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65~366

第三百六十五章

在艾汀新婚的那一天,索莫纳斯尽管辗转反侧、寝不安席,然而在他这样年纪的孩子身上,睡眠总是比忧愁更具力量,凌晨时分,无论索莫纳斯如何难过,他还是噙着眼泪睡着了。

孩子睡得很不安稳,在昏昏沉沉之间,他做了许多怪梦,有的时候,他梦见他的兄长还是五年前的模样,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阿卡迪亚宫,那场政变从未发生,而至于迦迪纳,更加只是与他们无涉的、一个虚无缥缈的字眼儿;又有些时候,他梦见艾汀从不曾与菲雅订婚,当他询问兄长他的未婚妻去了哪儿的时候,艾汀则有些诧异地说压根儿就没有这号人;更多的时候,他在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人在房间里走动,他以为那是艾汀,继而蓦地睁开眼,坐了起来,却发现卧室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口吹进来的夜风轻轻地拂动着他的床幔。

整整半夜,孩子看似睡了,然而他的灵魂却从未安歇过,这样神经质的状况实则格外常见。每当人们的生活中遭逢什么变故,无论是亲人的离世、朋友的远行、伴侣的分别,人在清醒的时候,哀叹过后,总是多多少少接受了事实,然而这是理智的事情,心灵却并不受头脑的羁轭,在潜意识里,人们总是希望这些变故从未发生过,乃至于便会生出种种离奇的幻想。譬如说,一位太太,她患了肺病的孩子在半夜骤然病故,她把孩子的眼睛阖上,为他穿上寿衣,差人去请了神甫和棺材匠,哭哭啼啼地闹了半宿之后,母亲也捱不住疲惫,趴在孩子的小床边上,陷入了沉眠。然而,在昏昏沉沉的当口,她却总觉得孩子的小手动了动,或者觉得孩子转过头来,唤她妈妈,做母亲的不胜惊喜地睁开眼,却只看到了一具小小的、僵硬冰冷的躯体。如此状况总是令人唏嘘。打这种比方也许并不十分恰当,索莫纳斯的痛苦虽然不一定及得上那位丧子的母亲,但是人心却并不是可以给人拿来比较的东西,悲伤、忧郁的心情是人类共通的。

待到第三时辰的钟声敲响的时刻,索莫纳斯终于从那些混混沌沌、缠杂不清的幻梦中醒了过来,他不是自己醒来的,而是他在睡得酣畅之际,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搔他的痒。孩子打了个呵欠,揉着眼睛,翻了个身,打算继续去和修普诺斯相会,但是,即在此时,有人轻轻地捏住了他的鼻子。索莫纳斯骤然惊醒过来,他恼怒地睁开眼,打算看看是哪个狂妄之徒居然胆敢干犯路西斯王太弟的威严,当看到艾汀正坐在他的床边时,他几乎是跳着爬了起来,一头扎进了兄长的怀里。

“你来很久了吗?”索莫纳斯把脑袋埋在艾汀的胸膛上,闷声闷气地问道。

“晨祷钟敲响不久,我就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喊醒我?”

索莫纳斯用抱怨的口吻说着,抬起头,看到兄长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因为你看起来睡得很熟,并且我猜你昨天晚上恐怕又闹着性子不肯睡。”

孩子被说中了心事,脸色登时变得通红,正待反驳,他那些强词夺理的辩解就被艾汀堵了回去。红发青年用手帕蘸了蘸摆在床头的清水,揩拭着索莫纳斯脸色干涸的泪痕,轻声说道:“瞧瞧你可爱的脸蛋成了什么样子?这张小猫一样花里胡哨的脸,不就是证据吗?好啦,承认自己失眠,这没什么可丢脸的。”

冰凉的湿手巾蹭在面颊上,让索莫纳斯起了一阵寒颤,他仰着一张被艾汀抹得扭歪的脸,盯着兄长,仔细地相看,从路西斯王那副力倦神疲的气色中,他看出,昨天对于兄长而言,恐怕也是个不眠之夜。

孩子冷冷地拂开艾汀的手,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声气,问道:“她呢?”

艾汀明知道孩子问的是谁,却若无其事地反问:“谁?”

