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七章
马车驶出城关,道路两侧的人潮骤然不见踪影,虽然在城郊的土路上,也有不少旅行者或者好凑热闹的农民等在那里,伸长了被阳光晒得发红的颈子,等着观看天选之王的车队,但是这些人站得疏疏落落的,终究不像城市里那些狂热的人群一样,常常冲进车队,把道路堵个水泄不通。
一条宽阔的、被车马轧得平平实实的大路在车队前面展布开来,道路两侧是无穷无尽的原野,这里是迦迪纳海岸西面的一片草场,土壤中掺着不少砂石,以至于高大的树木无法在此处孳息,没有了森林的遮挡,草地笔直地朝着南方铺开去,越过几片丘陵,蔓向远处的群山。都城的南部,大约五十里开外的地方,一面高耸入云的岩壁截断了海岸线,这片冈峦是从布耶纳峡谷附近的山脉延伸过来的,苍翠的林木攀在山麓上,形成了一片葱郁的森林,和山脚下的草场截然两番气象。
清晨时分刚刚下过一场急雨,现在,天色早已放晴,在广阔而濡湿的青草之间生着不少灌木,矢车菊和兰香芥一类的寻常野花已然开出蓓蕾,五彩斑斓的花苞点缀在青草间,被春天金色的阳光映得绚烂夺目,随着微风颤抖、摇曳。
在正午的骄阳下,被早晨的骤雨洗涤过的空气染上了几分燥热,携着草木的芬芳涌进车厢,索莫纳斯趴在车窗边上,大睁着一双蓝色的眼睛,兴奋地欣赏着郊野的美景。正如光芒万丈的夏日艳阳更适于里德北部戈壁,春季温柔娇媚的景致则与迦迪纳十分相宜,这里不同于被荒土和巉岩覆盖的路西斯,远处海滨如绢的波光,近处密密层层的草甸,一切都展示着生机与明丽。去年春季的时候,虽然迦迪纳大公为了让索莫纳斯排遣忧郁,也曾经为他安排了几次狩猎活动,但是那个时候,孩子沉浸在失去至亲的痛苦中,一心只想着复仇,他把狩猎活动纯粹当做训练马术和弓术的机会,眼里只有四处奔逃的猎物,对于这些令人沉醉的景致,他一眼都不曾留意。
艾汀微笑着,望着孩子兴致勃勃的侧脸,他一面信手帮索莫纳斯摘去挂在他头发上的花瓣和草叶,一面耐心地回答着弟弟层出不穷的问题。
孩子开初还竭力维持着一副严肃的模样,正襟危坐,待到一行人马驶出城关,或许是温暖的土地的气息抚触着他的心灵,孩子逐渐放松了神经,恢复了一名十岁儿童的本相。他的幼年是在阿卡迪亚宫的高墙里度过的,艾汀偶尔携着他在印索穆尼亚城的郊外游逛,里德北部的自然景象纵使谈不上赤地千里,环绕着王都的山林虽则壮阔,但是那里的情调终究是萧瑟的,远不如迦迪纳的田园风光来得引人沉醉。索莫纳斯事事好奇,一路上,他几乎把路边植物的名称问了个遍。
“是谁说我的小弟弟困而不学来着?”在满足了索莫纳斯在博物学方面的好奇心之后,艾汀转向他的朋友,调笑着说道,“阿斯卡涅,照我看,如果加拉德亲王殿下能够保持他对学问的热情,要不了多久,他在博物学方面的见识就会远远地超过你们卡提斯那些困坐在书阁里的饱学之士们。由此可见,第一要紧的不是死板的记诵,而是把学生带到图书馆外面,让他亲自接触自然的奥妙。”
