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三章
索莫纳斯久久地凝望着艾汀在侍臣和王后的陪伴下远去,直到那抹熟悉的背影逐渐被走廊尽头的阴影吞噬。他打了个寒噤,拽紧了搭在肩膀上的披风,只觉得这一天安菲特里忒城堡的拱券之下格外空旷,夜晚阴冷的气息逐渐渗入了他的骨髓。
这一天,索莫纳斯独自躺在床榻上,几乎彻夜难眠。他责难着自己的霸道,责难着自己的任性和自私,他告诉自己,他没有权力霸占兄长的感情,他将这一切猜忌、使性儿、求全责备,都归因于孩子气的偏狭,在内心里对自己作了一番严厉的批判。
然而,这番真心实意的自省并没有叫索莫纳斯感到宽解,他早已不像先前那样悲愤填膺,兄长安慰叫他平静了下来,虽然那些话仍旧震颤着他的心灵,激发着他的一腔温情,但是他却有一种隐隐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艾汀说过“与其说你是我的弟弟,不如说你是我的第一个孩子”,这句话足以叫一般渴慕亲情的孩子感动不已,然而,兄长的话始终像墓石一般重重地压在索莫纳斯的心口上,叫他觉得很不是味儿——他不希望艾汀把他当做孩子。
“那么,我想成为兄长的什么人呢?”索莫纳斯禁不住暗忖道。但是,对于此时此刻的他而言,这个问题的答案尚且笼罩在一层黑暗的罩纱里。
没错,他永远是艾汀的弟弟,这层关系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但是,兄弟又是什么呢?在这个世界上,兄弟之间的关系是形形色色的,既有波吕丢刻斯和卡斯托尔①这样的兄弟,又有阿历克塞与曼努埃尔这样的手足,要知道,在王室家族中,后者这样的昆季甚至还说得上兄友弟恭的榜样,毕竟曼努埃尔一直忍到年过半百才对自己的兄长初次露出了獠牙。
索莫纳斯说不清他究竟想要成为艾汀的什么,他只知道兄长对他的一切好处。
他知道在他很小的时候,他曾经一个人在黑夜里踟蹰蹀躞,为了给重病的母亲找来一些帮助而惶惶无计,就在所有人都对他的求救不理不睬的时候,艾汀,这位高高在上的王储,却没有对他的哭喊听而不闻,他把这个奴隶的孩子从苦难中打捞了上来,用生命去庇护了他。
他也知道就在叛军兵临城下的时候,艾汀强忍着病痛,在所有人面前显露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把他蒙骗了过去,哄他喝下了那杯掺了麻醉剂的饮料,在厄运覆顶之际,他将他送上了逃亡的旅途,独自留下来,面对僭逆者的千军万马。在洛德布罗克向他解释真相之前,他从不知道兄长的病,对于一名生活在阿卡迪亚宫高墙之内的年幼王子而言,星之病太过遥远。在阿斯卡涅的主持下,印索穆尼亚城对流行病做了十足充分的防范,在那段时期,王都就像是整片大陆中的一座浮岛,只有这里不曾遭受瘟疫和死骇的蹂躏。索莫纳斯只在书本上读到过一些关于星之病的只言片语,他知道这种病是极为痛苦的,患者忍受着难以想象的煎熬,随着黑斑的蔓延,感染者的皮肤逐渐溃烂,筋腱萎缩,骨节水肿,干咳、呕血,大发寒热,最终失去理智。据说那种折磨人的剧痛简直就像被绑在拉肢架上,时时刻刻遭受着磔刑一般,足以令人发疯。就连那些最为坚强的患者也忍不住在发病的时候连连哀嚎,他们不是在哀求上天苏解他们的疼痛,而是在乞求死神尽快收割他们的生命。索莫纳斯无法想象,在那段时日里,兄长的笑脸背后究竟隐藏着多少痛苦,他在朝臣面前谈笑自若,不叫任何人在他身上看到疾病的端倪,私下里,他总是把索莫纳斯抱在膝盖上,给他念书,拿哄孩子的玩笑话逗他开心,那种锥心砭骨的疼痛偶尔在他的眉宇间引起一阵痉挛,每当索莫纳斯忧心忡忡地问起来,他却推说自己是因为在宴会上玩得太晚而有些疲惫,临到后来,索莫纳斯也逐渐对兄长的疲态不以为奇了。他就这样天真地相信着艾汀的谎言,一无所知地活着,他回忆起兄长疏远他之后的那些日日夜夜,他总是扎在艾汀的前厅,倚靠着卧室的大门,听洛德布罗克说,那时的王太子已然病入膏肓,仅有阿斯卡涅、科尔纳以及王之剑骑士团里最受信任的几名队官轮流照看着他,几乎每天早晨,他们都要从王太子的床铺上撤换下来一条被撕破的,染着黑色血迹的床单,这些忠诚的朋友和仆人们强忍着眼泪,一面为艾汀祈祷,一面默默地烧掉这些患病的证据。这件事情深深地刺痛了索莫纳斯,他知道,因为他固执地守在卧室门前,故而他的兄长只能将所有的痛苦吞入肚腹,不敢泄露出一丝呻吟和哀鸣,唯恐叫弟弟听见。自从得知真相以来,索莫纳斯始终害怕去想象,在那一个个被病魔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夜晚,艾汀究竟咽下了多少惨嚎。那些被扯破的床单和靠枕,不就是兄长忍受着巨大的苦痛的明证吗?
