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望着对手的背影,路西斯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满意的微笑,他回过头,转向热安,饶有兴味地端详着自己的阶下囚。
热安非常清楚,凭着自己先前那些格外“中听”的话和格外“友善”的行为,绝不可能讨得路西斯王的喜欢,固然他对于父亲的目的一清二楚,但是,艾汀于他而言则彻底是个谜团。他摸不清楚这名敌人的脾性。热安颤抖了起来,战战兢兢地等待着他的命运。
他看到路西斯王慢条斯理地接近他,红发青年每踏一步,都像是踩在热安紧绷的神经上,他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脸上流露出明显的畏葸。
“您为什么这么怕我呢?小亲王殿下,”艾汀温和地说道,他在热安身边俯下身来,凝视着对方的双眼,那双蓝色眼睛中的恐惧让他觉得好笑,于是,他也就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您不应当怕我,难道我不是刚刚将您从囹圄之祸中拯救了出来吗?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很熟悉了。让我来瞧瞧您的伤口吧,我为我弟弟的鲁莽行为向您致歉。”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自己的手重重地捏在了热安的肩窝上,又用指甲在创口中镟了镟,一般来讲,他不屑于折磨一名已经穷途潦倒的敌人,然而热安对索莫纳斯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却是路西斯王无法原谅的。
骤然的疼痛叫热安的面孔皱缩了起来,可是麻痹咒却令他无法挣扎,也无法大叫。艾汀的手掌间泛起一片莹蓝色的光芒,所有人都以为路西斯王在治愈那名刚刚试图对他行凶的恶徒。这样的仁慈,在当时那种以武力称王的时代时常被视为软弱,而路西斯王却不在此列,人人都清楚他的力量,天选之王的力量足以令大地颤抖,然而他却用它去抚平人世的创痛,即便是他的敌人,也能得享他的仁慈。艾汀的这种做派帮他唬住了那些虔诚而天真的宾客,席间响起了一阵赞颂,一些人口中念着祈祷词,在胸前划起了六芒星。就连那些最为精明的贵族们,也无法免俗,尽管这部分人并不相信艾汀的那副假面具,然而,在气氛的感染下,他们也纷纷跟着邻座,嘟嘟囔囔地念起了祷文。
人们向路西斯王发出响亮的赞美声,只有热安自己知道,他正在经受着什么样的折腾。
趁着实施治愈术的当口,艾汀伏在热安的耳畔说道:“过一会儿,您的父亲将问您几个问题。一般来说,我不喜欢我的阶下囚多话,所以我建议您谨言慎行。”
金发的年轻人皱着眉头,向路西斯王投去了一个不解的眼神。
“您是因为某位人物的求情而得以保命的,您的恩人便是您的舅父。”看着热安瞪大了眼睛,露出了惊骇的神色,路西斯王笑了笑,继续道,“没错,我早就对您们的阴谋一清二楚,弗朗齐斯阁下在我这里颇有些用处,因此,尽管从利益出发,我必须强迫您离开迦迪纳,但是我却不愿意过分地伤害您。您可以相信,在神影岛,您将受到符合您身份的接待,阿斯卡涅和我的关系是非常好的,神影岛属于他的派别,有了这番保证,您应当相信,修道士们不会苛待您。安于这个结果,去做一名闲散寓公,也总比在您父亲的地牢里命丧黄泉要好得多,不是吗?”
艾汀注视着热安,他发现这名年轻人对他的话仍然没有全然信服,认为这是一个针对他的阴谋,于是,他耸了耸肩,轻蔑地说道:“说实话,我若想对付您,完全没必要这样大费周章,您可以在神影岛的安闲生活和您父亲的牢狱之中选择一项,我相信任何理智健全的人都不会抛弃前者,而选择后者。为了使您相信我,我来讲讲我所知的事实吧?毒杀案差不多完全是您擅自策划的,您早已看出大公殿下意属您的兄长,于是早在半年以前就开始筹划这场一石二鸟的无耻阴谋,大公宣布德米特里为继承人这件事恰好给了您一个绝佳的时机,来栽赃嫁祸。而至于您兄长的死,则要另说了,您的父亲中毒后却没有当场死亡,他活得太久,反而让事态开始摇摆不定。于是,您只能求助于舅父,弗朗齐斯阁下谋杀了您的兄长,对于这件事的全部细节,我都一清二楚。我甚至还知道一名神秘的杀手也参与了你们的阴谋,至于这个人的身份,你却一无所知,不是吗?”
