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章
“怎么讲?”宾客们异口同声地问道,这个答案引起了他们普遍的好奇。
那位阿尔斯特贵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随后,继续道:“因为,在血鹰佣兵团为王国服役的那两年间,他们的团长始终戴着一副面具。”
“就是那种化装舞会上常见的面具,”他一边说,一边在自己的脸上比划着,“这副面具他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即便是谒见国王的时候也不例外,他宣称自己的脸孔被大火严重烧伤,丑陋得惊人。在血鹰还有些用处的时候,剥皮人的这点怪癖还是可堪忍受的,然而,当我们识破了这群恶棍的真面目之后,他的毛病也就显得愈加可憎了起来。直到陛下赶走他们之前,我们只知道剥皮人凯斯克身材矮小,却武艺高超,尤其擅长柔术,在城堡里,甚至可以借狭小的壁炉烟道来去自如,至于他的长相,则始终是个谜。”
“我明白了。”迦迪纳大公接过了话头,“也就是说,剥皮人的下落,实际上根本没人说得清。”
“没错。”阿尔斯特人站起身来,躬身一礼,应道。
“那个在路西斯边境被杀死的人究竟是谁,这一点,我会查清楚的。”法比安·罗森克勒说着,摆出了一副亲切的神气,对那名阿尔斯特人颔首致谢。
随后,他又转向了热安。
“我们来谈谈你吧,先生,我们权且当做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但是对自己雇佣的凶手一无所知,并不能减免你在这桩谋杀案当中的罪责。这出恶戏,这种兄弟阋于墙的奇耻大辱已经污损了我们家族的荣光,现在,我命令你这个该受诅咒的刽子手,将你弑父的罪行桩桩件件交代清楚,说吧,在新年大宴的那场毒杀案中,你究竟有多少同谋?”迦迪纳大公咬牙切齿地问道。
热安震悚于父亲脸上的恐怖神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如果说,先前按照路西斯王的指示信口胡诌的时候,他尚且能够鼓起几分勇气的话,那么此刻,他那一点寥落的胆量早已在大公阴沉沉的目光和恶狠狠的诅咒之下,烟消云散了。因为,和那个子虚乌有的杀手的故事不同,他即将招认的,是他实实在在犯下的罪行。
他的牙齿咯咯地打着寒战,半晌迟疑不决,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听到我的命令了,快说!”
父亲震耳欲聋的怒喝惊醒了他。
热安登时魂飞胆丧,他双腿一软,直直地跪在了地上,他把脸庞埋在双手之间,泪如泉涌。
“饶赦吧!父亲,别再折磨您的儿子了!”他用发抖的声音哀求道。
然而,铁石心肠的父亲却不为所动,他用令人胆寒的声调冷冰冰地重复了自己的命令。
这一刻,热安压抑已久的恐惧终于爆发了,他陷入了彻底的绝望之中,用手指狠狠地揪着自己那头梳得整齐漂亮的金发,捶打着自己的脸颊,像一头发疯的公牛一样,不断地把脑袋往坚硬的地面上撞。
“六神在上!饶赦我吧!饶赦我吧!”他一面发出声嘶力竭的哀嚎,一面向路西斯王的脚下爬去,他伸出一双颤颤嗦嗦的手,抓住了艾汀的长袍,使尽浑身力气,攀在了路西斯王的腿上,任士兵怎么拖拽,都无法让他移动分毫。
他反复念着:“求求您!陛下,您是最聪明、最仁慈的!您说过您会保护我,帮我补赎罪过!求您帮帮我,把我从这种折磨中解救出去吧!”