而至于新近发生的事情,那就更不必说了,他用他愚蠢的疏失,将自己的生命一度置于险境,复而迫使他的兄长跌进了肮脏低贱的泥潭。那些表面上亲密和睦的家人,嘴里口口声声地说着爱,可是临到要做什么牺牲的时候,他们却能够对兄弟的苦难视而不见,然而,艾汀却从来没有做过一星半点不忠诚的事,他照顾了索莫纳斯五年,对他来说,爱护这名得来不易的家人已然成了一种本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从不提自己做出过什么样的牺牲,况且他也不觉得自己损失了什么。不久以前,谈及此事,艾汀曾经对索莫纳斯说过:“我并没有为你牺牲掉什么,对我来讲,这只是我该做的事,如果不这么做,我会觉得痛苦。在那时候,我只是在心底作了一番权衡,最终的结论就是,比起我的脸面,你的性命显然更加重要。再说,难道一个人被侮辱了,他就从此失去了尊严吗?这只是狭隘的偏见,无论弗朗齐斯如何对待我,我都不会损失什么,我既没有变成残废,也没有因此发疯,但是你的性命却得以保全,这么看来,这笔买卖简直十足上算。”尽管艾汀如此说着,然而,每当索莫纳斯想到那天他在小圣堂中的所见所闻,他就感到恐惧,他死命地抱紧了双臂,牙齿咯咯打颤,头脑中几度闪过从窗口跳下去的念头,但是,想起兄长那一天搂着他哭泣时颤抖的肩膀,他最终强行压制住了自戕的冲动。
他不想永远被艾汀保护,更不想永远做个孩子。每当兄长离开他视线的时候,他总是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他怕艾汀在哪里遇到了危险,更怕艾汀就此不再回来,他只想时时刻刻地和兄长挨在一处,也想要像阿斯卡涅那样,完全平等地和艾汀站在一起,成为和他彼此分享生命,共同抵抗艰险的伴侣。
不,实际上,这么说也不完全准确。他虽然羡慕阿斯卡涅和艾汀互相奉献的那种伙伴一样的关系,但是他并不想变成阿斯卡涅。因为新娘的信仰和迦迪纳的习俗,路西斯国王的婚礼完全遵照六神教的方式举行,艾汀的婚礼由他童年的好友主持,阿斯卡涅将新郎和新娘的手交叠着,用法袍上的圣带轻轻地将那两只手裹扎在一起,当他把自己白皙的手掌覆在新人的双手上,并且为他们降下祝福的时候,索莫纳斯在阿斯卡涅的脸上只看到了由衷的喜悦。路西斯的宗主教在婚宴上提前退席了,一方面,他推说有自己这样一名循规蹈矩的教士戳在这里,会败坏各位贵卿的酒兴;另一方面,他还要为新婚之夜的立证做些安排。在离开之前,阿斯卡涅拍着路西斯王的肩膀,微笑着祝他玩得尽兴。
“当初在神影岛的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为你主持婚礼。”阿斯卡涅说道。
听到这句话,艾汀发出了一阵大笑:“我还记得,那时候我说过,咱们再见面可能就轮到你来给我主持临终的忏罪弥撒了。”
“没错,你总是信口胡诌,”阿斯卡涅伸出一根手指,半是威胁,半是玩笑地在路西斯王眼前挥了挥,“你那时还说你要当个吟游诗人或者江洋大盗。”
“六神作证,我可从来不曾食言而肥。这前一个梦想已然达成了,后一个还丞待努力。”
说完这句话,两个朋友一同笑了起来,然而笑过了之后,他们却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他们彼此望着,头一次真正地意识到,他们的少年时代已然成为了遥远的陈迹。
阿斯卡涅在想什么呢?索莫纳斯尽管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但是对于兄长和他的挚友心中的隐秘回忆,他究竟还是一无所知。