热安怀着几乎是畏惧的心情,望向艾汀,尽管路西斯王语气十分温和,然而在听话的人来讲,红发青年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落在他耳边的响雷。热安缓缓地掀起眼睑,他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路西斯王,等待着后者的指示,这个眼神明确地告诉艾汀,他的囚徒终于屈服了。
艾汀满意地笑了笑,他用一如既往的平静的口吻继续说道:“我想,大公殿下一定会询问德米特里之死的细节。您对事实的掌握甚至还不及我来得准确,这样含混不清的陈述势必将把您和您的同谋卷入麻烦。因此,您不妨这么讲:德米特里殿下死于谋杀,凶手是由您的侍从吕赛尔雇佣的,您没有直接和那名操刀人见过面。只是听吕赛尔形容,这名凶手来自阿尔斯特,身材矮小,总是蒙着面,他有个诨号叫做‘剥皮人’。至于令兄被害的细节,您并未详细过问,您付了钱,就像彼拉多那样洗净了双手。”
艾汀提出这个主意,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前一年的夏天,剥皮人确实曾经在安菲特里忒城中惹出了不小的乱子,他在马上比武大会袭击了剑圣,并且因此险些落入囹圄。对于这位凶犯的来头,那时的迦迪纳大公尚且一无所知,然而,以法比安谨慎多疑的性情,在剥皮人逃狱之后,他一定会尽全力查清罪犯的身份。去年六月之后,剥皮人便失去了影迹,艾汀听过一些影影绰绰的传闻,据说在剑圣率军退出路西斯领土之前,这名东索尔海姆重臣曾经像发了疯一样追捕并剿灭了一队四处流窜劫掠的雇佣兵,他剥掉了俘虏头目全身的皮肤,并将其活活寸磔至死。根据艾汀对剑圣的了解,他并不认为吉尔伽美什是个会虐待俘虏的暴君,那群半兵半匪的雇佣军之所以受到这样热情的招待,恐怕是由于非常严重的私怨。艾汀毫不怀疑那名被寸磔的头目便是剥皮人凯斯克本人,这件事,要么就是剑圣在报复后者在比武大会上对他的暗算,要么就是在为他那位“不幸惨死”的红发情人复仇。每当考虑到后一种可能性,艾汀都会忍不住笑出来。东索尔海姆地处偏远,剑圣对各国宫廷中的谣言和阴谋漠不关心;而剥皮人早已命丧九泉,更加不可能突然跳出来澄清嫌疑;在德米特里命案发生的半年以前,而夏季的时候,凯斯克恰好曾在迦迪纳露出过行藏,那么,在这名恶贯满盈的杀手的功勋册上,即便再增加一条人命,恐怕也不会有任何人觉得可疑。
热安盯住艾汀的面庞,凝神望了一忽儿,红发青年脸上阴森的笑容让他不寒而栗,在路西斯王说话的当口,热安突然瞪大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他又仿佛认定自己所想到的那件事是不可能的一样,垂下了目光。
“当您的父亲问起德米特里的命案的时候,您如此作答即可。我不喜欢饶舌的囚徒,只要事实不牵扯到其他人,您可以随便说什么,但是一旦涉及您那位‘年高德劭’的共谋者,您最好三缄其口,懂了吗?”路西斯王依旧用十分沉着的语气确认道,“我已经治愈了您的伤口,现在,我即将解开您的麻痹咒,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我相信您自己心里有数。”
说着,艾汀从衣襟中抽出一张羊皮纸的一角,热安可以看得出,那时一封折成两叠的文书,上面加盖了弗勒雷家族和切拉姆家族的漆印。
“阿斯卡涅和我早已写好了您即将带去神影岛的文书,您在那里即将受到殷勤的款待,甚至就连国王也不曾在教廷的领地上得到过这样的招待。现在这封文件,就在我的怀里,希望您的回答能够令我满意。”
在路西斯王说这些话的时候,热安一直在打着哆嗦,他眼神中的恐惧越来越浓,最终,他用力地闭了两次眼睛,完全向他命运的主宰者屈服了。显而易见,艾汀对于他的所作所为了若指掌,而他却对路西斯王在这场阴谋中扮演的角色一无所知,尽管他有一些猜测,然而一百个假设也无法构成一个证据,在眼下的境况中,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被认定为栽赃或攀咬,除了服从,他别无选择。