对父亲的恐惧和对路西斯王的畏葸同时涌上了热安的心头,然而,前者战胜了后者,他虽然同样惧怕着艾汀,但是,他的理智却告诉他,路西斯王几乎是他唯一的指望。
儿子这副捶胸顿足的模样进一步激怒了迦迪纳大公,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侮辱,他用冒火的眼睛盯着痛不欲生的热安,抬起手来,示意士兵们将他拽开。
即在此时,一直在冷眼旁观的路西斯王说话了。
“大公殿下,”他对东道主说,“我恳请您考虑一下小亲王殿下的处境,他已经在为自己的罪孽感到痛悔和羞愧了,这个时候,强求他将自己的所作所为讲述清楚,无异于精神上的凌迟。请您暂时放下统治者的威严,恢复您慈父的角色,施舍给您的儿子一点怜悯吧。”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对法比安·罗森克勒行了个半礼,随后,他俯下身,挂着一脸悲悯的微笑,将热安从地上扶了起来。
“我请您理智一点,不要这样。我只是一名四处流亡的异国君主,并不是您的主人,我虽然很感谢您的恭维和信任,但是,您这样对我,是很不合宜的。”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艾汀的面孔上流露出一种近乎于仁慈的神情,热安在卑鄙和怯懦两种品质方面,完全是可以等量齐观的,他越是畏惧他的父亲,便越是依赖路西斯王,这个发现为艾汀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好兴致。
他转身面向迦迪纳大公,垂下眼帘,摆出一副圣人般俨乎其然的模样,那种愉悦的心情就像暮色的余晖消失在海平线上一样,被他掩盖得严严实实的。随后,他恭恭敬敬地说道:“大公殿下,请允许我向您提出一个请求。”
“啊,又一个请求。”法比安·罗森克勒冷笑着,不无讽刺地应道,“请您说吧,路西斯王陛下,您已经让我这名十恶不赦的儿子逃脱了法网——虽然说按道理,我应该将他四马分尸。请您说吧,难道您还想让他逃脱自白的义务吗?”
“请您相信我,我并不想让真相被掩埋,”艾汀就像没有听懂迦迪纳大公语气里的不悦似的,平静地回答,“我只是请求您,将您的讯问变换一个形式。”
“变换成哪种形式呢?孩子,——请允许我如此称呼您,毕竟从12岁起,您就已经和我的女儿订了婚。”迦迪纳大公陷在高背座椅里,用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语气问道,整整一天,他几乎一直被路西斯王牵着鼻子走,现在,他那副装出来的好脾气终于耗尽了。
只要能够得偿所愿,艾汀并不在乎让迦迪纳大公占一些口头上的便宜,他行了个半礼,客客气气地答道:“实际上,关于这桩案子,我所掌握的情况并不比小亲王少,甚至,毫不夸张地说,有许多他不知道的事情,我却一清二楚。”
“等等,”迦迪纳大公抬起一只手,打断了艾汀的话,他紧蹙着眉头,眼神间尽是一副狐疑的神情,“请您告诉我,您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呢?”
“观察和推断,这就是我的两件主要武器,”艾汀微微一笑,竖起两根手指,从容不迫地回答道,“自从幼年时期起,我便生活在接连不断的阴谋之中,我的父亲和母亲的结合为路西斯带来了一段时期的和平与昌盛,同时,这一对身份过于显赫的夫妇也使他们的宫廷成为了各类阴谋诡计的中心。自我记事以来,伴随我的童年和少年时期的并不是独属于孩子的天真的幸福,而是一连串的暗杀和毒杀,还有各种明争暗斗和尔虞我诈。在这种风谲云诡,变幻莫测的环境中,如果缺乏这点识破陷阱的本事的话,我恐怕早就两腿一伸,躺进坟墓了。所以,请相信我的这点微末的本领吧,我的建议是,由我来提问,而小亲王殿下大多数时间只需要回答‘是’或‘否’便可以了。至于那些需要他加以详细说明的问题,我会引导他一一作答。这样一来,我们既不至于让小亲王殿下过于受罪,也能够提高我们这场质询的效率。”
“就像往常一样,您观察起来,像个阿尔戈斯,而您做起推论来,就像个摩伊拉。”迦迪纳大公笑着答道,他尽管摆出了一副和善的面孔,目光中却仍然透露着不信任的征象,他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我相信您,陛下,请您按照您的意愿去做吧。”
艾汀风度翩翩地行了个半礼。
“感谢您赐予我的权利,”说着,他转向了热安,又道,“小亲王殿下,接下来,我要向您提一些问题,请您如实作答。请记住,我虽然不是您的朋友,但也不是您的敌人,作为一名被卷进这场事件的局外人,我可以保证自己的立场不偏不倚,请您放心。”
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令热安暗自冷笑了起来,因为令他沦落到如此难堪地步的,正是路西斯王本人,对于这位国王而言,虚情假意就像骑士的钢铠一样,必不可少,然而,热安身陷困局,朝不保夕,风暴已然近在咫尺,他的父亲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叫他胆战心惊,除了闪身躲进这个用虚情假意做砖石构筑而成的托庇所,他别无选择。
“请您问吧,我一定说实话。”他毕恭毕敬地应道。
路西斯王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谢谢!根据普莱西和佩格鲁先生的证词,我能够推断出,您投毒的时间大概是在去年12月29日的第九时辰至晚祷时分之间,是吗?”
