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
在度过了长达十天的庆祝活动之后,这一年的海神节以一项影响深远的宣言作结。当民众们沉浸在节日盛会的欢乐气氛中,分享着大公殿下慷慨地提供给他们的美酒佳肴之时,一场谈判正在安菲特里忒城堡的咨议厅中进行。与庶众们所想象的完全相反,那些侯服玉食的王公贵族们此时丝毫也没有心情去享受海神节的欢宴。在路西斯王现身当天,各国的公使或密探纷纷向各自的主子派遣了信使,短短五天之后,即便位于大陆西南边陲的拉霸狄奥也知晓了这个消息,而那些应邀而来的各国使臣们更是早已从国王那里得到了新的命令。
谈判正式开始以前,路西斯王曾经不遗余力地在各国贵族之中施展着他那高超的外交手段,在各式各样的场合,他从不放过任何笼络人心的机会。他煞费苦心地争取着各国宫廷中那些著名的骑士统帅和谋士,使用的手段不外乎亲切的交谈,不着痕迹的恭维,以及慷慨的馈赠。艾汀身无长物,他用来做人情的那些赠礼全部来自于索莫纳斯的私库,在过去近两年的时间里,路西斯的贵族们源源不断地将各种奇珍异宝献给流落他乡的王位继承人。相较于艾汀,对于贵族们来讲,索莫纳斯则要陌生得多了,理所当然的,他们急于给这位冉冉上升的新星留下一个好印象,更何况,诸侯们普遍打着他们的盘算,王太弟尚且幼小,极易受到玩物的诱惑,在这个天真幼稚的年纪上,谁得到了孩子的欢心,谁就得到了他的信任。然而,这些路西斯贵族的苦心注定是白费了,索莫纳斯非但对于那些和璧隋珠毫不关心,在路西斯王国的凶讯传来后,他甚至将一切娱乐视作干扰自己复仇意志的大敌。孩子把他的诸侯们进献上来的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当做虫臂鼠肝一样扔在仓库里,除了几头猎隼和新月角兽之外,剩下的物什,他毫厘也不曾取用。于是,这些长久无人问津的稀世之珍便被路西斯王拿来做了顺水人情。
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周旋于异国朝臣之间,他深知,恭维和许诺固然有用,但却远不及实实在在的馈赠有效。他总是寻找机会,和那些据说深得主人信任,可以对各自的主子施加影响的贵族们私下谈话,争取机会个别拉拢。在和那些显要人物打交道的同时,他也没有忘记那些次要人物们,小贵族虽则人微言轻,但是其嫉妒心却往往比他们的本领更大。路西斯王处在眼下的境况中,尤其是考虑到他接下来的宏图伟业,他必须极为慎重地应付着每一位朝臣,铲掉那些仇恨的种子用以孳息的土壤。
在前任神巫教育的甄陶下,路西斯王年纪轻轻便精于玩弄权术,同时也擅长将贿赂与恭维话涂抹上冠冕堂皇的色彩,终于,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就连那些被誉为路西斯最顽固的敌人的阿尔斯特贵族也在国王的猛烈攻势下摇摇欲坠,被娓娓动听却又不失体面的客套话迷得昏头涨脑,终于却不过情面,接受了他的赠礼。
实际上,艾汀丝毫也不担心路西斯王国内战的结果,在他看来,当他在民众面前公开现身的那一刻,他那奸恶的叔父便注定要成果尽失。夺回王冠只是个时间的问题,眼下更为重要的,则是在各国的宫廷中培植属于路西斯王国的势力。并且,路西斯王的企图绝非痴心妄想,而是非常实际的目标。在那个时代,如今人们已经习以为常的民族国家才刚刚初具雏形,就在艾汀出生前一百年,贵族之间通过联姻以扩张领地的习尚还大为流行,举例来讲,如果一位路西斯爵爷迎娶了一位阿尔斯特的贵族小姐,而这位姑娘的妆奁里恰好有其娘家的一座城堡,那么根据法律,这名路西斯爵爷便同时具有了阿尔斯特的贵族身份,并且也承担了相应的军事以及经济义务。由此可见,一仆二主的现象在当时并不鲜见,一位贵族可以在向路西斯王宣誓效忠的同时,向阿尔斯特王行臣服礼,一位贵族可以随时根据其自身的利益需求而改换门庭,这意味着当时的国际政治并非仅限于国家层面的联合或角力,而是一个由诸侯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与亲缘网络构成的迷宫。