这个沉默的回答显然令路西斯王十分赞赏,艾汀像个正感到心满意足的人那样搓了搓手,解开了热安身上的麻痹咒,也松开了囚徒身上的捆缚,他把自己的猎物从地上搀扶起来,带着一脸温和的微笑,站到了一旁。
第三百五十四章
热安两腿发软,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站稳,他脸色苍白,颤颤嗦嗦,惶惶无计地盯着路西斯王,他看到艾汀对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红发青年那双饱含笑意的眼睛中射出两道犀利的目光,那目光就像火箭一般,直直地刺进了热安的心里。可怜的金发青年只觉得自己就像一头走投无路的饕餮,被揿在了狮鹫锋利的爪子下面,那双爪子看似温和、柔软,但是,只有热安自己知道,它随时能够要他的命。
“小亲王殿下,您看起来有些惊惶,”艾汀故作惊讶地说道,他向酒侍打了个响榧子,后者则十分机灵地为路西斯王奉上了一杯酒,艾汀将酒杯递给热安,又劝慰道,“事情都过去了,请您不要害怕,向大公殿下忏悔认错吧,您慈爱的父亲一定会原宥您的罪孽,然而同时,请您记住,对于大公殿下的问题,您应当据实以告。现在,麻烦您定下心神,喝点酒吧,相信我,巴克斯的魔力总是能抚慰震颤的神经。”
热安接过酒杯,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您需要一点下酒的饼干吗?我和您差不多同龄,人在我们这个年纪,总是有着饕餮一样的胃口,我无法不注意到,从大宴伊始,您就没怎么吃过东西。”艾汀用比以往更加温和的语气问道。他的狡猾和残忍与其说是建立在天性上,不如说是建立在深思熟虑的策略上,一旦目的达成,这位国王并不吝惜向他的猎物施舍一些仁慈。在其后的二十年间,路西斯王这种变幻莫测、喜怒无定的性格,时常叫他的敌手以及他的廷臣们感到不寒而栗。
“不,不用了,谢谢您。”热安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路西斯王耸了耸肩膀,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那就喝点酒吧,见鬼,您应当对我有点信心,这杯酒并不像您送给奴隶和侍从的那些琼浆,这里面什么也没掺。”
说着,路西斯王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他那恶劣的脾性让他总是忍不住在眼下这类的境况中给猎物施加一点精神上的痛苦,以获得乐趣。
吉凶未卜的前途令热安深感恐惧,再加上路西斯王接二连三的威胁、恫吓,这名一向养尊处优的年轻人早已被吓破了胆。他陷入了六神无主的境地,一无所思,毫无半点主意,只知道盲目地服从。在路西斯王说话的当口,这名完全驯服了的敌人就像马戏班子里听到信号的野兽一般,忙不迭的遵照前者的指示,将那杯酒送到了嘴唇边上,喝了一口,可是却因为喉咙发紧而咽呛了。
望着热安的这副窝囊相,艾汀必须拿出他全部的自制力,才不致当初笑出声来,他并不打算过分利用先前的胜利带给他的特权,人们有时能够宽容毒辣的阴谋,却从来不会原谅刻薄的嘲弄。
阴谋,或者说作恶,也像其他的行为一样,一旦其手段之高明近于艺术,在这种极端的恶劣行径当中,人们也能够嗅出几分伟大,乃至于对阴谋者顶礼膜拜,而那些小小不然的恶,则既令人痛恨,又叫人鄙夷。艾汀深谙人心,他是个极端务实的人,虽然他并非以恶行为荣,但是他却知道,处在这样显要的位置上,他万万无法独善其身。有的时候,君主不合时宜的仁慈和高尚,是要以数万人,甚至数十万人的性命做代价的,路西斯王永远口称仁德,那是因为他深知,如果他作为万民的表率,堂而皇之地展现出一分卑鄙的话,那么他的贵族们便不惮于展露出六分的邪恶,上行下效,民众们则将以十二分的不道德作为回应。于是他不得不说一套、做一套,漂亮话是王权的面子,谋略和力量才是权力的里子,他知道这样的行径虚伪至极,却只能在这条无数的君主走过的路上一直走下去。