然而,这个时候,艾汀谈话的对象却明显没有什么开玩笑的心思,阿斯卡涅知道使用神巫能力的代价,克拉丽丝在世的时候,他曾经跟随前任神巫,亲自走访过不少安置瘟疫感染者的医院。那段时期,星之病尚且没有沦为绝症,民间对于患者也不似现在一样避若蛇蝎,病人们能够得到妥善的照顾。那时,阿斯卡涅记得,神巫在医治患者之后,总会有几天对访客避而不见,而当她再次现身于人前的时候,乍看上去,克拉丽丝一如往常地容光焕发,但是作为距离神巫最近的人,阿斯卡涅却在这位坚强的女性脸上看到了病弱的苍白。正因如此,当他听闻艾汀被赐予了和神巫相同的力量时,他最先的反应并不是欣喜,而是惊恐。作为教士,他庆幸伊奥斯的众生得救了,然而,作为艾汀的朋友,他却宁可得到路西斯王抛却六神所赋予他的使命,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继承这种力量的不是艾汀就好了,他知道这个念头无比自私,迹近于罪孽,但是他却无法停止这么想。
艾汀知道朋友的心思,阿斯卡涅对这个问题一向避而不谈,但是,他们互相之间已然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尽管代行神巫之职的代价眼下还没有显现出来,但是艾汀却对于自己的前途早已做好了准备,二十二岁的他依然像当年那名十七岁就被死神烙上了印记的少年一样,洒脱、旷达,他打定了主意要一直坚持到再也无力为继的那一天。而在那个决定性的日子到来之前,作为路西斯的国王,他还有浩如星海的事情等着去完成,他可不打算把宝贵的精力浪费在哭哭啼啼地日坐愁城上面。
艾汀笑了笑,他话锋一转,和索莫纳斯讲起了迦迪纳的气候和产物,生动、风趣的讲述很快勾起了孩子对这些知识的兴趣,艾汀指着一只海鸟,说道:“这家伙是从路西斯北部来的,每当天气转冷的时候,它们就会成群结队地迁徙到南方,以前在神影岛上,偶尔也能见到它们的身影。我还记得它们曾经在执事修士的秃头上洒过一大滩鸟屎。”
说着,艾汀笑出了声来,随后,他又谈起了几次令他引以为傲的恶作剧,譬如在斋戒期间偷偷往捏好的面饼里塞鱼肉,亦或者在人家的日课经里夹进一段淫秽诗,——这后一件事是艾汀最为津津乐道的把戏,当时,备修生里来了一名惹人讨厌的小道学先生,这名学生比阿斯卡涅还大着几岁,几乎已经是个青年人了,他是从别的修院学校选送到神影岛的,他的前一位老师是执事修士的同窗,对其评价甚高,据说此君打小就立下宏志,要在神学一途上出人头地,他最大的本事即在于遵守规矩,尤其是,他不止自己循规蹈矩,也不允许其他人破坏戒律,在学生们对彼此小小不然的恶作剧相互庇护的时候,只有他主动站出来,向执事修士告密。在这一点上,此君与执事修士不谋而合,后者是那种注重良好的操行胜过才智的庸人,因为新学生的告密,那些素性淘气的孩子们挨了不知多少次鞭子。
作为恶作剧团伙的头目,艾汀讨厌透了这名心地卑劣、脑袋冬烘的年轻人,他不止一次威胁要教训教训他。对此,阿斯卡涅倒是无所谓,一来,他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圣人,极少因为违反清规而受罚;其次,他为人谦逊,待人宽和,虽然他也不喜欢密探一流的人物,但是他总归觉得自己没有权力去惩治别人的劣行。
尽管阿斯卡涅三番五次劝说室友不要去招惹这位执事修士的宠儿,然而,在忍无可忍之后,艾汀还是下手了。
有一天清晨,做早课的时候,艾汀指了指那名小道学先生,挂着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对阿斯卡涅说:“你说,他真的理解以及相信经书上的内容吗?”