为了给这种“一仆二主”的现状制定一个规则,按照当时的法律,一名附庸可以同时向复数的领主宣誓效忠,但是他应当优先遵守自己最初许下的誓言。原则虽然如此,但是在具体的政治实践当中,一切却依然是势力角逐的结果。除了贵族领地之外,许多拥有特许令的自由贸易都市也时常利用国家或诸侯之间的对抗关系,作为为自身换取利益的筹码,在那个时候,商业都市偶尔也会对敌对势力敞开怀抱以反抗其领主过于苛刻的征税。然而,在二十几年前,东大陆诸国结成反路西斯联盟的时候,这样的现象逐渐终结,所有的贵族和所有的城市都被卷入了战争,他们被迫站队,继而丧失了各自在相互对立的国家中的利益。
那些被放弃的土地和城堡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王室财产,而失去了大量收入来源的异国贵族们则急欲收复他们在路西斯的利益。当这位国王用他一向极为擅长的那种巧妙的暗示让那些贵族们相信他们也许有希望收回其祖先的财产时,艾汀非常满意地看到,他的猎物上钩了。表面上看来,路西斯王室也许将要损失一部分利益,然而事实上,艾汀并不打算完全让出王室既得的份额,并且从长远来看,建立一个具有世界性的贵族网络,对于艾汀而言,利大于弊。
阿历克塞生前一直试图在各国的宫廷中建立一股有利于路西斯的势力,但是他几十年的耕耘却收效甚微,因为这位军人国王的目的从来就不在于造就和平,而在于说服那些朝臣疏远自己的主子,在争端爆发时支持路西斯。对于这位战争典范,一个性情火爆、雷厉风行,并且无比骄傲的人而言,这个选择是理所当然的,他走得太远、要求的太多,反而一无所获。
然而,现任的路西斯王却不然。从性格上来讲,如果说阿历克塞是一头狂暴的邦达斯纳奇,那么,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则更像一头长须豹,他富于耐心,尤其长于谋略,比起父亲那种简洁而危险的办法,他更加喜欢安全而迂回的策略,表面上,他声称自己希望这些异国贵族能够协助他维护东大陆的和平,这个冠冕堂皇的目的显然对任何人都没有坏处,以此作为借端,他终于成功地将贿赂塞进了每个人的衣袋,即便是那些清高之士也未能逃脱路西斯王的腐蚀。
银钱和宝物如同雨水一般无声无息地降在每个人的头顶上,这些既得利益,以及路西斯王暧昧地允诺的那些未来的好处,即便不能叫这些各国宫廷中的肱股之臣成为赏赐者的拥趸,也至少能够叫他们在一部分外交事务中偏袒路西斯的利益。
在拉拢人心方面,艾汀在区区几天之内取得的成就甚至比他的父亲在几十年内得到的成效还要显著。
到了谈判正式开局的那一天,路西斯王已然获得了大部分的异国贵族的友谊,虽然那些重视荣誉的世卿们尚未明火执仗地改换立场,但是,比起初到迦迪纳时,他们此刻的感情显然更加倾向于路西斯王。而至于少数或真或假的爱国人士,则谨慎地采取了保持中立的做法。对于这一结果,艾汀感到很满意,在这场谈判中,他所图不多,他种下了友谊的种子,但并不急于收割果实。
谈判在读者诸君已然很熟悉的六杰厅中举行,高台上搭着华盖,下面笼罩着两张座椅,迦迪纳大公和路西斯王将在这里落座,几名被赋予了代表权的异国贵族被安排在他们身畔,其他的大贵族们则分别列座大厅两侧。和众人事先想象中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谈判是在相当平和,甚至堪称友好的氛围中有序地进行,协议在商议中被逐条确认。在路西斯王室机密资料库中所遗留下来记录中,这场东大陆权贵和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之间的首次交锋,以如下条目作结:
- 迦迪纳的统治者法比安·罗森克勒殿下承诺将其长女菲雅·罗森克勒嫁于路西斯的合法君主艾汀·路西斯·切拉姆陛下;
- 迦迪纳的统治者法比安·罗森克勒将派遣其麾下三支精锐舰队,共计巨型战舰十艘,三桅战舰三十艘,海军士兵1000名,水手3000名,用于运送路西斯诸侯所提供的的8000名士兵至加拉德港口,支持平定叛乱所必须的军事行动;