饶是艾汀尽力地克制着自己那张忍俊不禁的脸,场面也足够令人难堪了。法比安·罗森克勒怒气冲冲地来回扫视着路西斯王和热安,次子那脓包一样的行径让他觉得自己颜面无存。
他带着阴沉的面容,默不作声地盯着大厅中央的两名青年,在这一天,他不止一次陷于懊丧,却有口难言,他暗暗地嫉妒他的故友阿历克塞的好运气,只要他的孩子中间有谁能够及得上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一半的出色,他甚至甘愿与早已躺进坟墓的路西斯先王易地而处。菲雅是个女孩,姑且不论;他的长子稳重谨慎,却缺乏魄力;次子则干脆是个蛇蝎心肠的奸宄,更糟糕的是,这名野心勃勃的儿子甚至还欠缺最起码的冷静与智慧,充其量只会耍些小聪明;最小的儿子则自幼便展现出一副优柔寡断的温顺相,这样的孩子虽然足以做个忠诚的附庸,但却远非君主的材料。他活了五十几年,从少年时代步步为营的厮杀,盛年时的欺世盗名、表里为奸,再到老年时代处心积虑的算计和钻谋,这机关算尽的一生行将落幕,他一心一意地灌溉着权力的花朵,试图引导他的继承者们去延续历史悠久的家族的荣光,希望看到他的辛勤耕耘开花结果,可是他的儿子却只愿意去听从那些最为危险、最为不智的劝告。
他的长子与其说是死于次子的谋害,不如说是死于他自己的大意失察和自作聪明;而热安又因为他愚蠢的自命不凡而跌了跟头,到最后,他的手中只剩下了查理和菲雅。菲雅即将嫁给路西斯王,这场婚约容不得他翻悔,他的女儿注定不会成为他晚年的安提戈涅①,对于迦迪纳大公而言,菲雅已经差不多是个外人了。查理又只是个孩子,压根指望不上,他的妻子即便在当时普遍无知的妇人当中,也算得上是最不明智的那种,而今天接二连三的打击,又叫他对弗朗齐斯姻亲失去了信赖——要知道,在他的几名外甥之中,这位舅父一向偏爱热安。他的宗主教做出这种选择,也许是因为识人不明,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尽管迦迪纳大公什么也不知道,但是疑心却已经无法消除了。
法比安·罗森克勒手中的筹码已然所剩无几,眼下,他唯一能够依靠的,居然只剩下了他未来的女婿。他毫不怀疑,路西斯王那张仁慈的面孔背后藏的是一副魔鬼肚肠,他的权变多诈比得上谎言之王彼列,并且,尽管这名年轻人看起来放浪、轻佻,然而,和他深深地打过交道,亦或者说,是被其深深地打击过的迦迪纳大公却知道,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实际上有多么固执和顽强,在任何一位君王都会屈服的境况下,他保住了权势和力量,并且注定将赢回他的王冠,一旦这位国王认定他的目标,他也许会耍些花招,稍稍绕个路,但是最终他总能攫取到他想要的一切。
迦迪纳大公已经清楚地看到了命运为他的政权安排的前途,罗森克勒头上的王冠已然摇摇欲坠,他所能做的,只是尽量和路西斯王周旋,他惟愿自己的死亡降临得再晚一些,这样,他至少能够试着教会他的幺子何谓统治。
罗森克勒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未来令他忧心忡忡,眼下的局面也叫他心力交瘁,他看向热安的眼神中透着冷冰冰的失望,如果这个孩子再狡猾些,或者再凶狠些,他尽管仍旧会恨他,但是他至少不会吝惜施舍给他几分敬意,可是现实是,热安无论是作为野心家,还是作为谋杀犯,都毫不足取,他的阴谋被抓住了把柄,而在他唯一一次有机会为父亲的利益服务,亦即杀死路西斯王的时候,他却洋洋得意地说着废话,以至于白白放掉了千载难逢的时机。
迦迪纳大公揉着额头,用一副疲惫的嗓音开始了讯问,这种声调令他听起来比实际上更加苍老。
