也难保不会碰破头,”说着,艾汀向阿斯卡涅投去了一道眼风,后者则扶起了朱利安,把他安置在了自己身侧,这个孩子那副忐忑不安的神情引起了路西斯王的关切,同时也激起了他的好奇,他又道,“我这次前往收容所,就是去治疗星之病患者的,如果你的祖父还活着,那么你们很快就可以团聚了。但是首先,我要搞明白一件事,你究竟是谁?”

第三百七十二章

听到这个问题,孩子愣住了,他胆怯地抬起眼睛,低声回答道:“我叫朱利安,是一名牧童。”

艾汀把手肘支在车窗上,托着面颊,对战战兢兢的男孩报以微笑。

“那么,你姓什么呢?就算你是个牧童,也总该有个家族吧?”

孩子楞了一下,开始暗暗埋怨自己的疏忽大意,对于这个问题,他没有准备过,男孩四下环顾,目光偶然扫过索莫纳斯腰间的短刀的时候,他心生一念,答道:“我姓格拉德。”

路西斯王大笑了起来:“‘剑’的索尔海姆语发音吗?你的家族祖上说不定是武士呢。那么,孩子,告诉我,Intelligisne linguam Solheimam(你懂索尔海姆语吗)?”

艾汀的询问一句接一句,且速度很快,他明显不想给这个孩子以思考的时间。先前的对话全部是用里德土话进行的,然而,在男孩刚刚把问题敷衍了过去,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路西斯王突然又用索尔海姆语抛出了最后这句话。

艾汀用仿佛能够穿透灵魂的目光注视着孩子,后者清楚地知道在回答国王的时候丝毫也不能迟疑,他摇了摇头,惟妙惟肖地装出了一副蠢笨无知的模样,答道:“不,陛下,我不会……”

一句话没有说完,男孩骤然意识到自己一脚踩进了路西斯王的陷阱,他仓皇失措地抬起眼睛,却看到艾汀正带着一副狡黠的微笑凝望着他。

“你说你是来向我寻求保护的,这不假,但是在其他的事情上,你却始终在闪烁其词。”艾汀审视着男孩,他的语气仍然十分亲切,但是却带着一种极为严肃的、发号施令的腔调,“你只有如实的说明情况,我们才能知道自己所面临的是什么样的状况。就连最蹩脚的医生,也知道要问清楚病情,才能对症下药。现在,我命令你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路西斯王一面说着,一面用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盯住了男孩。

这个时候,星之病收容所已经做好了迎驾的准备。自从半个月以前,安菲特里忒城中贞爱会的修士和在俗的信众们便被派驻到了城郊的收容所中。与权势滔天且神秘莫测的坚信会不同,贞爱会只是一个致力于改善市民道德的苦修团体,并且也兼做收容看护贫困病人的工作,他们在城中管理着两家慈幼院、五家习艺所,以及一座医院。就像任何倡导清贫和纯洁的修会一样,团体中固然有些人堪称敬天信神的典范,但是也不乏一些浑水摸鱼的假虔诚之辈混迹其中。在安菲特里忒城中,他们对暗娼和卖唱的姑娘们穷追不舍,千方百计地将那些生活无着的风尘女子抓入牢狱,孜孜矻矻地劝说嫖客们改过自新,但是,若想要堵住一名贞爱会修士那张滔滔不绝的宣扬荣誉与道德的嘴倒也容易,只需要一名寻欢客慷慨大方的“捐赠”,亦或是一位美人的香吻就足够了。

对于这群头脑冬烘,愁眉不展的苦修者们,艾汀曾经这样调侃道:“这些道学家凭自己的品貌,无法在意中人心里唤起半点柔情,于是他们只好把自己无福消受的快活都当成了罪恶。他们用假虔诚的幕布遮罩着孤寂的生活,自己闷闷不乐,也不许别人快活,但是依我拙见,倘若真有眼睛不灵光的人瞧上了他们那副被苦修折磨得枯槁的尊容,那些贞爱会的先生女士们恐怕也未见得不乐意。”