“那个雌性铁……,”索莫纳斯本想说雌性铁巨人,但是临了又改了口,他停顿了片刻,抿抿嘴唇,终于无比艰难地吐出了下面的字眼,“你的王后。”

“睡得像头格尔拉一样。”这句回答完全没有半点虚假之处,想到菲雅那如同石炮弹砸在城墙上一样的鼾声,路西斯王禁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菲雅尽管嫁入了路西斯王室,但是她头上的花冠却连一片叶子也没掉,艾汀的笑容没有包含任何不可告人的意思,然而,索莫纳斯素来性情敏感内向,好幻想,这张笑脸被他看在眼里,完全变了味道,难免叫他浮想联翩。孩子从没觉得艾汀的笑容如此令人烦躁。

兄弟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个时候,艾汀拉了拉床头的铃,守在卧室门外一直留意着动静的司阍打开了双扉大门,寝宫侍从躬身一礼,侧过身子退到一旁,随即,就像一出经过精心彩排的舞剧那样,仆役们井然有序地端着漱口水和洗脸的银盆,鱼贯而入。在人们伺候着王太弟洗漱的时候,索莫纳斯始终觉得不大自在,他时而和兄长交谈几句,但是仅止于一般性质的问候,语气也带着一种别扭的,却又不失礼貌的冷淡,显得不大自然。有的话梗在索莫纳斯的喉咙间,叫他坐立难安。半晌之后,当艾汀从仆役手中拿过刷子,为弟弟梳理那头睡得乱七八糟的蓝灰色长发时,索莫纳斯终于开口问道:“她怎么样?”

话甫一出口,索莫纳斯登时就后悔了,这个问题简直就像是拿着把尖刀在自己的创口里镟,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想知道答案。

这当儿,仆役们被打发去为王太弟刷外套了,寝室里只有路西斯王和他的兄弟,本来,艾汀大可以向索莫纳斯从实招来,但是,一方面出于谨慎,另一方面,那种根深蒂固的恶作剧的本能也在驱使着他,于是,他答道:“她还挺可爱的。”

这个回答让索莫纳斯的脸色当即阴沉了下来,他像要甩开烦躁的心绪那样摇了摇头,静默了一忽儿,随即,装作漠不关心地轻声哼着一首歌。艾汀见他那句模棱两可的胡诌逗不出下文来,便索性吹着口哨,应和着索莫纳斯的哼唱,继续着梳头匠的工作。他的手在孩子的头发上轻柔地梳着,兄长的手指每次拂过索莫纳斯的头皮,都会在他的身上引起一阵颤栗。不一忽儿,索莫纳斯乱糟糟的头发就被梳拢起来,用丝带扎成了一条辫子,又整整齐齐地绑了个花结。尽管艾汀对自己的仪表一向不怎么关心,但是他却喜欢把弟弟拾掇得光鲜漂亮,这习惯和做父母的倒是一般无二。

艾汀弯着腰,对着梳洗一新的弟弟左右端详,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他在索莫纳斯的两边脸颊上分别落下一吻,说道:“索莫纳斯,也许你现在还不明白,这个世界上,爱有很多种,有情侣间的爱、家族间的爱、朋友间的爱和对世间万物的广博的爱,这些爱彼此之间互不冲突。从来没有哪种道理,会要求个人因为对某件事物的爱而把他其他的爱情牺牲掉的。诚然,在应付现实事务的时候,人在行动上会有缓急或取舍,但是一个信念坚定的人,至少应当把人当做其本身来对待,而不应该被身份、地位、利益、立场而迷昏了眼。处在世事的漩涡中,也许有些时候,我难免身不由己,在行动上无法照顾你的意愿,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对你的爱减少了。你能明白吗?”

索莫纳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在兄长对面,仅沉默了片刻,就毅然决然地说道:“哥哥,我知道我任性、霸道,不明事理,这些我都会改的!我答应你,这是我最后一次蛮不讲理地和你作难。”

孩子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十分激动,表情里显露出由羞惭而引起的强烈痛苦,艾汀不由得愣住了。

“好了,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艾汀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用诚恳而温和的语气回答道,“你对自己的责备有些言过其实,大多数时候,你太过于沉默,也太过于乖巧了,所有的事情,你都瞒着不说,非要到那些情绪把你压垮的时候,才会显露出一点端倪。实际上,我一点儿也不讨厌你和我闹脾气,因为只有这种时候,我们才能有机会推心置腹地谈一谈。我知道你害怕惹我不愉快,也害怕给我添麻烦,但是你我之间完全用不着有这样的顾虑,我希望你今后能够多依赖我一些。”

