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361~362

第三百六十一章

紧跟在典礼之后的,是一场同样盛大的婚宴。加迪纳宫廷在其能力范围之内,尽量将庆祝活动搞得富丽堂皇。

对于宴会的排场,故事的讲述者不打算涉及太多,毕竟我们已经在饮宴上耗费了大量的笔墨,关于这场婚宴,读者诸君们只需知道:贵族们沉浸在公国为他们提供的名菜佳肴和琼浆玉液中,大快朵颐,单单是宴会上的桌布,就消耗了超过600码的布料,当然,与这样大型的庆典相伴而生的,还有餐桌上的浪费和厨房的奢靡,尽管迦迪纳大公一向以虔诚简朴的形象示人,但是为了在盟国面前摆足排场,这一次,他却罕见地收起了那种以往在他身上司空见惯的吝啬习气。为了满足那些王公贵族们吃惯了珍馔异味的舌头,安菲特里忒城堡的厨房一共使用了200头格尔拉、10000只鸡蛇兽雏鸟,以及300头长绒羊,填入十数种野禽肉的巨型馅饼和抹上了厚重的块菰酱的烤鹿肉也摆在桌上,供人享用。作为临海国家,宴会上提供的海鱼和贝类更加不胜计数,其中值得一提的一味珍馐还要数八目鳗,这是一种无鳞无颚的洄游性鱼,在安菲特里忒城外通往入海口的河流中常有捕获,八目鳗是迦迪纳公国的特产,肉质爽滑细嫩,淋上白葡萄酒,佐以各种香料闷烧之后更是风味绝佳,深受当地老饕的喜爱,然而这种鱼却因其形似水蛭的外貌和钻入猎物尸体内吸食血肉的习性,而被内陆地区的人们视作魔鬼的化身。当这种形貌诡怪的鱼被端上餐桌时,那些阿尔斯特人禁不住后退着,朝椅子背上靠去,阿尔斯特王国连一寸的海岸线都没有,亲眼见识到传闻中的八目鳗,对他们而言,还会破题头一遭。在见到这种怪鱼时,路西斯的王太弟也忍不住撇了撇嘴,露出了厌恶的神色,但是,他的兄长看起来却似乎并不怎么顾忌那些民间传说中对八目鳗的诋毁,路西斯王对这道佳肴赞不绝口,并且饶有风度地将几块最鲜嫩的部位分给了自己的兄弟和贵族们,而那些得到了赏赐的幸运儿则不得不忍着膈应,把御赐的珍馐吞了下去。

婚宴的材料是早已准备好的,只不过却便宜了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这位不速之客,这场盛大的宴会没能起到为罗森克勒家族增光添彩的作用,却使路西斯王赢得了慷慨的美名。显而易见,仅凭宫廷中的这几千名贵族,根本不可能将这些数量繁多的美食消耗殆尽,于是,在路西斯王的建议下,安菲特里忒城堡的外庭对老百姓敞开了大门,愿意享受食物和美酒的人,都可以进入。堡场上支起了几十顶凉棚,数百支火把将宽阔的广场照得通明雪亮。近万名平民聚集在城堡的外庭,一时间,平日里空旷寂静的城堡变得如同市集一样呼噪。

那个时代婚礼的习俗和今日迥然相异,即便是在那些最规矩不过的宫廷和贵族府邸中,婚宴往往也是一个能够让人完全抛下风度和礼仪的场合。彼时婚宴上热闹而放纵的庆祝场面往往会叫今日彬彬有礼的先生女士们咋舌,甚至会让那些体面人士感到十分厌恶。