阿斯卡涅循着朋友的指示望过去,回答道:“对于别人的信仰,我不敢妄加评议,但是至少从表面上看来,他还是挺虔诚的。”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待到值周修士要求备修生领读经书,小道学果然迫不及待地主动要求由自己领头——这原本是成绩和操行最出色的学生的特权,但是小道学却总喜欢将炫耀的机会揽到自己身上。这个年轻人惯爱出风头,艾汀也认准了这一点,他知道小道学素来喜欢和阿斯卡涅较劲,总觉得金发少年夺去了属于他的荣耀。原本,每当小道学和阿斯卡涅争抢机会的时候,一贯豁达大度的艾汀就会变得斤斤计较起来,为了维护朋友的利益,他总是对小道学冷嘲热讽,当众让对方下不来台,但是这一下他却格外安静,甚至还对小道学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新学生假惺惺地露出了一个谦逊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用平板的声音开始诵读早课。冗长的经文本就令人昏昏欲睡,再加上早课从凌晨时分就开始了,不少的孩子开始打起盹来,这一天,艾汀却一反旧态,没有心安理得地呼呼大睡,反之,他还三番五次地提醒周围的孩子们打起精神。
在早课进行了一刻钟之后,好戏开场了,小道学站在讲道台边上,把经书翻了一页,一开始,他诵读的内容还是那些说惯了的老生常谈,然而,当念到“教士当保持清贫”时,他突然话锋一转,念起了一首描写行乞修士的歪诗——:
“他既不恕罪,也不赦羞
因为他也许会看出妇女的情欲
但私下里并不以此为非
倒是会在她肚子中留下一粒种子
有时还一发两中。①”
这位小道学是沿着经书逐行念下去的,他不知道自己的祈祷书早就被艾汀做了手脚,直到念完这首歪诗,他这才恍然惊觉,阢陧不安地闭上了嘴。
听到这首言语粗俗的讽刺诗,阿斯卡涅忍不住羞得满脸通红,不消猜他也能想到这件好事是艾汀的杰作,金发少年用带着责备的目光瞥了室友一眼,他看到红发少年早已因为憋笑而浑身打颤。
笑过一阵之后,艾汀转过头来,对阿斯卡涅悄声说道:“你看,我早就说,这个假虔诚的小夫子只是依着书上那些陈腔滥调,一板一眼地照本宣科,而至于教谕的内容,一丝一毫都不曾钻进过他的脑袋。当然,任何东西想要凿进他脖子上的那颗榆木疙瘩一样死硬的玩意儿,也少不得要费一番功夫。”
随着路西斯王的讲述,阿斯卡涅也逐渐回忆起了这桩少年时代的荒唐事。
他打断了艾汀的大吹大擂,说:“可是,你可别忘了,紧跟着这件事情之后,你被罚了三天禁闭。在从反省室里放出来之后,你饿得两腿打晃,再也不像恶作剧刚刚得逞时那么得意洋洋了,可见这种缺德事以后还是少做为妙。再说,他又没碍着你什么。”
“他屡次坏我好事,这还在其次,最可憎的是,这个讨厌鬼总是别你的风头,还肆无忌惮地管你叫‘异端’。我看不过眼。”红发青年怡然自得地靠在铺了毛皮垫子的椅背上,微笑着答道。
“这有什么?就算人们当面不说,背后也少不得要非议我,我早就习惯了。像他这样正面与我为敌,至少还算光明正大。”
“阿斯卡涅,你把这叫做光明正大吗?”艾汀用不赞同的语气反问道,“他欺负你,只不过是看你那时没有地位,无法反击罢了。这可不叫光明正大,这叫做恃强凌弱,并且,一个人当面能够做出一分,背地里就能做出十分。谢天谢地,在那次大出洋相之后,这个讨厌鬼很快就溜之大吉了,我听说他是由迦迪纳这边的修道院选送来的,说不定你这次来访,还见过他。”
“也许吧。我早已经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是个棕发黑眼的少年,即使他就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一定能够把他认出来。”阿斯卡涅笑了笑,回答道。
“我记得,这个讨厌鬼好像名叫米夏尔·哈格达蒙。说起来,贞爱会的副会长确乎也是叫这个名字。”说着,艾汀挥了挥手,像拂去一只苍蝇一般,将这个惹人厌恶的人物的回忆逐出了脑海,随后,谈锋又逐渐被引向了贞爱会这个修道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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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用自十四世纪的一首讽刺诗。
第三百六十八章
正当前叙的谈话发生时,车队一路飞驰,驶过草原。
四月的天空呈现出明净的蔚蓝色,高天上,一层薄薄的云雾缓慢地移行,田野上绿草如茵,满目青翠,宽阔平坦的草场上偶尔能够见到几头绵羊,几个放牧的孩子手持鞭子,一面吆喝,一面驱赶着羊群,当他们看到大路上穿行而过的车队时,孩子们禁不住驻足观望。他们当然认不出车队旗帆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纹章,但是,即便是这些成长在乡村中的牧童也知道,这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一定是来自都城的贵族老爷,他们把羊群聚拢起来,站在距离大路很远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令人目不暇接的华丽角兽车和神奇的骑士,他们脱下帽子,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去,有几个孩子胆子比他们其他的同伴更大些,他们觑眼看着那几辆格外奢华的角兽车,窃窃私议,姿态中流露着难掩的兴奋和好奇。
角兽车跑得十分轻快,那些绿色的小丘,斑斓的野花,瑟瑟作响的灌木不断地被抛向身后。当车队经过牧童们所站立的圆丘时,骑在新月角兽背上的阿尔斯特人和路西斯人掏出一大把铜币,朝那些孩子们洒去——虽然在实践中,骑士往往是灾祸的制造者,但是在理想中,这一阶级却时常被要求具备慷慨大度与乐善好施的美德,当这些美德与他们的实际利益不冲突的时候,他们并不介意满足人们对于一名完美贵族的幻想,但是谈论荣誉的骑士,却随时会摇身一变,化为强盗或匪徒,这一切全看际遇而定。
钱币扔在地上,牧童们犹豫了片刻,便纷纷拥了过来,他们趴在地上,一面从茂盛的草丛中捡拾铜币,一面对那些施舍者们感恩戴德。
索莫纳斯望了望牧童们,又看了看那些乘在高头大马上倨傲而得意的贵族,随后,迅速地收回了目光。
“怎么?你讨厌这种事吗?”