说完这些话,艾汀牵起了索莫纳斯的手,他们面对面站着,手握着手,沉默不语,直到仆役们再次进来,把几套领花、手套一类的衣饰和刷得干干净净的外套摆在银托盘上,邀请王太弟挑选,这才打破了兄弟间的静默。正当路西斯王越俎代庖,站在一整排零七八碎的繁复物件前面,为弟弟拣选衣饰的时候,索莫纳斯却在用一种难以捉摸的深沉目光,凝神望着兄长的背影。

虽然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说出半句反驳的话,但是对于艾汀的那一大套关于“爱”的理论,索莫纳斯心里却颇不以为然。在孩子的眼里,这世上压根儿就不存在那些五花八门的爱,爱只有一种,或者说他认为一个人的心中,那口积蓄着爱情的泉眼并非永无涸竭,爱是会被耗干的,向这边分一点,再向那边分一点,剩下的感情就寥落无几了。他的爱从没有两种方式,在他这个童稚的年纪上,他也无法辨清爱情的形式,他只知道,他是用自己的整个身心去爱他的兄长的。他的心灵竖起了一座堡垒,对其余的、干扰他对艾汀的忠诚的感情深闭固拒,他可以为了兄长牺牲他自身,乃至于身外的一切。如果硬要他在艾汀和这世间的芸芸众生之间做抉择的话,他宁可叫伊奥斯大陆坠入地狱,也会不假思索地选择他的兄长。索莫纳斯隐约地察觉到,他的爱兄长和兄长的爱他,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孩子寝馈于静思默想之中,直到兄长第三次唤他,他才打了个寒噤,抬起头来。

艾汀笑着,指了指仆役们手中的衣饰,说道:“我为你选了一套华丽但是耐脏的衣服。我昨天答应过你,今天一整个白天的时间,我要和你一起度过。本来我还想叫你再睡一会——因为从你那迷迷糊糊的神气看来,你睡得还远远不够,但是今天我有一个地方不得不去,行程是早已定好的,等用过早饭,还请王太弟殿下屈尊同往。”

第三百六十六章

从五年前神巫晏世之时,直至路西斯王以神之苗裔的身份回归之日,死神始终在伊奥斯东大陆的上空肆无忌惮地飘荡,它收割了无数的性命,无论是奴隶、庶民、权贵或教士,皆尽生活在对星之病的恐惧中。有时候一个家庭中有人病倒了,却连做终傅礼的神甫或祭司都请不到一个,固然有一些圣职者贪生怕死,早早地躲进了与世隔绝的修道院中,但是更多的时候,却是因为圣职者也自身难保,早早地被六神召走了;还有些时候,一整个家族中的人陆续亡故,终于,最后一名幸存者也病倒了,可怜人很快就死在了家中,这一切都无人过问,直要到死者化作死骇,夜夜在村庄中游荡肆虐,人们才会察觉到邻居家中发生的悲剧。

星之病在伊奥斯大陆上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死亡。根据六神教廷中保留下来的记录来看,神巫升天后的五年间,除东索尔海姆帝国之外的伊奥斯各国总体死亡人数为2500万人以上,不过这个数字仅仅是推测。在那个时代,人们对数据往往不是十分敏感,尽管各国宗主教法庭下属的“身后裁判所”中保存着完整的丧葬记录,但是其中所涉及的也仅限于大地主或骑士以上的阶级,至于一般平民方面,除了印索穆尼亚或拉霸狄奥这样存留着详尽市民档案的城市之外,仅有零星几座有商业特许令的自治城镇保留着局部死亡数据,人们对于乡村和一些偏远封地的死亡人口数量,则根本没有任何准确可靠的信息。阿尔斯特堡的一位商人宣称,在王国的都城,一共有三分之一的居民死于瘟疫,而一位来自卡埃姆地区的教士则在日记中写道,在他的教区中,每天要举行差不多五百场葬礼。但是这些数字不过是来源于感性的描述,而不能被称作真实可信的数据。

在现代,这些模糊的数字令研究路西斯古代历史的学者们争论不休,然而,相较于那些来源于修道院或者编年史作家的缠杂不清、互相矛盾的描述,里德地区的死亡率则显得格外清晰。人们最常引用的数字来源于两千年前的路西斯王室记录,那是由国王主导修订的一部财产汇编。在这部宏大的记录中,王国全境的人口数量、炉灶数量,以及各个城市及村庄土地产出以及粮食消耗数量,悉数被收录在案。