在迦迪纳宫廷中,贵族们餐桌上觥筹交错的祝酒声和堡场上的喧豗混在一起,越发殽杂难辨。那些纵酒过度而陷入醺醉的贵人们逐渐放下了矜持,有的人大声地开着玩笑,有的人和陌生人称兄道弟、推杯换盏,许多上层社会的餐桌礼仪都被抛诸脑后,甚至还有许多人按照那个时候婚礼的惯例,争抢起了王后的侍从女伴们脱下来的袜带——这些侍从女伴都是路西斯贵族们的女儿或妻子,一共有十二人,她们并不同于那些干杂活的使女,而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佳丽,她们的主要工作就是陪着王后寻消遣,用她们美丽的容貌、高雅的谈吐和出色的才艺来为宫廷增光添彩。当然,在任何一朝之内,王后的侍从女伴们总是难免和宫廷中那些俊秀的青年侍从们闹恋爱,阿卡迪亚宫的规矩和迦迪纳大相径庭,王后的女伴不会因为结婚或闹恋爱而被逐出宫廷(更何况其中有些人本就是已婚人士),有时候,国王或王后还会慷慨地为那些在宫廷中觅得良婿的女侍提供一笔丰厚的嫁妆。在布林加斯统治时期,这位懒王陛下曾经和王后的侍从女伴们闹出了几桩风流韵事,眼下,艾汀那英俊的面孔和风雅的举止迷住了十二名新晋女侍的心神,思及这位国王在印索穆尼亚城的风月场中留下的名声,这些路西斯贵妇们禁不住对未来的宫廷生活充满了渴慕。她们用冒火的眼睛望着女主人的丈夫,而后者显然也不打算做个规行矩步的君子。艾汀时不时地向那些姑娘太太们投去几道眼风,在这样撩人心弦的挑逗之下,几位年轻的侍从女伴娇笑着,垂下了她们红得发烫的面庞。

在宾客们享受着精致的美食时,吟游诗人在席间为他们表演助兴,而在大厅的中央,数十名杂耍艺人也登堂入室,吞剑的、喷火球的、耍熊的、演滑稽戏的,在宴会场中显示着本领,其中有不少人还曾经在圣殿广场与艾汀争夺过顾客,此刻,他们在各显神通之余,总是时不时地拿眼梢相看着路西斯王,端详了片刻,随即又摇了摇头,似乎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这名威势赫赫的王者和他们曾经挤兑过的那名轻佻戏子之间有任何联系。

宴会上的一切安排都是艾汀的主意,他将路西斯宫廷里快活的风气带进了安菲特里忒城堡中,叫那些久已为了迦迪纳宫廷严肃枯燥的假虔诚而叫苦不迭的贵卿们着实享受了一番。

除了那些来凑趣的艺人之外,每名绅士身边还坐着一位美貌的女士,男人之间说起话来尽管粗声大气、吵吵嚷嚷,但是每当他们和妇女们交谈的时候,总是维持着适当的分寸。贵妇们的到场为这场婚宴增添了妍丽的色彩,那些以风流著称的阀阅子弟们满脸堆笑地向她们献殷勤、陪小心,若不是她们有效地分散了火力,那么,恐怕宴会中所有男士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新娘的身上来——在婚礼之后,菲雅摆脱了未婚少女的桎梏,早已迫不及待地一把扯下了那块闷热的面纱,尽管她的面孔按照时兴的式样,被抹上了厚重的白粉,描着又细又黑的眉黛,还涂着两片浓重的腮红,以至于面目全非,然而她那双美丽的浅灰色眼睛和那副继承自弗勒雷家族的端整的容貌一遭露出峥嵘,便立即引起了贵族们的赞叹。

如果读者诸君还记得的话,来自特伦斯王国的多洛尔亲王曾经也是菲雅的求婚者之一,此时,他见识到了这名公主的月韵霞姿,禁不住为自己在求娶迦迪纳公主一事上的大意敷衍而痛悔不已,酒过三巡之后,他大着舌头向路西斯王——经过了十几天的交往,现在这位自来熟的异国青年已经单方面地将后者引为自己的毕生知己了,——承认了自己的后悔并且不无羡慕地祝贺了对方的好运气。

多洛尔亲王祝福艾汀多子多福时所说的话非常有趣。

“陛下——”他拖着长音说道,“希望不久之后,能够有一大群结实的小伙子继承您的勇猛,也能有一大堆漂亮的姑娘秉受菲雅殿下的娴静。”