“……没错。”热安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嗫嗫嚅嚅地回答道。
“很好。”路西斯王向他的囚徒投去了赞许的一瞥,然而他讲话的声调却丝毫未变,也就是说,仍旧是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彬彬有礼,“这件事是您亲手做的吗?”
这个问题让热安的脸色登时变得煞白,他咬紧了嘴唇,踌躇片刻之后,结结巴巴地答道:“……不,是我的侍从吕赛尔做的。”
“我明白了,”路西斯王笑道,“毕竟以您的身份,出入厨房这类下贱的地方难免惹人注目,将这件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侍从反而更加稳便一些。”
第三百五十七章
听着他的儿子亲口招认这些十恶不赦的大罪,迦迪纳大公不禁愕然。
“真是无耻之尤!”他喟叹道,愤怒到了极点,“你这个卑鄙的东西!我应该只扔给你一块下了毒的面包,然后把你丢进格利昂特要塞,让你自己选择,要么吞下毒药,肠穿肚烂,要么在地牢里活活饿死!”
法比安·罗森克勒指着他的儿子,在狂怒之下,他扯下了仁慈的面具,露出了残忍的真面目,他再也不掩饰自己对于热安的憎恨了。
“吕赛尔已经死了,真遗憾,你毒死了他,让我失去了亲手扼死一个仇敌的机会,现在,把你的其他同谋供出来吧!先从给你提供毒药的药剂师开始,同时,也别忘了那名制作糕饼的厨子。所有参与阴谋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说完这段话,迦迪纳大公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呛咳,他衰颓的肌体已经无法再负担这样极端的情绪和这样激烈的表达了,他蓦地抓过酒杯,仰头将那些还带着余温的加香葡萄酒一饮而尽。他用眼神逼视着热安,嘴唇翕动着,泛着神经质的痉挛,中风的前兆已经在他的身上越发醒目地袒露出来。
热安觑眼看着父亲阴沉沉的面孔,被恐惧折磨得像发了寒热的人那样浑身打颤,他害怕大公那双控诉似的盯着他的眼睛,于是默默地低下头,扭开了视线。
他几次张了张嘴,却犹豫着,又把话吞了回去,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让父亲满意,所有与这桩案子相关的人都已经被灭口了,他畏惧着,生怕父亲将无处宣泄的复仇之火降到他的头上。
半晌之后,他才嗫嗫嚅嚅地说道:“制作馅饼的是洛朗·阿诺泽,他是蒙蒂尼伯爵夫人的大厨,药剂师是一名玛克兰本地人,威廉·法夫尔……”
这个答案在宾客中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蒙蒂尼伯爵夫人是一名年轻的寡妇,同时也是迦迪纳宫廷中最美貌的仕女之一。她在结婚以前,旧姓博纳卡,门第不高。她去世的丈夫虽则出身于名门望族,但是以年纪来讲,足以做她的祖父。在25岁的时候,蒙蒂尼夫人守了寡,这位贵妇韶华未逝,仍旧娇嫩美艳,人们很难相信她会保留着寡妇这个可敬的身份直至终老。有人猜测,蒙蒂尼夫人也许有个年轻的情夫,尽管宫廷中不乏一些纨绔公子对她大献殷勤,并且逢到夫人心情好的时候,她也不吝于向追求者们卖弄一番风情,然而,只有那些最天真的人们才看不出蒙蒂尼压根没有把那些花花公子当回事。关于蒙蒂尼夫人的情夫究竟是谁,宫廷里不乏种种谣言,而现在,热安·罗森克勒的供述为这些好管闲事的人们解了惑。
实际上,对于蒙蒂尼夫人和热安之间的私情,路西斯王早就一清二楚,他凭借着自己在风月场上的手段,博得了那位贵妇的好感,得以出入她的府邸。热安在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在父亲的安排下结了婚,他满心以为自己将这段不道德的关系瞒得密不透风,却不知道他的情妇早已成为了敌人用以监视他的工具。