在那一刻,阿斯卡涅想到了他正式发愿献身宗教的那一天,前任神巫在卡提斯为他举办了隆重的典礼,那时只有十七岁的金发少年懵懵懂懂,正在竭尽全力地试图习惯这个云诡波谲的新环境和自己新的身份,他因为远离艾汀而感到不知所措,典礼上令人目不暇接的一切华丽陈设只增添了他的惶怖。十七岁的他尚且无法看清,这庄严的誓言为他的灵魂套上的枷锁究竟有多长,而现在,无论是他,还是路西斯王,都早已明白,直到他们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他们的责任都将如同影子一般,漫无尽期地缀在各自身上。
阿斯卡涅离席的时候,路西斯王一口面包都没吃,却已经被灌饱了葡萄酒,尽管他仍旧保持着彬彬有礼的风度,但是他灵魂上的羁绁却难免有些松脱了。他骤然靠近他的朋友,紧紧地攥住了阿斯卡涅的手臂,他一手举着酒杯,就像少年时期那样无拘无束地把下巴颏支在了金发青年的肩膀上,他的呼吸潮乎乎的,带着葡萄酒的味道,温暖的气息拂过阿斯卡涅的头发,打在他的脖子边上。艾汀伏在朋友耳边,用含笑的声音说道:“阿斯卡涅,我亲爱的阿斯卡涅,我不止一次饱含追念地想起我们在神影岛的岁月。你还记得吗?有一回,我们在半夜攀上了高耸的巉岩,眺望着美丽的海面,我们坐在一块岩石上,观赏日出,朝阳洒下万丈霞光,四周的一切都散发出一种清新的、充满希望的光辉,我们沉醉在一种欢欣而又带着淡淡惆怅的情绪中,那时的我们是多么天真,多么幸福!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干的荒唐事吗?我们和执事修士作难,把他用来打人的荆条锯断;将备修生屋子里的跳蚤和簸箕虫塞进寄读生的被子里去。还有,在我初到的那一天,尽管我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但要说我心里没有一点忐忑,却是不可能的。我站在院长身边,那时候,你们正要开饭,所有人都用冷漠的眼神望着我,只有你在微笑。在昏暗沉闷的大厅中,你就像一颗钻石一样,在砂砾里绽放着光芒,你对着我笑,从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一定会喜欢你;在你离开神影岛之前,你还偷偷溜进了我们的小屋,我们在离别之际拥抱亲吻,就像……”
即在此时,阿斯卡涅打断了艾汀的话,他拍了拍朋友的手,将自己的手臂挣脱出来,他把艾汀拥抱了一下,继而毫无留恋地将他童年的保尔②蓦地推向了身后欢闹的人群。阿斯卡涅微笑着说道:“艾汀,祝你幸福。”
索莫纳斯当然没有听到艾汀在朋友耳边所说的那些悄声细语,但是他却听到了阿斯卡涅的回答。他远远望着老师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不,他一点也不想成为阿斯卡涅,这太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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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波吕丢刻斯和卡斯托尔:希腊神话中一对情谊深笃的兄弟,双子星传说的由来。
②保尔:出自《保尔与维吉妮》,后世一般用此二人喻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初恋关系。
第三百六十四章
在新婚之际,路西斯王为迦迪纳宫廷提供了无数可以称之为嚼舌材料的谈资。按照惯例,新婚之夜本应由大公夫妇与几名圣职者见证,然而,不凑巧的是,迦迪纳大公尽管没有像他的妻子那样一病不起,但是海神节那天接二连三的遽变仍然对他造成了深重的打击,我们很有理由认为,令法比安·罗森克勒真正感到痛心的,并不是亲情遭遇背叛,而是丧失了全部可堪一用的政治工具。