“热安·罗森克勒,你被指控于新年大宴上对你的君主投毒,并嫁祸陷害你的兄长,而在一月十二日夜里至一月十三日凌晨的这段时间,你又残忍地杀害了德米特里,对于这些指控,事实已经相当清楚,你还有什么异议的吗?”
热安面如土色,不安的觑着他的父亲,俄顷,他几乎是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你是否承认这些罪行?我要求你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迦迪纳大公锤了下桌子,很罕见地动了怒,“六神在上,你已经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了,难道你还想做个畏畏缩缩的脓包吗?先生,你在往你的族徽上抹黑!”
望着父亲阴沉的脸色,热安吓得哆嗦了一下,半晌之后,他终于从喉咙中挤出了一句话。
“……没有异议,是我做的。”他说,随后,他又像骤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从而恼羞成怒的人一样,辩驳道,“但是,父亲,请您意识到我的处境,难道您必须在这些不相干的人面前羞辱您的儿子吗?……”
法比安·罗森克勒做了个表示厌烦的手势,打断了热安,他向宫廷大法官命令道:“绍利厄先生,请您把他的认罪供述记下来,虽然您是个蹩脚的侦探,但是我希望您这一次至少能做个称职的书记员。”
继而,大公冷笑着转向他的次子。
“热安·罗森克勒,你听着,首先,在座的各位贵卿并非不相干的人,他们要么是我忠实的臣子,要么是我亲善的宾客,而你只是个罪人,你应当对他们更加尊重;其次,我似乎听到你提起了我们的关系,这恰好是我对你失望的原因。相信我,如果你胆敢再度谈到那些在你心里早已泯灭了的父子亲情,那么,即便有路西斯王陛下为你作保,我也会对你施以更加严厉的惩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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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忒拜国王俄狄浦斯发现自己犯下杀父娶母的罪行后,刺瞎了自己的双眼,离家流浪。他的两个儿子自私无情,拒绝帮助他,长女安提戈涅却自愿陪他放逐,为瞎眼的父亲引路。
第三百五十五章
父亲充满威胁的声音,震动着热安的肺腑,趁着深陷在恐惧中的罪犯再次开口辩解之前,迦迪纳大公继续道:“关于毒杀案和你兄长的死亡,我有一些疑问需要厘清,希望你如实作答,否则,我恐怕就只能违背自己和路西斯王陛下的约定,请你到格利昂特要塞去休养一些时日了,人们都说,静夜出主意,与世隔绝的生活想必也能帮你回忆起更多情况。”
格利昂特要塞位于安菲特里忒城西,德米特里和艾汀都曾经在那里做过客。要塞依附于加迪纳都城的旧城墙,在都城扩建,老城墙拆除后,这座要塞失去了原先作为防御堡垒的作用,被改建为了兼做屯兵所的监狱,同时,坚信会的宗教裁判所也设立于格利昂特要塞中。从一百多年前,这座要塞便赢得了“吃人魔窟”的名声,进去的人很多,活着离开的人却寥落无几。到了法比安·罗森克勒这一代,由于现任大公苛酷多疑的性情,每年都会有十几名平民或贵族被关进这座要塞中,格利昂特声名日隆,俨然已经到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步。
即使是那些最迟钝的观察者也能察觉到,迦迪纳大公的威胁是认真的,这位殿下从不说空话,一旦他将事情形之于口,他便已经有了将那些令人觳觫的恫吓付诸执行的打算。
一听此言,热安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可是却撞上了他身后由士兵构成的一堵城墙——先前他意图劫持路西斯王的行为令卫队长警惕了起来,他命令自己的士兵们不错神地看守着这名囚徒,生怕再闹出什么乱子。