迦迪纳的习俗不同于路西斯,这里的人们,无论贫富贵贱,往往奉教虔诚近于刻板,固然,年轻人在婚配以前也许会闹恋爱,但是一旦在神前缔结了誓约,便会像白头海雕一样,守着他们的窠,安定下来。在这里,私情尽管并非不存在,但却不像在路西斯那样肆无忌惮。显而易见,很快,蒙蒂尼和热安之间的那点小故事便会成为众所周知的丑闻,想及此,迦迪纳大公将不胜鄙夷的目光刺向了他的儿子,虽则他在婚姻方面也并非圣人,但是作为一名重视荣誉的贵族,他自认绝不会公然承认那些风流韵事,令自己以及情人沦落进千夫所指的耻辱境地。
法比安·罗森克勒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笑,他的儿子每说一句话,便等同于在家族的名誉上添一层新的耻辱,然而这桩案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揭发的,为了维护自己刚正不阿的名声,他也只能在稠人广众之前继续审问。
“感谢你诚实地回答了问题。”迦迪纳大公冷冰冰地说道,“但是,你冒失地把一位受人尊敬的夫人的私人生活公之于众,这说明你没有起码的对个人荣誉的尊重,不过,没关系,这不是我们今天讨论的重点。现在,请你告诉我,那两名对你的阴谋予以协助的下人去了哪儿呢?”
热安打了个哆嗦,他不敢回答父亲的问题,一方面是因为这不啻于让他亲口承认另外两桩罪行;另一方面,则是由于他害怕叫父亲的怒火落空。
即在此时,热安的那位令他惧怕的新主人为他解了围。
路西斯王说道:“大公殿下,我能够代替小亲王回答您。洛朗·阿诺泽已经在一月初过世了,他死于溺水,尸体是在护城河附近的沟渠中发现的。”
“请原谅我的好奇心,”法比安·罗森克勒冷笑着,朝这位危险的敌手投射了一道富于攻击性的目光,“在我看来,您简直就是无所不知的巫师,尽管人们都说六神遍瞩一切,但是我却不得不承认,您在这方面的本事,即使和神明比起来,恐怕也在伯仲之间。您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难道说您早就知道那名厨师参与了阴谋吗?除此之外,我实在无法解释您对一名卑贱下人的命运的关心。”
迦迪纳大公含讥带讽的话,引起了路西斯王一阵大笑,他不露声色地用挑衅的眼神望向他的对手,随后,不疾不徐地说道:“大公殿下,这很好解释。在过去的一年中,我受过蒙蒂尼夫人不少照拂,虽然我们关系的性质和她与小亲王关系的性质迥然相异,但是我可以夸口的是,作为这位美人的跟班,我还是相当受宠的。夫人显然对她的厨师犯下的罪行一无所知,我记得,那是在一月的时候,她向我抱怨过她的厨师遭遇的不幸,为她只能在宴会上提供一些蹩脚的菜肴深感遗憾。最后,她委托我去给她物色一名称职的新厨子,毕竟,尽人皆知,我在下层人民中还是颇有些交情的。在路西斯,即便一个男人贵为君王也罢,美人的一瞥仍旧能够让我们沦为低微的奴仆。我对蒙蒂尼夫人的委托很上心,由此,我也顺便记住了这桩发生在厨师身上的悲剧性的意外。”
在艾汀说话的当儿,迦迪纳大公一直在轻轻地咬着他的手帕,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刚刚擦拭过沾满葡萄酒的嘴唇,打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便一直用手帕掩着饱含怒意而颤抖着的嘴唇,现在,手帕终于咬破了。他明知道艾汀早有预谋,但是他却无法揭破路西斯王表面上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强压着嗓音,冷笑道:“那么,那名药剂师呢?如果热安·罗森克勒的供词是真的,那么这个人远在玛克兰,别告诉我,您也知道他的去向。”
艾汀用他那无辜而又怜悯的目光望着迦迪纳大公,就好像是一个头脑冷静的人看着一名寻事生非的疯子一样,这种姿态一向为他赢得了不少便宜,他考虑了片刻,随即耸了耸肩膀,说道:“啊,看来您是把我当做一名无所不晓的先知了。谢谢您的抬举,可是您太高估我了,我所知道的这一切,无不是出自巧合或推断,至于远在玛克兰的事情,请原谅,我必须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在这方面一无所知。不过我想,按照小亲王殿下那谨慎的性情,这位药剂师恐怕没有这种荣幸,活着来接受他在尘世中应遭受的审判了。他的罪衍,大概只能到地狱中去补赎了。”
说着,他转向热安,微笑着问道:“小亲王殿下,我猜的对吗?”