他的这几句话换来了艾汀的一阵大笑。红发青年笑得眼泪都淌了出来,就像勇猛的美德一向和路西斯王无缘,娴静这一美好的品质也素来与路西斯王后搭不上边。艾汀一把抓住菲雅的玉手,像是想要找个支撑,避免自己笑仰过去。而他的新婚妻子则用旁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力气,单手钳住丈夫的胳膊,几乎把艾汀的手臂攥出了淤痕——这场漫长的婚宴早已叫她忍无可忍了,多洛尔亲王的祝贺对她而言更加不啻于恼人的骚扰。宴会一开初,她还耐着性子,敷衍地应和,现在若不是艾汀看出了她的不耐烦,从而及时制止了她,只怕她会当场抡起桌上的银盘子,把它扣在这名特伦斯纨绔子的脑袋上。

多洛尔亲王也笑得同样开心,他当然不可能知道艾汀在笑些什么,只不过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应当表现出和这位新近结交的友人之间强烈的情感共鸣。

席间唯一没有笑的就是索莫纳斯。

在这场愈发不成体统,逐渐向着混乱的深渊滑去的宴会中,迦迪纳大公早已在头两轮祝酒后,借口身体不适而先行退席。而至于大公妃,自从最心爱的儿子身陷囹圄的那天起,她就再也不曾在公众面前露过面,名义上,这位母亲宣称自己为次子所犯的罪孽而深感忏悔,从而遁入了隐修生活,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打从海神节开始,大公妃便一病不起,当然,纵然伊莎贝拉身体康健,她也不可能列席任何有路西斯王参与的宴会,无论有没有海神节大宴的那场变故,她都始终将艾汀视作自己命途中的魔鬼,只不过眼下的事态为她提供了足够充分的遁词而已。可以想见,如果迦迪纳大公夫妇在场,那么,恐怕席间又要增添两位愁眉苦脸的吊客般的人物了。

索莫纳斯低着头,心烦意乱地咬着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熏肉,每当他偶尔抬起眼睛,望向路西斯王后的时候,愤恨的神色便如同阴云般在他的瞳孔中一闪而过,随后,他总是再次垂下脑袋,变本加厉地去折磨盘子里的食物,就好像在他牙齿间被磨得粉碎的不是格尔拉腿肉,而是仇敌的心脏一般。他已然不是不省世事的幼儿了,结婚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通常来讲,如果艾汀是他的姐妹,那么一名和长姐亲密无间的男孩也许会对夺走姐姐的男子兴起一种无以名之的嫉妒和仇恨,这尚且说得通,但是,按照那个时候的婚姻制度,身为长兄的艾汀并不是离开旧家,另立新户,而是引入了一位女子到切拉姆家族中来,于是,索莫纳斯在兄长婚宴上的阴郁情绪就很难用常理加以解释了。在这个时期,尚不满十一岁的孩子只是循着本能,将他的长嫂视作一位外来者,一名插足在他和兄长之间的麻烦人物。索莫纳斯天生是专断的脾气,他忍受不了艾汀的心中除了他还有别人,他尚且无法理解成年人之间的那些逢场作戏,在他看来,在六神的圣像之下许下誓言、缔结婚姻,可不就是将自己的整个灵魂倾心相许吗?想到这一节,他看了看那对表面上十分般配的佳偶,心里不知不觉愈发凄苦了。

索莫纳斯沉浸在伤感的情绪中,一言不发地坐在凳子上,他时不时地看一看那些闹哄哄的宾客,又望一望艾汀和他的新婚夫人,巴望着这场宴会尽快结束。可是,他转念想到,婚宴一散,兄长就要和那个雌性铁巨人进入新房,思及此,他的心情愈发烦乱起来,膝盖也受着焦躁情绪的影响,开始不自觉地抖动。