艾汀把他的弟弟打量了一番,尽管索莫纳斯竭力不让自己的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但是兄长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仍旧在他的举动中看出了不愉快的情绪。
角兽车缓缓地前行着,静默了一忽儿,索莫纳斯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我讨厌这样。”他闭上了嘴,抿着双唇,仿佛在搜索枯肠以便找到一个恰切的词语,俄顷,他又补上了一句,“我觉得这样很下贱。”
说完这句话,孩子飞快地瞥了艾汀一眼,又转开了眼睛,他低着头,掩饰着自己的脸红。这个神经敏感的男孩每当看到什么令人羞耻的下流事的时候,总是免不得替别人尴尬、羞赧。
那些在草地上捡铜子儿的孩子们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在他四岁的时候,一名在阿卡迪亚宫当差的贵族侍从来奴隶区视察,当时正值傍晚,索莫纳斯已经跟随丽达回到了住所,趁着母亲去井边浆洗衣物的当儿,他溜了出去,这才撞见了这一幕。他看到许多奴隶的孩子朝着贵族侍从围了上去,这些年幼的儿童知道,每当这些贵人屈尊驾临,奴隶们多少总能捞到一些实惠。
施舍银钱给奴隶终归是不合规矩的,这名侍从用熏过香的手帕掩着鼻子,隔绝开那种飘荡在四周的恶臭,漫不经心地向自己的贴身男仆做了个手势,此时,后者正抱着一只包裹。
孩子们用发亮的眼睛盯着那只口袋,直到男仆打开它,傲慢地将一整袋五颜六色的糕饼撒在地上。奴隶儿童一拥而上,欢叫着抢夺那些滚落在泥泞里的糕点,有几个甚至为了争抢这点蝇头小惠而大打出手。
那时,年幼的索莫纳斯站在一旁,吮着手指,困惑不解地望着那群小奴隶。在一群欢闹的奴隶儿童之中,形影相吊的索莫纳斯显得格外落落寡合。贵族侍从和他的仆役注意到了这名孤僻的男孩,忽然,施舍糕点的男仆向他招呼道:“那边的野孩儿,你不来吗?”
这句话是用里德土话说的,索莫纳斯听懂了,他惶惶不安地望了望那名男仆和他的主人,向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幼年的王太弟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他和那些小奴隶们既不相熟,后者也从来不乐意搭理这名出身可疑的私生子,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任何和贵人打交道的规矩。
见此,贵族侍从皱起眉头,流露出了不悦的情绪,这等人在宫廷里其实并不十分重要——一名真正身居要津的人并不会被侍从长派来巡视奴隶区,但是他们深信,自己对于一名卑贱的奴隶来讲,却毫无疑问宛如高高在上的星辰。他们装模作样,事事处处强调自己的重要性,因此,可以想见,来自一名奴隶男孩的拒绝可不会讨他们的欢心。他们深信奴隶和平民蠢如牛马,不懂什么叫做荣誉,索莫纳斯所展现出的自尊令他觉得自己受了冒犯。
贵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向男仆吩咐了几句,后者则摆出一副煊赫的气势,声色俱厉地对索莫纳斯命令道:“过来!”