被问到的人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该死的杀人犯!”迦迪纳大公攥紧了痉挛的双手,用拳头抵住桌子,他的双眼几乎要爆出火来,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了。紧接着,压在他心头已久的那些诅咒和不雅的詈骂便一连串地爆发出来,降到了热安头上,说实话,在这一幕小景中,那名可怜的金发年轻人只是代人受过,碍于体面,他的父亲不可能对路西斯王发泄怒火,于是,这些令人难堪的话便只能留给热安去消受了。
“对于像你这样怙恶不悛的罪人,我应当把你从城墙上扔下去摔死!”最后,在愤怒的火焰稍稍平息之后,迦迪纳大公气喘吁吁将这句诅咒当做了他那段遣词激烈的演说的结语。
然而此刻,热安完全处于对路西斯王的恐惧的支配下,他感觉自己站在这名半人半神的国王面前,几乎就像立在末日的审判席上一样,他所犯下的所有过错,对方完全了若指掌。从根深蒂固的迷信中生出的畏葸令他颤抖了起来,以至于一时之间,他对艾汀的惧怕甚至压过了他对父亲的恐惧。恰好正是这种极端的骇怕,让他像那些被天敌盯上的食草动物一样,呆滞、怔愣着站在原处,使他在迦迪纳大公的怒吼之中勉强维持住了理智,否则,他一定会涕泗横流地跪下去,从而将他所有的同谋置于危险的境地中。
艾汀安详而宁静地注视着这对名义上的父子,他们之间激烈的冲突令他感到十分满意。他就像一名熟练的舵手一样,清楚地知道,这艘名为迦迪纳公国的船已经按照他设计的航线进港了。艾汀面带微笑,等待着迦迪纳大公最后的吩咐。他知道,对于一名睚眦必报的君主,放掉他的仇敌绝不是一件易事。好在路西斯王一向很有耐心,他既不开口催促,也不说一些越俎代庖的多余的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处,一语不发,就好像在这出戏码里,他的角色已经谢幕退场了一样。
第三百五十八章
俄顷之后,迦迪纳大公终于逐渐平静下来,老人抹了抹嘴唇,收回了投向热安的尖刀一般的目光。
这位遭受蒙骗的父亲缓缓地做了个手势,用一套客客气气的辞令感谢了路西斯王为德米特里恢复了名誉,维护了公国继承的合法性。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迦迪纳大公脸色阴沉,暗地里,他却忍耐着恼恨的折磨,他始终感到自己的行为受到了艾汀左右,最终,他指着热安,铁青着脸,说道:“陛下,现在,这名罪人归您处置了,我希望您能够尽早对他作出安排,我不想让他继续耽在我的国土上!”