- 阿尔斯特王国的合法统治者菲利普·基尔加斯承诺,将为路西斯国王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提供五千匹达斯卡西部山地出产的战斗用良种新月角兽,六千匹乘用新月角兽,以及一万匹驮用弯月独角兽,用于支持平定叛乱所必须的军事行动,该条款所涉及的军用角兽定于条约签订后30天内交付;
- 特伦斯国王佐西莫斯·奥德凯普特承诺为路西斯国王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及其军队供给粮秣,估算量为30磅面包、10磅腌肉、10磅熏鱼、170磅谷物或豆类、15升淡麦酒、15升葡萄酒,以上物资单位皆为每人每月;
- 当路西斯王在六神的保佑下取回其合法权位后,其将在12个月内支付于阿尔斯特王国8000枚含金量1/10金衡盎司的足金金币,用于购买其所提供的马匹,该款项以王室领地未来一年的税收作为抵押;
- 当路西斯王在六神的保佑下取回其合法权位后,其将在12个月内支付于特伦斯王国6500枚含金量1/10金衡盎司的足金金币,用于支付其所提供的粮秣,该款项以王室领地未来一年的税收作为抵押;
- 路西斯王承诺,在其取回合法权位后,将解除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业已颁布的路西斯王国与特伦斯王国及迦迪纳公国进行商业贸易的禁令,并减免上述两国在羊毛以及葡萄酒方面的关税,贸易特许令以一年为期,条款细则每年初重新商议并确定;
- 自合约之日起,特伦斯王国、阿尔斯特王国及迦迪纳公国承诺与路西斯王国建立同盟关系,上文提及的三国禁止以出售、赠与或以物易物的方式向曼努埃尔·路西斯·切拉姆及东索尔海姆帝国提供铁、麻、易燃物、船只、粮秣、马匹及木材等军事物资,无论是成品或半成品。
显而易见,最后这一条是在路西斯王的主张下添加的,他并不完全信任那些心怀鬼胎的盟友们,在他看来,接下来的内战显然为这些君主提供了大发战争财的时机,无论是奥德凯普特、基尔加斯,还是罗森克勒,恐怕都打着同时从交战双方身上获利的主意。这则条款虽然并不能完全遏制住他们与僭逆者进行交易的行径,但是受着条约的羁绁,他们的行为便不可能像以往一般明目张胆,运输和交易的隐秘无疑为大宗战争物资的流通制造了障碍。
在叙述这整部冗长的条约之时,故事的讲述者不得不略去那些浮华的藻饰和虚文,仅将其主要内容一一罗列出来,这场会议持续了将近3个白天,其效率之高令人啧啧称奇。尽管各国贵族之间的气氛不再像开初那样剑拔弩张,但是六杰厅里吵吵嚷嚷的声音从来未曾停止过,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或者是自己主人的利益据理力争,他们最核心的关注点即在于如何借着战争的时机,向路西斯王国勒掯实利。
第三百六十章
从表面上看来,艾汀似乎没占到什么便宜,那些异国君主们的资助绝不是无偿的,并且其所费不菲。对于他们的目的,路西斯王看得很清楚:一位旧索尔海姆帝国的将领曾经说过,“战败者是可悲的。”,然而,在一场内战而言,战胜者的处境仅较战败者聊胜一筹罢了,输家付出了鲜血的代价,而赢家则不可避免地将面对一片满目疮痍的焦土,以及民穷财尽的财政窘况,更不用提,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邻居们趁火打架的麻烦。东大陆的这些国王们似乎认定,在结束分裂之后,路西斯的国力将遭到大幅度削弱,既然路西斯王拒绝了他们的援军,致使他们无法在战争中夺取战利品,或者用接连不断的匪患去骚扰自己的邻居,于是他们只得退而求次,试图捞取一些经济方面的好处,并且借机进一步加重路西斯王国在内战中的损失。