第三百六十二章

在稠人广众面前,索莫纳斯本应学习他的兄长,更加谨慎地去对待自己的情绪,然而,指望一个十岁孩子拥有像艾汀一样的克制力显然不大现实,于是,王太弟的沮丧落在众人的眼里,在不同的人心中,得到了不同的解读。

有些人觑眼看着孩子的脸,认为索莫纳斯的阴郁恐怕出于嫉妒,因为这些盛大的排场本该是属于他的;而另一些人则干脆断定,孩子的懊丧源自于对兄长的不满——在婚礼前一天,路西斯王召集他的贵族们商议讨伐伪王事宜,索莫纳斯作为王太弟,阿斯卡涅作为教廷方面的代表,都列席了这场会议。在会议的末尾,索莫纳斯强烈要求兄长允许他作为普通战士的一员,和那些少年持盾者一起参加战斗,然而,他的要求却被路西斯王断然拒绝了。索莫纳斯很少对他的兄长要求什么,会议上,他鼓足了勇气,大着胆子,才讲出了这番话。艾汀严肃的表情,以及他拒绝胞弟请求时所说的那些斩钉截铁的话,令孩子的自尊心遭到了挫伤。——大部分路西斯人都是如此解释王太弟的烦闷情绪的,这个猜测多少有些道理,兄长的拒绝曾经叫索莫纳斯彻夜难眠,然而,这件事却并不是此时折磨着他的主要原因。

就在索莫纳斯盯着盘子里的食物发呆的当儿,乌枚尔侯爵,这位耿直的老贵族凑上前来,先是祝贺了国王的新婚,随后又对王太弟在海神节那天所表现出的勇气大肆夸赞了一通。

老人笑着说道:“在半个月以前的那场宴会上,加拉德亲王殿下用他的勇敢证明了他不愧为先王的儿子,陛下和亲王殿下就像路西斯王室这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巨树上两条最茁壮的枝条,陛下继承了先人的仁爱和智慧,您同胞共体的兄弟则延续了祖先的刚勇。在那名罪人用他惯于说谎的舌头对路西斯王室的荣誉肆意侮辱的时候,加拉德亲王殿下没有理屈气弱,没有向那名远较他高大的对手低头,而是勇敢地站出来,以自己的生命为孤注,以求洗雪那些强加于王室的污名。在那一刻,我看到阿历克塞陛下神圣的宝血在他年幼的儿子的脉管里沸腾,假以时日,加拉德亲王殿下一定能够成长为一位武艺高强的战士、威势赫赫的将军,亲王殿下驰骋疆场的一天迟早将会来临。”

乌枚尔侯爵说这番话,实则是为了安抚索莫纳斯,这名老贵族也像他的同胞一样,错误地理解了引发索莫纳斯烦恼的祸根。作为一名曾经跟在阿历克塞麾下南征北伐,度过了许多年军旅生涯的老将,比起艾汀那种变幻莫测的狡狯性情,他反倒更喜欢和索莫纳斯这样直率、悍戾的脾气打交道。孩子的勇敢令他心生赞叹,并且,凭借丰富的经验,他看出索莫纳斯在这场婚宴上的垂头丧气已然引起了议论。各方心怀鬼胎的人士难免蠢蠢欲动,试图在年幼的加拉德亲王和他的兄长之间制造争端。

对于造成索莫纳斯愁苦的原因,艾汀自然比其他人看得更加清楚,他了解孩子那种忠贞不二的脾性,并且知道这样的人比一般人更加容易冲动,索莫纳斯可以为他的兄长牺牲一切,在这方面,艾汀也抱着同样的心思。不过他们兄弟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索莫纳斯从不允许第三者来分享兄长的温情,这种酷烈的脾气,从孩子一向以来对待阿斯卡涅的那种满怀戒备的别扭姿态中,便可见一斑。

听着乌枚尔侯爵的话,路西斯王笑了笑,他拈起一颗李子蜜饯,塞到索莫纳斯嘴里,用调侃的语调向弟弟问道:“索莫纳斯,乌枚尔先生说你将来能做将军呢,你呢?你要当将军吗?”