“我非常感谢殿下!因为您的决定既显示了作为父亲的仁慈,也展现了作为立法者的公正。”路西斯王极其虚伪地恭维着他的对手,不慌不忙地颔首致谢,随后,他转向宾客们,彬彬有礼地说,“在这件事情上,我所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诸位了。我并不愿看到我的证词给任何人带来灾难,而只是希望将一些不公正的事情扳回正途。”
说完这些话,他就像戏子谢幕时那样,向前跨出半步,面带安闲的微笑,用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做了个潇洒的手势,向宾客们行了个半礼。
宾客们看着呆愣地瘫坐在大厅中央的热安,又望了望端坐在荣誉席上的大公,禁不住犯起了嘀咕,那些心思简单的年轻人无不为正义得到伸张而拍手称快,而那些精明老练的年长者们则眯着眼睛,陷入了沉思。
这场毒杀案如果只是发生在一般贵族家庭中,那么,它充其量不过是一场耸人听闻的犯罪而已,但是,当它发生在一位君主的家族里时,它的性质就截然不同了,并且相较于一般案件,其影响也更为深远。
随着热安的罪行被揭发,迦迪纳,乃至于整个伊奥斯大陆的政治版图也将彻底改变。公国从未有过册立女性继承人的先例,尽管菲雅·罗森克勒的血统表明她在法律上有统治权,然而她的性别却仍然是个重大障碍,这就意味着,除了年仅6岁的查理以外,迦迪纳公国的权位再也没有其他的继承人选。并且,在海神节的祭典上,以及在这场大宴中,迦迪纳大公与路西斯王屡次提到过王国与公国即将结为姻亲。如果公国由热安继承,那么未来的路西斯与迦迪纳至多不过是较为稳固的盟友关系,然而眼下,热安显然已经不适合被当做合法的君主人选,那么,结果就显而易见了:当迦迪纳大公去世后,倘若他的继承人尚未成年的话,路西斯王凭借着其与迦迪纳公主的婚姻关系,将拥有对公国事务的摄政权,固然这项权力的申索将面临一些困难,但是对于路西斯王这样一位精明狡猾的王者而言,这些障碍并不是不可克服的。
尽管乍看上去,路西斯王只是揭发了一名弑父弑君者,然而任何在权力场上稍有阅历的人都能明白,在这一天,他为自己的王国赢得了一片新的领地,这片领地是他的祖先罗慕路斯曾经梦想过的,是他的祖父由于自身的愚蠢行为而曾经丧失殆尽的,也是他的父亲阿历克塞曾经图谋过的,现在,这片位于里德平原东海岸的天然良港终于落入了艾汀的手中。虽则这位年轻的国王尚未申明他在迦迪纳的权力,但是所有人都有足够的理由认为,路西斯王凭借着他的声望以及才智,上得天时、下得地利,一个坐拥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的人,绝不会将这个良机白白地糟蹋掉。
两年之后,事实再次证明,在这场大宴上,人们对于局势的判断并没有错。就像艾汀曾经预言的那样,迦迪纳大公在遭遇毒杀之后没能撑过一年半,在路西斯王与菲雅婚礼之际,这位国王曾经信誓旦旦地宣誓他将拥护查理·罗森克勒的权利,而当他的岳父去世之时,曾经的承诺被抛诸脑后,艾汀和他的王后借着摄政的名义,取得了迦迪纳公国的实权。查理在路西斯王的宫廷中长大,学习着另一个国度的习俗和礼仪,这位名义上的大公虽然善良、明理,但却为人温和、怯懦,缺乏雄心壮志和必要的行动力,在那个风谲云诡、动荡不安的时代,人们惯于将这些特征视作软弱的表现。查理对他的祖国几乎一无所知,他习惯将桩桩件件的事情都交给自己的姐姐和姐夫来决策,路西斯王对公国的控制持续了将近20年,到他的权力垮台之时,迦迪纳已经彻底并入了王国的版图,沦为了一片由名义上的公爵统治的藩属。
事实上,从协助弗朗齐斯铲除德米特里,再到利用宗主教的致命秘密将公国的第二号人物掌握在手心中,乃至于海神节大宴上的这场精心策划的戏码,全部来自于艾汀的一整套连贯的策略。