热按惊恐地望着身后的士兵,缩了缩肩膀,生怕他们伸出钢铁般的巨手,将他押进牢狱。在巨大的恐惧之下,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向路西斯王靠了过去,仿佛只有躲在那名狡猾的保护者身边才是安全的。
他打着哆嗦,喃喃地回答了父亲,他不惜向大公殿下赌咒发誓,表明自己一定知无不言。
然而,迦迪纳大公对于自己这名已经穷途末路的孩子毫无怜悯,他冷笑了一下,问道:“首先我要知道的是,究竟是谁杀死了你的兄长?我了解你,先生,你不只是个阴谋家,更是个懦夫,这件事绝不是你自己亲手做的。就像你在谋害我的时候,选择了投毒这样卑鄙的方式一样,你从来缺乏面对自己罪孽的勇气。说吧,告诉我德米特里是怎么死的,我要你供出你所有同谋的名字!”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法比安·罗森克勒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所责备热安的那些缺陷,在他的身上照样有,只不过大公殿下的手段更加高明,行动也更加隐蔽罢了。艾汀有些好笑地扫视着罗森克勒一家,暗忖道:由此,家庭教育的影响可见一斑,他们并不是亲生父子,但是热安却将他这位挂名老子的那一套学了个十足。
父亲的问题让热安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尽管路西斯王早已向他面授机宜,然而对于这个谎言他却没有十分的把握,他不露声色地觑了艾汀一眼,后者则对他投去了警告的眼风。
整个大厅里阒寂无声,人们都在等待着热安的回答,有一些好凑热闹的年轻人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的好奇了,他们睁大眼睛,屏息凝神地望着站在中央的罪人,鼻翼翕动着,半张着嘴,显出一副既兴奋又有些痴騃的模样。
热安被路西斯王无声的威胁震慑住了,他抿了抿嘴唇,踌躇再三之后,说出了艾汀需要的答案。
“我的侍从德·吕赛尔雇佣了一名凶手。”
他说这句话的声音极其微弱,只有竭力去听,才能听清楚,然而,在这间宴会厅里,没有一个人会漏掉这句回答。人们低声议论了起来,猜测着凶手的身份,很显然,要塞的守卫们以及负责看守德米特里的侍从对此事毫不知情,如果这些人物也受了贿买,卷入了阴谋,那么热安就没有任何必要去特意雇请杀手了。如此一来,这名杀手必须要在戒备森严的要塞中来去自如,这样的本事,那些可以为了十几枚皮阿斯特就动刀子的莽夫们是断然没有的,换言之,这名杀手一定是个老手,而且说不定还颇有些名气。
迦迪纳大公抬起手来,止住了宾客们的议论。
“说下去。”他正颜厉色地命令道。
热安舔了舔嘴唇,时不时地拿眼梢觑着路西斯王,他的鼻尖上不断地渗出冷汗,他的处境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窘促。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我没有和那个杀手见过面,一切都是由吕赛尔安排的,他付给了凶手500枚金币,并约定事成之后再付给他500枚。据吕赛尔说,这名杀手干这一行已经有些年头了,他尽管身材矮小,但是功夫却是一流的。他做事很稳当,总是能不声不响地把人打发回老家,并且口风很严。关于这个人,我只听说过他的诨号。”
看起来,热安也继承了些弗朗齐斯撒谎的禀赋,他一旦摆脱了开初的迟疑,就开始滔滔不绝地编造故事了,他甚至还给他的兄长安排了一个相当合理的价码,要知道,在当时,十枚皮阿斯特就足以让一户农民告别穷日子了,一千枚金币送掉一名迦迪纳王公的命,并不算是折价贱卖。
“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法比安·罗森克勒声音不变地说。