当艾汀携着他的妻子走进被布置一新的菲雅的卧室时,他的岳父已然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罗森克勒站起身来,在所有侍从的面前拥抱了新郎和新娘,说了几句场面话,随即,便带着一副疲态离去了。他将弗朗齐斯留下来,让他的姻亲担任他的代理人。他这样做并非是为了顾忌刚刚嫁作人妇的处女“娇嫩的脸皮”,而是他的健康状况实在无法支持他去完成自己作为父亲的职责——尽管他接连饮下了三副清醒药,然而,这些药物作用在他衰朽的躯体上,其唯一的功用就是令他头疼欲裂,提神的效果倒是分毫也没有。
侍从们为这对新人宽衣解带,除下繁复而华丽的外袍,只留下了一层薄纱一般的睡衣,十二名男性侍从和女侍躬身行礼,继而静悄悄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门。于是,能够有幸见证这个值得纪念的夜晚的,便只剩下了两位宗主教。
对于新郎新娘如何上床就寝这一问题,实在不值得多费笔墨,这类牵扯到重大利益的男女关系向来是政治生活中不可忽视的组成部分,要知道,在那个时代,贵族这个行当几乎没有隐私可言,即便是一位公主也不例外,从这方面来讲,一名卑微的牧羊女反倒拥有比金枝玉叶更多的自由,前者至少能够在新婚之际享受到不被打扰的幸福。既然联姻的成果有来自官方的记载为证,那么,我们权且将这些记录引述一下。
迦迪纳大公尽管年高抱病,不得不耽在自己的寝宫,然而他却十分担心婚礼的过程,在钟敲午夜的时候,早已入睡的大公被寝宫侍从唤醒,后者呈上了来自弗朗齐斯的一份传话的字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小字:“一切顺利。”
在得到报告之前,法比安·罗森克勒一直睡得不大安稳,一些光怪陆离的恶梦不断地搅扰着他的安宁,一忽儿他梦见在婚礼当晚,女儿便遭到了丈夫的遗弃;一忽儿他又梦见和菲雅结婚的不是路西斯王,而是热安,他焦急地想要阻止这桩近亲乱伦的丑事,但是他的舌头却发不出声音来。见到这张纸条,迦迪纳大公终于心满意足地睡下了,尽管弗朗齐斯对热安的偏爱叫他疑心暗生,但是在见证婚礼方面,他仍旧无比信赖这位姻亲,对于与路西斯王室结亲一事,弗朗齐斯的态度始终格外积极,甚至比身为女方父亲的迦迪纳大公还犹有过之。
翌日清晨,一份关于公主新婚之夜的完整报告被侍从呈交上来,弗朗齐斯在信函里面写道:“路西斯王先是当着见证人的面完成了一次,在那之后,侍从们进来,降下了床帏,之后他又完成了七次。”
读着这份报告,就连法比安·罗森克勒这位伪君子都禁不住露出了微笑,纵使事情的开端不尽人意,但是路西斯与迦迪纳的血脉仍旧在事实上结合了起来。他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心情,将这份报告仔仔细细地收进了书桌。
他微笑着自言自语道:“这条小狐狸,比他的父亲还出色。即使做过雄婊子,也不碍着他在娘儿们身上逞雄。”
可见,迦迪纳大公平日里说出口的话尽管十足的斯文,但是这位殿下在和自己交谈的时候往往是不大讲究礼数的。对于路西斯王能够克绍先父之裘,大公似乎感到十分满意,与此同时,他的心里却藏着一丝隐隐的不安,阿历克塞在新婚之夜尽管据说展现出了超凡的能耐,但是在婚姻开头的五年之内,前任神巫却没能结出任何果实。
为了一窥究竟,我们恐怕只能冒昧地揭开路西斯王室神圣的床幔,谈一谈先王和王后之间的一些隐秘。
路西斯先王旺盛的精力一向在各国宫廷间被传为美谈,宫闱实录上明明白白地记载着,在他和神巫的新婚之夜,阿历克塞总共完成了五次。而实际上的情形却是这样的:由于克拉丽丝不希望过早地被束缚在教养子女的责任中,于是,路西斯王不得不犯下了俄南之罪①。婚礼过后的第二天,王后在日记上写道:“顺利完婚,然,尚无成为母亲的可能。”就这样,这对徒有其表的夫妻各自奔忙,无论是阿历克塞的御弟,还是弗勒雷家族的旁支,对于路西斯王夫妇膝下无儿的状况都出奇地欢迎。一直拖到婚姻的第五年上,他们才真正完成了第一次以生育为目的的交合,在这对夫妻之间,男欢女爱不过是政治考量的结果,长子的出生重新树立了王室的权威,使王位的正常继承得以延续。