固然,弗朗齐斯的要挟实属意外,但是,对于艾汀这样一名善于利用一切情况扭转颓势的人而言,自命不凡的宗主教简直无异于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在耍弄诡计方面,艾汀具有得天独厚的禀赋,他机敏的头脑善于应付一切急遽变幻的局势,从而做出神速的判断,并且,最为难能可贵的是,作为一位出生于金殿玉阶之下的天之骄子,他却具备在他的那个阶级极为罕见的自我克制力。他装作受胁迫的样子,与弗朗齐斯假意周旋,甚至用情欲蒙住了教士的眼睛,整整三个多月的时间里,艾汀什么也不说,那时候,和宗主教翻脸尚且有一定的危险,然而此刻,他把一切都抖了出来,熟悉路西斯王的人都知道,这表明他已经不再害怕了。
通过神迹,路西斯王掌控了伊奥斯大陆的人心,利用谋略,他把所有绊脚石踢出了局,现在,月桂树的枝条终于被他握在了手中。
在海神节的夜晚之后,提供了重要证据的德罗姆工坊得到了丰厚的赏赐;关押在牢狱中的无辜者被全部释放,并且得到了适当的补偿;普莱西的冤屈得以洗清,然而这名年轻人却由于欺瞒君主,被罢免了职位,禁止踏入国都;热安·罗森克勒被剥夺了姓氏,废黜了贵族的名分。
所有人各得其所,一切手续都进行得迅速并且顺利,迦迪纳大公按照约定,痛痛快快地签署了那份针对于他的次子的赦免令,只不过,在这份赦免令上,还附有一句铿锵有力的警告——热安·罗森克勒终身不得踏足迦迪纳的国土,一旦在国境内发现其踪迹,现任的统治者有权力将其处死。尽管法比安表面上信守了承诺,然而,这位报复心旺盛的老人私底下仍然免不了做些小动作,无论如何,在海神节过去一周之后,热安总归平安无事地乘上了驶向神影岛的船。父亲对他接二连三的暗杀令他惶惶不可终日,他再也不敢贪恋加迪纳宫廷的锦衣玉食,惟愿尽快像路西斯王所说的那样,皈依宗教,踏上救赎灵魂的旅途。他越是畏惧大公殿下,就越是依赖艾汀,乃至于在即将起航的时候,他居然跪在路西斯王的脚下,吻着对方的长袍下摆,一面说着讨好的话,一面没出息地涕泗横流。
在失势的小亲王殿下启程的那天,大部分本国和异国的贵族们都麇集在港口,他们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给穷途末路的热安饯行,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这些人要么就是目睹了罪行被揭露的经过,要么就是从同伴的口中听闻了那场精心设计的审讯,故而迫不及待地想要亲眼见证这出戏码的最终一幕。
同样,迦迪纳宫廷中的故事不胫而走,成为了市民们的谈资,人们乐此不倦地议论着这桩终于得以昭雪的冤案,在街谈巷议之间,除了热安·罗森克勒的邪恶行径,人们谈论的最多的还要数路西斯王的神机妙算,传闻几经兜转,完全不复旧貌,在那些好凑热闹的人口中,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这位被预言为天选之王的君主,几乎具备了通天彻地、未卜先知的能耐。
在这一天,得知路西斯王即将驾幸安菲特里忒军港,为热安·罗森克勒送行,城中上至耄耋之年的老人,下至驹齿未落的孩子,一个个急切地赶到码头区,只是为了一睹路西斯王的风采。
当民众们看到热安·罗森克勒跪在艾汀脚下痛哭流涕之时,他们顺理成章地认为,这位以仁爱和智慧著称的国王用自己的慈悲感化了这名怙恶不悛的大罪人。那是一个信仰虔诚的时代,这一幕在民众们身上产生了神奇的效果,人们惊讶地望着那名“悔过”的凶徒,受着热忱信念的鼓动,禁不住热泪盈眶,在胸前连连划着六芒星。
在不久之后,这一天的这幕景象再次被当作神迹传扬了出去,经过一番添油加醋的描绘,场面已然面目全非。有人居然信誓旦旦地宣称,路西斯王手指苍穹,随后,碧空中降下万丈金光,那名恶形恶状的罪人在一瞬间便悔过自新了。这一切,传教士们凭着道听途说,冒着和小说家竞争的风险,在他们的讲道中说了一遍又一遍。事实被歪曲成这副模样,自然并不比奶妈们讲给孩子们听的狼精的传说真实多少,但是,它在民众间的影响力却十分惊人,渐渐地,圣徒的荣誉将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这个名字衬托得愈加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