实际上,修订这部财产汇编,便是路西斯王在夺回权杖之后立即着手操办的事务之一,为了能够制定有效的策略,他必须准确地知道瘟疫和战乱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王国的劳动人口数量以及经济、军事实力。

编写这样的财产汇编并非艾汀的首创之举,这个传统甚至能够追溯到旧索尔海姆帝国时期,对于帝国这样一个庞大的集权制政治实体,人口以及财产的数量是制定政策的重要依据之一。只不过,统计灶台数量和粮食消耗量却较为罕见,这样的数据也仅在五年前,艾汀刚刚回到路西斯时统计过一次,对此,那时身为王太子的艾汀是这样解释的:“以往的统计只着眼于由领主自行上报的数据,而他们的做法也只是向户主问一问家族人口数量便了事。而平民大多对贵族或官吏存着戒心,即便我们声明这些数字不会被用作征税的依据,然而他们也难能说实话。弱者对权力的戒惧只是人之常情罢了,没什么值得诧怪的,若是没有这点应付统治者的滑头手段,他们也很难撑过那些由暴君统治的艰难年景。但是,这却给我们制定策略制造了麻烦。为了节省一些人头税,不要说贫穷的农户,就连一些手头阔绰的地主家庭,也通常习惯将无法被算作劳力的老人、妇女和儿童隐瞒不报,但是无论这些人在账面上藏得多隐蔽,他们也总要吃饭,这样,通过统计灶台和粮食消耗的数量,我们就能得到一个相对可靠的人口数据。”

尽管人口流动和死亡都能影响灶台数,但是由于有价值的资料实在少得出奇,这些按户统计的灶台数量,可大致作为判断人口或者有人居住的房屋数量的依据。从神巫归天到艾汀再次重回王位的这将近六年之间,整个里德北部地区的灶台数从120万左右骤降至了90万左右,也就是说,死亡人口将近占人口总数的四分之一。死亡率如此之高,星之病固然难辞其咎,但是,战争、饥荒,和其他的疾病也负有一定责任。东大陆各国的状况大致相同,由此可以推算出,在这段时期内,除缺乏资料记载的东索尔海姆帝国之外,伊奥斯死亡人口数量大约应为总人口数的25%左右。

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所面临的,就是这样混乱而艰难的局面,在新婚之后的第二天,他并没有按照一般王室婚礼的惯例举办马上比武大会或者游乐会,而是将这些盛大的庆祝活动推延,带着他的王太弟,去了位于安菲特里忒城郊的星之病收容所。

实际上,路西斯王此行是酝酿已久的,早在海神节过后的第二天,艾汀便向迦迪纳大公透露了意愿,罗森克勒尽管满口答应,并且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频频向艾汀道谢,然而他却一直在搪塞拖延行程。对于大公的顾虑,艾汀完全理解,那时候,各国的君主们自顾不暇,他们纵然在教廷的要求下修建了收容所,并且承诺对病人予以庇护,但是星之病收容所却往往办得很不成样子。在四处流浪的几个月之间,艾汀接连走访了位于伊奥斯各地的几十处收容所,在那里,他见识到了人间地狱。

病人们缺衣少食,每天每个人只能得到一罐肮脏浑浊、掺着大量沙子的井水,以及三分之一磅面包,面饼都是黑麦和燕麦制成的,更不要提有些上面还生着霉斑;在星之病收容所中,即便飨以重金,也很难招募到称职的看护,那些负责照顾病人的,要么就是不怕死的亡命徒,要么就是被领主强行安排去做工的苦役犯,他们免不得要借机向那些家境富裕的病人勒掯财物,各种敲诈手段五花八门、层出不穷,一罐麦酒要卖到一枚金币,白面包则要花费三枚银币,擦拭身体的肮脏活计他们从来不做,那些卧床不起的病人不得不睡在自己的粪尿里,有些时候,为了攫取钱财,就连拷问的手段也使得,很难说这些看护们恶劣的行径在多大程度上加速了患者的死亡。到最后,索性连看护们也染上了疾病,一命呜呼。当然,大多数的收容所里,就连这些人的身影也看不到,于是病人们只能强撑着虚弱的躯体,自行照料。星之病收容所往往被安排在人迹罕至的荒僻地方,有的时候是废弃的修道院,有的时候则是一座与世隔绝的荒村,收容所的附近由圣标法术包围起来,身患星之病的人无法翻越封锁线,如果发生什么意外,比如火灾或者死骇的袭击,那么这些可怜人只能自生自灭。来自世俗权力的救助几乎指望不上,说得直白一点,这些病人干脆就是被丢在那里哀嚎着等死的。