路西斯王对贞爱会的评价虽然遣词上略嫌刻薄,却也并不算言过其实,贞爱会的副会长米夏尔·哈格达蒙,便是会中天字第一号的伪君子,恰巧此君也正是路西斯王和阿斯卡涅的旧日同窗。哈格达蒙自从那一次在早课上大出洋相之后,很快就离开了神影岛,凭着一身钻谋的本事,他在安菲特里忒城取得了有俸圣职,在教规极严的迦迪纳,向哈格达蒙这一流的道学先生大有销路,几年之内,他一方面凭借着富裕家族的荫蔽,另一方面也倚仗着自己逢迎吹拍、装模作样的本领,一路平步青云,终于成为了贞爱会的第二号人物。

半个月以前,哈格达蒙接到会长的命令,带着贞爱会的三十名修道士前往城外的星之病收容所,随行的还有四十几位从俗世教徒中招募而来的善男信女,他们此行的目的,乃在于照看病人,比起坚信会,作为慈善团体的贞爱会显然更胜任这项工作。安菲特里忒的星之病收容所已然设立半年有余,然而,这次却是头一遭有了看护,可想而知,所谓的“照看病人”实际上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种慈善之举,——因为天选之王和异国贵族们即将驾幸,于是迦迪纳大公为了维护自身仁善的美名和良好的声誉,不得不将破败荒凉的收容所修缮一新,并且安排一些人手充作护士,以便让这座实质上被遗弃的收容所看起来像家中规中矩的医院。

当贞爱会初次抵达星之病收容所的时候,这里只是一座破败荒废的修道院,周围被圣标法术的包围,以确保死骇无法进来,收容所中的病人也无法从这里逃脱。无论是安菲特里忒城中的居民,还是附近村镇或庄园中的百姓,只要有一点发病的迹象,便会不由分说地被卫兵扔到这里了事。这种苛酷的手段离人道主义相去甚远,但是它确实在某种程度上遏制了疾病的蔓延。

收容所的围墙又高又大,两扇橡木大门发了霉,门上钉着密密麻麻的尖刺,越过这道门,还有一道狼牙闸隘口,比起收治病人的医院,这里更像关押罪人的监牢。庭院久已无人打理,在墙垣的笼罩下,显得阴沉而荒僻,越过一条荒草蔓生的路径,便可看到那修道院式的建筑物高大的外墙。墙砖上到处生满了青苔和藤蔓,从那支离破碎的窗户中,时不时传来声声呻吟,阵阵恶臭。

收容所的内部也十分荒凉,墙上光秃秃的,原本也许张挂着壁毯,如今这些美轮美奂的艺术品却早已被病人扯去,做了铺盖,墙面上到处印着雨水流过的痕迹,有些地方生满了霉斑,黏糊糊的墙面上还有鼻涕虫不时爬过,天花板上结满了蜘蛛网,花岗岩地面也同样圮毁不堪,变得凹凸不平,有些地方甚至陷落了下去,如果一个人擎着蜡烛台,站在这些坼裂处往下望,便可看见修道院底下的坑道,那里曾经是修士们的墓穴,修道院建成以来,历代的教士们都被葬在此处。

在这间阴森破败的建筑物中,生者和死者的界线模糊了起来,在修道院宽阔的大厅中躺满了病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人类的体味和排泄物的恶臭,那些患者们有的躺在原地,嘴里絮絮地念着祷文,睁着的眼睛里只有茫然无神的目光,有的患者则挣扎着爬上前来,伸出枯瘦的双手,向贞爱会中身穿灰色法衣的僧侣们乞求怜悯,对于那个时代的人们而言,“善终”等同于圣礼和忏悔,未及忏悔而死便意味着灵魂落入炼狱,意味着永生永世的受苦,尽管在致命的大灾难面前,教会早已放松了对人们道德意识的控制,宣布垂死者可以在极端情况下对任何人忏悔,但是人们仍旧对将罪恶带进坟墓充满了恐惧。天选之王复活的消息尚未传入与世隔绝的收容所,这些病人早已放弃了一切希望,他们坚信死神即将赢得最后的胜利,在这一刻之前,拯救自己的灵魂,便成为了他们唯一的,也是最为迫切的希求。