四岁的男孩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不知所措地左右看了看,挪着脚步,朝对方走了过去。
他走到贵人面前,停下了,男仆指了指地上的点心,说:“拿一个。”
孩子照办了。
他双手捧着那块沾满尘土的糕饼,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对方。
这个时候,贵族冷笑了一下,而他的仆人带着明显的刻毒的微笑,装出一副亲切的口吻,道:“吃吧。”
说完这句话,贵族和他的仆人站在一旁,挂着一幅看好戏的神情,定睛注视着孩子,默默地等待着。
周围人山人海,围着一圈士兵,远处则站着不少奴隶,几百只眼睛一齐盯着站在中央的男孩,最终,在僵持了片刻之后,索莫纳斯硬着头皮,将那块点心塞进了嘴里,糕饼就是一般的果仁面包,里面塞着葡萄干,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但是索莫纳斯却感到一股难言的恶心,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他和着口水,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那块面包,试图尽快结束这场折磨。
当他把最后一点面包塞进嘴里的时候,他记得,那名贵族和他的仆人笑了,他们甚至让他又捡了一些额外的点心,带回窝棚里。
索莫纳斯跪在地上,默默地捡拾着糕饼,他听见旁边的奴隶儿童低声咒骂道:“妈的,这个杂种倒是好运气。”
临了,他面红耳赤地带着两块面包跑走了,他听到自己的背后传来一阵哄笑,那名男仆用轻蔑的语气说道:“这个野孩子连道谢也不会!果然不能指望奴隶懂得什么人类的情操,我敢说,先前,他八成甚至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可以吃的!”
那天,索莫纳斯回到母亲的屋子里,趁着丽达不在,飞快地把面包藏在了泥炭炉里,用厚厚的煤灰盖了起来,他躲在角落中,尽量不去想那些糕饼,他的喉咙中起了一阵干呕,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后来,几年以后,再次想及此事,索莫纳斯对这桩回忆没有别的感情,只有鄙视,深深的、彻底的鄙视,甚至鄙视到了恶心的程度。他知道,那些贵族的施舍并不是怜悯或仁慈,他见过艾汀行善事,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慈悲,他的兄长即使在施舍的时候,也从不叫接受恩惠的人感到卑下或难堪,他知道,那些贵族的施舍并不是怜悯或仁慈,那只是为了拿贱民的低微和贪婪来尽情耍笑。
艾汀一点也不曾听索莫纳斯说起过这件事情,但是,他猜透了孩子的心思,他知道弟弟所说的“下贱”,并非指的是牧童,而是说,那些丢钱币的贵族用他们自以为慷慨的傲慢行为迫使别人变得下贱。他把孩子搂过来,吻了吻他的额头,问道:“如果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索莫纳斯摇了摇头,“但是我一定不会把东西扔在地上,像招呼一头牲畜似的,叫人来捡。”
艾汀紧了紧搂在孩子肩膀上的手掌,用沉静的嗓音说道:“索莫纳斯,你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所在。我从来就没有看错,你和那些表面上俨乎其然,内心却冰冷空洞的人完全不一样,你心思敏感,总是能够迅速地嗅出虚伪的味道。我们的贵族们尽管把仁爱和慷慨奉为圭臬,但是大多数人的懿行也就仅限于向贫民们撒铜子儿。我们先不论这样是否得体,请你想象一下,如果你是这样一个捡着铜子儿长大的孩子,你会怎么样呢?”
索莫纳斯思索了少顷,脸上逐渐泛起了红晕。
他想起了自己丢弃面包之后的第二个礼拜,那时候,丽达身上的病症已然初露端倪,她再也不能承担像以前那样繁重的工作了。由于劳动量减少,母子二人的口粮也难以保障,丽达向分发餐食的小吏好言相求,才得到了两块黑面包,其中一个还算是佘给她的。母亲把较大的那块面饼给了孩子,自己慢吞吞地嚼着一块干巴巴的、小得可怜的黑麦面包,望着丽达疲惫的面庞,索莫纳斯忍不住悔恨不迭,他后悔自己因为怄气而把上周那两块糕饼丢掉,并且暗暗发誓,如果那名贵族再来布施,他一定要尽量央求他多给些食物。
沉默了一忽儿,索莫纳斯答道:“如果我捡着那些铜板长大,也许我一开始会因为要脸面而有所顾忌,但是看着旁人实实在在地受惠于这些施舍来的东西,我又会心生不甘。然后,再次逢到贵族的布施,我定然会厚着脸皮凑上去,尽量多捞些好处。到这,我离彻底堕落就不远了,与其那样,还不如死了的好。”
“到了这个地步,人是不会寻死的。”艾汀接过索莫纳斯的话,继续说,“久而久之,开初的羞耻、委屈和愤怒就变作了麻木,既然人为了一枚铜板,可以跪在地上连连叩谢,那么,为了一枚金币,要他用双膝爬一里地恐怕也使得。在这样的境况下,他一旦摆脱困境,进而甚至发迹,那么,他丧失的尊严和体面,也许会骤然化作凶狠和傲慢,一股脑地涌回来。教会开设了不少救济所,在这个问题上,阿斯卡涅大概比你我更有发言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