说实话,对于老侯爵那一大通陈辞,索莫纳斯半句也没有听,他正坐在那里,托着腮帮子,呆呆地想着心事。此刻,兄长的问话,还有那颗李子糖,终于把神游天外的孩子唤醒了过来。

索莫纳斯抬起头,望着兄长饱含笑意的眼睛,望着周围那些沉浸在狂欢中的人投向他的快活的目光,一股没来由的委屈突然涌上了心头。他红着眼睛,咧开嘴,强行摆出一张笑脸,大声地回答道:“当然!”这一刻,他只觉得嘴里的蜜饯泛着一股苦味。

路西斯王大笑了起来,他顺手抄起餐巾,给将军擤了擤鼻子,要不然,相当咸苦的一大滴“酱汁”就要垂到将军面前的熏肉上了。

艾汀真情洋溢地谢过了乌枚尔侯爵,后者虽然稍嫌不够机灵,但是老人那种坦率和忠直,尤其是他对索莫纳斯的爱护,却给艾汀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路西斯王把索莫纳斯抱到腿上,吻着他头顶的发旋,像逗弄一只小猫似的,挠了挠他的下巴。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孩子坐在艾汀的大腿上,突然毫无来由地问出了这样一句话,他嗓音嘎哑,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声气。

一时之间,艾汀也被他问得懵住了。

“出发?去哪?”

“回路西斯……”索莫纳斯一面摆弄着桌上的餐匙,一面说。

“这要看粮秣几时能到,还要考虑到我们的封臣召集军队的速度。最快也要半个月以后才能开拔。”艾汀泰然自若地回答道。

听着孩子这些顾而言他的问题,路西斯王不禁暗自感到好笑,他明知道索莫纳斯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些,可是,促狭的心思占了上风,艾汀决定听之任之,但看索莫纳斯能够把真心话憋到几时。

艾汀装作若无其事地和索莫纳斯闲聊,不久之后,孩子就扯到别的问题上去了,他们天南海北的拉闲扯杂,除了真正想谈的事情以外,索莫纳斯把他那颗小脑袋里有限所知的事情桩桩件件都谈到了。

筵席将散未散的时刻,多洛尔亲王喝得醉醺醺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提议贵族们为了路西斯王新婚之夜的幸福而干杯,除了那些已然陷入泥醉,不省人事地滑到桌子底下的人以外,所有宾客们都举起酒杯,将美酒一饮而尽。这次祝酒是一个信号,暗示着婚礼当日的公共活动已然结束,接下来,这对新婚佳偶便要去享受一段不受打扰的自由时光了。

直到这个时候,索莫纳斯才突然拽住艾汀的袖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哥,今天晚上我还会见到你吗?”

这个问题叫艾汀哑然失笑,他揉了揉弟弟的脑袋,回答道:“索莫纳斯,新婚之后的头三夜,我照例是要和王后一起度过的。”

路西斯王和菲雅的婚姻完全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因此,在最初的那些夜晚,夫妻双方有必要为了是否建立事实婚姻关系而立证。尽管艾汀和菲雅都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尽量把事情糊弄过去(这位王后可不想浪费时间在生儿育女上),但是路西斯王却不能积极地回应索莫纳斯的请求。在这个受人瞩目的当口,新郎却和自己的兄弟共度新婚之夜难免太说不过去了,更遑论在那些喜欢听信下流谣诼的人之间,“路西斯王室兄弟乱伦”这一荒谬的传闻依旧甚嚣尘上。

索莫纳斯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纵使他对这个回答早有准备,也禁不住涨红了眼眶。

艾汀看出了孩子的懊丧,他揉了揉索莫纳斯的脑袋,又补上了一句:“好了,别垂头丧气啦,明天一早我就来看你,我一整个白昼的时间都是你的。这个承诺一定作数。”

“那么……,那么,以后我还能和你一起睡吗?”沉默了片刻之后,孩子咽了咽唾沫,尽量想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可是已经晚了,他的嫉妒心早已暴露无遗了,他再次扯了扯兄长的袖子,忍着眼泪,使劲地往喉咙里吞着鼻涕,甚至不惜干咳了两声,以给自己涕泗横流的情态找个借端,最终,他结结巴巴地问道,“你有了新家,以后是不是就不再需要我了……?”