根据以往的经验,艾汀不难推想到,迦迪纳大公之所以再三推延他的行程,无非是因为有大量的粉饰工作丞待完成。这里毕竟不是路西斯,尽管艾汀心急如焚,但是出于对公国统治者权威的尊重,他不得不服从罗森克勒的建议。

路西斯王坐在角兽车上,身旁是他的兄弟,阿斯卡涅则坐在他的对面。六头健壮的新月角兽拉着马车一路飞驰,驶出城堡的吊桥。艾汀此行虽然不讲究什么排场,但是也并非保密,城中的士绅庶众早已风闻天选之王出行的消息。若要去往星之病收容所,必须经过安菲特里忒南部的城关,从城堡到税卡,只有一条大道可走,于是,在狂热的宗教情绪的驱使下,这一天,晨祷的钟声刚刚敲响,数以万计的人们便聚集在了这条大路的两旁。他们一直等到快要正午的时候,才看到打前阵的骑士们擎着路西斯王室的旗帆,从城堡的方向开来。

拥挤的道路使车队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艾汀不得不打开窗板,卷起车厢的皮幔,微笑着向两侧的民众们示意。作为平民,道路两旁的这些人们并没有太多机会能够瞻仰路西斯王的容颜,他们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位传奇人物,甚至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毫不夸张地说,路西斯王具备一位完美的贵人应当具备的所有天赋,他身材高挑,体态健美,而修长的手脚又中和了由远超常人的身高容易造成的笨重的印象,正午的阳光照射在艾汀的卷发上,将他那张浅褐色的面庞映得更加容光焕发。这一天,路西斯王仍旧穿着那套纯白色的,样式介乎于僧俗之间的礼服,他对民众们露出庄严而温和的微笑,金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柔和的光芒,然而,只有那些和艾汀真正打过交道的人才知道,这双眼睛尽管此刻像春日和煦的太阳一般无限温柔,然而,有的时候,它们却比地狱的岩浆还要令人毛骨悚然。

车队平稳地驶过街道,在欣赏完这位英俊、迷人的年轻君王之后,人们将眼睛投向了跟随在路西斯王身后的车队,大街的中央驶过一辆接一辆的四轮角兽车,在那些刻着精美雕饰的车厢门上,金漆勾勒出了一个个举世闻名的家族的纹章,描划着狮鹫和郁金香纹样的车驾上坐着迦迪纳大公、弗朗齐斯,和查理·罗森克勒——此时这个孩子正因为不能和加拉德亲王同乘而闷闷不乐;刻着两只双足飞龙盾徽的角兽车上则坐着多洛尔亲王以及两位特伦斯宫廷中举足轻重的谋臣;阿尔斯特王的亲随克雷维尔伯爵按照祖国的一贯传统,骑在一匹神骏的新月角兽上,昂首挺胸、披坚执锐,他望了一眼那些坐在角兽车上的贵人,发出了一声冷笑,在这些阿尔斯特人眼里,角兽车是给女人用的,乘坐角兽车不符合骑士的身份;除了阿尔斯特人之外,路西斯的乌枚尔侯爵和梅里欧斯伯爵也同样乘在新月角兽背上,这些忠于王室正统的路西斯贵族们大多来自王国南部,那里是一片纷扰不断的地区,在阿历克塞执政生涯的早年,他们本人或者其父辈大多曾经与国王并肩抵御外族的入侵,比起舒适的角兽车,这些尚武的贵族反倒更习惯与性情暴烈的战马打交道。除了上述的几位贵人之外,这一天的队伍中,还有将近一百名来自各国的贵族,对于这些无关宏旨人物,我们便省些笔墨,略去不谈了。

在过去的半个月中,这些异国贵族们多多少少已经摸清了艾汀的脾性,治愈星之病的能力便是路西斯王最特殊,也是最强有力的筹码,他们毫不怀疑,这名狡猾的红发青年绝不会把这张王牌白白奉送,使节们以及其各自的君主已经做好了与艾汀谈条件的准备,但是在此之前,出于谨慎,他们总要先亲眼见识一下路西斯王即将向他们兜售的宝货。

对于异国贵族心里的盘算,艾汀自然一清二楚,于是,这次精心安排的出行,便成了展示神迹的绝佳机会。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