至于艾汀这方面,他所面临的麻烦远甚于他的父亲。克拉丽丝只是不想过早生儿育女,而菲雅嫁给他则充其量不过是逢场作戏。
在新婚之夜,侍从们甫一离开,迦迪纳公主就抛下了所有与新嫁娘身份相匹配的娇羞与矜持,她用掺了各种香料的盐水漱了漱口,随即,粗鲁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这副大兵一样野蛮的做派把弗朗齐斯吓得够呛,一向讲究整洁的教士立时往旁边跳了几步,并且像个娇小姐行屈膝礼那样小心翼翼地拎着法袍,唯恐洁白的下摆沾到公主殿下香喷喷的漱口水。
在那之后,早已被典礼上的各种繁文缛节耗竭了精力的新任王后直挺挺地往婚床上一倒,很快便发出了雷鸣般的鼾声。
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两位宗主教,阿斯卡涅和弗朗齐斯之间尽管不相熟,互相也没什么好感,然而在这一刻,他们禁不住面面相觑,用眼神向对方发出无声的询问:“他们在搞什么鬼?”,“不知道,您呢?”,“六神在上,我怎么知道?”
当迦迪纳公主现身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往往展现出一种过火的谨慎与虔诚,那些因为她的地位而向她大献殷勤的纨绔子们尽管在一切场合竭尽全力讨好她,然而私底下,他们却不得不承认,这位公主干脆就是一根空有贤德之名的木橛子。跟她聊天,就连天冷天热,时季变幻一类泛泛的老生常谈都聊不下去,只有讲到宗教,才能打破她那又愚蠢浇筑而成的缄默。然而她发表的都是些什么高见啊!就连写出《婚姻之鉴》这篇酸腐檄文的德尚②,都会对迦迪纳公主的刻板因循感到惊讶不置。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木呆呆的姑娘和她那位戒尺一样的母亲就像是一个模子里翻出来的一样,做母亲的至少还有一副傲慢严厉的气势充门面,轮到女儿身上,就只剩下了唯唯诺诺的循规蹈矩。他们全部被菲雅·罗森克勒骗了过去,就连自诩精明的弗朗齐斯也不例外。
然而,艾汀早已惯于和公主殿下的真面目打交道,望着瞠目结舌的两位宗主教,他不慌不忙地斟了一杯加香葡萄酒和一杯柠檬水,分别递给弗朗齐斯与阿斯卡涅。说实话,让这场名义上的婚姻化为事实婚姻虽然有益于路西斯王室,但是事情的结果显然并不取决于艾汀的意志。
他摆着一副息事宁人的微笑,耸耸肩膀,指着鼾声大作的公主,一脸苦相地向两位见证人低声说道:“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人家对我不感兴趣,作为一名绅士,我总得保持自己的体面,总不作兴强迫一个姑娘和我行房吧?更何况,公主殿下力气大得赛似巨角牦牛,又精于格斗技击,说来惭愧,即便她捆上一只手,我也没把握赢过她。”
“可是,陛下,我们的约定……”弗朗齐斯仍旧没放弃将自己的骨血塞进路西斯王室的美梦。
“我的好舅父,您又在翻旧账了。”说着,艾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当儿,菲雅翻了个身,发出了几句梦呓,明显睡得不大安稳,路西斯王悄声道,“相信我,别吵醒王后陛下,要不然您就得面对一头暴怒的贝希摩斯了。至于您的要求,我只能说,来日方长,总有机会。”
这时候,就好像是为了回答丈夫的话,王后发出了一记响亮的鼾声,那响动,两位宗主教从来没有领教过,比起新娘熟睡时的鼻息,就连军队里用来传令的号角,恐怕都要相形见绌了。