说完这句话,孩子再也忍不住他的眼泪了。

艾汀一言不发地望着索莫纳斯,他所做的唯一举动,就是蹲下身子,搂着弟弟的腰,让他枕着他的肩膀,把那张被泪水润湿的小脸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索莫纳斯,如果说我对你有什么不满意之处的话,那就是——”甫一开腔,艾汀就看到孩子瑟缩了一下,想要从他身边逃开。他紧紧地攥住了索莫纳斯的手腕,阻止了他逃跑的冲动,随后,他用温柔而坚定的嗓音说道,“我对你唯一不满意的地方即在于:你总是把自己看得过于轻贱。虽然你在旁人面前,一向表现得比我更加自尊,然而我却知道,你的这里始终深怀着恐惧,对自身的价值抱持着怀疑。”

说着,他指着孩子的心口,亲切、诚挚的目光直射进了索莫纳斯的眼底。

“我看出了你的忧虑,但是却什么也没说,听任你忍受着煎熬,这是我对你的一点小小的惩罚。我太爱你了,只舍得用这样的方式去稍稍折腾你一下。”他用手指刮了刮孩子小巧的鼻梁,俏皮地微笑了一下,”我向你保证,你完全不需要有任何恐惧。作为你的兄长,我比你大很多,在我初次见到你时,我已经几乎是个青年人了,而你却只有这么一丁点儿大。”艾汀一面说话,一面用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番,那高度还不及三尺高。

他笑了笑,继续道:“所以,对于我而言,与其说你是我的弟弟,不如说你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即便我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后嗣,但是对于我而言,与你之间的回忆却是最为刻骨铭心的。在我刚刚失去了母亲,远离了挚友,被整日喝得醉醺醺的父亲扔在繁重的政务中,和那些居心叵测的朝臣们勾心斗角的时期里,你来到了我的身边,从无边无际的孤独当中把我拯救了出来。你的笑脸,你的任何一点微小的亲近的表示,都能叫我心花怒放,难道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吗?每天晚上,当我熄灭蜡烛之前,我都要久久地凝视你的睡脸,然后带着恬然的喜悦入眠,而在晨曦照临大地之后,我又带着同样的幸福醒来,在我的眼中,你在睡梦中浮现出的一抹甜笑能够叫初升的朝阳都黯然失色。也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我发现了一条我敢于寄托灵魂的希望之路。无论我的身边有多少人,你始终都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听着这些肺腑之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索莫纳斯颤抖的睫毛间滑落下来,他知道他的兄长大部分时间里总是用一副玩世不恭的面具遮罩着自己的真面目,只有在极少的一些时候,面对极少的一、两个人,他才会像现在一样,皮腹相示,将憋在心里的话倾倒出来。也许艾汀眼下的这番话多多少少是在酒精的魔力影响下讲出来的——在宴会上互相祝福的拼酒比赛上,虽然路西斯王轻轻松松拔得头筹,但是他也被灌下了至少三十几大杯葡萄酒,现在,他尽管说不上烂醉,然而,在兄长的呼吸中,索莫纳斯却嗅到了浓重的酒精味,可是,惟其如此,这番由衷之言才比艾汀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所说的那些花言巧语更加真实可信。

索莫纳斯拥抱着他的兄长,他对自己刚刚的失态感到有些羞惭,但是心里却松快了一些。

向兄长告别的时候,他以和王太弟的身份完全相宜的礼节,祝福国王能够在新婚之夜享受到六神所赐予世人的一切幸福,他吻了吻兄长的手,并且将一滴灼热的眼泪遗落在了艾汀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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