“他的诨号是‘剥皮人’。”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热安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句话令大厅里的宾客们骚动了起来。那些阿尔斯特人知道,他们国王的庶子曾经在迦迪纳去年举办的马上比武大会上闹出了不小的丑闻,他雇佣了一群暴徒,试图扰乱对决的公正,而那群暴徒的头目,便是“剥皮人”凯斯克。事实上,在各国宫廷之间,很少有真正的秘密,尽管迦迪纳人和阿尔斯特人对于这桩丑闻讳莫如深、三缄其口,然而,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在前一年的六月至八月之间,从卡埃姆城、阿尔斯特堡、到安菲特里忒,以及印索穆尼亚,甚至就连地处东大陆边陲的拉霸狄奥,所有王国的都城中,贵族们所谈论的话题里,总有这场马上比武大会中的暗杀事件。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阿尔斯特公使身上——这位重臣隔着一个席位,坐在迦迪纳宗主教的身侧。此时,公使的脸色涨得通红,尽管没有人公然谈到这桩曾经令他们的国王——“大胆无畏的菲利普”颜面扫地的丑闻,然而,对于那些以勇猛著称的阿尔斯特人而言,提到剥皮人,便等同于触到了他们心底淌血的旧疮。
迦迪纳大公不露声色地审视着那些阿尔斯特人,他知道剥皮人和阿方索·基尔加斯相互勾结的底细,从而起了疑心,但是,他那闪电一般的一瞥却没能在公使脸上发现什么恼怒以外的情绪,于是,他也就收回了目光。
“这个剥皮人,”待大厅中的喁喁低语沉寂下去之后,迦迪纳大公继续问道,“根据我得到的消息,他在去年八月初便已被杀死了,当时,东索尔海姆的血色风暴骑士团正在路西斯南部与阿尔斯特接壤的边境地区扎营,撤出路西斯领土以前,伯恩斯塔齐奥围剿并铲除了血鹰佣兵团。但是,热安·罗森克勒,你却声称自己的侍从雇佣了剥皮人,要么就是你在说谎,要么就是你被蒙骗了。关于这一点,我必须命令你解释清楚。”
热安不知所措地环顾着四周,几次将目光偷偷投向路西斯王,他脸色苍白,浑身颤抖,那副惶惶无计的模样实在让人看着可怜。
“我……,我不知道,”他结结巴巴地答道,“我只是听说他叫剥皮人,我没有亲自见过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正的……”
无论怎么看,热安那张六神无主的脸也不像装假,从这方面来讲,他的无知确实是信而有征的。
迦迪纳大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热安的辩解,他知道,从他的次子口中,恐怕难以得到更多有价值的消息了。大公殿下耐心告罄的时机来得恰到好处,再晚上一时三刻,也许热安就要滔滔不绝地把路西斯王供出来了。
就在迦迪纳大公对剥皮人在这场阴谋中扮演的角色疑虑重重的时候,一名来自阿尔斯特的贵族开口说话了,此公虽然难逃窠臼,仍旧无法摆脱他和他的同胞所共有的鲁莽和自大,但是却也不乏精明。他认为,与其在一个敏感的话题上讳莫如深,从而引起闲人的好奇,不如磊磊落落地谈论它,这样既能摆脱不利的处境,又能赢得大多数人的尊重。
“实际上,在数年以前,我们的国王曾经雇佣过血鹰佣兵团,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什么名气,”这位阿尔斯特人说道,“后来,当国王陛下认清这些兵痞干脆就是一群四处作乱的无赖之后,便给了他们一笔钱,将他们打发走了。”
这段话令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这名阿尔斯特贵族望去,他就像讲一件和他完全不相干的事情时那样平静地补充道:“当时,我们和血鹰打过两年的交道,但是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剥皮人的相貌究竟是什么样。”