每当使臣们提出他们苛刻的条件时,艾汀总是站起来,做出一副沉思的样子,在大厅里踱来踱去,看上去似乎深陷在了苦恼之中,然而,实际上,路西斯王的这幅作态与其说是出于对经济损失的权衡考量,不如说是在拖延时间。艾汀深谙谈判的技巧,他知道,如果自己在那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上显得锱铢必较、寸步不让,那么,这些次要问题便摇身一变,成为了主要的讨论内容。他为了一磅面包,或者一匹驮马和使臣争论不休,其目的即在于声东击西,回避掉那些可能长时间削弱路西斯实力的诉求。
这种避重就轻的策略起到了作用,在无休无止的争论和偏题中,大部分将使路西斯王头上的王冠黯然失色的要求,都被逐渐淡化或遗忘了,最终,一些悬而未决的问题,例如阿尔斯特和迦迪纳方面对一部分存在归属争议的领土的诉求,全部被留待日后的会议中讨论,并且很可能不了了之。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历来是一位操纵人心的高手,那个时代的贵族过于重视荣誉,这使得他们经常执着于权力的表象,而非其实质。路西斯王则不然,他的自尊心素来具备相当大的弹性,他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效法竖起鬃毛的雄狮,做出一副为了维护荣誉而寸步不退的刚强姿态,而当他的尊严妨碍到其长久利益的时候,他也可以委曲求全,收起膨胀的鬃毛,表现得像家猫一般驯顺。他所做出的那种忧心忡忡、低首下心的谦虚姿态,使各国君主的代表们和他们的主子感到自己在荣誉的问题上得到了满足,进而疏忽大意地踏入了陷阱。为了商议那些久决不下的事项,各国使节们只能与路西斯王定下了一场约会,在这场未来的会议中,他们的君主将在一个中立地带,在教廷的调解下,亲自与艾汀谈判。
说服使臣们接受这个折中方案的,与其说是其君主的利益,不如说是路西斯王的甜言蜜语和慷慨赏赐。使臣们将这个建议传达给了各自的主子,他们如此热心地为路西斯王斡旋,虽然并非完全出自无私的动机,但是,公道地说,这些建议也从来没有背离过他们当初行臣服礼时所发下的誓言。
这些建议很快便被接受了,在合约的末尾,写着这样的一段话:
“在六神的圣女升入天国之后,神明的子民们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来自幽冥国度的邪恶鬼蜮肆无忌惮地在神巫曾经拯救过的大地上肆虐。目睹着人民遭受着惨无人道的屠戮,伊奥斯的土地蒙受着令人扼腕的蹂躏,六神所遴选的先知王不能不为如此深重的灾难而倍感不安。他大声疾呼,用号角般洪亮的声响,渴望唤醒世人为了神明的事业而放弃彼此间的隔阂,举起信仰之盾,穿上救赎之铠,友好地挽起曾经彼此伤害的双手,从此敌忾同仇,共同抵抗伊奥斯大陆上的千灾百难。自今日起,六神的子民们将结成同盟,聚集在六芒星的旗帆下,步伐一致,卡提斯教廷承诺将尽最大努力调节各国君主间的矛盾及诉求,结盟各国之具体责任与义务将于本年10月的卡提斯宗教大会上商定。”
这段话十足的冠冕堂皇,并且看上去言之无物,诚然,这个约定对谁都没有坏处,但是似乎也不具备任何约束力,然而,路西斯古代历史的研究者们却普遍认为,缀在合约最后的这段虚文至关重要,它是这份文件真正的核心内容,因为正是这段话为路西斯神圣联盟的建立奠定了最初的基础。
虽则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作为一名渔夫,本事实在蹩脚,但是谈到钓鱼,他却能讲得头头是道。在合约签订的当晚,当他向阿斯卡涅以及索莫纳斯说起自己的整套策略时,艾汀一面呷着葡萄酒,一面不无得意地说道:“事实上,在这场谈判中,我就像是一名垂钓者,驾着一艘破船,握着一支竹钓竿,却想要钓上一条希吉拉恶魔。当然,如果我死命拉紧鱼线,那么,即便是钢铁制成的吊线都会被扯断,但是只一味地追着猎物跑,却从不收线,也只能落得徒劳无功。于是,我不得不采取一种狡猾的折中策略,在那条巨鱼活力充沛的时候,我放松鱼线,做出一副虚弱无力的模样,任由它牵着我跑,消耗掉它的体力,而在它游累了,放松警惕的时候,就是我骤然收线的时机。直到现在,那条希吉拉恶魔还不知道,它早已被困在了渔网中。”