这洪亮的动静让弗朗齐斯打了个哆嗦,却让阿斯卡涅忍不住笑仰了过去,金发青年用饱含歉意的目光望了望艾汀,苦笑道:“我的朋友,先前那句关于幸福的祝词,我好像说得太早了。”
童年好友那种暗含揶揄的眼神丝毫也没有叫艾汀慌张,在崇尚武力的时代,人们往往将男子气概看得很重,一些在婚房里出丑露乖,当不了丈夫的贵族,经常也被认为不适合治理一方,于是,在私密生活中令人失望的丈夫,时常要在其他方面固执地强调自己的权威。然而路西斯王不属于此列,这位国王的特点,总体说来,就是讲求实际,并且性情格外旷达。一条路走不通,他便另辟蹊径,他早就相中了王后的一名侍从女伴,并在对方的心中播撒了爱情的媚药。尽管他和这位贵妇之间连半句话也没讲过,但是对于彼此的需要,他们都心知肚明。事实就是,在熬过了新婚的头一个礼拜之后,路西斯王就迫不及待地把情妇勾引进了卧房。这位原是一名兰戈维塔贵族的寡妇,二十多岁,金黄头发,身材高挑,作风向来轻佻大胆,在第一任丈夫作古之后,丧期一满,她便改嫁给了路西斯北部的一位贵族,再醮的对象和梅里欧斯伯爵沾亲带故,正是因为这层关系,这位贵妇才在王后的侍从女伴之中捞到了一席之地。路西斯王之所以选择这位女士,一方面是因为后者很谨慎,也很机灵——她惯爱卖弄风情,但却从不传出任何确凿的丑闻;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位贵妇的体貌特征与不安于室的王后相似,命她戴上面纱,偶尔充任菲雅的替身,想必不会轻易露出破绽,和国王之间的肉体关系更加有助于让她保守秘密,况且成熟精明的已婚女人不同于忠贞不二的纯洁姑娘,她们少些幻想,多些务实,并且明白这种关系的本质即在于互惠互利,于是,路西斯王也不用担心自己的情妇哭哭啼啼地要求那顶金镶玉裹、华而不实的后冠。
唯一对目前的状况感到懊恼的就是弗朗齐斯,午夜将近,这对新婚夫妇却连最基本的接触都没有完成。看着面露难色的迦迪纳宗主教,路西斯王好心为他指点了一条通途,他半躺着,靠在长椅上,一面把一颗颗坚果信手抛进嘴里,一面说道:“关于婚礼的报告,您只要随便写写即可。为了让大公殿下安心,我建议您别把我写得比我父亲更差劲。”
因为这句“明智”的建议,翌日,路西斯王在新婚之夜的出色表现便引起了热议,消息不胫而走,逐渐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国王的生育能力并不是隐私,而是一件关乎法统延续的高度政治性的事件。婚房中传出的“捷报”令一众路西斯贵族放下了心,在那个时代,非法僭占了继承权的奸宄多少都会采取一些措施,确保合法继承人无法生育后代,谁也不知道曼努埃尔是否对他的侄子做了什么,本来,路西斯人难免对此担着忧心,但是现在,事实证明他们的顾虑实属多余。贵族们对国王频频道喜,后者却半眯着眼睛,呵欠连天。见识了婚房里的真实状况,我们很有理由相信,在新婚之后的几天里,路西斯王眼眶底下的青黑和他走路时摇摇晃晃的疲惫步态,恐怕不是由于被王后的花容月貌激发了热情,从而过分沉迷于新婚之乐,真正把路西斯王闹得夜不能寐的,大概是对于他的身材而言过分窄小的躺椅,以及王后惊雷般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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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俄南之罪:典出旧约,指体外射精。俄南娶其嫂,在行房时,他在遗精前便将生殖器抽出,射在地上,后因此被耶和华惩罚。(旧约尺度真的相当大……)
②德尚:十四世纪诗人,早年崇尚享乐,晚年却转为保守。其晚年作品《婚姻之鉴》就是一部女德宝典(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