大厅中的景象如同地狱,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沿着逼仄的旋梯拾阶而上,飘荡在鼻子边上的臭气越来越浓,甚至达到了令人呕吐不止的地步,修道院的二层是用来安置垂毙者的场所。如果说一层的患者们还勉强有气力行动和说话,那么二层的患者们则早已与死尸无异。他们全身溃烂地躺在麦秸上,即便蚊蝇就落在眼球上,他们也一动不动。在他们的身体上,到处都呈现着奇怪的黑色肿块,有的甚至和象鸟蛋一般大小,疖疮和黑斑随着内出血在皮肤上蔓延,肿胀坏死的皮肤渗出鲜血和脓水,这些患者的身体下面淌满了带血的尿液和黑色的排泄物,其微弱地起伏着的胸膛,也许便是他们与尸体的唯一区别了。

在那个时代,占星术和医学尚未分家,饱学之士一致将这一次的瘟疫归咎于七年前的一次日食,那一天,太阳、月球与伊奥斯在一条线上交汇,并且,无独有偶的是,在日食当月,拉霸狄奥突发地震,并且引发了火山的小规模喷发。几千年以来,人们一向习惯于将瘟疫或者其他大大小小的灾难归罪于星座,这种广为流传的学说便是“星之病”这一名称的由来,虽然瘟疫被赋予了一个悦耳动听、富于幻想味道的名字,但是星之病患者的临终姿态却与美好完全无缘,往往人还未死,“死亡就已爬上了面庞”,——这是当时一位医生的记录,我们权且照此引述。

收容所的二层大厅中有一间向外突起的椭圆形凹室,这里原是厕所,在修道院尚未废弃的那些年月里,教士们的排泄物从凹室地面上的孔洞落入后院,和枯枝草叶堆在一起,发酵后充作厩肥,现在,这间凹室的地板被彻底砸穿,所有尸体从这里被抛向地面,死者层层叠叠,每天都可以看到新的尸堆。后院中设有一座焚化场,薪火常年不灭,每当新的死者产生,便会被拖到这里烧成灰烬。白日里死去的患者每天焚烧一次,若是病人在夜晚去世,尸体则必须在一个钟头内尽快烧毁,否则那些尸体将化作死骇,为活人带来灾难。

当米夏尔·哈格达蒙带着贞爱会的僧侣们到达收容所时,他们遇到了另一队人,那是一些身着黑色僧袍的修士,熟悉迦迪纳公国的人都知道,他们是坚信会的密探,在贞爱会接手收容所之前,这里一直处于坚信会的控制之下,他们不行救济,只管销毁尸体。那些黑袍僧人在修道院的后院焚烧着什么,那些东西被粗麻布包裹着,但是从它们的形体,哈格达蒙可以明确地辨出,那无疑是一具具人体。随着火焰包围住这些形体,刺鼻的焦臭味开始在空气里蔓延。哈格达蒙和他的人站在窗口望了片刻,有几次,他似乎看到那些人体抽搐了几下,他知趣地转开了眼睛,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坚信会只提出讯问,却从不回答问题。

在这一天之后,坚信会曾经数次在收容所出入,他们就像幽灵一样,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从哪里来的,同样也不知道他们在何时离去,这些黑袍僧人行迹诡秘,他们那可怕的名声,几乎令所有人都不敢窥探他们的行动,当然,这也只是“几乎”。

在追随贞爱会来到收容所的妇女之中,有一位三十几岁的寡妇,她在瘟疫中失去了丈夫和女儿,从此便把宗教当做了唯一的慰藉,同时,这名寡居的女人也是哈格达蒙的远房表姐。

贞爱会的副会长特别看得起自己的这位表姐,因为后者和他不同,哈格达蒙的信仰只是装模作样,只是用阴沉的脸相来掩饰平庸才智的权宜之计,为的只是在有生之年求得中央教廷里的一席之地。而他的这位表姐却是一位虔笃的信徒,哈格达蒙自幼便害怕这位表姐,这种畏惧羼杂着敬意,就像是一个自知有罪的人对待一位严厉的守护天使一般,哈格达蒙早已习惯了对表姐言听计从。在到达收容所的第二个晚上,这位寡妇向哈格达蒙借走了那把在修道院中各处通用的钥匙,翌日一早,又把它还了回来,对于个中缘由,女人却未作过多解释。这件事情令哈格达蒙心中起了骇人的疑团,甚至叫他几天几夜目不交睫,不得安寝,直到此事过去三天之后,收容所中彻底不见了坚信会的影迹,哈格达蒙才松了一口气,那群黑袍僧人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但所幸没有找他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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