在这个时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即将到来的战争上,一般来说,人们更倾向于关注那些惊天动地的巨大事件,而往往容易忽略那些影响更为深远的隐秘工程。只有寥寥数人越过了硝烟的迷障,隐约窥看到了路西斯王真正的意图:在共同抵御死骇的名义下,借着神明所赋予的代理人的名望,他将进行一次政治版图的重构,并且再次树立路西斯王国的权威。
迦迪纳大公猜到了艾汀的企图,但是却无力阻止;阿斯卡涅一开始便清楚地知道密友的图谋,只不过,在神巫位置出缺的境况下,六神教会只能与路西斯王媾和,依赖这位圣女的苗裔去维系住教徒的信仰和卡提斯的威望。
这份文件在初步拟定之后,很快就被送到了各国宫廷中,并且得到了大部分贵族的支持,国王和他的法官及臣下们逐条确认并且加盖了印章,至此,合约被赋予了法律效力。
当传令官将这份文件在各国的主要城市中宣读的时候,人们在宗教的神圣热情鼓舞下,听着这些经过大量粉饰的慷慨激昂的宣言,梦想着即将降临的救赎。死骇和星之病的威胁是普遍的,在伊奥斯大陆上,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日子都不好过,生活在偏僻的乡村中的农户无疑是最初,也是最直接的受害者,随着灾难的蔓延,城市中的居民和上层阶级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波及,民生凋敝、人口锐减,最终导致了各领地经济及军事实力的大幅下行,遑论有些地方领主自己或者其亲属也正遭受着疫病的折磨,在这样栖栖遑遑的困顿处境中,不难理解,大部分人至少在精神和感情上都愈发倾向于能够真正帮助他们抵抗灾厄的君主。
就在普罗大众对半年之后的会议以及即将到来的正义的征伐满怀期待的时候,一场盛大的婚礼再次令伊奥斯大陆群情雀跃。
4月5日,在安菲特里忒大教堂,路西斯王与迦迪纳公主菲雅·罗森克勒喜结良缘。虽然艾汀的现身实属意料之外,但是这场婚礼的准备却并不算仓促——迦迪纳大公本就计划在这一天将自己的女儿硬塞给索莫纳斯,现在,尽管新郎换了个人,然而那些绣着切拉姆家纹的旗帆和挂毯照样派上了用场。
关于这一天,某位姓名已不可考的编年史作家曾如此写道:“大公在教堂中亲自将新娘柔嫩的玉手放在了路西斯王的手掌中,典礼结束后,国王和他贞淑娴雅的新婚妻子在民众的欢呼声中举行了游行。这一对佳偶的结合为伊奥斯带来了无上的喜悦,多么有福的日子!”
迦迪纳大公是否也感受到了那位编年史作家所说的“无上的喜悦”呢?对于这一点,谁也闹不清楚,如果要求笔者捐弃属于小说作者的幻想癖,而秉承史学家那种不偏不倚的作风,一板一眼地叙述这一天所发生的事情的话,那么,我情愿这样写:迦迪纳大公带着尊严履行了他的义务。
法比安·罗森克勒庄严地把长女交给了路西斯王,这位年逾半百的老人站在狡黠、机敏、玩世不恭的二十二岁红发青年身边,说出了这样一段话:“我,法比安·罗森克勒,迦迪纳公国的统治者,将我宝贵的骨血交予路西斯的合法君主。在我百年之后,我的末子查理·罗森克勒将继承我的国家,如果查理没有子嗣的话,那么,菲雅和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所生育的嗣息将享有迦迪纳的继承权。我确认上述的承诺,并希望路西斯尊贵的国王和我的子女一起,为伊奥斯大陆带来和平与繁荣。”
从迦迪纳大公说出“路西斯尊贵的国王”时,脸上那副苦涩和辛辣的表情来看,他这番堂而皇之的宣言很可能是违心的,在做出承诺的时候,他似乎从来也不曾考虑过罗森克勒家族的嫡系绝嗣的可能性。
在迦迪纳大公之后,路西斯王也发表了一个类似的声明。他满怀感激地表达了自己对岳父的谢忱,并且承诺将维护查理的合法权利——“就像大公曾经不计损失地维护路西斯王室正统的权利一样”,他如此说道。
这句注疏在观礼的贵族和民众之间引起了一阵热烈的欢呼,但是却叫迦迪纳大公打了个哆嗦,因为只有他知道,他究竟是怎样为路西斯王室“效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